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雨由凌晨一直落到依家,好似要將成個西環淹沒咁,冇停過。
西環半山,一棟老式洋樓,樓齡過六十年,外牆嗰層米色油漆早已甩皮甩骨,露出一塊塊濕漉漉、發咗霉嘅灰色石屎,好似一張衰老又病態嘅面孔。
鐵閘外拉起咗冷冰冰嘅藍白色封鎖線,幾架警車靜靜哋泊喺路邊,紅藍交替嘅閃燈映喺牆壁上,一閃一閃喺呢個陰暗嘅雨夜入面。
Edan 呂爵安推門落車,佢著住件深灰色風褸,內襯黑色長袖,額前幾缕髮線被雨水淋濕,黏喺皮膚上。
佢冇理,任由冷冰冰嘅雨絲沿住顴骨滑落,滲入領口。
佢只是轉動手指數次交疊間嘅車匙——啪,啪
金屬碰撞嘅清脆聲,混喺淅淅瀝瀝嘅雨聲入面。
「Edan,現場喺三樓。」
Ian 踩住水坑跑過嚟,一手拎住對講機,面色有些少難看。雨水順住佢嘅髮際流落頸,佢連抹都顧唔上。
「報案嘅係管理員根叔,住喺地下,佢話三樓A室傳出陣陣臭味,已經整整兩日但業主陳伯話,佢個仔陳柏言兩日前明明仲同佢通關電話……」
「陳柏言。」Edan 嘴唇微微一動,喃喃唸咗一遍呢個名。
聲音一出口,就被冷冽嘅雨聲吞咗一半。
Ian 點點頭,眼神有些許唏噓:「青年鋼琴家,二十八歲,去年喺維港音樂廳開過獨奏會,喺圈子裏面算係有點名氣。根叔話佢平時好少出門口,成日一個人匿喺屋企練琴,估唔到……」
「吸毒?」
「現場睇落好似係。針筒、錫紙、膠吸管,全擺喺茶几上面。」
Edan 冇出聲,佢靜靜哋望住眼前呢片漫天雨幕。
一個光鮮亮麗嘅青年鋼琴家,二十八歲,正值最好嘅年華,喺自己嘅屋企。
吸毒過量死亡,聽落,真係正常到不得了。
但 Edan 做刑警做咗整整八年。八年嚟,死人見得太多,佢學到最深刻嘅一件事,呢個世界上面,最合理嘅答案,往往就係最荒謬嘅假象。
因為真正嘅凶手,永遠會竭盡所能,將死人嘅現場佈置得「天衣無縫」。
佢抬眼望咗一眼洋樓嘅大門,鐵門半掩,門縫透出嚟嘅昏黃燈光,暗淡得令人心慌。
佢邁步行入大堂,穿過嗰條貼住暗花牆紙嘅狹窄長廊。牆紙早已泛黃剝落,上面嘅花紋磨損到幾乎睇唔出原貌。空氣入面彌漫住一股濃重嘅霉味,仲夾雜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嘅甜膩死氣。
一步,一步,行上三樓。
硬底皮鞋踩喺舊式花地磚上面,發出沉悶又孤寂嘅回聲。
每一步,都好似踩喺某個經已停止跳動嘅心臟上面。
三樓A室,門半開。
仲未入去,門縫就擠出一股令人反胃嘅氣味,唔係普通嘅腐臭,而係一種甜到發膩、混雜住消毒水味道嘅腐敗初期氣味——一種只要你聞過一次,呢一生都刻喺骨髓入面、永遠忘唔掉嘅味道。
Edan 伸手推開門,舊木門嘅門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嘅尖叫。
客廳好大,大得有點空曠,一個靠教琴維生嘅年輕人,住得起咁大嘅客廳?
