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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宴会厅穹顶垂落下来，千万片切割过的光影落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地流银，富丽堂皇。空气里浮动着香水与酒香的混合气息，女明星们的裙摆逶迤而过，珠宝在耳畔颈间明明灭灭地闪烁。
吴邪跟着经纪人王盟站在人群稍微靠中央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香槟酒。他微微笑着，听着几个导演和制片人夸赞他参与出演的上一部片子。
“影圈又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一名导演脸上堆满了笑容，五官挤在一起，话语里未见有几分真心，反倒显得虚伪又谄媚。
“过誉了，还要谢谢各位老师的教导和提点，感谢厚爱……”吴邪使劲回忆着王盟教他的术语，谦虚回道，又侧身和旁边的人碰了碰杯，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香槟的气泡沿着杯壁细碎地攀升，接触到空气时又猝然破裂。
入行半年来他顺风又顺水，第一部参演的就是业内知名编剧的作品，他在里面演男一，吴邪凭借惊人的长相小火了一把，至于演技……演技，吴邪内疚地觉得演技还是要提升一下的。
要长相有长相，要演技有长相。按照常理来说业内并不缺好看特别的面孔，吴邪常常疑惑为什么他一入行就能获得如此青睐。
所以他也不理解为什么晚宴上这么多大手过来和他聊几句又走了，就好像闲着没事干过来看一只很新奇的宠物。
他不适应这种社交场合，也不喜欢这种每个人都带着面具虚伪地寒暄互捧的场景。但这也算是作为演员的工作之一，目前以他的咖位，想要在业内混得有个人样就得参加这样的社交宴。
继上部剧拍完，他已经休息了好几个月了，也该开开张了，碰巧快年底了，按照惯例有个晚宴，于是王盟领着他露面。
吴邪不想喝酒也被灌了几口，王盟在他耳边低声介绍着那些从他面前经过的面孔：“那是XX影业的制片……那是XX传媒的总裁……那个大胡子的是去年金像奖的评委……”
吴邪一一笑着点头，挨个挨个举杯，脸上的肌肉已经有些僵了，可嘴角的弧度还得维持着，不容分毫。
好不容易撑过了一轮，他寻了个空隙喘了口气，和王盟打过招呼后，独自上了二楼，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倚着欧式石雕栏杆靠着。
他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对比楼下，这里人少了许多，但被侍者端来端去的酒杯折射出的细碎光斑依旧闪得他头有些发晕。
晕，好想……好想赶紧回去。
装装装！有这功夫琢磨两下演技，猪都能飞升了！
吴邪捂着脸挤出几滴眼泪。
吴邪有些悲催地把手放下，火速挑整好状态控制表情，晃晃高脚杯——装作悠哉悠哉实际活动放松手腕，垂首地向下瞥。
叮——
这瞬间，宴会厅里嘈杂不绝的人声仿佛如同潮水褪去般摁下了静音键，就连璀璨夺目的灯光都似乎黯了一度。
然后他的目光才撞上了一双眼睛。
如此平静，好像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冷淡的眸间，水晶灯的光落进去也无法激起半点涟漪。
张起灵。
这次吴邪不用在脑子里搜索王盟跟他说过的人名和看过照片的脸。
年仅28岁便成为三金影帝，入围奖项不计其数，人生履历列到人晕字——至今无人追平，家喻户晓，真正的老天爷求着他吃饭，走到哪里投资方把钱砸到哪里。
张起灵被簇拥着，站在略显拥挤的人群中间，他察觉到楼上的视线，稍稍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不过随意的一眼，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吴邪脸上，然后视线挪动，遍透过蜂拥的人群直直望进吴邪眼中。
有那么几秒好像时间暂停了，张起灵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吴邪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知道是谁的手，掌心捧着晶莹剔透的橙色糖纸。
之后很快，围着张起灵转的那群人顺着他的视线纷纷抬头往上看。
吴邪回过神来。
我操！
吴邪手猛地一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慌乱中酒液自高脚杯中晃出几滴，洒落在虎口上，凉得他一哆嗦，但他完全顾不上处理，迅速转身离开，只给楼下众人留下一片飘起的西装衣角。
“那就是吴邪吗？”张起灵波澜不惊，依旧看不出半点神色来。
“对的对的。”旁边立刻有人笑着凑上来回答，眉目间满是殷勤，“是吴家的独子。”
……吴邪，吴家的独子。
张起灵收回视线，抿了一口酒，没再说什么。
