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A下班了。
她站在门口换鞋,然后把包挂起来,然后电话响了。
她的铃声是一段钢琴曲。不过如果把喜欢的曲子变成电话铃,那么大多数人应该都不会继续喜欢它。
她接了电话:“诶主任。”
“诶好。”
“好的,我明天送过去。”
她这时候已经走到水吧前边开始称咖啡豆。过了一会儿她讲完电话,才把磨豆机打开。然后她就从客厅里消失了。她再出现的时候换了一身睡衣,直奔展示柜。
“恩恩。”
她发出了很诡异的一声。然后她把穆祉丞从柜子里抱出来,把他放到椅子上。
她的电脑已经打开了,屏幕上是一份满是字的word文稿。她来来回回拿了一些东西,然后她坐到电脑面前开始办公,穆祉丞被放在她腿上。
她敲了一会儿键盘,突然低头亲了一下穆祉丞。然后她又古怪地笑了一声,继续打字。
穆祉丞越过电脑,目光飘到她展示柜上的各式小摆件,那里有个正在比耶的黄铜小手,像是某种挑衅。他的目光又飘到客厅角落的大纸箱。她最近出门的时候经常从里边拿出点什么,应该差不多快空了?
应该能放得下自己吧?
明天一定要寄走。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穆祉丞很累。
他记得自己回去以后洗了澡,躺到床上,手机还在手里,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已经不知道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块陌生的天花板。
他看了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房间很小,有一面玻璃墙,顶上的灯饰很奇怪,内墙挂了很多衣服,房间里铺了粉色的垫子和布料。他靠着墙壁坐着,倚着一块儿软垫子。他想站起来,肩膀却很奇怪地卡了一下。
他又动了动。
手能动,腿也能动,只是都不像自己的。身体轻得没有实感,手指弯起来也有一点慢。
他低头看了半天自己的手。
手很小。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用力掐自己的掌心。不太疼。
这比疼还可怕。
那面玻璃墙其实可以推开,只是他不太适应现在的手脚,费了点时间。他扶着边缘往外爬,然后他发现外边是悬空的,他一下摔到地上。幸好外边不是很高,但也很奇怪地一点也不疼。他慢慢站起来,发现自己一点事也没有。然后他环顾四周,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房间有多大。
沙发很高,茶几也很高,连离他最近的椅子都像突然长了一截。
“……什么啊。”
没人回答。
他在这个诡异的大人国一样的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他发现靠门口的地方有一扇落地镜。
他走过去,镜子里也有一个人朝他走过来。他停住了,镜子里的东西也停住了。
是他,也不是他。
脸做得很像,头发也是,身上甚至穿着他以前舞台上的一套衣服。但整个身体缩小了很多,皮肤没有人的光泽。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袖子被拉起,露出球形关节,手指圆圆的。
穆祉丞对着镜子站了很久。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疼了。
他变成了一个娃娃。
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他还愣在镜子前。
穆祉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展示柜。他刚把玻璃门推好,玄关的灯就亮了。隐约看见有人站在门口,低头换鞋。
然后人开始走动,接着是水声,拆快递的声音。然后拖鞋的声音往展柜走来。穆祉丞的眼球呆呆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恩恩。”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A的声音。
A把他抱出来,托住他的后背和膝弯。穆祉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人这样抱。他浑身僵硬,不敢动弹,被A死死勒在怀里,只能闻到A衣服上的花露水味道。
她捏了捏他的脸,又用手指整理他的头发。最后亲了他一下。穆祉丞花费了很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挣扎起来。
他被抱来抱去,晚上被放到卧室的床上。床头摆了很多15cm和20cm的棉花娃娃,仔细一看,全是自己以前的造型。
这是个粉丝。
粉丝把他按在怀里看手机,最后终于熄了屏幕,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搂着他睡了。
穆祉丞动也不能动,只能盯着床头的数字时钟。
睡得真早。
