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右腳進、左腳墊、斜併步、手肘上⋯⋯手臂開、轉一——先勾腳再轉、不對留空間,等轉完、找右手⋯⋯
「還沒放!左手來!」
「可是這樣會卡住⋯⋯」
「逆時針、手!One, two, three, four and one, two ⋯⋯」
精準的數拍聲推動身體,但指令到執行端就像遇到切換輸入法的鍵盤,毫無反應。他的手臂是彆扭施力的轉軸,螺絲被擰至錯位發出異音——是他引導轉圈失敗、兩人險些相撞的驚呼聲。相較他腳步踉蹌,馬鈴鼠則靈活地抽身,細跟舞鞋滑開如同薄紗搖曳。
「我會自己找地方轉,你後退就對了——往前踏,手打開。」
轉身要換手相握,面對面要貼手心,他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漏接,連帶剛剛正確的動作變得七零八落。後面全靠馬鈴鼠帶領,否則他的舞步堪比分岔的掃把,腳底在地板無用的摩擦。
「Why?」他剛剛明明還記得的。
「Tell me why, ain't nothing but a heartache⋯⋯」
阿萬一臉幸災樂禍,豹子頭還沒回嘴,馬鈴鼠就出聲道:「我才想Tell me why,你們兩個到底為什麼要選國標舞?」
「豹子頭的錯。」
「又我——是誰當初說要上的?」
「是你搶到的課。」
「洗咧考,是誰去網咖還搶不到?」
突破自我、挑戰心魔⋯⋯與這些勵志的理由完全無關,純粹是避開早八和不用曬太陽的誘惑力太大。豹子頭承認是一時鬼迷心竅,才會答應阿萬一起選這門體育課,過去熬夜玩遊戲有多快樂,現在就有多後悔。
操控遊戲內的角色只需靈活的手指,但自己的身體總是不聽使喚:手腳無法兩全,A和D左右不分,更不用說前進後退還得搭配墊步,W與S動不動就失靈。伴奏的曲子綴滿短促的跳音,敲打不協調的肢體,他迷失在樂句裡,把熱情奔放的風格跳成倉皇狼狽。
考試內容是一支雙人舞,比起自己,他更擔心馬鈴鼠的成績被拖累,以及對方被兩個舞蹈白癡折磨到崩潰。
「錯邊了!」
「對不起對不起——」
「這邊要往左上走,one, two and three, four and one⋯⋯阿萬你有沒有在聽我數拍?」
「我有!⋯⋯不是啊,為什麼two和three中間又冒出and,剛剛都沒有⋯⋯」
「不要硬背,用肌肉記憶!」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有and⋯⋯」
鼠き雅前天扭到腳,得到老師的通融以心得報告代替考試,也意味著阿萬得重新找舞伴。馬鈴鼠一開始還不知道情況有多險峻,被他和阿萬輪流踩到腳才痛定思痛,指定要吃導生聚等級的餐廳,他們當然不敢不從,只求平安通關。
為了拯救三人的體育課成績,準確來說是讓馬鈴鼠菩薩超渡他們,阿萬借了學校的舞蹈教室練習,還吸引無關人士圍觀。
「阿萬跳得更爛耶。」
「冷氣蟑螂沒資格講話。」
馬鈴鼠警告阿萬不要分心,指示重新播放音樂。貓下去乖乖照做,來回掃視把握時間獨自練習的他,以及失誤頻頻的雙人組,捏著下巴認真地思考。
「你不是會彈吉他嗎?為什麼節奏感比豹子頭還爛?」
「我又不會抱著吉他跳舞!」
「是喔,誰一天到晚在彈空氣吉他?」他忍不住插話。
「那是瓦哈說要玩⋯⋯他說要教我的。」
「那他怎麼沒教你and是什麼意思?」
「You shut up AND fuck up.」
仗著阿萬受制於人,豹子頭樂於換一種方式挑釁,模仿對方僵硬的舞步再假裝跌倒,果不其然收到小貓熊的狠瞪。
確實很像,阿萬齜牙咧嘴的威嚇,和站起來舉起前爪的小貓熊一模一樣,對他來說毫無魄力。唯一的不同在於,動物園裡的小貓熊和人類隔著玻璃,而阿萬的怒氣衝著他來,鮮明得好似能實體化。
