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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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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9-21
Words:
10,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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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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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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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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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鸣佐】铁与火的星图(三)

Summary:

鸣佐向星际文

Work Text:

从断面边缘到UA-2735的直线距离是四百六十万公里。不算远,但铁幕星云的深处没有稳定的航道。碎屑密度太高,引力异常太多,导航计算机几乎每三分钟就要重新规划一次路线。按照现在的速度,他们需要整整三天才能抵达。

三天。一架左推进器随时可能再出问题的重型机甲和一架燃料不知道还够飞多久的隐形机甲,没有任何支援、通讯。说直白点,死在半路上的话连尸体都不一定有人找得到。

鸣人觉得这很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莽撞冲动最不计后果的事。可想到佐助就在他旁边那架暗灰色机甲里,他又觉得,就这样死在一起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喂,佐助,我说你觉不觉得好梦幻啊?”

佐助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来,“还行吧,你简历上写的‘爱好是拉面’才是。”

“你怎么知道我的简历啊我说!”

“联邦的档案在三年前被外域情报部门黑过一次,你的简历也在里面。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的战术数据,不过放心,也许不是所有人都下载了你的简历。”

“哦……”

联邦的档案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成千上万人的信息流到外域那边去了。这件事怎么说都应该更值得在意。但他更注意的,是佐助下载了他的简历,而还记住了兴趣爱好这一栏他自己都忘了写过什么的内容。他于是反省了一下,坐在驾驶舱里,盯着天花板又想了一会,感觉联邦档案被黑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被黑就黑了吧,反正联邦的档案系统本来也不算多安全,没被黑才应该需要担心的说。

果然还是佐助特意看他的简历这件事比较更需要他在意吧!

兴趣爱好:拉面。
优势:能打。不放弃同伴。

“那你也看到了我写的‘目标是做联邦的英雄’了?”鸣人说。

“看到了。”

“是不是很远大的志向?”

“……老实说,我当时以为是打印错误。”

鸣人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在他自己的驾驶舱里回荡,被隔音层吸收了大半,但夜鸦那边估计能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忍着,反正佐助也看不到他笑成什么样,就算佐助真恼了,他现在也有把握能哄好他。

唉,没办法,心软就是会这样被我拿捏的我说。佐助,我的小幽魂。

“……这句话很好笑吗。”

“也不是。”鸣人勉强忍住笑说,“就是想想你看到那张表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就觉得很有趣。”

“……哼。”佐助冷哼了一声,打算暂时不再理他。

鸣人惬意地靠在座椅上,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平下去。他看了一眼舷窗外,断面灰白色的微光把夜鸦的轮廓镀了一层模糊的边缘,那架暗灰色的机甲就在他右前方不远处,安静地飞着。

哼哼,漩涡鸣人大胜利。耶。

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反正他就是挺得意。

他发现佐助这个人吧,看着挺不好惹的,脾气也臭,谁惹一下就跟要哈气似的,就差挂个牌子题几个大字“离我远点”。但其实呢,心软得不行。脸皮薄,不经逗,说上两句就哼你,但也不会真的跟你生气。就算生气了,你软着哄上他两句,他表面上虽然不吭声,但其实心里已经原谅你了。

像那种看着很凶的猫,你伸手摸一下,它就假装要挠你,但你顺着毛多摸两下么,它就开始眯着眼睛打呼噜了。

断面的深处比边缘更黑。

远处的恒星还在燃烧,但它的光穿过层层尘埃和碎屑后,被散射吸收,只剩下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微光,像透过一层脏玻璃去看东西。

烈日的照明灯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两百米之外就是一片虚无。

鸣人把传感器阵列的灵敏度调到最高,但屏幕上还是一团糟。每一次岩石碰撞都会产生虚假的回波,每一个异常的引力波动都会被计算机误判为新的威胁。他不得不手动过滤掉百分之九十的警报,只留下那些真正致命的。比如前方五十米处那块正在旋转的直径约摸着有三十米的暗色巨岩。

他推杆做了一个规避机动。左推进器的轴承碎片在喷管深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声音传进了驾驶舱,他听到了,但没有精力去看一眼状态面板。眼前那块巨岩正擦着机体的右侧装甲撞过去,近到他能看到岩石表面那些被微星体撞击留下的坑洞。

