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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尖细的声音从脑海中产生，剧烈地刺激着Peter的神经。
他被耳鸣搅得皱紧了眉头，原本的头痛现在更加严重。外部的光亮驱散了长久的黑暗，Peter微微眯起眼，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帮Jean挡下了一颗子弹。对。然后他昏迷了。
“嘶——”身体只允许他保持靠坐在墙边的姿势，轻微的动作便牵扯着胸口的疼痛，这让他暂且放弃了站起身的打算。
不稳定的蜘蛛感应使得他适应环境光线的过程更加缓慢，但他立即意识到手下粗糙的道路触感绝不可能出现在损害控制局的大楼里。他的目光缓慢扫过对面低矮的楼房、伴随着喇叭声经过的出租车、远处的高架铁轨和色彩艳丽的夕阳。
一股熟悉感逐渐从Peter的心中涌起，与此同时是对这份熟悉更加浓重的恐惧。
“皇后区？”他从牙缝中勉强挤出这个字眼，惊讶而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在皇后区？他不是快要死在损害控制局了吗？
难道这是临死前的幻觉吗？
但是，好吧，在感受到子弹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此时的Peter已经很虚弱，他几乎接受了死亡的想法，没有拨出精力再思考诸如时空紊乱的问题。他重新让自己的呼吸平稳。
生命就要这样结束了。七年前披着战衣四处晃荡的他绝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但当Jean声音颤抖地呼喊他的名字时，他没有感受到之前将死时对这个世界的疯狂挽留，反而是异常的平静。
“快走。”他只记得自己这样说。
现在能做的，便是盯着有细小坑洼的地面，听着来来往往汽车的引擎声，等待这一切消失。
但在某一刻，一辆汽车的刹车声在左前方出现，随后是接连的开门和关门声。
“所以，”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异常是什么？”
是什么？
仿佛有一只手把Peter埋藏在最深处的记忆拽到了他的眼前，所有和这个声音相关的经历、情感在一瞬间冲垮了几年来用悲伤铸就的屏障，不顾一切地疯长蔓延，布满了他向蛛网一样撕裂的心。
他的指尖开始颤抖。实际上，他的全身都开始颤抖。
“是这个孩子。”
Peter抬头时刚好和那双焦糖般的棕色眼睛对视。
最后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时，富有光彩的颜色逐渐被不符合风格的阴翳遮盖，和因战场刚刚止息而让人有些呼吸困难的浑浊空气一起印刻在他记忆里，成为了一个痛苦的锚点。
现在，那双眼睛正探究地望着他，又在沉默的对视最后移开了聚焦点：“是他？”
接下来的话语在Peter的耳边模模糊糊地掠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真实的心跳声。
他已经忘记了本来盘算的濒死的念头，只是热切地望着面前的这个人。Oh God，这真的不是幻想吗，也许这不是幻想，他希望面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需要考虑前因后果逻辑性的真实。
“Mr. Stark?”他无法抑制地呢喃出这个称呼，但话音刚落他又咬住了舌尖。面前的这位Tony现在并不认识他，这是显然的，和他还活着一样显然。
Tony听见他的声音，挑了挑眉：“你认识我？”Peter正想猛然找什么话语来回答这个问题时，Tony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也对，我对我的出名程度也不需要谦虚。”
Peter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后因为胸口的抽痛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他，Mr. Stark。他慢慢转头看见了用仪器对他进行扫描的人。还有Happy。
方才的笑容现在又将要转变为泪水，Peter眨了眨眼努力控制住表情，尝试着接受眼前的一切。其实他在情感上已经毫无防备地、贪婪地享受着现在，但他仍想在逻辑上说服自己。
“异常值已经非常微弱了。”Happy收起仪器。
“怎么看他也只是一个孩子呀，”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Tony说着，微微俯身向Peter伸出手，问道，“你能走动吗？”
“能。”Peter握着手起身，掌心传来温暖的热量。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迈步时脚下一跛。
Tony迅速扶着Peter的胳膊，将他支撑起来，语气中有一丝打趣的意味：“看来是不能了。”
“没事的我可以走......”Peter下意识想否认。
“好吧，那你可能会在马路中间摔倒。这是你的选择。”虽然这样说着，Tony依然扶着Peter帮他坐到车里。
终于安顿下来的那一刻，Peter残存的精力也消耗殆尽。他闭上了眼睛。
—
Tony在护士的带领下进入VIP病房区。这个孩子已经接受了手术，生命体征稳定，但经过三天还没有醒来。
他进入后，自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安静的病房里剩下仪器稳定的提示音和躺在病床上的人的轻缓的呼吸声。
Peter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脸上的伤口已经被细致地包扎完毕。
搁置在旁边的桌面上的是他的被损坏的衣物，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件红蓝配色的、剩下大半个蜘蛛标志的战衣。
Tony分析了这件战衣。它依据比较成熟的纳米技术制成，作为工作服来说功能齐全，舒适度和细节上还有些缺陷。如果是他的作品，估计会再添加一些保暖或者防水的措施。
他很少走心地对别人发出溢美之词。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这是Peter自己所做的战衣，那么已经是天才般的水平了。
这是他对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孩子的第一次另眼相看，第二次发生在他拿到Peter的全身检查结果的时候，他联系Fury的动作停顿了。