有點癢,像小貓熊蓬鬆柔軟的尾巴。
「豹子頭你在笑什麼?好怪。」
「⋯⋯我哪有。」
他繼續研究如何連貫動作,貓下去的注意力也很快被轉移,在阿萬又被馬鈴鼠提醒拍子時「啊」了一聲。
「阿萬你英文不好喔,那用中文數拍呢?一、二、三和四,一、二、三和四⋯⋯」
「閉嘴,你害我忘記and到底要放在哪裡了!」
Matsuko適時走進來,拿著寶特瓶煞有其事地敲地板,「And I——yee I, will al——ways love you——」,發顫的尾音令人動容到落拍。豹子頭重新站直,思念無法帶進舞蹈教室的飲料,向激情演唱的室友伸手要水。
「瓦哈說他等等也要來,先讓你有心理準備。」
這時間應該是熱音社結束練習,他露出今天早上吃到雙面抹醬吐司的表情,大蒜醬和草莓醬的滋味交融後一言難盡,想當然耳是瓦哈的傑作。
「可以叫他滾嗎?」
「他想來亂吧,不過他也會跳舞,說不定可以教你們怎麼跳⋯⋯應該?」Matsuko連自己都無法說服,臉上是愛莫能助的無奈。「你們練得怎麼樣?」
貓下去替他回答:「馬鈴鼠有數,出錯的次數豹子頭4,阿萬n。」
「這不是從頭開始數的,根本不準——欸豹子頭為什麼都沒人計?」
「你計啊。」
「關我屁事,我在認真跳舞。」
說得好像他沒有認真跳。豹子頭本想反駁,這才意識到目光不知何時又聚焦在鏡子裡的阿萬。對方嚷嚷著不公平,眉眼追著激烈的嘴巴舞動,被馬鈴鼠糾正才稍微安分,垂下沮喪的弧度。
他確認貓下去沒有看向自己,轉身前抹平嘴角。
雙人舞的長度大約七十秒,分作三段練習,他們跳完第一段就不敢想要怎麼撐過後面。馬鈴鼠沉痛地說這會是個漫長的夜晚,阿萬直接躺在地上,滾到Matsuko旁邊,擠出氣若游絲的哀嚎:「萬一被當怎麼辦⋯⋯竟然是體育被當⋯⋯」
「老師不會很嚴格啦,看得出你有練習就七十分起跳。」
「你怎麼知道?」他不抱期待地問。
「我之前修過啊。」
「Matsuko幹嘛那麼早就把體育修完啦,現在都沒辦法一起揪你上課。」
他眨眨眼,疑問才剛成形就被壓回深處。
「⋯⋯那你怎麼沒阻止阿萬選這堂課?害我被他騙。」
幸好嘴巴順利啟動緊急應變措施,阿萬聽了朝他做鬼臉,Matsuko溫和地打圓場:「我這不是來了?來陪你們練習啊。」
「不——再練下去我就要不行了⋯⋯」
是來陪阿萬的吧,他想。只有Matsuko能配合阿萬隨時隨地上演小劇場,包括現在,把為人送終的梨花帶雨演繹成落花流水。
「阿萬、阿萬,不要死啊。」
「好冷⋯⋯生命的能量、正在流失⋯⋯」
流汗吹冷氣還躺在地上當然會冷,但阿萬咳了幾聲,選擇握緊Matsuko伸出的手。「Matsuko brother,召喚火焰吧⋯⋯火焰,會給我力量⋯⋯」
「噢!阿萬brother,讓我為你祈禱吧——全知全能的火焰呀,請您將神力降臨在這隻的羔羊的雙腳上,讓他能繼續跳舞吧。」
「啊⋯⋯我感覺到了,有一股溫暖的感覺⋯⋯」
「這就是火焰!接受它,擁抱它。」
「火焰成為我的一部分了,Matsuko brother,我的腳、我的腳⋯⋯動了!又可以動了!」
「是神蹟啊——慈悲的火焰!」
所謂「溫暖的感覺」是Matsuko以手刀在阿萬的腿上翻動,炒蘿蔔切切切、包餃子捏捏捏,料理還沒結束就笑鬧成一團。貓下去好奇地探頭,被兩名神棍哄得暈頭轉向,跟著高喊「我是火的僕人」。
馬鈴鼠問他們在演哪一齣,豹子頭接過阿萬的筆電,關掉令人厭煩的伴奏後回答:「宿營的隊輔劇,阿萬跟Matsuko一起想的。」
「Matsuko拜託他的?」
問題即答案,不須多作解釋。阿萬身為活動組還幫忙處理隊輔組的事,和阿萬當初拉著他加入宿營工人,兩件事本質上是一樣的——Matsuko為了劇本或人手不夠發愁,而阿萬對Matsuko有求必應,反之亦然。
沉默在胸口滑了一跤,他靜靜看著眼前的鬧劇。
貓下去順應阿萬和Matsuko的起鬨,腳步彆扭,手臂彎成奇怪的角度,硬是把國標舞詮釋成健康操,沒撐幾秒便主動叫停。