期间鸣人不住地同佐助说写没调的话,佐助明白这不仅仅是在打发时间,还是在确保他没有又像之前那样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牵引走意识。碎屑带里到处都是漂浮的岩石,如果他在哪一个瞬间忽然被什么东西拽走了,哪怕只是几秒钟,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夜鸦可能已经撞上了什么不该撞的东西。所以即使鸣人说的话再莫名其妙,他也耐心地一一回应着。

他们在第二天的航行中发现了第一块残骸。

一块船体外壳,大约八九米,表面覆盖着一种两人从未见过的合金涂层。深黑色的。它的边缘不像是被炸裂或切割开的,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开了一样,金属的结构向外翻卷着,形成一个花瓣状的断面。

佐助操纵夜鸦靠近那块残骸,用机械臂夹住它,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

鸣人从他的外部摄像头画面中看到了那块残骸的内部。有一行蚀刻在上面的编号,字体是星域通用的,但序列号的格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机甲分类系统。

“UA-2735。”佐助念出了那串编号。

鸣人的手在操纵杆上顿了一下。倒不是害怕,一块残骸而已,没什么好怕的。但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上来,就好像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认出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在联邦军校的战术课上,教官放过一段旧资料:人类第一次在某个星球上挖出巨兽化石的时候,在场的考古队员在接触化石的瞬间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眩晕和心悸,有一个当场流着泪跪了下去。

教官说那是进化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是面对更高维猎食者时本能的反应,与勇气无关,比你更早出生的东西,你的祖先,或者说祖先留下的某一段DNA在替你害怕。

鸣人盯着那块残骸,觉得自己大概正在经历类似的事情。一种理所应当的恐惧就如跗骨之蛆一样缠上来,鸣人努力忽略掉这种感受,“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这块残骸是从归墟上剥落下来的?”

“比起剥落,我觉得更像是蜕皮吧。毕竟这个口子是从内向外开的。”佐助把残骸松开,任由它飘回黑暗中,“又或者是出生。”

人类建造的外壳被里面那个东西推开,就像幼鸟顶破蛋壳。

鸣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但佐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在跟他说话。

佐助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什么东西说话。

“不是这里……还没有……”

“佐助?”鸣人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佐助!”他提高了音量。

夜鸦的机身忽然猛地摇晃一下,像什么东西从梦中惊醒。然后佐助的声音镇静平淡地传过来,“什么事?”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沉默。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佐助说。

鸣人盯着前方那架暗灰色的机甲。它的飞行姿态一如既往的漂亮,距离恰到好处,速度恒定,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僚机。

但他想起在黎明之刃里,佐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那几秒钟。想起他眼球不正常转动的方式。想起他醒来时像刚从水底浮上来时的茫然。

“撒谎。”鸣人说。和那时一样的词,和那时一样的语气。

这一次,佐助没有否认。他只是沉默了更久,然后说了一段让鸣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有时候我会听到一些东西。并不是声音,是什么我也说不清,那就像你在心里想着的心声一类的东西,尽管你知道那些根本不是你本人想的。它让我知道一些我不知道怎么能知道的事。比如那块残骸的编号。我看到它之前心里就已经知道上面写着什么。我看到它之后,就不记得我之前知道了,那串编号变成了我刚刚看到并有记忆的东西。好像那些信息只能在我不看的时候存在,一看就消失了,不再是我的心声,我的想法,而是我的认知。它变成了我本来就该知道的东西,就像人看到红色就知道那是红色,不需要想起它为什么被叫作红色。”

鸣人张了张嘴。

“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佐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带着一种很深的几乎已经放弃的困惑,“三年前?五年前?我不能确定。我一直觉得它不是从某个时间开始的,是一直都在,从我有作为人的意识开始。”

“……那你现在能感觉到吗?”鸣人问,“在你说话的时候,那个东西,它还在吗?”

佐助那边安静了一会,然后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不知道。它可能在。它可能一直在,只是我看不见它。你知道的,人如果不转身或者扭头的话就看不到自己身后的东西,但不代表身后就一定什么都没有。”

鸣人没有说话。他攥紧了操纵杆,指节发白,“……那是什么感觉?”