第二天早晨,他重新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还亮着。他坐起来检查自己的手脚,身上什么变化也没有。昨晚的一切像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直到当天晚上,他再次睡着。再睁开眼睛时,面前还是那扇玻璃门。
A是在第三天发现的。
那天出门之前,她把穆祉丞放回展示柜的时候,明明他还横着躺在毯子叠的小枕头上。可是下班回来的时候,他却是坐着的。
她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第二天她走的时候又把他摆成了坐姿。第三天中午她回到家,娃娃乖乖坐着。但是玻璃柜门没有完全合拢,娃娃的袜子上还沾着一点灰。
A站在展示柜前面看了很久。
她受过现代教育,知道世界上没有鬼,也没有安娜贝尔。这些知识没有使她在独居的房子里发现娃娃可能会自行活动时轻松多少。
她破天荒没有在晚上把娃娃抱到床上去搂着。她甚至锁上了卧室的门。
在下一次出发去值班以前,A把电脑放在餐桌上,打开摄像头,调整角度对准展示柜。她又用手机接入画面,确认整个客厅都能被拍到,才拿着包出门。
她把手机架在办公桌上,画面里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十二点多,她打了个哈欠准备去睡觉的时候,展示柜的玻璃门慢慢向外推开一条缝。
A一下子站起来。
一只圆圆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接着是脑袋、肩膀和一条腿。穆祉丞艰难地从柜子里爬出来,扶着边缘向下看了一会儿。
“怎么这么高啊。”
电脑收进了一点很轻的声音。
A把手机拿得更近。
穆祉丞试着把脚踩到旁边的装饰架上,没踩稳,从半空摔了下去。他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自己慢慢爬起来。
“又摔。”
他揉了揉并不会真正疼痛的膝盖,一个人嘟嘟囔囔:“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明明在睡觉。”
A一动不动。
视频里的娃娃走到落地镜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会儿头发。大概是越看越不满意,他又扯了扯身上的舞台服装。
“衣服也做得不对。”
他转过身,比了比自己和旁边矮柜的高度。
“为什么这么矮。”
因为一比一的大小要加钱。A心里想。
她端着手机往值班室走,耳机里传来娃娃嘀嘀咕咕的声音。
这个真的是恩恩啊。她想。
A第二天上午回家的时候,展示柜的门关着。穆祉丞坐在里面,姿势和她昨天出门的时候差不多。
A走过去,隔着玻璃看了他一会儿,拉开柜门,把他抱出来。
穆祉丞没有动。
A捏了一下他的脸,又拨了拨他的头发。可能是觉得没整理好,又拨了一次。
穆祉丞忍着。
然后A低头亲了他一下。
穆祉丞的手指蜷了一点,很快又松开。
A把他抱在怀里往卧室走。“恩恩今天也好乖。”
穆祉丞闭着嘴。
她应该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正常人不可能是这个反应。
A把他放到床上,自己去洗澡。浴室门关上以后,穆祉丞动了动眼珠,慢慢转过头。
床头那几个15cm和20cm的自己仍然静静看着他。
“烦死了。”他嘟囔了一句。
浴室里水声很大,没人听见。
A最近突然开始买很多奇怪的东西。一开始是一把很矮的小椅子,穆祉丞一睁眼就摆在客厅里了。第二天又来了一只很小的杯子,然后是盘子,最后凑了一套餐具。甚至有一天他醒来,发现玻璃门上装了两片小帘子。它甚至在内侧。
她还买了一把只有几级的木梯,明显不是给真人用的。木梯被A摆在展示柜旁边,正好能从柜门一路下到地上。
她那天回来得很晚,穆祉丞已经在娃娃里了。她摆好以后退后两步看看,又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可以。”她说。
穆祉丞:“……”
第二天早上,A去上班以后,他推开展示柜的门。
以前他每次下来都要扒拉住柜子边缘,再松手往下跳,每天都要完成一次小型蹦极。娃娃的身体不会疼,但人对高空本身就存在恐惧。
现在木梯就放在脚边。他试着走上去,蹲下来摸了一下。还挺结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踩着梯子下去了。
小椅子摆在茶几后边,正对着电视,遥控器就摆在椅子前边。
穆祉丞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越来越觉得这个粉丝很奇怪。就算是过家家也没必要真的准备一套没有桌子高的娃娃用的家具吧?
但是A的行为举止神经得很正常。她只要在家就要把娃娃搬出来。她窝在沙发里玩手机的时候也会把娃娃搂在怀里,手也不安分。
“恩恩。”捏脸。
“宝宝。”摸头。
“怎么这么可爱。”亲一下。
穆祉丞花了几天时间才学会不在她亲下来的时候条件反射往后躲。
她每晚都要把娃娃搬到床上,架着平板刷手机。娃娃被她搂在怀里,只能对着平板。她会放一些电影或者视频,但是根本不看。她的手支在娃娃身上,手机在穆祉丞的头顶,他根本看不到屏幕。
她就这样了还要不时骚扰一下娃娃。
“恩恩宝宝。”
穆祉丞不动。
“宝宝今天想我了吗?”