“检测到蜘蛛激素？含有蜘蛛基因？”
他皱着眉从报告上移开视线。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确实有点过于异常了。
Tony飞速进行着思考，一个在电视或者Youtube上出现过几次的名字冒了出来。
他难道是那个在皇后区乐于助人的蜘蛛侠？
啊哈，发现你了。
Tony打了个响指。
不过，在他没有醒来前，能挖掘到的信息止步于此。
今天例行的探望差不多结束，Tony正准备离开时，床上的人缓慢地睁开双眼，视线落在Tony的身上。
他一边慢步向床边走去，一边摘下墨镜。
“Hey kid，”他在旁边的椅子落座，“感觉如何？”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恢复意识的缘故，这个孩子没有马上回应他，而是目光在他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游走。Tony分辨不清那双榛色眼睛中的复杂情绪，好像在看自己，又好像在透过自己看很远的地方。某个时候，这双眼睛中似乎有湿漉漉的光亮，但眨眼过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我很好，Mr. Stark。”可能是疲惫的原因，他的声音带有一丝沙哑。
“前几天，神盾局检测到皇后区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我顺路去看一眼状况，发现了你。不过从检查报告来看，大概有百分之九十多的概率不是你造成的。”Tony看着这个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有些犹豫地轻声回答：“Peter Parker。”
“好的，Mr. Parker。”Tony道，”在确保你恢复健康之后，你应该可以回家。Jarvis！”
突然的呼唤声让Peter睁大了双眼：“Jarvis？”
“它是我的老朋友了。”Tony穿梭在两个对话中间，“你的爸爸妈妈，或者其他什么人，有可以联系上的吗？”
“呃，”Peter的声音变低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
Tony眨眨眼睛。这孩子是偷偷摸摸跑出来然后莫名中了一枪吗？他一定要警告他好好注意安全了。
“好吧，也没关系，Jarvis会解决的。”他开启筛选模式。在数据急速流动的过程中，他感受到Peter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的身上。
“Mr. Parker，”他刚好逮到Peter在看自己，“或者说，蜘蛛侠，”乱飘的眼神果然立刻定住了，”帮助邻居是很热心的行为，但你的衣服是挡不了一颗子弹的。如果有什么你应付不了的事情——比如这次的异常能量，可能是从你身上产生的也可能是什么东西伤害你的时候产生的——突然发生，你要告诉警察，或者他们没什么用处的话——这是大部分的情况——你可以找我。毕竟我造了那么多东西都是为了你们不受到危险......”
Tony说话的思路依旧跳跃，就像Peter记忆中的那样。
他本来以为自己在车上再次昏迷之后，短暂的和Mr. Stark的相遇就会像幻想一样从脑海中飘过，他就会回到刚中枪的那一刻。
他没有感到遗憾，这一切无论真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像恩赐的礼物一样，拆封之后，这个仪式就应该结束了。
但Peter没有想到，礼盒中确实藏着一个他无法割舍的物品，令他因所见而停留此刻。当他望着Mr. Stark向他走来时，他几乎要哭出来。
他的思绪轻飘飘的，一个自己在对话，一个自己在感受。伤口隐约的疼痛是真实的，窗外倾洒的阳光是真实的，面前的人也是真实的。
当听到Jarvis的名字时，他感到一阵恍惚，他知道它曾经存在过。现在是什么时候？准确的日期或许暂时未可知，但可以确定的是现在离和灭霸的最后一战很远很远，也离烁灭事件很远很远。Tony不会消失，他也不会消失，这是从前的幸福的日子。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和这个幸福的时空匹配得严丝合缝，他没办法轻松地说出May、MJ和Ned的名字。发音堵塞在喉口，每个人都在不同的时间点停留或前进，支离破碎的关系使得他连断续的语言都无法产出。
“什么？”Peter的思绪被Tony的疑问拉回。
“我找不到你的资料。”
住址、家人、朋友，所有的信息都不存在。生活的痕迹像被抹除一样干干净净。这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对于一位皇后区的超能力义警来说也是不可思议。Tony没有想到“Peter Parker”这个名字不是他了解这个孩子的开始，而是一条路的终点。
幸好他没有立刻联系神盾局，Tony心想。身份存疑的孩子肯定会被当作异常样本，带到某个所谓安全的地方。但“安全”这两个字，对于Tony来说已经变成笑话一样的存在了。没有人能够把核弹送到太空再活着回到地面后仍保持昂扬的乐观精神，即使是钢铁侠。他怀疑各个机构、系统的可靠性和安全性，觉得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
“虽然这么说听上去可能有点奇怪，”Tony耸了耸肩，“但我可能要把你安置在我家里了，Mr. Parker。”
—
Peter之前没有来过Tony的家，后来就算有这个念头也没有了机会，没想到现在竟然实现了。
进门前，Tony关照他注意脚下。
“Wow......”Peter好奇地环视四周。
客厅的地面上杂乱地放着机械零件，还有两三个已经几乎成型的机械臂。桌面上摆放着反应堆的零件，还差一些步骤便能够闪烁蓝荧荧的光芒。在靠墙角的地方是一件半成品战衣骨架，Mark某某号，等待着从头到脚的逐一安装。
他默默惊叹着各种各样的部件，随着Tony的脚步乘坐电梯来到了二楼。
“这里整理出了一个房间，我觉得比公寓的环境好一些。”Tony看了眼房间又看了眼Peter很快上扬的嘴角，“好很多。”
“谢谢你，Mr. Stark。”Peter很难抑制语气中的兴奋。这个房间简直比他的整个出租屋都要大！
Tony也很满意Peter的反应，他轻轻拍了拍Peter的脑袋，告诉他虽然已经出院了但还需要好好休息。
Tony离开后，Peter把自己扔到柔软的床上，侧头望着窗户，玻璃上映照着他嘴角没有消散的弧度。
这阴差阳错的结果都源于“Peter Parker”身份的神秘和未知。Peter也不清楚为什么有关自己的信息都消失了。首先这绝对不可能仍然是Doctor Strange的手笔，难道是那个所谓的异常能量的影响......