“有什么东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得一些事情。你忘了,但它没忘。你想不起来的时候,它就替你记着。然后在你需要的时候,把答案放进你脑子里,让你以为是你自己想到的。但实际上,那些被记得的东西你原来根本就不知道。

“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它放在我脑子里的。我以为我记得的事,也许是它让我以为我记得的。”

鸣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应该告诉你的上级”,但佐助在外域,外域的自由军团不像联邦军队那样有完善的心理支援系统。

他想说“也许这只是一种疾病”,但他在军校学到的所有关于意识障碍的知识都在告诉他不可能。没有一种疾病会让一个人提前知道一串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存在的编号。

他想说“我会帮你弄清楚”。于是他就那么说了。

佐助没有回答。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鸣人听到一声似乎是布料摩擦的轻响。佐助在那边动了一下,侧过头去,暂时倚靠在了通讯口旁边。鸣人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回答。但佐助把头靠在了通讯口旁边,就像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落在通讯口边缘,像是贴着他的颈侧。

于是他的手指在通讯口上蹭了蹭,指腹沿着那圈金属边缘慢慢地划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在蹭什么,也许是通讯口的边缘,也许是想象中佐助侧头倚靠时头发擦过的地方。他当然摸不到佐助的脸,隔着一整片真空和两架机甲的装甲,他只听得见通讯频道里那点呼吸声。但他的手指在通讯口上蹭过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他的指尖落在佐助的脸颊上,沿着白瓷一样的皮肤慢慢地蹭过去,像现在蹭通讯器的边缘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这个画面让他感到安心。

夜深了。如果“夜”这个概念在太空中还有意义的话。

鸣人把烈日设定为自动驾驶模式,靠在驾驶舱的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睡着。断面的深处不是安静的地方。他打开了烈日的被动声呐阵列,把增益调到最大。声呐在真空中其实并没有什么用,铁幕深处的恒星活动会产生大量的中微子,它们几乎不与其他物质相互作用,所以可以穿透几乎任何东西。

但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在大量吸收或发射中微子,那么烈日的探测器就能够探测出它的轮廓。

鸣人盯着中微子成像的屏幕。一开始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探测器自身的探测信号在均匀地跳动着,像一片没有风经过的湖面。然后,屏幕的左上角有一小块区域的信号突然消失了。

说点形象一点,就像有人用一块橡皮擦掉了一小块画出来的星空。

鸣人坐直了身体。他把那块区域放大、再放大。画面开始波动模糊,可却不是设备的问题。

那个区域的边缘在移动。

或者说,它在呼吸。

某种沉睡了很久的极其庞大东西在用它的整个身体呼吸。吸气时,区域就扩大,吞没更多的中微子信号。呼气时,区域就缩小,让背景信号得以重新涌回来。

它就在他们前方。在朝着UA-2735方向的终点。

鸣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佐助说“有时候会听到一些东西”,但这并不是从断面深处开始,也不是从黎明之刃开始,是从记事起一直都有。那么这也就意味着那个东西和佐助之间的联系,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从鸣人还不知道宇智波佐助这个名字的时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通讯按钮。

“佐助,我有东西给你看。”

鸣人把中微子图像传过去之后,通讯频道里只有沉默。

“佐助?”

夜鸦的航向在偏移。它的推进器还在稳定喷射,姿态控制也依旧漂亮,但整个机体的飞行轨迹在缓慢地偏向左侧,偏向那片中微子图像上的那个呼吸的东西所在的方向。

鸣人看了一眼面板上佐助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72,呼吸16,体温36.7。全部正常。

鸣人推动操纵杆,烈日加速靠了上去,“佐助!回话!”

夜鸦那边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它的机头微微向下,像在低头看着什么。那个角度,那个姿态简直不能说是一架机甲了,就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吸引的人,不自觉地倾过身子,伸出手想要去触碰。

鸣人没有犹豫。他把烈日的右臂伸出去,机械手抓住了夜鸦的左肩装甲。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传到了两个驾驶舱里,那种震动唤醒了佐助。

“……什么?”佐助的声音回来了,带着一丝像刚从水里被出来的人那种急促的呼吸,“怎么了?”

