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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我回老家读完高中，考学回了东京。东京房租太贵，已经读了大学总不好还让老板收留我，便联系了仍在警厅监视中的明智，与他合租，到现在已经两年了。
没了侦探王子的收入，靠奖学金和过往存款生活的明智也过得精打细算起来，我没费什么力气就说服了他。一起住后才发现他过得其实很简单，说是节俭也不为过。那几年他的收入应该不少，如今没有了，倒也没见他不适应。我沿着直达东大的地铁线找了房子，先搬进去收拾了。刚收得差不多，家里人又给寄了两大箱子，都是以前的衣服，还有那段时间的纪念品。说实话，要是没这些装饰书柜，还真有点不习惯。明智倒是轻装简从的，我说没事，有什么要添的我帮你买，好多细碎的杂物我也没带过来，正好一起买了，两件还打折。于是架子上都是成对的水杯、牙刷，顺手买的同款不同色的睡衣，洗浴的东西却只买了一套混着用，我不讲究这些，意外的是明智也不介意。他话比以前更少了，也没以前爱笑，总是一副没什么表情、无所谓的样子。
“明天我们社团有聚餐，我晚点回来，明智不用等我。”我从浴室出来，盖了条毛巾在脑袋上来回揉搓。顺便一提，毛巾也是一起买的，上面绣着小动物的图案。
明智眼皮都没抬，坐在沙发上随口“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我早已习惯了他冷淡的反应，蹭着坐到他旁边，结果水滴到他的领子上，被嫌弃地躲开了。
第……数不清多少次了。
好在我也没那么容易受打击，坐开了一点，问他：“明智在看什么书？”
“重要么？”他开口。
“当然了！我也想看。我会比你更早找到凶手，要来一场比试吗，侦探先生？”
他把书封往我脸前晃了一下，是最近的本格推理畅销书，我昨天路过太平堂书店还看到了它的展台和海报。明天我也去买一本。不会输给他的。
“随便你。……第151页。”
这是他读到这一页就锁定了凶手的意思。我们会在锁定凶手时，在那一页上写下凶手的名字，页数少的获胜。当然，是在两个人都正确命中的前提下。
“这样可以防止作弊。”刚想出这个方法的时候，我对明智说，“就是不能互相借阅了。”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的智力。”
当然啦，真想作弊的话，方法多得是嘛：先翻到最后一页，或是在更靠前的页码上写名字。不过用这种方法，两个人同时把书拿出来会有种开奖的感觉。明智最喜欢和我对决了，这样，他能开心一点吗？
我把笔电支在餐桌上写过两天要交的作业，有一搭没一搭地偏头看靠在沙发上读推理小说的明智。只是这样看着他，就让我有种安心感。他耳侧的头发刚好触到肩膀，脑后的头发长一点，盖过脖颈，连发型都与三年前别无二致。至于我为什么能把他曾经的样子记得那么清楚？只要在网络上搜索“侦探王子”或是“明智吾郎”，还都是他16、17岁时候的影像，琥珀一样把他最闪耀的片段永久封存了。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出过镜。
我听到他起身的动静，转头看他合上书，起身回房间了。我忙微笑着向他道“晚安”，他脚步没停，又只“嗯”了一声。十一点多，确实不早了。自从把摩尔加纳送到双叶那里去后，我总是不小心熬过头。还差一点，写完再睡吧。
今天是被阳光而不是闹钟叫醒的。出来看到明智已经坐在餐桌边啃面包，他就算是周末，也保持着和平日一样规律的作息。没了电视台和其他那些额外的工作，他现在也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清闲得很。于是我信心十足地问他：“下午要不要出去逛逛？我知道有一家广受好评的甜品店。”
“以前去吃只是工作需要。……不说你也知道吧。”
“去试试吧？说不定这次就喜欢上了。”
明智微微点头，接受了我的邀请。
地铁里人意外的多，我只好把明智圈在由我的身体和车厢挡板构成的小空间里，防止他被挤到。我微弓着身子，下巴搭在他肩膀上，鼻腔里只有我们家里的洗发水的味道。他半闭着眼睛休息，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不愿与我对视。我想偷一个颊侧的亲吻，偏过头去就亲到了，轻柔地，不会有人发现，可能连明智都不知道。可我只是出神地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出站时被明媚的阳光晃了神，从暗处走出来还不适应。今天天气真是不错。早秋干燥、凉爽的风吹散了从地下带出来的闷热，我们并肩向商业街走去。路上看到绣着兔子的零钱包，我指着说这个像你，就买了下来。结果明智白了我一眼，也许在说“哪里像了”，我只好自己用了。就是瞳色不一样，棕色兔子很少有红瞳的吧。不过这种程度的改动，我回去缝两针就好。灵巧就要用在这种地方。