算了，也没有产生糟糕的后果。
现在是最近几天以来Peter独处时最清醒的时刻。从见到Tony开始产生的幸福感在他心中最深处的角落慢慢累积，没有停顿，此时充盈在他的整个心脏中。
他又有些想哭了，很奇怪呀，被所有人遗忘的那几年里，他好难受，有时甚至难受得喘不了气，难受得在擦地的前一刻才想起发射蛛丝，但他几乎都没有哭过。反而是最近这样的经历让他忍不住泪水。
不要哭，感受这份幸福吧，幸福地笑着。他对自己这样说着。幸福是多么奢侈的感受。
凌晨一点了，但Peter毫无睡意。他翻了个身，隐约能听到楼下的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Tony还没有休息吗？他还在捣鼓战甲吗？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起身，把房间里的灯关了。
十几分钟后，床头的台灯慢慢亮起昏暗的暖黄色灯光。
Peter睡不着。
第一次失而复得时，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又被握在手中，爱的人珍惜的人真真切切地回到了身旁。但第二次体验时，所有的事物似乎离自己的距离远了一些，他不确定这次是不是真的握住。
所以他不想睡觉，更准确地说他不敢睡觉。他怕自己陷入黑暗之后醒来时，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像一个命定的结局一样。他本来以为自己能够成长到应对这样残忍结果，直到他又一次和Tony相遇。
—
Peter站在电梯里，穿着Tony为他准备的衣服。尺码有些偏大，但也差不多合身。他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更加清醒。
他忘记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可能接近凌晨五六点的时候，他眯了大约两个小时就醒来了，这造成了身体疲惫但精神活跃的状态。
生活空间中处处都有机械的痕迹，Peter不由得开始想象Tony每天在房子里各个角落造战甲的场景。不过想象归想象，当他走进餐厅看见一套战甲翘着二郎腿坐在桌旁调整悬浮面板中的数据时，一股错愕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不确定这是Tony还是单纯的战甲，犹豫地开口：“早上好，Mr. Stark。”
战甲侧头朝向他，招呼他吃早饭。
Peter嚼着煎蛋，时不时盯着战甲。如果是他在就好了，他从来没和Tony一起吃早饭。但面前的战甲并没有发现他的想法，仍然专注地划拉屏幕。
早餐快要结束时，Peter试探性地说：“Mr. Stark......”
“昨晚......”战甲也同时发出声音。
话头撞到一起，两个人又同时把话吞了下去。然后，战甲向Peter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在这个战甲里面吗，Mr. Stark？”
“是。”
Peter咽了口口水：“Mr. Stark，你会把面具摘下来吗？”
“不。”这个回答几乎接着Peter问句的尾音，干脆利落，“轮到我了：昨晚休息得如何？”
拒绝的速度太快，Peter心中不免有一阵失落。
但他也许久没有见过战甲的模样了，他也想把这样的画面努力记住。
“Mr. Parker？”
“我睡得挺好的。”Peter回答道。
Tony应了一声。两人又回归到安静到有些沉默的氛围。Peter吃完了早饭，但他仍然坐着眼巴巴地望着Tony。
过了一会儿之后，Peter准备去把盘子收拾起来的时候，Tony忽然语速飞快地问话：“你为什么想要我摘面具？你很想看见我摘面具吗？”
Peter重重地点头。
“因为，”他斟酌着用词，“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他很像你，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我很想念他。”
最后一句想念没有因为过载的情感而颤抖，而是在念了无数次之后，他终于可以平静地说出来。
Tony透过战甲看向这个孩子。他的眼神很真诚，也很悲伤。
战甲的面具发出一声轻响，Tony把它卸下来放在桌上。
“Fine，”他说，“这是一个很有分量的理由，我接受了。”
Tony微微倾身靠近Peter，这让Peter能够更加清楚地看见缠绕在他记忆中的这张脸。
相隔了这么久，终于又见到了。
Peter几乎要忘记呼吸。
“看清楚了吧。”Tony只是一笑，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Peter也用笑容回应，但很快低下头。他假装忙碌地用叉子戳着瓷盘，感觉到耳根的温度慢慢升高。
—
Peter在Tony家的日子十分清闲。这和他最近几年围绕工作展开的生活大不相同。随时被提供帮助和提示吃饭的环境让他感到新奇。有时他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但脑海中的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多多享受当下的快乐。
Tony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地下室，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出现在Peter的视野里。因为Peter高强度的请求和坚持的“舒适生活“理念，他现在不怎么穿着战甲在家里走动了。当他刚从对战甲的沉迷中拔出来时，他偶尔会被Peter的呼唤声吓一跳，下意识地要伸手调出战甲，但这个孩子只是抬头望着他，乖巧地向他问好。于是，伸出的手最后会慢慢落下，揉揉Peter的脑袋。
晚上，Tony上楼后看见Peter在研究一个摆放在桌上的机械部件。发现Tony的身影之后，Peter从沙发上蹦起来，跟着他来到餐厅。
“Mr. Stark！这些装备都太酷了！”