“你的航向偏了。”鸣人松开了机械手。

佐助沉默了一会后调出夜鸦的飞行记录,“……”

“佐助。你在看那个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还看到了别的什么?”

长久的沉默。

“说是看到也不对。”良久,佐助终于低低地开口,鸣人需要集中精神用心去听才能勉强听清,“只是觉得应该去。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从很久以前就在等了。那时,我心里似乎又出现了不属于我的念头。”

“什么念头?”

“我好像觉得……那里是我的家,家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人在等我。”

夜鸦的机头又偏了一度,佐助推了一下操纵杆把它纠正回来,鸣人通过驾驶舱上连接的监控画面看到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颤抖。比起害怕的颤抖,不如说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渴望。

渴望什么呢。

“看来我们不能这样直接过去。”鸣人说,“你每次靠近那个方向都会——”

“我知道。”佐助打断他。

“那你还去?”

“鸣人,你还记得我们在黎明之刃上看到的那句话么? ‘归墟之门,需要漩涡的骨和宇智波的血’。一路上我们碰到的所有都太巧合了,巧合得太过了。我想,就算我们现在不去,以后也一定会因为各种原因再回来。我想要去,不止是因为我想搞清楚一直牵引我的究竟是什么,同时也是因为我想搞清楚第七舰队的七百多人,包括你的祖母,他们发生了什么,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把他们找出来,带回去,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掉的。就算实际上我们只有两架机甲,至少、至少不能就让他们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不确定到那里之后会看到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真的什么都能找到。总之我不想停在这里,我只是想往前走。你问我还去不去,我其实没有别的选择,我必须去。即使我可能会在里面丢掉一些东西,甚至是我自己,我也必须去。

“有些东西不搞清楚,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鸣人,你不必跟我一起进去,前面的路我自己走就行。燃料和补给我留下一部分够到达那里的,剩下的都给你。你原路返回,能撑到安全的地方。你能陪我走到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真的。我们就在这里分开,你回去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鸣人的声音猛地提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激动,“好歹漩涡水织也是我祖母!就算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那也是我的家人。况且我们——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了,经历了这么多,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进去?

“我陪你一起。前面是什么我都陪你,无论是非对错。你听着——鸣人,会一直陪着宇智波佐助的。”

他说完之后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些委屈,“……你,你难道不懂我的心意吗?我对你——你明白吗?佐助。

“别再让我走了,我绝对不走。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想弄清楚什么我就陪你弄清楚什么。就算前面真的走不下去了,那我们就一起停在那里。要死也死在一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的。”

“……好。”佐助似乎有些哽咽。鸣人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明了眼泪,佐助大概不会承认,鸣人也不打算去问。

他们像两颗相伴的流星一样在未知的星域滑行,不知道下一步是会坠落还是烧尽。

鸣人想起他在军校时偶然读到的诗作,来自久远的地球时期——哦,尽管他一向是那种宁可再多翻几遍*《安德的游戏》也不会去读*《索拉里斯星》这种液体哲学的人——那诗里面有段话他到现在都记得:*我们在孩提时代的梦中早就相识, 我们是洪荒时代, 在太空互相寻找的星星, 我们相爱已经十万年。(*[美]卡德《安德的游戏》
*[波兰]莱姆《索拉里斯星》
*出自黄永玉《老婆呀,不要哭》)

他第一次读到的时候觉得它太缥缈了。一个人遇到另一个人,不应该是这种所谓命中注定,应该要是自己走过去、伸出手、然后决定不再松开的才对。那时候他以为那个诗人是在写一种浪漫的夸张,但现在他觉得不是了。

作者是谁老实说他已经记不清了,他跟自己之间隔了不知道多少光年,可此刻他们共享了同一种理解。

命运不是一条被划定的直线。你永远有得选,每个岔路口你都可以选择往左或往右、停下或继续。那些选择都是真的,你选了哪条路就是哪条路,可最终你都会到达命运要你到达的地方。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逐步向不可避免之境前进的一步。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命运蒙蔽或者强迫了你,你没有办法不走向那个终点,就像你没有办法不成为你自己。

