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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位勇者推開了那扇不該打開的門。
勇者看到王座上,坐著這座城的神。邪惡的神奪走了他的同伴的臉、奪走了同伴的名字;祂俯視著勇者,如同俯視螻蟻,整座城天搖地動,是祂用強大的魔力在嘲笑勇者。
「跪下——」
「可以蹲下就好嗎?」
花雕雞說不用動,豹子頭喔了一聲,快速瀏覽後面的劇本。
但是,勇者從出生以來,膝蓋就沒有學會如何跪下,尤其是面對這位邪惡的神⋯⋯投降只會迎來屈辱與悔恨,勇者知道,他只有一條路。
「戰鬥吧!」
「這時候揮你的劍。」
厚紙板拼貼的道具不夠堅固,他收斂力道,免得黏貼處的凹痕更多。花雕雞指示他們靠近彼此,將「經過激烈的戰鬥」拆解成誇張的動作,定格在短劍與三叉戟相觸的瞬間。
「再來就講解RPG的規則,讓隊輔帶弟妹準備出發⋯⋯豹你有什麼問題嗎?」
「我最後會把神殺掉嗎?」
「標題不是就寫了?」
回答的聲音有氣無力,隔著口罩更加微弱。豹子頭瞥了對方一眼,注視斗大的標題「弒神者:你父之言」,甩了幾下。可惜短劍太輕,手勁再大,怎樣都不過癮。
「兩邊的武器等級差太多了吧。」
「就是要這個效果啊,你費盡千辛萬苦打倒他,準備為你的同伴報仇⋯⋯結果發現!你以為的敵人,其實是你失散多年的父親——到底是誰背叛了你?是這個殘酷的世界,還是天真到相信正義會打敗邪惡的自己?」
花雕雞沉浸在創作理念裡無法自拔,豹子頭將其靜音,轉向更令他感興趣的東西。
三叉戟的本體是系辦裡無從考究來源的竹子,裝上黏土製成的叉頭與其他裝飾,塗上暗沉的紅色,完美符合惡神應有的形象。他想起最近在遊戲裡的目標武器,「地獄的詠嘆調」,可以同時造成肉體損傷與吸魂,幾乎與眼前這把一模一樣。
雖說真正的強者不受限,但有上好的武器,怎麼可能不心動?
「我最後可以搶走你的武器嗎?」
「還自己加戲,你真的好適合這種中二角色。」
「手下敗將閉嘴,我是上進的勇者。」
「隨便,都給你,反正王冠也是你的。」
三叉戟的手感比想像中更好,他忍不住多揮幾下。相較於他的愛不釋手,惡神顯得意興闌珊,突然原地蹲下,額頭撞上膝蓋也沒喊痛。
「還在發燒?」
「⋯⋯沒,應該。」
「肚子痛?」
阿萬氣若游絲地說還好,豹子頭不敢貿然要人抬頭,只好將對方這幾天賴以為生的白吐司與運動飲料拿過來。「吃完就可以吃藥了。」
「噁,又是吐司。」
「吐一吐會舒服一點嗎?」
「可能吧,不然你現在揍我一拳。」
開始胡言亂語了,於是他將吐司塞給阿萬,注視對方心不甘情不願地掰成小塊,臉色比口罩更慘白。病人幹嘛不躺在宿舍休息?這是毫無意義的問題,他知道阿萬的責任心不允許。
「那你要吃白粥嗎?」
「沒特別想吃。」
「換個口味啊。」
後門那間小吃店環境不太乾淨,他鎖定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但阿萬搖搖頭,說等等要開最後的行前會議,吐司攜帶比較方便。
宿營的場佈日在即,無窮無盡的會議總算邁入尾聲,但豹子頭的壓力反而更大。活動組其中一個人出車禍,空缺不能沒人頂替,原本在設備組還算清閒的豹子頭臨危受命,理想的遊戲進度變成新人關主培訓:大地遊戲是兩人一組,負擔不大,但RPG不僅要熟記觸發條件,還要演出開場與收尾的短劇,實際體驗才知道有多複雜。