穆祉丞看视频,当成耳旁风。
A低头又亲他一下。
穆祉丞闭了一下眼睛。娃娃后脑勺对着她,她应该看不见。
视频放完了,A把他放到小枕头上,关灯睡觉。
房间安静下来。
穆祉丞等了很久,A一动不动,睡得很平静。确认她已经睡着以后,他才慢慢坐起来,用娃娃的小手去抹她亲过的地方。
“谁想你了。”
穆祉丞爬到床头柜上,在黑暗里开始摸索。
A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睁开眼。穆祉丞僵硬地回头,看见她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了半张脸。
穆祉丞一直在找这是哪里。最开始他觉得应该不难,因为一个人住过的房子里总会留下很多信息。快递,外卖,缴费单,写着地址的包装盒,各种合同。实在不行还有电脑、手机,或者随便一张工作证。
但是A家没有。
至少他能碰到的地方没有。
电脑不用的时候一定锁屏,手机从不离身,玄关只有几只包,里边没有一点有信息的东西。所有快递面单都用打火机燎过,连手机号都看不见。家里永远见不到外卖包装,也许她真的随手就扔了。
穆祉丞蹲在垃圾桶旁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这比他自己还小心了。他憋了一会儿,只能说:“这么讲究?”
没有人回答。
他又找了几天。有一次他在一只花里胡哨的包里找到一只票夹,里边塞着很多电影票展览票音乐剧之类的票根。但是地址太杂乱了,也太陈旧了,像是很久之前的收藏。
他沮丧地把东西塞回去。可第二天再去看的时候,那只票夹都已经不见。
穆祉丞站在衣柜前面。他第一次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一个人的确无法永远隐藏自己。
A平时忙忙碌碌,偶尔在家做饭,仿佛可以持续高效率工作。但有一阵子她嗓子突然哑了,甚至也不太用语言骚扰娃娃。过了几天她的嗓子恢复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咳嗽。她晚上回家的时候从包里拿出几盒药,但大概是效果欠佳,她夜里仍然咳得很厉害。她拿出手机点了送药,买了些止咳糖浆回来。
其实也没有好多少。一整晚都在吵。
A第二天依然起床上班。她可能是太虚弱了,那只黄色纸袋就静静被遗忘在餐桌上,没有被带走。
穆祉丞顺着椅子爬上去,袋子上的单子没有被撕走。名字被隐去了一部分,手机号也没有显示完整,但是地址还在。
他仔细记住了那串文字。小区名称,几栋,几单元,几零几。
他默念了几次,把地址背下来。他又反复确认了几次,快要到助理叫自己起床的时间才回到展示柜去。他在自己床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熟悉的壁纸,熟悉的账号,熟悉的手。
穆祉丞坐起来,打开地图,把刚才记住的地址输进去。
真的有这个地方。
他盯着搜索结果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顺丰。
把自己寄走这件事,比穆祉丞想象中复杂一点。
有收件地址,有寄件地址。有收件人,但是没有寄件人。
A经常在上班前把纸箱子放到门口,显然是可以上门取件的。但是怎么把自己打包成一个待取件,这对一只没有半人高的娃娃来讲还是太难了。
他得先学会开门,然后把准备好的箱子和打包材料拿出去,然后把自己塞进去。封箱可以写到备注里让快递员来处理,自己只需要假装一只毫无知觉的娃娃。
要挑一个没有工作的白天。A上午永远不在家,有时候他午睡快醒来的时候能看见她回来。
所以最好是上午。但是在计划落实之前他得先学会开门。
A在客厅角落放了一个很大的纸箱,她经常从里面拿东西,看样子已经快空了。
只要把剩下的东西推出来,再把自己放进去,然后把箱子挪到门口。甚至这事明天就可以做,A最近排班不动如山。按照规律来讲,她明天要下午才会回来。
穆祉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什么问题。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个娃娃不是他的。准确来说,现在这个身体长着他的脸,意识也是他的,但买娃娃的钱是A出的。他要是就这么连娃带人一起跑了,好像多少有点不太合适。
穆祉丞想了一会儿,又打开购物软件。
这种真人娃娃应该是定制的吧?如果厂家能接自己的定制那是不是也可以去找他们定制自己的偶像……他畅想了几秒就赶快停止了这个过于美妙的想法。他搜了“娃娃 定制”之类的关键词,例图根本没有能到自己这个精细度的。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A大概真的花了很多钱。
等回去以后再想办法赔她。多赔一点也行。现在还是先回去比较重要。
穆祉丞重新打开顺丰小程序,然后他发现了另一个问题。电话。
快递员取件以前一般会打电话,可是他的手机在北京,放在熟睡的自己旁边。如果不静音,中途醒来的话,A到家时大概就会看到一只倒在纸箱旁的娃娃。可如果静音了,他就不可能接到快递员的电话。
穆祉丞盯着小程序研究了很久,他选了家门口取件,点开备注栏,输入:
易碎品。不要打电话,带胶带。
他觉得“易碎品”写得很准确。
穆祉丞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寄件地址没错,收件地址没错,时间没错,电话号码是自己的小号,她不会知道。
但是娃娃的钱怎么赔给她?他揉了揉脑袋,决定暂时不想为难的事。
穆祉丞觉得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提交订单”按了下去。
下单成功。
穆祉丞靠在床头,很满意。这一次应该不会出问题了。
上午的时候,A正在面无表情地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微信弹了条消息,是小区的顺丰快递员。
“A医生,你还在上班呢?”