相比于后来主要依靠纳米技术打造的战甲，现在的战甲水平没有达到那样的高度，但零部件之间精细的调控设置仍然让Peter刮目相看。
Tony想要什么就能做出什么，Tony是最厉害的人。
听到Peter的赞美，Tony的心情也会跟着放松一些。他并不觉得现在的战甲已经完全制造成功了，虽然进步是飞速的。他还想制作出更加方便穿卸更加功能齐全的作品，一个可以抵挡各种灾难、不用把大家的生命置于危急时刻的作品，这样他才能真正感到安心。
Tony望着这个认真吃饭的孩子。Peter对他的赞美是不用怀疑真实性的，他相信这一点。被人几乎无条件地鼓励和仰视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当Tony开始接受这样的情感时，他内心深处感受到宽慰与安抚。同时必须承认的是，他喜欢这样的感受。
再次回到地下室后，Tony坐在操作台前，然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将椅子转到另一个方向——桌面上，一个薄箱子里存放着Peter的损坏的战衣。
如果不修好的话，Peter之后怎么穿？
一冒出这个念头，Tony就让机械臂把这个箱子递给他。
反正今晚也睡不着。
Tony这样想着，打开了箱子。
—
迷迷糊糊中，Peter敏锐的听觉使他听到楼下Tony工作的声音。他慢慢睁开眼，台灯的模样在眼前逐渐清晰。
他思考了一段时间，最终决定起身。
在Tony第一次卸下面具时，他就看到了Tony眼下的黑眼圈。连续三个晚上，他都能听见地下室的声音。这并没有影响到Peter，甚至还因为提示了Tony的存在而让他更加安心。但仔细一想，他几乎没有见到Tony休息的时候，难道Tony连续工作了三天吗？
他的心一沉，加快了脚步。
在靠近地下室的时候，Peter放轻了动作，踩在最后一个台阶上。
地下室中灯光明亮，来来回回转圈的机械臂也让房间里显得热闹而忙碌。Tony背对着他，面前巨大的全息显示屏在自动地放大和旋转设计图纸。调整完成后，他利落地伸手将成品抓到另一个屏幕上，敲了几下操作仪器的按钮，机械臂开始在工作台上工作。
在Tony朝向右侧的屏幕时，Peter看到他的侧脸。他的棕色眼睛盛满了闪烁的流动的数据，神色专注。当Peter的视线下移时，他看见在操作台上，他的蜘蛛侠战衣正在被修补。
Peter在一瞬间被恍惚的情绪击中，脚底似乎也有些飘然。他想起以前Tony送给他的崭新的战衣，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样做出来的。
温暖的感觉在他的心中涌出来，像平静的湖面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想象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相重叠，他眨了眨眼睛。
Tony无意间的目光扫到了Peter。他愣了一下，研究着Peter脸上似乎陷入思考的表情。他总是觉得Peter看向他的时候，无论是惊讶、快乐还是单纯的发呆，那双眼睛里都有着不应该是一个孩子所承担的淡淡的悲伤，甚至带着一丝怀念的意味。
是因为那个对他很重要的人吗？
Tony站起身，来到门边输入了解禁密码。
“Kid，”Tony没有想到Peter会出现在这里，“现在很晚了，你不睡觉吗？”
“我睡不着，Mr. Stark。”Peter回答。
Tony顺着Peter的视线，看了一眼桌上的战衣。
他是不是应该先和这个孩子说一声？但不说也没什么关系，他不会伤害到Peter。
“啊，”Tony挑了下眉，“我顺手想帮你修一下衣服，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不，当然不会，我相信你，Mr. Stark。”
Tony打了个响指，然后指了下Peter。
他喜欢这个回答。
“Come on，”Tony带Peter进入地下室，“我们一起把它修完。”
现在在安装的似乎是一个防水装置。Tony设计的位置巧妙而周全，还差最后一个模块的拼接。
“这真的很精巧。”Peter从来不吝啬对Tony的夸奖。
“你做得也很不赖，Mr. Parker。”被Tony这样一说，互相的恭维带上了逗趣的意味，两个人都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来看这里。你有什么想法吗？”
Peter凑近端详。
“如果，”他指着一个部件，“它挪到这里，运行时会不会嵌合得更加快？”
“可以。”Tony停下动作，随后道，“你学过工程吗？”
“呃，不算是？”
“那是谁教你的么？你了解得比我想象中多很多。”
“我之前从一个人那里学到的。”
“是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吗？”
“嗯。”
“Wow，”Tony眨了眨眼，语速很快地接了一句，“我都有点嫉妒那个人了。”
说完之后，Tony没有等Peter回答，就继续低头摆弄战衣。
Peter没有想到Tony会这样回答。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说，你就是那个人，你就是那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你不知道你的出现给我的人生带来了多少美好的痕迹......但每一句话，他都无法说出，只能让这个“嫉妒”轻飘飘地落在笑容之中。这样的话，一切才都不会打破。
Peter的参与加速了战衣的修补过程。Tony欣赏着最后的成品，确保每个改动都万无一失。
“完美。”他挑着半边眉毛，“Mr. Parker辛苦了，现在快去睡觉吧。”
Peter望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你呢，Mr. Stark？”
“啊，”Tony把战衣叠好放回箱子里，“我想休息的时候自然就休息了。”
Peter走到他面前，尽管他的视线不在Peter身上。
“Mr. Stark，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透过墨镜都可以看到你的黑眼圈......”