幸好不用參加夜教,他著實鬆了一口氣,前提是阿萬沒有拖著病體修改劇本和闖關路線。
「Bro撐住啊——我們承擔不起再少一個人。」
花雕雞拿起阿萬的背包,說他先去佔不起眼的位置,如果阿萬想休息也不會有負擔。豹子頭默默複習剛剛的排練,出借一隻手給地上的人,確認站好才放開。
發燒的人手越冰,額頭就越燙,他將視線從亂掉的瀏海移開,等阿萬用水把吐司灌進胃裡。
「你現在扮鬼都不用化妝了。」
「我考慮把角色改成裂嘴女⋯⋯戴口罩很合理。」
「還來得及改?」
「加一句『你覺得我漂亮嗎』就好了,道具本來就有剪刀。」
真的不要白粥?阿萬說都是沒味道的東西,吃起來都一樣,吐出來也一樣。飲食清淡最大的好處只有嘔吐不會太難熬,要是腸胃炎再不好轉,他就要以毒攻毒,漢堡薯條冰淇淋都不忌口。
「營地哪來這些東西?」
「⋯⋯幹,都是瓦哈,中午故意在我面前吃⋯⋯」
「下次他頭痛,你在他旁邊吹喇叭。」
我才沒那麼沒品。阿萬翻找藥袋,豹子頭認出那是退燒的藥片,想了想什麼都沒說。
嘔吐物型態各異,但難受程度大同小異,至少阿萬的聲音聽起來差不多,好不容易停住迎來一片死寂。他和Matsuko在廁所外交換眼神,對方掩不住擔憂,率先試探:「阿萬?你還好嗎?」
「⋯⋯還好。」
「你今天真的要去嗎?要不要明天再和其他人一起出發⋯⋯」
「沒關係,吐完好很多了。」
洗完臉的阿萬精神煥發,當然是自以為的,刻意提高的音調比腳步更飄忽不定。Matsuko愁眉不展,問他如果阿萬等等暈車,吐得更嚴重怎麼辦。
「貓下去有暈車藥,我跟他拿。」
「希望車上不會有人要唱卡拉OK⋯⋯」
「你錄一段『林北要來哄睡了』,只要有人拿麥克風我就播。」
Matsuko對他噓了好幾聲,絕口不提之前喝醉在學校操場把兒歌唱成重金屬風格,反過來虧他有次腦袋放空一不小心與路人對唱。他們來回互損,明天才會帶隊到營地的友人總算放心,用力揮手送他們離開宿舍。
遊覽車的座位沒有事先安排,前後上車自然而然坐在一起,至少豹子頭表現如此,反觀阿萬一臉驚訝,看向最後一排的角落——那是他往常的首選,戴上耳機保持專注,整路與遊戲機培養感情。
「你沒有要打遊戲?」
「找你對台詞啊。」
「哎唷,昨天不是很跩地說都背起來了?」
「我怕問題出在跟我對戲的人身上。」
阿萬朝他發出嘁聲,往窗邊縮了一點。
大馬路上車程平穩,問題是彎曲的山路。Matsuko贊助的兩個塑膠袋都沒用到,因為阿萬早上才把胃清空、後面又什麼都沒吃,除非暈車藥也算。花雕雞不時轉過來,酸梅、薄荷錠,還有綠油精的滾珠瓶,讓他懷疑對方是不是有百寶袋。
「我女朋友很容易暈車,每次都是看哪個方法有效。」花雕雞大方接下他敬佩的目光。「手上的穴道按摩了也會好一點⋯⋯阿萬,你要試試看嗎?」
被呼喚的人還彎著腰,只伸出一隻手,他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我?」
「你幫他按也可以啊,來來來。」
當其他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的時候,會猶豫的他才是異類嗎?豹子頭沒空細想,依照花雕雞的指示按住阿萬的虎口,沿著骨頭找到食指的根部。要多大力?他不知該如何拿捏,只能從阿萬的反應推敲,避免蜷緊的拳頭和抽氣再次出現。
手好冰,還在發燒?
花雕雞說要按三分鐘,他的第一個反應竟然不是計時,而是想怎麼做才是回溫最有效率的方法。不太對,他強硬地安裝正常相處的驅動程式:要惹阿萬生氣該怎麼做?瓦哈會怎麼做?