「哇⋯⋯真的比看起來還難耶。」
「貓下去brother,你是不是該承認自己的錯誤?」
貓下去搔著臉頰,誠懇地說:「對不起,我犯了傲慢的罪。」
「燒!嚴厲的火!」
火焰,也就是阿萬和Matsuko的手,將貓下去的頭髮徹底揉亂,演變成詠嘆「讓火焰洗清你的罪孽吧」的追逐戰。馬鈴鼠吐槽這根本是邪教,在三人回到原位時要他們滾遠一點,以免燒到她的舞鞋。
課堂上就聽過女生們抱怨舞鞋行動不便:為了方便旋轉,鞋底光滑;為了將力量集中在腳尖,鞋跟又細又高。穿不習慣而腳痛或跌倒是常有的事,馬鈴鼠一到休息時間就迫不及待把鞋脫掉,鼠き雅也是在練習時扭傷。
有人說穿著舞鞋像踩在玻璃上跳舞,對他來說也差不多。雖然不必配戴這麼麻煩的裝備,但和另一個人共舞就像一起搬玻璃,再怎麼小心謹慎,稍有失誤就摔個粉碎。
「想穿喔?」
Matsuko和馬鈴鼠在熱烈討論國標舞的心得,時不時穿插貓下去沉浸在書本的自言自語。一切都被鏡牆容納、切割,再拉遠,除了被無視的人再次踢過來,得寸進尺要他幫忙拿筆電。
他回以白眼,心想空間明明那麼大,卻還是讓阿萬坐到旁邊,兩人的倒影正好在同一面玻璃裡。
「不穿都跳成這樣,穿了還得了?」
「也是,女步也沒有比較簡單。」阿萬嘆了口氣,鍵盤聲喀喀作響,果然又是宿營相關的群組。「後悔嗎?」
「要考試了,現在才後悔也來不及了。」
「那你幹嘛答應我?」
「蛤?」
「我知道你對跳舞一點興趣都沒有,幹嘛跟我一起上這堂課?吃錯藥喔?」
「我哪知道會這麼難⋯⋯欸,還有這樣檢討被害者的喔?」
「哪來的被害者?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加害者就在這裡。」他奪走觸控板的主控權,點開兩人的聊天室。「是誰一直拜託我的?『我真的不想一個人去上課』、『不要丟下我』、『豹哥人最好了求求你』⋯⋯用什麼顏文字,還敢裝可憐啊?」
「你⋯⋯你可以拒絕啊,都知道我是在裝可憐了。」
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更勝結束惡作劇還要別人分他一口宵夜的瓦哈。豹子頭嘆為觀止,阿萬趁隙蓋上筆電,清清喉嚨,神色是裝腔作勢的肅穆。
「你就是罪孽深重,才會有這麼多負面的想法,豹子頭brother。我覺得你非常、非常需要被火焰淨化。」
「我不覺得我犯了什麼罪。」
「你敢說沒有?我們明明跳得一樣爛,你不承認還帶著偏見,偏見就是你的罪。」
「請問數數算是偏見嗎?是不是要相信數據啊?」
「誰在講話?哎呀,原來是『平湖秋月』brother。」
「⋯⋯去你的。」
多虧阿萬公開他國中的網遊名字,先不提系上同學好一陣子和他打招呼都是「欸你今天很秋喔——『秋豹』了」、宿營工人的美術組擅自替他做了名牌,還有人用這四個字寫了藏頭詩,配上優美的旋律做成醫學之夜的宣傳片,堪稱浪費才能的極致。
他以笑臉面對一切,心裡早已掐死阿萬千百遍。
「怎麼了?『平湖秋月』這名字很美,很詩意啊。」
「你是說屍體的屍嗎?」
罪魁禍首被他抓住後頸還一臉得意,手臂大方地搭上他的膝蓋。這可是暴力之罪、罪加一等。說得振振有詞,毫無悔改之心。
是你自己送上來的。他哼笑出聲。
「帶著偏見還犯了不誠實的罪,唉,實在是太可悲了。」
「那請問阿萬brother,全知全能的火焰可以怎麼幫助我?」
「火焰說了,你不能逃避,不能拒絕面對真實的自己。」
什麼爛火焰,不能全部燒乾淨嗎?
吃痛聲將他拉回現實,他移開手指,確保沒有壓到阿萬的頭髮才重新施力。接下來要做什麼?是用頭槌,或是化作灰燼又復燃、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問題,不考慮對方的反應就砸過去?