“我觉得这还挺时尚的。”
“你需要睡眠，Mr. Stark。这太伤害身体了。”
“我说了我会自己管理时间的，”Tony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他不是有意产生这样的情绪，但他有些无法控制，就像无法控制无法由战甲填满的焦虑感一样，“难道我对我自己的了解不如你吗？我的精神来自这个反应堆，它可比一切东西都厉害——你为什么抱着我？”
Peter的余光感受到反应堆的蓝光。
不是的，它不是最厉害的。所以他害怕，他想让这束光一直亮着，而不是只在回忆里出现。
“因为这样你才会听我说话，”Peter吸了一下鼻子，又觉得这样的做法有点冲动，很小声地补充道，“Mr. Stark。”
他感觉到Tony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之间回归了安静，Tony任由他这样抱着。在Tony没有回答之前，Peter固执地没有松手。
就这样保持拥抱的姿势过了一段时间，Tony先开口了。
“可能你说得对，kid。”
“你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
“我知道。”
“我担心你。”
Tony用手抚摸着Peter的脑袋：“我知道。”
Peter慢慢松手，Tony拍了拍Peter的肩。
“那么，走吧，过会儿晚安要变成早安了。”
—
Tony知道自己是一个很难听取别人建议的人，当然，主要的原因是他的想法向来是正确的。所以，面对不同的观点，他会从逻辑上纠正，但如果那个人一意孤行，他也不会把他的思想强加于人。他会靠自己的行动证明他是对的。
但是，这样的一套流程没有在Peter身上应验过。当他和那灼灼目光对视时，他发现他无法从客观上去否认Peter。Peter话语中的情感太直白也太纯粹，不含个人意图与评判地关心着他。这给Tony带来了一种神奇的、前所未有的放松感，他也逐渐习惯了家里有这样一个令人安心的存在。
不过，Tony的生活从来没有趋于平静的阶段。Stark Industries和政府部门关于纽约大战后的设施损害重建的问题和董事会施加的压力还没有解决，而Pepper一个人已经焦头烂额。
“我今天要去开会，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已经乱成一团了。”Tony道，“有什么问题的话，先给Happy发消息。不要一个人出门。”
和前两天一样，Tony会忙碌到很晚。他会在晚上轻手轻脚地打开Peter房间的门，看到Peter熟睡的样子之后离开。
那时的Peter并没有睡着。他会在Tony回家前用Tony送给他的手机发消息。
“Happy，Tony还在工作吗？”
“Happy，Tony什么时候回来呀？”
“Tony还没有回来吗？TT”
“Mr. Stark马上就回去了。”
等到Peter听见楼下的细小声音时。他会在床上躺好，默默闭上眼睛，在轻缓的开门关门声之后陷入沉睡。
今天估计还是和前几天差不多。
在不确定Tony回家时间的情况下，Peter总是忍不住给Happy发消息，尽管十几条消息才会得到一句回复。他想起在很久之前，聊天框也是相似的情景。Tony很忙，Peter当然清楚，他也想比之前更加成熟一些，少发一点消息打扰Tony。但Peter忍不住去想Tony在做什么，忍不住去看显示屏上流逝的时间，忍不住期待Tony给他的转达。而他的碎碎念和问题往往在他决定安静十分钟的时候得到回答。
他不应该再纵容自己去影响Tony的工作了，Peter心想。频繁的联系会让Tony更累。
“Bye，Mr. Stark。”他挥挥手，目送Tony的超跑远去。
—
“不行。他很忙。”
减少联系次数的决定虽然坚持了几天，但过程的煎熬程度没有减轻。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把手机扔到床上。
有意无意牵扯到Tony的思绪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以至于他甚至没有听见Tony的脚步声。当门被打开时，他被吓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Hey。”Tony扶着门边望向他，不知道是不是劳累的缘故，他的脸色比较严肃。
“我准备睡觉了，Mr. Stark，我马上就睡觉了，“Peter将腰板挺得笔直，”你今天辛苦了，Mr. Stark。“
这些话并没有阻止Tony进入房间的脚步。他站在Peter的面前，微皱着眉头。
“你闯祸了吗？“
Peter感觉自己的脑袋上要跳出一个问号，他一边摆手一边摇头，连忙否认。
“那就奇怪了，”Tony刻意拉长了”奇怪“这两个字，但看着Peter有些慌张和疑惑的神情，似乎不直接问就问不出答案，“那你最近为什么不联系Happy了？你不是一直很关心我在干什么吗？”
Peter没有想到这会让Tony误会自己。他简直想敲一下自己的脑袋。
下次想个更好的办法吧，求你了。他心想。
“不是的，我......”Peter大脑飞速运转，但面对Tony略带冷意的俯视目光，他紧张地尝试组织语言，“我不想让你一直挂念，Mr. Stark......我不想我是你必须承担的责任。”
Peter最近几天忽然减少的联系本来就让Tony感到奇怪。一开始，他只是有些意外，后来他开始想不明白Peter在打什么主意。每天也会打招呼，离开家之前Peter也会拥抱他，但寥寥几句的话语是事实，Peter就像在刻意疏远他一样。
Tony不理解。他当然不是委屈，他只是感觉烦躁。今晚他挑了个认为最可能也最能接受的理由来问Peter，结果收获了这样一个回答。
“是吗？”Tony侧过视线，扯出一个和平时相似的笑容，“我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
Peter愣了一下，随即感觉到自己的措辞是不是有些不妥。
但Tony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直接离开了房间。
—
“记得吃早饭，Mr. Parker。”
Peter默念着便签上的内容，翻过来看了看反面。
只有这一行字。
昨晚的事情让Peter的睡眠断断续续。每次醒来时，Tony的表情都在他的眼前浮现。他说的话绝对让Tony受伤了。
Peter的本意绝对不是否认Tony的努力，也不是让Tony不要再管他了。经历了两个响指的结果之后，Peter知道责任感带来的压力有多大。当他得以接触现在的Tony的时候，他发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就像藤蔓一样一直缠绕着Tony也缠绕着自己。
他想做一个不让Tony担心的Peter Parker，不用再说对不起，不用再看着Tony一个人扛起所有但自己却无力帮忙。他想要Tony不感到痛苦。
他想要的很多，他还想要把昨天来不及说的话都说出来。但当他在今天早上来到楼下时，四周出奇地安静。
Tony已经去工作了。
Peter放下便签，心里有一种闷闷胀胀的感觉。
—
夜色中，一辆奥迪R8从堪堪打开的两道门中间冲进了车库，在快到达车位的时候猛烈地急刹车。
Tony坐在驾驶座位上，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酒精的作用使得他难得地头疼。
本来应酬结束后是Happy送他回家，但他的心情已经跌至谷底。
“让我一个人待着。”Tony一边关上车窗一边向外面大喊着，随后一脚油门。
会议的主题是损害评估，一个非常正常、简单、没有任何威胁性的主题。聚餐也是象征性的过场，表达一下政府方面合作的意图。但偏偏他的听力比较好，听到了在结束时几个人的窃窃私语。
“那个核弹可真是吓人，如果当时复仇者失败了......”
“哎，简直不敢想象......”