「恭喜,痛覺神經檢查正常喔。」
豎直的中指屹立不搖,他毫無誠意地道歉,向花雕雞回報按摩效果顯著。
比起遊戲,漫畫還不至於讓他對外界一無所知,因此當阿萬第三次靠過來又驚醒時,他決定問出口:「你要不要就直接靠著睡?」
「呃,對不起⋯⋯不用。」
「不痛嗎?」
靠著車窗顯然不是更好的選擇,額角很快就紅了一塊。也許是暈車藥發揮作用,阿萬回話比平常慢了好幾拍,左右擺動的腦袋晃呀晃,沾上他的肩膀。
「好了啦,睡覺。」
「沒有要睡,我起來了⋯⋯」
「再動又睡不著。」
「⋯⋯有點矮,不好睡。」
「我都沒嫌你吵到我看漫畫欸。」
「你一直講話才吵。」
「你打呼才吵。」
「啊我是不是說了?我不要睡啊。」
「不睡要幹嘛?對台詞喔?」
他對這個提議感到後悔,尤其眼角餘光瞄到阿萬睜開眼睛,重新坐正。劇本寫明勇者要撕心裂肺地吶喊「我以前經歷的那些辛酸又算什麼」,阿萬指責他的詮釋毫無感情,他反駁這有什麼好難過的,勇者可是富二代,躺著就能繼承王位。
「你也沒放感情啊,『我是你爸爸』這句,對兒子這麼冷靜嗎?」
「那是我還沒拿出真正的實力。」
「請開始你的表演。」
過了一會,他才聽到低了幾分的聲音:「有你這樣的兒子⋯⋯真的是沒什麼感情可言。」
「沒關係,你只要記得是我殺了你。」
「不孝子呷賽,叫爸爸啊。」
「哩呷霸袂?」
「叫——爸——爸——」
「叭叭、叭——叭——」
「亂按喇叭會被罰錢喔。」
「那我可以檢舉三寶亂叭我嗎?」
「⋯⋯」
「阿萬?」
終於。豹子頭放輕呼吸,小心翼翼地翻開漫畫。
挺直上半身,固定肩膀的高度,但遊覽車一個急煞就功虧一簣——好險。離撞上前面的座位僅有幾公分,豹子頭扶著滑下來的阿萬,平復心情才注意到地上的漫畫,決定先安置這顆頭。
會不會把人吵醒?怎麼出力比較好?
「⋯⋯欸?」
順著地心引力墜入更深的夢,阿萬找到支撐就不動,叫了也沒反應。手臂無處可去,他擱在扶手上,腿上稍有動靜又全身僵直。
不太對,但是是哪裡不太對?
這個姿勢阿萬竟然睡得著,還是他無法將對方當成老家的貓?
有點重,還有點癢,也許是心理作用,明明阿萬的呼吸沒有直接落在皮膚上,頭髮也乖巧地被壓扁,將普通的牛仔褲變成海,映照濃郁明亮的夕陽——也不對,附近都是山。他吐槽過於旺盛的想像力,注意力回到腿上的人。
還是有點發燒。
憋著嘆氣,他再次確認沒有人看向這裡,將瀏海撥回原位。
阿萬睡得很熟,那就當作是對的吧。
漫畫沒看完,MP3的歌單聽了快一輪,還有發麻的腿,保守而言這趟車程不能說是一無所獲。豹子頭將阿萬叫醒,催人下車,自己則和其他設備組的夥伴會合。
原訂行程是清點設備、協助其他組場佈,但他還另外參加大地遊戲的最後驗收,也是第一次和同關的關主碰面。豹子頭很可靠啦,明天才問規則也沒問題。他笑著收下稱讚,臨時被總部叫去支援幾次,忙進忙出到晚餐時間。
他繞了一圈,在會館後面找到阿萬。
「謝了bro,我欠你一腿。」
花雕雞也加入話題:「那我可以吃你的炸雞腿嗎?謝謝bro。」
「可以啊,反正我也不能吃。」
「但你的眼神太火熱了,我吃不下去耶。」
「你就吃啊,吃,沒關係。」