就像他没有办法不爱上佐助,佐助也没有办法不爱上他一样。命运没有预先写好他们的故事,命运只是使他们成为他们自己而已。

自由意志与命运并非对立。我的每一个自由选择,都揭示了我已是何人。我走向你的每一步,看似是自由随机的结果,实则是我的本性在展露自身。我选择你,不是因为命运要求我如此,而是因为宇宙中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做出别的选择。在这个意义上,那些岔路实际上从未真正存在,因为无论我踏上哪一条,我都会抵达同个终点,因为我就是我。

他们进入了UA-2735的外围空域。

即使鸣人已经把烈日的所有传感器的灵敏度都调到最大,但能得到的信息依然越来越少。并不是设备出了什么问题,这片空间本身就是空的。没有碎屑,没有尘埃,没有微流星体,甚至连背景辐射的数值都在下降。仿佛有什么东西把这片区域里的一切都吸走了,只留下一片干净到让人心里发毛的虚无。

鸣人低头看了一眼导航面板。

陀螺仪的读数和目视校准之间出现了一个持续扩大的夹角。导航系统自己在修正,像在顺着一个看不见的坡面往下滑。他切到引力探测器的界面,看到上面的读数是零。

切到光学传感器。前方那片空域和周围的任何一片空域看起来一样:漆黑的背景上缀着稀疏的星光。他又调出存档对比,发现有几颗星的相对位置变了。边缘有一层极轻微的扭曲,光线似乎是穿过了某种不能被看到却真实存在着的介质后又落在传感器上,导致它的成像发生了偏移。可电磁全频扫描又显示那片区域是空的。

换句话说,从所有人类已知的频段上来说,它都不存在。

“佐助,似乎出了点问题我说。导航系统以为自己在走直线,实际上在绕圈。”

“嗯,我关掉了自动导航,手动以一颗星做了参照系。二十秒之后那颗星偏了三个*密位,可并不是星星在动,光线穿过那片区域的时候被扭曲了。角度比任何已知天体产生的引力透镜效应都要大。但是,引力探测器上的数据却始终是零。那么……”(*密位:一种角度测量单位。)

佐助停了一会,像在思考什么,“它该有多大呢?”

鸣人把所有辅助系统全部切断,只靠惯性导航和目视校准来维持航向。他把机头对准那片星光偏折最剧烈的方向,松开修正舵,让烈日顺着那片看不见的倾斜自然漂移。三分钟后,烈日的航向偏了七度。他在腕载战术终端上推算了一下曲率半径。

“……曲率半径大约是,四千公里。”

“……”

四千公里的曲率半径。这意味着如果它是一个球体,那么它的直径会比任何一颗人类已知的星球的直径都要大。哪怕把人类建造过的所有的轨道船坞和殖民卫星全部都加在一起,也填不满这个数字的二十分之一。

然而这片区域的引力探测器读数却是零。也就是说,要么是那个东西的质量低到不能产生可探测的引力,要么就是,它把自己的引力藏起来了。

“它可能,”鸣人开口,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紧,“不是天体。”

“……那会是什么?”

“某种活着的有生命的东西,我不敢确定那是什么。”鸣人把手放回操纵杆上,发现自己的掌心有一点潮,他在飞行服上蹭掉那点汗。

这个东西的存在方式已经超出了鸣人所有学过的天体物理模型范围。它就好像一面足够大的镜子,你在看到镜子里倒映的一切的同时,却不能意识到镜子本身的存在。

人类的舰队在这片星域里航行了上百年,从来不知道曾经是UA-2735的地方有着一座看不见的深渊。而它看着人类,像一头蓝鲸看着一群浮游生物。

夜鸦猛地被吸向黑壳的时候,鸣人没有时间多想。

他看到夜鸦就像一块小铁片被磁铁猛地牵引过去那样,推进器尾焰被拉成一条笔直而绝望的蓝线。那个一直不可见的东西忽然实体化了,表面凝成一种类似*梵塔黑的物质。(*梵塔黑:人类人工制造的极致超黑涂层,光线射入后会被彻底捕获消耗,涂覆三维物体后会完全丢失轮廓、阴影与立体感,视觉上如同平整无底的虚空,近似微型黑洞。)