Tony的脚步逐渐放缓，最终停下。那几个人经过Tony时，压低的讨论声终止了。
Tony并没有想停下对他们做什么，尽管他确实想让那些人闭嘴。但实际上是他开始麻木的指尖和腿将他拖扯在原地。
没关系的，一切都没关系。他试着用积极暗示让自己放轻松。
关上车窗时，Tony的身体产生的不受控症状有些许好转，他强撑着把自己运回车库。
或许他确实需要吃点药。他想起Pepper的警告。明天再说吧。
今天晚上，他只要回到房间，忘记今天不愉快的事情，然后睡觉。
非常完美的安排，如果不是在电梯开门后和Peter四目相对的话。
—
“Mr. Stark。”Peter站起身，迎上Tony的目光。
Tony一句话也没有说，把外套丢在沙发的扶手上。他扶着沙发，背对着Peter，双肩因为呼吸起伏着。
Peter慢慢靠近Tony，走一步顿一步。Tony的状态很不好，他可以感受到。原本复习了很多遍的解释和对发生了什么的询问在嘴边打转，在Tony猛然跪到地上的时候全部咽了回去。
“Mr. Stark！“Peter快步上前，扶着Tony靠在沙发旁。Tony的面色蜡黄，眼神飘渺地望着空中。剧烈地吐气之后他努力吸气，但呼吸频率的紊乱让他的胸口快速上下起伏着。Tony伸出手抓着Peter的手臂，力道之大让Peter咬紧了牙关。
“我没事。“Tony勉强说出了一句话。
“不可能！”Peter把Tony的手拽下来，焦灼地把他有些倾斜地身子扶正。为什么Tony会变成这样？他看向Tony逐渐涣散的目光，最让他痛苦的回忆在这一刻涌现出来，撞击了他的脑袋带来一阵晕眩感。
不，不可能，不可以。
“Mr. Stark！看着我，Mr. Stark。”Peter伸手捧着Tony的脸，“深呼吸，深呼吸。”
呼，吸，呼，吸。对，就是这样。
经过一段时间，Tony的感知逐渐得到恢复。就像脑海中的隔离罩逐渐被打开一样，Peter的声音和面容越来越清晰，他的手的温暖触感也越来越真实。
两人距离很近，本来交错的急促呼吸缓慢地平稳下来。
Peter看着Tony聚焦于自己的目光，刚才脑海中噩梦般的回忆此时向潮水一样退向远方。他整个人忽然从过度的紧张中恢复过来，就像一根被撑得过于紧绷的弦，在脱力的一瞬间不会立刻恢复原来的状态，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Peter觉得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酸胀的、滚烫的，像要从胸腔里炸开。或许是想要堵住Tony可能的逞强打趣的话语，或许是想要确认Tony又完好健康地回到他的身边，Peter被一股之前退缩却错过的念头搅起冲动，在极度的酸楚和渴望中俯下身。
那不是一个带有技巧的、成熟的吻。Peter 贴得极紧，唇瓣在剧烈地发抖，带着一股几乎要将两人同时撕碎的酸涩与悲伤。
Tony 彻底僵住了。
他刚从那种被活埋般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大脑甚至尚未完全恢复思考，只能任由唇齿间落入一滴眼泪。那是 Peter 的眼泪。眼泪沿着两人交错的唇缝渗了进来，咸得发苦。
Peter的手在拼命颤抖。他能感受到 Tony那张近在咫尺的、依然鲜活的脸。所有的克制和 “不要成为负担”的自以为的成熟，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太害怕了。他怕他一松手，面前这个会焦虑发作、会拥抱他、会陪伴他的 Tony Stark会重新变成那具冰冷灰白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躯壳。
他掌控着这个吻，却又脆弱得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原本盘踞在Tony脑海里自从纽约大战后疯狂生长的庞大恐惧，在这一瞬间被眼前这个孩子的情感生生撞碎了。
Tony 的手指在空气中僵了一瞬，随后轻轻落在了 Peter 的后颈。他撬开了 Peter 颤抖的唇齿，将这个过于沉重的吻从 Peter 的单向宣泄变成了两个人双向的确认。他需要这个将他从恐慌发作的深渊里强行拉回现实的触感。
Peter 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喘息。他顺着 Tony 回应的力道往下塌腰，整个人几乎半跪着倒在 Tony 怀里，双手从捧着 Tony 的脸变成了环住 Tony 的肩膀。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稀薄而炙热。
当两人终于依依不舍地分开时。Peter 的额头抵着 Tony 的额头，湿漉漉的睫毛下是一对彻底暴露了所有情绪的榛色眼睛。他的眼角还在渗出泪水，却一刻也没有将视线从 Tony 脸上移开。
“你没死。”Peter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的自言自语像是梦呓，“你还在这里......Mr. Stark。”
Tony 的呼吸顿了顿，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指腹温柔地擦过 Peter 的泪珠。
“我在这里，Peter，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Tony让Peter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的怀里，用手摩挲着Peter的头发。
他没有想到Peter的反应会如此强烈，会如此害怕他的......死亡。老实说，他也害怕。每造一套新的战甲，他都觉得是在把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拉回一点距离。但在刚才，把他从极度混乱意识的边缘拉回的是Peter。
看到Peter哭泣时，Tony的心中被一种他从来没有从别人那里期许的东西击中了。真的有人切实地担心他，执拗地用尽力气安慰他，用真挚的情感裹住他，让他舍不得被焦虑的情绪控制，舍不得把Peter推开。
这份弥漫的悲伤如此浓重，以至于Tony模糊地感受到另一个存在的可能的命运。
“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是你爱的人吗？”他轻声问道。
“是的。”Peter似乎在回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后接着道，“我爱他，但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Tony的手指顿了顿。Peter的带着崇拜依恋和落寞哀伤的目光，望着他也透过他望着某个人。
换作平时，Stark形象中的“骄傲”一词会让他在意这个影子一般的存在。但不知为什么，在经历了刚才那个带有绝处逢生意味的吻之后，Tony的心里生不出排斥的情绪，他甚至有一种荒诞又强烈的直觉，认为那个人和他的相似程度可能到了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地步。
“Mr. Stark，”Peter的声音响起，“我之前说错话了，我不是否定了所有你为我做的事情。我喜欢你管我，告诉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我喜欢待在你的身边，但我心疼你，我担心你太累了。”
“累是必须的，kid。你现在可能不明白，我可是钢铁侠，我必须要承担那么多事情。”Tony顿了顿，吻了下Peter的脑袋，“但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我明白，Mr. Stark。”和Tony讲述最近几年的生活是Peter的奢望，真正实现时他的鼻头不由得一酸，“我做了很多事情，以蜘蛛侠的名义。蜘蛛侠的工作就是我的生活。一开始这也不赖，只要我做得足够好，我就不用去管‘Peter Parker‘还需要什么。但我忘不了我是Peter，和这个名字这个身份相关的一切，无论我如何努力地放到一旁，最后都发现无法舍弃。总之，”他很久没有这样话痨了，绕了一圈之后赶紧回到了中心句，“蜘蛛侠的身份并不是我的全部，即使我没有承担很多事情，爱我的人依然会爱Peter Parker。”
他终于有信心说出最后的一句话，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Peter，你简直像一个年轻的我一样。”Tony发出感慨。
“你夸奖得太过了，Mr. Stark......”