A回了一个:“嗯。”
对面:“你是不是换号码了?”
A的手停在键盘上。没有。但是她没说话。
对面继续发:“你今天寄的那单我看是易碎品还买了保价,你包好了吗?要我再带点泡沫袋吗?”
A盯着那几行字。她打字回复:“哎呀,我都忙忘了。我弄好了再联系你吧。”
她几乎立刻想到了自己家里目前唯一一个可能会主动预约快递的易碎品。
她站起来,把工作服脱下来,拿起椅背上的包。
同事抬头看她:“你这就下班了?”
“有点事。”
穆祉丞正在往外推最后两盒东西。纸箱确实像他预计的那样,可以装下他,但也比他预计得难收拾。
A最近确实一直从里面拿东西,现在已经空了大半,但箱子最底下放了一排一排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他又不好意思把A的客厅弄得太乱,只好一个一个把它们排到墙角。他把其中一个推倒以后,又靠着箱壁缓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还来得及。
等全部腾空,他只需要把箱子挪到玄关,再钻进去,用A摆在展示柜里的那堆软垫毛毯把自己裹起来。
穆祉丞蹲下来,抱住最后一个盒子的边缘。他刚把东西往外推了一截,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很轻的一声。
钥匙插进锁孔。
穆祉丞整个人僵住。
不对。
A现在应该在医院。
钥匙转了一圈。
穆祉丞什么都来不及想了。他松开盒子,转身就跑。
纸箱歪在客厅中央,几瓶沐浴露和洗发水正在通往墙角的运送途中。穆祉丞踩着小木梯往展示柜上爬,第一次脚滑了一下,差点掉下来。他抓住边缘,又赶紧往上。
门开了。
他刚坐回原来的位置,灯亮起来。
A走进来。
家里像遭了小贼,而穆祉丞端端正正地坐在展示柜里,好像这一切与他无关。
A笑了一声,听着不是很开心。她走到展示柜面前,隔着玻璃门看了他一会儿。
“你自己寄了个顺丰?”
穆祉丞没有任何反应。
A等了两秒:“快递员联系我了。”
还是没有反应。
“你怎么想到把自己打包寄出去的?”
穆祉丞继续看着前方。
A点点头:“好吧。”她转身。
穆祉丞刚刚松了一点。
A又转回来:“你再装我就给你穿之前给你买的公主裙了。”
穆祉丞坚持了几秒,眼珠终于很慢地向她转过去。
A突然笑起来。
穆祉丞一下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
A不笑了,她推开玻璃门:“你先出来吧。”
穆祉丞愤愤不平地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扶着柜门站起来。他原本想自己从旁边的小楼梯下去,A已经伸手托住他,一下把他抱了出来。
穆祉丞沉默了一下:“我自己可以走。”
“哦。”
A把他放到餐桌上。
穆祉丞刚站稳,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A拉开椅子坐下:“也没有很久。”
“多久?”
A想了一下:“发现家里有东西移动了的时候吧。”
穆祉丞顿了顿。他问:“那那些桌子椅子……?”
A没有说话。
穆祉丞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A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了,她很快地移开视线。
穆祉丞:“你知道我醒着还——”
“我们先说顺丰。”
“你——”
“先说顺丰。”
穆祉丞盯着她。
A低头喝了一口水,看着很泰然自若。
“你先告诉我,你怎么进到娃娃里的。”
“不知道。”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穆祉丞想了一下,说了日期。
A不知道在想什么,停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你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北京。”
“在干什么?”
“睡觉。”
“每次睡着都会过来?”
“好像是。”
“白天睡觉也会?”
“会。”
“能控制吗?”
“不能。”
“从这里回去的时候呢?”
“直接醒。”
“娃娃会怎么样?”
“好像就不动了。”
A点点头。
“这个身体会疼吗?”
“不怎么疼。”
“摔下来呢?”
“也还好。”
“弄坏过吗?”
“没有。”
“那你知道弄坏以后会怎么样吗?”