阿萬說得瀟灑,眼睛死死盯著,好像要將花雕雞生吞活剝。豹子頭想笑,接過撕到一半的退熱貼,啪地一聲正中額頭,故意將四個角壓得死緊。
拔高的抗議連口罩都遮不住,他慢悠悠地咀嚼,欣賞阿萬被嗆到咳嗽的樣子。
「所以你們現在有一腿?」
「你為什麼要講得那麼奇怪?我還留了一手咧。」阿萬拿出斷手的模型,是這次夜教的道具。「我是說我欠豹子頭一次大腿。」
「大腿可以這樣有借有還喔?」
「可以啊,豹子頭的很讚,本人體驗第一名。」
「你拿我的跟誰比?」他忍不住問。
「那你要怎麼還?」花雕雞同時出聲。
「看豹子頭啊,雕雞你要跟我借也可以,給你坐。」
「我寧可坐廁所地板。」
「蛤!你憑什麼這麼嫌棄?⋯⋯那瓦哈的大腿跟我的,你選一個。」
「三小啦,你是不是腦袋燒壞了?」
險些被友好的肢體問候波及,豹子頭搶在花雕雞掀起阿萬的瀏海前開口:「我想到怎麼還了——之後去無人島,你的大腿就是儲備糧食。」
「⋯⋯你的口味什麼時候這麼重?」
「欸真的,聽說人類身上最好吃的部位是大腿。」
「你為什麼知道?」
「很合理吧?大腿都是脂肪,聽說很像鮪魚生魚片。」
「好可怕!你離我遠一點喔。」
「推理小說寫的啦,你小時候沒在看書喔⋯⋯靠這隻手是用什麼做的?摸起來也太噁了吧。」
「侯——你完蛋了,晚上小心它爬過去找你⋯⋯」
餐廳內的圓桌熱鬧,他們也不遑多讓,豹子頭用筷子另一端夾住鬼鬼祟祟的斷手,擺出蓮花指用意淨化,被阿萬改成搖滾手勢,輪到花雕雞只伸出食指中指,放在太陽穴旁轉動。
集合時間快到了,花雕雞先收餐具,他將剛剛放在旁邊的小碗交給阿萬。
「蛤?」
「這你可以吃吧。」
阿萬不想傳染給其他人,想當然耳會避開用餐人群,在晚上的行程空檔把吐司吃掉。腸胃炎可以吃的菜色有限,首選是熱門程度不亞於炸雞腿的蒸蛋,慢一點就吃不到了。
「你幹嘛啦?」
「不吃還我。」
「幹嘛對我這麼好?」
沒必要這麼感動吧?他應該要看笑話的。大腿也是,當作沒這回事不就好了?
「就⋯⋯看你可憐啊。」
這是對病人基本的同理心,Matsuko也會做一樣的事,甚至做得比他更多。
「⋯⋯廚房的阿姨說碗要記得還。」
「喔⋯⋯好。」
「你慢慢吃。」
他控制不了速度,越走越快,裝作沒聽到那聲微弱的「謝謝」。
宿營從隔天早上正式開始,支援活動組以外的時間,豹子頭負責機動業務,白天預防有人中暑,晚上加強巡邏有沒有學弟妹脫隊。有無線電通知當作護身符,他可以放心巡視夜教,剛好遇到Matsuko的小隊被阿萬「熱情」招待。
自己怕鬼,嚇人倒是很起勁。
他留了一眼給精神奕奕的裂嘴女,走向其他關卡。
RPG的小短劇也算順利,撇除戰鬥的部分太入戲,脆弱的短劍被他弄斷了。你打人怎麼那麼痛!阿萬下台後悄悄抱怨,想用三叉戟絆倒他,被識破就不管武器特性隨便攻擊。真是暴殄天物,他順利搶過來,專往阿萬的大腿戳。
每個人都有大腿,欠了幹嘛要還?
第二天晚上的重頭戲是各組的表演,Matsuko的舞姿不意外收獲最多尖叫和掌聲,豹子頭和花雕雞打賭今晚會有幾個學妹要和Matsuko跳第一支舞,吸引越來越多人下注。大家都忙著數數,只有阿萬拯救想去廁所的當事人,突圍的畫面堪稱英雄救美,引來口哨與叫好。
——你們要私奔喔!