“所以怪不得我会喜欢你呀。”
“Mr. Stark！我要害羞了！！”
—
Peter在床上从侧躺到平躺，又从平躺到侧躺。
他又睡不着了，只不过这次是因为有些过于兴奋。
他和Tony接吻了......
虽然是情不自禁但也是疯狂的，他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心里无声地尖叫。
好吧，Peter承认，他一直都喜欢Tony。
起初，他把这个情感单纯解释为对Tony的崇拜。Tony对他很好，他也享受着这份好。在接受着这一份长辈对晚辈的关爱的同时，他察觉到自己的情感在发生微妙地变化。是的，他依旧把Tony捧在心中的高高的地方，但他也想来到和Tony一样的高度，告诉Tony他的喜欢已经超过了一个孩子的心态。
拯救世界的战争没有给人们留下谈情说爱的空间，甚至让人觉得在那样的时代下，谈论小爱会影响最重要的事业。于是Peter把语言换成每一次主动跟随Tony出任务的请求，变成胜利之后的邀功。Tony鼓励他，表扬他，但两个人从来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跨过那条似有若无的界限。
直到后来，Peter长大了，他能切身体会到Tony之前经历的心境，他认为自己有资格站在Tony的面前说他懂他爱他。但命运和Peter开了个玩笑，告诉他没有机会了。
谁又能想到呢？他偷来了一个吻。
—
第二天清晨，Pete发现Tony正坐在餐桌旁喝咖啡。
不是便签了。他的心情像气球一样飘到了高高的地方。
“Morning——”Tony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个东西，远远地向Peter投去。
Peter立刻伸手抓住了这个装置。
“提神醒脑一下。”Tony望着Peter忽然睁大的双眼，笑了一下，“这是新的蛛丝发射器，我加了一些新功能，晚上陪我去测试一下。”
“晚上？今天晚上吗？到外面吗？“Peter按捺不住惊喜地接连问道。
“没错。你意下如何，Mr. Parker？“Tony理了理领带，带上一副茶色墨镜，”或者我应该说，Spider-Man？”
—
实话实说，Tony料想到Peter对新装置上手很快，但他没有想到的是Peter和他的配合如此行云流水，就好像他们早已合作过许多次。
“Mr. Stark！”
Tony望向呼唤声的方向，Peter正借着蛛丝从对面的楼房荡过来。他灵巧地一翻身，落到了Tony的面前。
“怎么样，Mr. Stark？”Peter摘下面罩，眼睛在夜晚灯光的照耀下显得亮晶晶的，“我已经能完美地切换模式了！”
“是的，”Tony伸出手弹了一下Peter的脑门，“你只是在切换的时候把一个人的裤子粘到了垃圾桶上，NYPD应该给Mr. Parker颁‘环保战斗奖’。”
“Mr. Stark！”Peter揉了揉额头。
“我可以给Mr. Parker颁一等奖。”
本来还撇着嘴，听到这句话，Peter又露出了笑容。
两个人靠在天台的围栏上，目力所及是人群谈笑风生的皇后区街道。
“你之前经常一个人看这里的夜景吗？”Tony突然问道。
Peter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在没有Tony的、被所有人遗忘的日子里，他无数次一个人坐在夜色中，看着这座如此庞大却没有他一席之地的城市，任由孤独和怀念的情绪击溃他的思绪。
“以前是，”Peter侧头和Tony对视，“现在在和你一起看。”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和你一起看。
这句话淹没在他的脑海中，没有诉之于口。
“现在开心吗？”
“当然开心。”
Peter的话音刚落，Tony微微俯下身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那就记住这样的开心。”
Peter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讶得挑起眉头。但他很快闭上眼睛，延续了这个吻。
这一刻从未出现在过去，也会迷失在未来不会发生的可能性中。既然如此，就用力地记住吧，用力地把这份快乐放大、再放大，直到它能掩盖和这份快乐相伴而生的悲伤。
—
因为一次测试装置开启的夜巡成为了最近一周的每日惯例。今天晚上结束的流程也和前几次一样，Tony回到地下室换下战甲，而Peter则直接从客厅的楼梯上楼。
Peter取下面罩，呼了口气。临近结束的时候，他莫名感到有些头疼，可能是夜风吹得太猛，可能是今天有些累了......两个理由都有些诡异，但至少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冲个热水澡之后估计就能好多了。
但事情得发展并不是他设想得那样。当他踩在台阶上时，他感觉到脑海深处似乎像有一把重斧骤然劈落，伴随着剧烈疼痛感的还有突然的眩晕感。
“什么情况......”他扶着一边脑袋嘟囔着，勉强支撑自己平稳地站立。
但短暂的缓和并没有代表恢复，相反，一股更强烈的痛感像炸弹一样炸开。
“Peter！”
谁在喊他？
“Peter！快回来！”
模糊的女声在他的耳边一句接一句地回响，撕扯着他的意识。
Peter捂着头蹲下来，他的身体疯狂地颤抖。
是Jean的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感到脑海中的一层屏障正在被缓慢地敲打出裂纹。透过逐渐扩张的裂纹，Jean和Frank的面孔若隐若现地显现出来，嘈杂的人声从四周挤进来。
“无意识......手术......风险......”他只能听见模糊的词句。
“Peter！Peter！”脑海中的声音和哭泣声扭曲地播放，像在空中挣扎的肥皂泡的光晕。
困惑，恐惧，更严重的是一股将要把他拖至深渊的冰凉感，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推出这个世界，就像排异反应。
Peter的太阳穴猛烈地跳动着，他的大脑即将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Jean的意识。
“停下！”