“佐助!”鸣人推满油门,烈日的推进器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但他没有松杆。断面的碎屑被两台机甲的尾流撕开,灰白色的光在舷窗外被拉成一道道竖线。他拼命去追夜鸦,但夜鸦本来就是更加轻便迅捷的机型,更别说现在根本就不能算是自己被驱动着飞向它,完全就是被它拽过去。速度太快,已经超过了夜鸦自身全速推进的上限,烈日的加速度短时间内跟不上去。

他看着夜鸦离自己越来越远,额角的青筋浮起来,后槽牙咬得吱吱响,嘴角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不自觉地抽动。他的手臂剧烈地颤抖,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也凸起来。后背全是冷汗,飞行服的布料黏在皮肤上,肾上腺素飙升,全身的血液都燥热起来。

我他妈不管你是什么破玩意儿,我不允许任何东西把佐助从我身边带走。

黑壳的表面在他眼前急速放大。那层实体化了的外壳光滑到不真实,它朝向夜鸦的这一面发生了变化,那层薄到不可思议的表面开始起皱,缓缓裂开一道竖直的缝隙。不宽,刚好够一架机甲沉进去。但那个开口的过程慢得出奇,可能是它的体量太大了,那缝隙简直像星域里被撕开了一道异世界的口子。夜鸦在入口处短暂地悬停了一瞬,就这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橙金色的烈日如鬼魅般从后面追上来。

烈日的主推进器过载到极限,右臂的能量偏转护盾强行展开,然后烈日用整个机体的重量撞向夜鸦,橙金色的装甲撞上暗灰色的背甲,金属与金属的撞击使机体发出了可感知的震颤。两架机甲的骨架在同一瞬间发出变形的巨大声音:烈日的右翼装甲凹陷进去一块,夜鸦的左侧尾翼被撞歪了几乎有三十度。

鸣人被冲击力狠狠甩向座椅左侧,安全带的卡扣嵌进锁骨,嘴里尝到铁锈味。左臂在撞击瞬间被惯性撕扯,肩关节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剧烈的疼痛从肩膀炸开。

佐助的头也猛地撞在夜鸦驾驶舱侧壁上,颅骨实打实地狠狠磕在金属框架上。他眼前黑了两秒,然后温热的东西从额角淌下来,顺着眉骨滑进眼眶,让视野所及都变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痛。
好痛。

那种暖融融的被体温包裹的恍惚在剧烈的颠簸中被震碎了,像一只被狠狠晃动的玻璃罐,里面所有的糖水都溅了出来。他猛地回过神来,黑壳缓缓张开的裂缝就在他前方不到五十米。那道竖直的裂口边缘泛着琥珀色的光,温热的、熟悉的光,像一扇为他留了很久的门。

他看着那道光,意识几乎马上又要再一次被吸走,但他的头痛到手指都在发颤,温热的血从额角流进眼睛,让那扇门变得模糊而刺眼。他狠狠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胡乱擦掉淌下来的血,他把手放回了操纵杆上。

夜鸦的头已经没入那道裂缝,暗灰色的装甲在黑壳的表面上留下一串细密的涟漪。

烈日的机械手穿过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抓住了夜鸦的左推进器基座。他咬紧牙关,两只手一起抓住操作杆向后拉。烈日所有的矢量喷口同时转向180度,让全机变成一只倒飞的锚。左推进器在这一瞬间彻底报废,喷管里喷出的不是蓝白色尾焰,是一团暗红色的熔渣和碎裂的陶瓷碎片。

但夜鸦被拉住了。它卡在裂缝中间,像一颗嵌进伤口里的弹片。

鸣人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挤进来,被颠簸切得断断续续,“佐助——佐!”