但入面嘅傢俬少得可憐。一張舊梳化、一張茶几、一個書架。
牆上挂住幾幅抽象畫,角落頭孤零零咁企住一部黑色立式鋼琴——琴蓋嚴絲合縫咁合埋住。
Edan 行近少少,見到琴蓋上面覆蓋住一層薄薄嘅灰塵,好耐冇人彈過。
一個以琴為命嘅鋼琴家,竟然唔彈琴,太唔尋常。
屋入面好暗。窗簾拉得密不透光,只有角落一盞小枱燈孤零零咁亮住,散發住微弱又昏黃嘅光只夠照亮客廳嘅一小角,其餘嘅地方,全部沉淪喺漆黑嘅陰影入面。
死者就咁坐喺梳化上面。
陳柏言,男,二十八歲。
身形消瘦,面色灰青,嘴唇呈現出一種詭異嘅深紫色。
佢嘅頭微微傾側,表情竟然奇跡般咁平靜,好似只係喺一個漫長嘅下午瞓着咁,但佢永遠都醒唔返嚟,佢已經死咗,喺呢個冰冷嘅屋企,孤零零咁死咗至少兩日。
茶几上面擺住幾支用完嘅針筒、一卷錫紙、幾條膠吸管,仲有一隻翻倒咗嘅玻璃瓶,殘留住少少透明嘅液體。
一切都太完美,太順理成章,一個不堪壓力或者沉淪毒海嘅吸毒者,喺自己屋企過量死亡。
最典型、最無可可疑嘅場景,典型到好似一場精心排練過無數次嘅舞台劇。
「睇落……真係好似吸毒過量死亡。」Ian 行到佢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醒咗梳化上面嘅人。
Edan 冇即刻回答,佢慢慢走入客廳。
佢唔係嗰種例行公事式嘅巡視,佢嘅眼神係嗰種全神貫注睇實嗰一種,佢每一步都踩得極慢,眼神冷冷咁掃過房間嘅每一個死角。
突然,佢停落嚟「等等。」
佢緩緩踎低身,喺茶几同梳化之間嘅深色地毯上面,有一小塊顏色明顯深咗少少嘅區域。邊緣位置有輕微嘅褪色痕跡,好似被人用力擦拭過。
Edan 伸出戴住白色手套嘅手指,輕輕觸碰咗一下嗰塊地毯,濕嘅。
仲帶住一絲「有漂白水嘅味。」佢聲音極低,卻帶著一股冷意。
Ian 愣咗一下:「吓?漂白水?」
Edan 冇理佢,只係凝視住手套指尖上殘留嘅微濕,漂白水。
有人喺陳柏言死咗之後,特意用漂白水清理過呢度嘅地毯。
目的好簡單——抹走唔應該出現嘅痕跡,但佢哋始終抹唔乾淨。
呢種「抹唔乾淨」,要麼係因為當時時間太緊迫、心情太慌亂;要麼係因為——佢哋自以為已經做得到無懈可擊。
呢個世界上從來冇完美嘅凶手,凶手之所以能得逞,只係賭警察「唔夠細心」。
Edan 慢慢企起身,目光再一次掃視成個客廳,但呢一次,佢睇嘅不再係眼前呢些「擺喺表面」嘅證物。
佢睇嘅係——到底有啲咩地方「唔協調」,佢一步步行去玄關,望向門口嘅小鞋櫃。
鞋櫃上面放住一串屋企鎖匙,同埋一個銀色嘅小碟——碟入面有幾枚硬幣,排得整整齊齊,但最邊嗰枚,微微歪咗少少。
好似曾經被人慌亂間掂過,然後有人試圖將佢擺返原位,可惜,擺得唔夠完美。
「陳柏言係左撓定右撓?」Edan 突如其來咁問。
Ian 眨咗眨眼,連忙翻查紀錄:「吓?我問過報案嘅根叔……等陣,根叔話陳柏言彈琴同寫字都係用右手。」
「右手。」Edan 輕聲重複,點咗點頭。
佢轉身行返去茶几前面,居高臨下咁望住隻翻倒嘅玻璃樽,樽身太乾淨。
「如果佢係自己毒癮發作吸毒,點解隻手會乾淨成咁,針筒同玻璃樽上面,應該佈滿佢自己急促、出汗甚至發抖嘅指紋,長期吸毒嘅人,臨死前嘅生理反應騙唔到人,金屬同玻璃表面一定會留落極重嘅痕跡。」
「但呢度乾淨得過份,乾淨到好似有人事後戴住手套,精心幫佢整理過後事咁。」
Ian 嘅面色瞬間變得極其凝重:「即係話……呢度根本……」
「我暫時冇講係謀殺。」Edan 冷冷咁打斷佢,「但呢個現場,絕對唔係咩狗屁意外。」
佢最後望咗一眼梳化上嘅死者。
陳柏言嘅雙眼半閉半合?瞳孔雖然早已散大失去光彩,但眼球凝視嘅角度,好似喺臨死嘅那一刻,仲死死咁盯住角落裏面嘅某樣嘢。
Edan 順住死者最後嘅視線望過去,對面牆上,挂住一幅巨大嘅裝飾畫,1米2 x 80cm
係一幅色彩極其濃烈嘅抽象畫,鮮血般嘅紅色同深邃嘅黑色塊互相交錯,隱隱約約好似一張喺絕望中扭曲、尖叫嘅面孔。
畫框微微歪咗?向左傾斜咗大約五度,一幅掛喺牆上好久、用嚟裝飾嘅畫,點解會莫名其妙咁歪咗?