「幹嘛在這裡搞自閉?」
豹子頭懶懶地抬頭,一連吸了兩口,來人在他腳邊放下另一瓶麥香奶茶,跟著坐下。
「那你不去玩?」
「聰明的人要找時間偷懶。」
「好巧,我也這麼覺得。」
第一輪舞蹈結束後稍作休息,各種風格的音樂間穿插聊天和嬉鬧聲。現在正好輪到他放風,在場邊享受這幾天難得的獨處時光,完全不想動彈。
「回去第一件事要幹嘛?⋯⋯不對,我幹嘛問。」
不可能有打遊戲以外的答案,他做夢都在鑽研要怎麼通關,迫不及待要拿「地獄的詠嘆調」大開殺戒。旁邊的人絮絮叨叨,以麥當勞為起點將學校附近的食物都唸了一遍,繞到夜市巷口的雪花冰和豆花,回到各家飲料店的必點和隱藏菜單。
「別人是飢餓三十,你是暴食三十。」
「我這幾天已經餓超過三十小時了。」
「你那個量要三十天才吃得完。」他瞥向對方,將吸管插進鋁箔包。「確定回去就可以大吃大喝?」
「現在就可以啊,問題是又沒東西吃。」
「宵夜有泡麵。」
熱烈的歡呼後盤算要吃幾碗,他們爭論維力炸醬麵要吃湯的還是乾的,控台的廣播突然響起——第二輪舞蹈準備開始,人聲與燈光往中央靠攏,悠揚的前奏緩緩流入。
「欸。」
「嗯?」
「要不要?」
他傾身靠近,所有感官被促狹的弧度牽著走。
「你是要⋯⋯喂!幹嘛——」
帶著笑容你走向我
做個邀請的動作
「⋯⋯我差一點就把吸管吞下去了。」
「活該,誰叫你慢吞吞。」
是誰不把話講清楚?豹子頭故意跨出一大步,雙腳打結的阿萬哇哇大叫,逼退他後重新站穩。
「為什麼是我跳女步?」
「我先邀請你的,所以我決定要跳什麼啊⋯⋯好啦好啦,下一輪再交換嘛。」
這還差不多,他煞住同手同腳。「期中考還沒跳夠喔?」
「這是不同首。」
「你什麼時候這麼喜歡跳舞?」
「沒有喜歡啊,就想跳。」
好矛盾,但還嘴可能會變成沒完沒了的辯論,他集中精神在舞步上,猶豫不決。為了不讓學弟妹落單,工作人員男女舞步都要會,但他從來沒有認真練習。
「不對不對,這裡要先左再右——看我、看我!」
主歌都是面對面的鏡像動作,出乎意料的是,阿萬真的知道要怎麼跳,帶著他跟上拍子的流暢感讓身體越來越輕盈。
「哇——厲害喔。」
「廢話,我之前是留了一手。」
「那你的腿呢?」
「還欠你啊,現在還嗎?」
副歌是雙人動作,大腿互相推擠讓腳步跌跌撞撞,而引導轉圈和自己轉圈一樣困難。阿萬笑他是等級最爛的戰鬥陀螺,他回嗆是舞伴的問題,指定下一輪副歌就換人轉。
柔軟度不好就不要隨便下腰,但阿萬執意在間奏嘗試,差點拉著他跌坐在地。一起一起、分開分開。眼前的人指揮得不亦樂乎,他問不出到底哪個才是對的,只能盲目地緊跟。
「你看!你又把我拉走。」
「又我——我是被頂的欸。」
「你的動詞可以選好一點嗎?有很多動詞可以用。」
囉哩八嗦。他拿出平時針對考試的記憶力,新一輪主歌已經不需要提示,還有餘力糾正阿萬。那張不甘心的臉跳出顏色變換的燈光,活靈活現,他笑到喘不過氣,別過臉就是人數眾多的大圓圈,而他們兩個躲在角落,偷偷摸摸,與世隔絕。
私奔好像也不錯。
不想管是對是錯,他在副歌中握住阿萬。
要是能就這樣挽著你手
從現在開始到最後一首
只要不嫌我舞步笨拙
你是唯一的選擇
「豹子頭。」
「怎樣?」
「⋯⋯沒事。」
他乾脆一拉,讓轉圈的人狠狠踉蹌,怒吼也左耳進右耳出。
「⋯⋯抱歉,這次要你支援⋯⋯害你不能打遊戲。」
「呃⋯⋯不用道歉啊。」
「我本來想說讓你幫忙大地遊戲就好,這樣會輕鬆很多,但只來得及改好夜教劇本⋯⋯抱歉。」
「設備組本來就是機動人員,看哪邊需要幫忙就去。」
「我知道⋯⋯就算全部都不改,你也會背起來。」
但是,但是。阿萬的眉頭皺在一起,踏進他的雙腳之間。
「我知道你很可靠,但因為你做得到就把東西都丟給你⋯⋯我覺得不太好,嗯,很不好。」
「⋯⋯沒關係啊。」
「我有關係,我不想這樣。」
副歌再起,但豹子頭發現自己無法同時思考與跳舞,阿萬也沒有抗議他停下來,雙雙陷入沉默。
他們是朋友,他幫阿萬,這不是很正常嗎?