明知玻璃一敲就破,火焰也會寬恕他嗎?
有嚴厲的火,也有溫柔的火。阿萬低聲說。
我想火焰會喜歡你的誠實,my brother。
「⋯⋯你找我一起上課,是因為——」
「啊,有髒東西進來了。」
門口的瓦哈毫不在意,放下吉他順手搶走貓下去的書。是在逗貓喔?阿萬忍俊不禁,自己也跟著遭殃,被瓦哈當作盾牌隔開炸毛的貓下去,只能找Matsuko當救兵。
掌紋比鏡面的刮痕更深邃,他闔上空蕩蕩的掌心,起身問馬鈴鼠要不要繼續練習。
「瓦哈!我要練習了,你不要搗亂!」
「好啊,來。」
「你去旁邊啦。」
「快點——快點、開始、快點。」
「⋯⋯你這樣盯著我是要怎麼跳!」
考試的時候更多人在看喔。馬鈴鼠回頭拋出一句,以眼神讚許他這次引導的方向正確。阿萬辯解只要有觀眾,原本做得到的事情都會出錯,要其他人離他遠一點。
「我和你一起跳,這樣你比較好複習。」
「哇賽,Matsuko你還記得怎麼跳?」
「看你們跳有想起來,來吧,腳要這樣踏出去⋯⋯」
兩邊怕互相干擾,暫時不播放音樂。馬鈴鼠說這樣也好,第二段的拍子更碎,先搞清楚要跨出哪隻腳比較重要。豹子頭努力集中精神,捕捉在數字間隨機出現的and,但屢屢被另一邊的聲音打斷。
「連貓下去都學得比你快耶,阿萬你上課是都在睡喔。」
「⋯⋯對啦對啦,我就是沒有天分,完全沒救的肢障。」
「不會啦,慢慢來就好⋯⋯你看,學會了吧?你做得到。」
「可是現在會,和馬鈴鼠跳的時候又不會了⋯⋯Matsuko,你陪我去考試啦——沒有你我要怎麼辦——」
「還是讓Matsuko當你的舞伴?」馬鈴鼠對阿萬慌張的澄清表示不用在意,比當事人更興致勃勃。「這主意不錯啊,這樣你和豹子頭都能好好練習。」
「那誰要跳女步?現在打掉重練阿萬感覺會當機。」
「唔,如果阿萬真的需要,我是可以練習啦。」
「Matsuko——你果然是我最好的兄弟⋯⋯瓦哈!不准動我的電腦!」
伴奏重新出現,音符在空氣裡急速抖動,無形的波紋密不透風。馬鈴鼠不得不停下來,徵詢他的意見後開始脱鞋,瞄準一臉理所當然的瓦哈。
「Matsuko數那麼慢都要睡著了。」
「這樣最好跳得起來⋯⋯蛤!為什麼你用看的就會了?還可以跳兩倍速!」
「嘻嘻。」
瓦哈俐落地勾腳滑步,把貓下去當作可活動式的軸心,在動作間加入隨心所欲的轉圈。貓下去一開始大叫「放開我」,被激起好勝心便不甘處於被動,蹦蹦跳跳和瓦哈比賽誰先把對方甩出去。
玩得真開心啊。馬鈴鼠滿是欣賞的閒情逸致。豹子頭默默吐槽這玩到分不出來哪邊是逗貓棒,視線不自覺飄向別處。
「好扯⋯⋯為什麼有人輕輕鬆鬆就可以⋯⋯好扯⋯⋯」
「你看,跳舞很好玩的,放下偶包會跳得更好喔。」
「我知道跟我跳舞不好玩,抱歉啦阿萬。」
「我沒有這樣講!我也沒有偶包⋯⋯哇等等等,Matsuko慢一點!」
馬鈴鼠替阿萬加油打氣,不過風涼話的意味居多,笑夠了才擺好預備動作。「看他們配合得那麼好,如果真的去考試,說不定還比我們高分。」
因為是Matsuko。
和莫名其妙的問題一樣,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反正不管我踩到Matsuko多少次,他都會原諒我。」
阿萬理直氣壯地回應貓下去,為了證實所言不假,作勢伸腳卻差點就地劈腿。Matsuko把人扶好,說踩這麼大力就不一定了,假裝害怕踮腳逃開,沒幾步又被阿萬叫回去。
他就做不到。
除了不誠實的罪,還有不寬容的罪,連嚴厲的火都不一定能燒毀。
——你找我一起上課,是因為Matsuko不能陪你嗎?
他就沒辦法原諒當初心軟答應阿萬一起上課,還幫忙搶課的自己。
「⋯⋯豹子頭!你踩到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