穆祉丞停了一下。
“不知道。”
A又问:“如果胳膊掉了呢?”
“……”
“腿断了呢?”
“……”
“头呢?”
“你能不能别说这么吓人。”
“我说真的。”
穆祉丞皱着眉:“不知道。”
A看着他。
“所以你就准备把自己装纸箱里寄走。”
“我会包好的。”
“运输的时候压了呢?”
“我写了易碎。”
“写易碎就一定不会压吗?”
穆祉丞不说话。
“丢件呢?”
“我保价了。”
A顿了一下。
“保价只能赔钱,不能把你赔回来。”
穆祉丞:“……”
这件事他确实没法反驳。
A继续问:
“送错地方呢?”
“可以找。”
“被别人拿走呢?”
“……”
“快递员发现里面的娃娃会动呢?”
“我不会动。”
“你在箱子里待多久?”
“……”
“从这里寄到北京可能要两天,你这两天一睡觉就被关在箱子里?黑漆漆的,也不能活动,你能受得了吗?”
穆祉丞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那我就不睡嘛。”
A看着他。
穆祉丞马上又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因为你什么都没想。”
“我想了。我想了接电话,地址,寄快递……”
“然后呢?”
穆祉丞没说话。
A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膝关节。
“你连这个身体坏了以后会怎么样都不知道。”
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
“我不是在吓你。”
事实上她就是在吓他。虽然她说的也是真的。
穆祉丞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A收回手。
“你这么想走吗?”
“废话。”
他说得太快。
A本来已经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停了一下。
穆祉丞没有注意,他继续说:“我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每天一睡觉就莫名其妙跑到你家里。换你你不走?”
A想了一下:“也是。”
“我知道这个娃娃是你的。”
“对。”
“我回去以后会赔你。”
A抬头:“赔我什么?”
“娃娃啊。”
“……”
“我不知道多少钱。我搜了一下也没搜出来是哪款。”
A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娃娃是定制的,我等了很长时间的工期,改了很久。”
穆祉丞一下没话了。过了几秒,他说:“反正会赔你。”
A又看他一眼,小娃娃的脸也能看出很局促。
她把水杯挪到一边:“没事。”
“你真想走,我可以送你。”
穆祉丞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A说:“但是不能寄。”
“为什么?”
“刚才那些为什么。”
穆祉丞想了一会儿:“那你送我回北京?”
“也可以。”
他明显放松了一点。
A看着他,然后她很自然地说:“不过你回北京干什么?”
穆祉丞:“?”
“你不是晚上睡着以后才会进这个身体吗?”
“对啊。”
“那娃娃放你自己旁边。你一睁眼,对面躺着一个大的你。你又不能解锁手机,又不能打游戏。”
穆祉丞低着头:“那我也可以看看书看看电影。”
A继续问他:“你每天晚上看电影?”
穆祉丞不说话。
“能自己坐电梯吗?”
“……”
“能打车吗?”
“……”
“你都出不了门。”
穆祉丞小声说:“我可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穆祉丞有点不高兴,A大概也看出来了。她很快继续:“总之,你回北京以后只能和你自己待着。”
她又说:“可是你在我这里,我可以带你出去玩。”
穆祉丞看着她。
A知道他听进去了,于是她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这样出去,不觉得挺好玩吗?”
穆祉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半人高,球形关节,不会疼。白天正常生活,晚上睡着以后,又多了这么一个身体。好像确实……有一点好玩。
A继续说:“你平时出门也不方便嘛。”
穆祉丞抬头:“你能带我出去?”
“为什么不能?”
穆祉丞想了想:“带这么大的娃娃会被人围观。”
A说:“那也是嘲笑我,不是嘲笑你。”
穆祉丞:“……”
他说不出话了。
A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你就听我安排吧。”
穆祉丞把她的手推开。
A不说话了。
穆祉丞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A拿起手机,准备看看机票。
小娃娃突然出声:“那你这儿有什么好玩儿的?”
A又把手机熄屏了。她问:“那你不走了?”
“……先玩两天再说。”
“可以。”
穆祉丞又补充:“我还是要走的。”
“知道。”
“我真的要走。”
“真的知道。”
A站起来,把他从桌上抱起来。
穆祉丞条件反射抓住她的衣服。
A低头看了一眼。
“干嘛?”
“你突然抱我干嘛。”
“送你回柜子。”
“我自己会走!”
A把他放进柜子里,替他关门。
穆祉丞看着挂着小帘子的玻璃门渐渐遮住她,突然问:“那你带我去哪儿?”
A笑了一声。
“你明天先早点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