「缺人大家都很煩惱,如果我可以幫忙,那就幫⋯⋯你不用想這麼多。」
「如果你不想就直接拒絕我啦,不要勉強。」
「我會答應就不是勉強。」
「不能打遊戲不算勉強?」
「是有點困擾⋯⋯滿困擾的,但背劇本和演戲又不難,RPG整個流程也很有趣⋯⋯而且你都拜託我了。」
吞嚥一次還不夠,他試圖讓發聲更加順暢。「你拜託我,我就會答應⋯⋯既然你都願意拜託我了,那我答應也不奇怪啊。」
你信任我,所以我也相信你。
他確定這個想法是對的。
「⋯⋯你這樣很危險欸,萬一⋯⋯我以後加入直銷,拜託你在一千個會員面前推銷產品呢?」
「你對這個有興趣?」
「沒,算了,重來⋯⋯啊,做衛教呢?可是很多人喔,兩千人、三千人?」
數字太大以至於沒有實感,他以通識課和其他學校聯合舉辦的講座作為參考,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頭,台上阿萬就在旁邊。
「可以啊。」
「不要這麼快答應!」
「感覺跟TED很像,反正你不會真的做什麼奇怪的事。」
你確定?阿萬意味深長地問,出其不意的搔癢讓他節節敗退。你以為只有你會?豹子頭按捺癢意,反守為攻,幾次往來接近平手,他們為了阻止彼此,手抓得比之前更緊。
「國標舞課也是,你不是被我拜託才選嗎?」
「⋯⋯你應該更想和Matsuko一起上吧。」
「蛤?為什麼突然扯到他?」
「Matsuko比較會跳,可以教你。」你們默契也比較好。他說不出口。
「他有沒有上都可以教我啊⋯⋯不過跟他一起上壓力會很大,他太厲害了,顯得我很笨。」
「所以是我夠爛,你才找我一起上課?」
「至⋯⋯至少跟我程度差不多啊,我們都跳錯一樣的地方,默契不錯欸。」
「我跳錯的比你少。」
「喔,是喔,啊不就很棒?」
「實際跳一次啊,來啊。」
被賭氣的阿萬引領起步,豹子頭沒想過兩人能配合得那麼好,不是因為他們的舞步標準,而是輪流出錯的頻率太高,嘲笑和拌嘴自成新的節奏,被踩到腳也成為反擊的動力。
跳舞就像搬運玻璃,但他們不怕相撞,把滿地碎片當成踩影子的遊戲,無所顧忌。
其實跳舞滿好玩的。他想。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以後小心一點⋯⋯我有事真的會拜託你喔。」
他點點頭,隨即補上一句:「Bro是一定要挺的。」
「豹子頭——你真是我的好bro,BBF,Best Bro Forever⋯⋯」
浮誇。他的嘴角發痠,任由阿萬抓著他搖晃,不管舞步,不管音樂,像傻子一樣在原地轉圈。
要是能就這樣挽著你手
從現在開始到最後一首
只要不嫌我舞步笨拙
你是唯一的選擇
後頸有點癢,豹子頭沒多想,摸到什麼就往地上丟。
黑色的生物瘋狂竄動。
用力一踩,詭異的觸感還黏在手裡,雞皮疙瘩也姍姍來遲。他後知後覺剛剛的速度來自生物避險的本能,和呆住的阿萬面面相覷。
「⋯⋯這隻手不能留,截肢吧。」
他張開五指。「我記得有人欠我一次大腿。」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啊!腿又不能當手用、走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