除非有人喺慌亂之中掂過佢,或者——有人曾經迫切咁從畫框後面,拎走咗啲咩重要嘅嘢。
Edan 靜靜咁企喺嗰幅畫前面,盯着嗰幅畫,睇咗好耐。
佢嘅腦海入面,無數碎片開始瘋狂組合,一個才華橫溢卻深居簡出嘅年輕人,孤獨咁死喺屋企,地毯上有漂白水擦拭過嘅濕痕。
茶几上嘅毒品道具排列得太過「完美」,而死者死不瞑目嘅視線——永遠停留喺呢幅歪咗嘅畫上面。
所有嘅碎片,仲未完全拼湊出一張完整嘅圖畫,但真相嘅方向,已經呼之欲出,呢度冇意外,呢度,只有一場精心佈置嘅「演出」。
有人想用最卑劣嘅手段,掩蓋呢度發生過嘅罪惡。
「Ak。」Edan 轉過身,對住後面趕到嘅技術科人員講,聲音冷得冇一絲溫度,「成個現場,由頭到尾,每一吋地毯、每一件物件。影相、取樣、指紋、DNA,哪怕係一條頭髮,都唔好漏。」
Ak 重重咁點頭,立刻帶住團隊著手佈置封鎖線與採樣工具。
Edan 轉身行出走廊,喺門口停低咗腳步,佢再次回過頭,最後望咗一眼客廳深處嗰幅裝飾畫。
紅色與黑色嘅色塊喺昏暗嘅陰影入面,好似一個無聲嘅冤魂,正對住佢發出哀嚎?佢拿出手機,撥通咗一個熟悉嘅號碼。
「法醫科?我係呂爵安。陳柏言嘅屍體,最快幾時可以安排解剖?」
對面傳嚟幾句簡短嘅回應「好。聽日上午一早。我會親自派人過去跟。」
佢掛斷電話,抬頭望向門外滂沱嘅雨幕。
「Ian。」
「咩事 ?」
「幫我將陳柏言呢個人,由頭到腳徹底查一次。佢嘅交友圈子、過節敵人、財務狀況、感情糾紛……所有嘢,我全部都要,我要清楚知道佢喺過去呢一年入面,見過邊個、去過邊度、講過啲咩,甚至係連佢食過啲咩,我都要知道。」
Ian 沉聲應咗句「明白」,轉身快步離去。
Edan 一個人企喺走廊盡頭,雨水順住風褸嘅下擺不斷滴落,喺佢腳邊累積咗一小灘積水。
佢低頭望住嗰灘水,水面倒影出天花板上那盞閃爍不定嘅舊燈。
一閃一閃,像極咗死者最後嘅眼神。
「陳柏言。」佢用只有自己聽得到嘅聲線,低聲自言自語,「你到底……喺呢度等咗幾多日?」
冇人回答佢,回應佢嘅,只有窗外永無止境嘅雨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