“嗯!我听到了!”佐助迅速把油门推了上去,夜鸦重新点火,推进器对准了黑壳的反方向。两个残废机甲的推力矢量加在一起,勉强拼出了一个持续向外的稳定合力。

黑壳裂开的缝隙边缘开始剧烈收缩,就像肌肉受到刺激时的本能抽搐。那些曾经柔和的琥珀色的光从裂缝深处大量涌出来,但不再是温暖,而一种是灼烧感。

痛。一种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的剧痛,顺着光传进驾驶舱,但两个人谁都没有松手。夜鸦终于从缝隙里完全脱离出来。暗灰色的机甲离开黑壳表面的那一刻,那道裂缝猛地扩大了一圈,边缘有什么触手状的东西探出来,在空中盲目地摸索着。但夜鸦和烈日已经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两束推进器的尾焰并排燃烧着,在碎屑带的灰白色微光里拖出两道笔直的轨迹。

两架机甲在碎屑带中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烈日的安全气囊弹开了,左肩撞在座椅侧板上,视线模糊了一瞬。等他重新稳住机体时,夜鸦正以完全失控的姿态在他右翼那一侧打转,像一只折了翅的鸟。夜鸦体型更小,同样的冲击力加在它上面,翻滚的幅度比烈日剧烈得多。

黑壳的裂缝在他们身后合拢。那道琥珀色的光在缝隙完全关闭的时候猛地亮了一下,很不甘心的样子。只剩下一道好像旧伤口愈合后留下的浅纹缓缓变得平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再往更远更安全的地方行驶了一段后停下来。断面的碎屑在他们周围无声地旋转,两台机甲在灰白色的微光中悬停着,橙金色的那台右翼凹陷,暗灰色的那台尾翼歪斜。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通讯频道里只有呼吸声和机甲偶尔发出的警告音。

鸣人瘫在驾驶座上,头发被汗浸得贴在额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后背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湿。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驾驶舱里粗重地响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下来。通讯口传来佐助同样气喘的呼吸,比他轻一点。他听着那点呼吸声,觉得胸腔里那颗跳得太快的心脏终于慢下来了一些。

“……还好吗?”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像嗓子被砂纸刮过。

“嗯……” 佐助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

佐助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血迹在飞行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已经干了。鸣人的左臂从撞击之后就一直垂着。他试着动一动,可无名指和小指连弯曲都做不到,整条手臂像一条已经报废的义肢挂在身上。机体的每一次都让左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鸣人闭了一会儿眼睛,有些事情慢慢在他脑子里被串起来,这让他更加冷静。

从始至终,他没有都被什么东西牵引过。他回忆了一遍从第一次进入黎明之刃到现在,每一次佐助被影响的时候,他都在旁边,但一次都被波及过。没有靠近UA-2735的时候先不说,那时他也无法确定那个东西是不是只能影响佐助。而刚刚他甚至已经把机械臂探进那个裂开的缝隙里去拉佐助,他想起那时带来疼痛的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光。

既然都能让他直接在脑袋里就感觉到痛,为什么不像佐助说的那样直接把一个不属于他的念头放进他的大脑里,或者直接去篡改他的意识呢,比如松手,比如自毁,这样更加能轻松有效地阻止他拉回佐助。

可鸣人并没有那种念头凭空出现的感觉。这也许就说明了,不是它不想,而是它不能。

鸣人又想到漩涡水织的日志。她在其他所有人都已经被操控甚至消失的情况下还能写出那些清晰的记录,就算后面几天她也明显被影响了,然而在它让她彻底凭空消失之前,她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写。

还有那句基因比对报告下面的话:归墟之门,需要漩涡的骨和宇智波的血。他当时没有真的去想过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把它当成了一个谜面,现在看来,它应该是谜底才对。

因为漩涡的骨,所以水织能在其他人都被影响的情况下保持较为持续的清醒。因为漩涡的骨,鸣人能在佐助被它拽走的时候追上去,伸手把他拉出来又不被它影响。

他不确定自己的推论是否完整,但应该是正确的:他和他的祖母,他们漩涡家的人天生就对它有抗性,尽管他现在还搞不清这种抗性从何而来。

漩涡水织消失之前写下那句话,也许就是为了让后来的漩涡家的人看到,好让他思考自己能凭借这种抗性做些什么。

鸣人把自己的推想向佐助转述了一下,佐助沉吟着,“那么,宇智波的血……”

就在这时,烈日的被动传感器捕捉到了异常的引力波,发出嘀嘀的警报声。那波形和之前在黑壳表面看到的涟漪同源,但又有些不同:间隔从四十七秒缩短到二十秒、十四秒、十秒……每次膨胀都比上一次推得更远。

“它在加速?”