Peter体内的蜘蛛激素水平无法遏制地迅速攀升，他的瞳孔猛然扩张成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Peter！”
“我说停下！”
再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时，Peter发出怒吼，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爆射出蛛丝。
“砰！”
刚刚走进客厅的Tony被蛛丝击中甩到沙发中，整个人连带着沙发向后撞到墙上。他吃痛地大喊：“你才需要停下！到底发生什么了！”
Peter缓慢地转向他，两人之间忽然浮现紧张的安静氛围。
“完蛋。”Tony心想。
虽然他不知道Peter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但正常人都可以确定Peter现在绝对不处在正常的状态之下。他需要让Peter清醒过来。
“Hey，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太稳定，但是现在，”他尝试伸出手，但被蛛丝固定住了，“没有任何威胁，你很安全，我也不会伤害你......”
Peter拖着脚步停在Tony的面前。
Tony盯着Peter，等待着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其实他可以悄悄召唤一个机械臂，但他不想对Peter这样做。
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Peter的瞳孔逐渐恢复从漆黑恢复成原本的样子，Tony感觉到蛛丝的力量也随之松懈了一些。
“Oh God......”Peter看清了眼前的情景，Tony被蛛丝捆在沙发里，墙面上甚至被撞出了一道细小的痕迹，“对不起，对不起，Mr. Stark，”他慌忙地把蛛丝都扯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
Tony握住了Peter的手腕。当他的指尖拂过分泌蛛丝的地方时，Peter的全身微微地颤抖。
“冷静一点，kid，我没事。”Tony压低了声音，强制性地把Peter的目光固定在自己身上，“......告诉我刚才你怎么了，虽然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而且我的收费也不便宜。”
能说什么呢？他理应不来到这个时空？他的身体有危险？Pete的千言万语在嘴边只变成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不想失去你。”
“啊，”Tony有些夸张地撇撇嘴，“和我相处的每个人都会有这个烦恼，毕竟我太好了。但是？我觉得接下来会有个‘但是’。”
如果刚才Peter没有听到Jean的声音，他可能就这样每天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了。是他梦寐以求的幸福，不是吗？也是他可能再也无法享受到的幸福了。但他无法说服自己经历的这一切都是真实。在皇后区街道上感受到的头痛让他怀疑看见的是幻想，现在的头痛让他确信看见的就是幻想。
“但是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了。”
他的身体在病房，他的意识在飘荡。
Peter想要埋怨为什么安排这一段幻想，为什么带来一丝可怜的希望。但他自知没有埋怨的资格，在这段幻想里他看到了最想看到的人，实现了未曾实现的愿望，明明是馈赠，是他贪恋得太多。
Tony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现在的Tony不会懂。Peter心想。但是他也不想让Tony懂。
“你离开我并不代表你失去了我，也不代表我失去了你。”Tony缓声道，“我认为，没有‘失去’这样的概念。物质是守恒的。由于我和你的相处、我对你的情感，有一部分的‘我’存在了这里。”他用手指悬空点了点Peter的心脏的位置，“有一部分‘你’，存在了这里——我感觉这玩意现在比我的心脏靠谱一点。”他又点了点胸口闪烁着蓝光的反应堆，“所以，就像你不会失去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一样，你也不会失去我，因为你记住了我们。与此同时，我们也记住了你。所以，kid，我们都把自己的一部分放在了不同的人身上，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承担自己生命的重量。”
Tony的话涌进Peter的耳中，像安慰，但又比安慰更加严肃。
这是，什么意思？
Peter想询问，但比问话先到来的，是Tony拉着他的手让他感受到的反应堆容器的触感。
他以为这段日子是他从命运那里偷来的、随时要还回去的赝品。但不是的，他已经把这一切都长成了自己的血肉。
他经历的一切都是他的。
—
Peter 仍然像之前一样过着每一天的生活。吃饭，睡觉，陪Tony调试数据，和Tony一起去夜巡。日子平静得像水一样，但他知道水面底下有一根线在收紧。
当再次听到Jean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时，Peter的心中没有掀起巨大的波澜。
他拎起装着蜘蛛战衣的小箱子，他要把这个拿走。
Tony不用问便知道要发生什么，他将Peter搂进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过了很久，他轻声道别：“Bye，kid。“
Peter感觉到自己意识正在慢慢地从这个时空抽离，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轻盈。他已经离开了这个房子，又突然转身向Tony跑来，仰头吻上他的唇。
“Bye，Mr. Stark。”
我爱你，我将带走你的一部分，锚定在我的生命里，继续生活。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