吴邪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待着，满脑子都是张起灵远远朝他点头打招呼那一幕。
啊啊啊啊啊……！
操。
到底在看个什么啊。
吴邪抓狂地挠着头发，心跳砰砰跳个不停。
嗡嗡——
手机振动，吴邪烦躁地掏出手机，微弱的手机光瞬间亮起。
【AAA灼华文化-经纪人王盟：急急急你什么时候下来？】
【Naivete：你在哪里？】
【AAA灼华文化-经纪人王盟：我现在在柱子这边，你快过来。】
【AAA灼华文化-经纪人王盟：图片*1】
吴邪回复一个收到，找附近的侍者要了个手帕擦干净手上残留的酒液，检查衣服着装依旧完美之后下去找王盟。
王盟一见到他就要往上凑，凑到一半硬生生停下了，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再继续。
“祖宗你跑哪里去了，我还想问刚刚张起灵那边怎么一阵骚动呢，抬头一看怎么是你！”
“我就正常上楼正常倚靠栏杆正常往下看人群，是他不正常看我，”吴邪义正言辞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我真就随便看一下，哪里人多我看哪里。”
“我堂堂正正！”吴邪嘴上硬气，心里其实没放下。
王盟捂着头走来走去，随后又觉得没什么问题只是看一眼而已，他定下步伐，双手重重落在吴邪肩膀上，认真问：“你真没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
“那他看你干什么你们俩认识啊？”王盟使劲摇晃他。
“别晃了我要吐了……”吴邪捂着胸口。
“说话！”王盟道，“你位置都捂错了！要吐你捂胸口干什么！肚子在下面！”
“不知道，不认识，”吴邪又改成捂肚子，被晃得整个人发晕，有气无力道：“可能只是随便看看吧，又没规定不准看人。”
“你发誓！”
“好好好发誓发誓，影帝就是好啊，他一道视线扫过来，全体人员向我行注目礼了，屁大点事搞那么壮观……”吴邪三指并拢举过头顶，嘴上吐槽着，实际上心里也觉得有点奇怪，回味着刚刚那一眼，“我还想问为什么突然看我呢……到底在看什么……”
“他最近刚从国外拍完戏回来，马不停蹄接了新戏。”王盟松开手，语气突然沉了下来。
吴邪觉得王盟莫名其妙，问：“然后呢？关我什么事，怎么一个眼神反应这么大。”
“算了不和你说，你下周就知道了，”王盟见吴邪是这副反应，松一口气，“对了我们有新剧下来了。”
“什么时候？”
“下周。”
“不试镜吗？”
“不用，那边直接点名要你。”王盟极短地停顿了一下，最后选择打开手机给他看行程安排。
吴邪盯着屏幕看了一阵，“下周就开剧本围读会？时间会不会有点太急了？”
吴邪刚要滑动屏幕，手机就被王盟抽走了，王盟道：“回去发你。”
吴邪跟着王盟往外走了两步，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脚步一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
他回过头，目光在人群中穿行。
他往左看。觥筹交错，人影憧憧，每一张脸都在笑，每一张脸都不是他要找的那张。
没有……没有……
他往右看。裙摆翻飞，珠宝闪烁，众人三五成群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还是没有……
吴邪垂下眼，拳头微微缩紧，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怎么了？”王盟察觉他的止步，回过头来问。
吴邪刚想回应，然后他的视线穿过身前的王盟，看着靠露台门的位置，顿住了。
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的簇拥中退了出来，一个人站在那里，摇晃着酒杯，整个人融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没有人围着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是一直都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张起灵也在看他。
这一次没有人群挡在中间，没有繁杂的噪音分散注意力，也没有人顺着张起灵的视线朝他看来。只有彼此，他们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目光相交。
“你在看谁呢？”
直到王盟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视线回到王盟身上。
王盟把手放在吴邪眼前上下晃晃识图吸引他的注意力，之后又朝他之前看着的那个方向转身，“没有东西啊？”
吴邪再看回去。
露台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只剩那扇半掩的玻璃门，夜风钻进来，吹动落地窗的纱帘。
那个人来过吗？
来过，又好像没来过。
“没什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