星域里的碎屑开始动了。那些漂浮了不知多少年的岩石和尘埃,正诡异地一致朝着黑壳的方向滑行过去。

更糟的是,断面的入口方向,烈日的通讯传感器捕捉到了新的信号:一段联邦向全星域发出的广播。

广播不知被什么干扰了信号断断续续的,拼出的内容很残酷:断面EA-7已被联邦舰队封锁,所有未经授权的飞行器将被视为敌对目标,一律击毁。

“他们把我们关在里面了我说。”

“不是我们,是你。你的联邦同僚在封锁断面,我只是附带损失。”

“都这个时候你还要跟我分这么清???”

“习惯了。”

鸣人简直要被这小混蛋气笑了。左推进器已经彻底坏掉了,右推进器的温度也在缓慢爬升,燃料还能撑不到十个小时。前面是联邦的封锁线,后面是那个被惹恼的黑壳,旁边是一个嘴笨得要死的外域王牌。

可他又意识到佐助这样说,并不是故意气他。一个人在外域独自飞了太久,久到在他的潜意识里,“有人会同路”是一件需要刻意提醒才能想起来的事情。他习惯了一个人,于是也潜意识地认为自己是一枚射出去就不会被回收的弹丸。

想到这些,鸣人就对这个人完全恼不起来了,“是是是,能让幽魂大人做我的附带损失,我可真是赚大了我说。”

 

鸣人看着导航面板。断面入口的方向,联邦和外域的舰船正在快速合围。就算他们现在全速冲过去,也赶不上封锁线完全闭合之前穿出去。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笑意像石子掠过水面,“佐助。虽然我觉得就这样和你一起死掉也不错啦。

“但是,我不想那个东西把你吸走,尸体也不行。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认识一个跑灰色航道的人么?收容所里睡我下铺那个,叫飞竹。他父亲在经营一个中继站,呃,其实也不算标准的中继站,知道的人都不叫它编号,叫它秃鹫的巢穴。因为那个管理者,也就是他父亲,在这片灰色航道上待得太久了,像一只蹲在悬崖上的秃鹫,等着那些在断面里的船出了什么事,就上去搜刮一番,所以大家都叫他秃鹫。

“我们的机甲需要修。我们自己也受伤了,需要包扎。而且,”鸣人把引力波的数据调出来看了一眼,波纹还在加速,每一次间隔都比上一次短,“照这个趋势,看来那个东西如果找不到你,就会一直扩张下去。直到……直到把所有的东西都吸进去,它就找到了。我们不能赌它什么时候停。” 他呼出一口气,“所以我想去找秃鹫。听说他早年从联邦退役之后当过一段风餐露宿的冒险家,见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知道的事情也多。扎根在那个地方那么多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我们去了,也许能找到一些阻止归墟吞噬你——呃、吞噬宇宙的办法。”

“他会信我们的话吗?”

吞噬宇宙什么的话,突然说出来肯定会被当神经失常看待吧。

鸣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在通讯频道里听起来很短促,“实际上呢,我们也不需要他相信,我们只需要他收钱办事儿就够了。”鸣人又调出星图,在断面的边缘找到了一个点,一个很小的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信号中继站。它在铁幕星云的边缘,不属于联邦也不属于外域,是一个灰色地带。“飞竹在收容所的时候跟我还算比较熟稔,他跟我提过他老爹。

“而且我们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不妨一试。指望那群联邦的老东西们发慈悲给我们在封锁线上开个逃生口子,还不如指望那个东西突然消气宽恕众生呢我说。不过我可不觉得它现在会想要peace and love的结局。”

佐助没有回答。夜鸦的推进器重新点火了,歪着尾翼,调转机头朝着鸣人刚传过来的坐标方向。鸣人把油门推上去,烈日仅剩的单发尾焰在灰白色的微光里亮起来。

他们朝着那个中继站的方向义无反顾地飞去,灰白色的微光从舷窗两边迅疾地流过。身后是正在加速收缩的空间和那个似乎被惹恼的东西,前方是一个可能根本不愿意收留他们的秃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