这家甜品店藏在小巷子里，也许就是因此才需要学生间的口口相传。以白色为主的装潢，装饰着大小不一的绿植，颇具现代风的设计。我依着和以前阁楼里很像的巴西木坐下，明智坐在了我对面。他没看菜单，兴趣缺缺的样子，我便替他点了。“一份草莓巴菲，一份抹茶千层，两杯手冲咖啡。多谢。”
“啊，好。”服务员看着像新来的，从口袋里抽出本子记下，手忙脚乱地收走菜单。
我把抹茶千层和一杯咖啡推到明智面前，微笑着问他：“尝一下？”
他轻轻捏着木质勺柄，挖了一点送进嘴里。
我放心下来，接着说：“不算很甜吧？我想你会喜欢这个的。”
“还可以。”
“总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评价，要我下次推荐什么才好？至少给个方向吧？”
他没再说话，沉默地慢慢吃了起来。我想起以前他邀请我去甜品店的时候，很久以前了。本以为这两年新的记忆会冲淡对过往的印象，可是没有，反而随着时间更加历历在目。像是晾晒才会显影的照片冲印，连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被我揉乱的他发丝的走向，领带上的折痕，那天他点的餐品，在记忆中却愈发清晰。
“需要打包吗？”临走的时候，那个服务生这么问。
我看了眼明智的餐盘，也吃差不多了嘛，便摆手说不用。
出去后我还不想直接回家，很少来这一带，想带明智多看些新的风景。虽说还是在东京啦。于是我说：“这附近有个神社，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一起去看看？”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看他神色还不算疲惫，就左转带路了。往神社走的路上想起那个家喻户晓的神话故事，被放逐、孤身来到人间的须佐之男斩杀八岐大蛇后，与奇稻田姬成婚的故事。从古至今、全世界的神话都是这样，出身寒微的骑士拯救王国的奖赏是美丽的伴侣。我偏头看向明智，他暗红色的眸子在下午的光线下如宝石般明亮，忍不住开口：“那个神社供奉的是须佐之男命和奇稻田姬命，是求恋爱运的。”
我原也没期待他有什么反应，果然，他听不出情绪地说：“你还要靠这些东西？”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便回他：“求个心安嘛。啊，难道你说的是御船千早女士的占卜？和这个不一样的。”
他没再理我。我抽签的时候也只是远远地在旁边看，摆明了不想参与我的迷信行为。我把抽到的御神签绑回绳架，笑着回头找他，同他一起回家了。
洗澡的时候听见手机铃，响了一会儿停掉，大概是明智替我接了。出来后他把手机递给我，我边瞟了眼来电记录，他边说：“双叶问你什么时候回卢布朗看看。”
“是啊，很久没去了……你要一起去吗？”
他瞥了我一眼，回房间了。
“莲，我下周回国，大家一起聚个餐怎么样？”杏在电话里说，“正好春也在东京。”
“当然可以。”我说。然后冲着明智做口型：高卷杏。明智对此并不关心。
“太好了！她们说很久没联系上你，我们很担心……”
“我吗？现在连印象空间都没了，又不会有危险，没什么好担心的。”
“毕竟是莲啊，突然见义勇为然后……不对，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她接着说：“丸喜老师那边呢，还好吧？”
“他新的论文也发表了，已经振作起来了啊。”
“……那就好。”她说，“那，周末见。”
“好。”
卢布朗还是以前的样子。老板为我们的聚餐提前闭店了，把钥匙留给了双叶，店面留给好久没见的我们。摩尔加纳跳到我身上：“你可算出现了，莲。”
“是啊，给你打好多电话你都没接。”双叶在一旁搭腔，“我都准备直接黑你手机了！”
“看到前辈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芳泽堇说。
“怪盗团，全员到齐！”龙司高兴地说。
全员啊……的确，明智算不上同伴。他今天留在了家里，也许是还没准备好面对大家吧。
和他们吵吵闹闹的，仿佛回到了以前在秘密基地开会的日子。那时候明智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椅背上，明明看不到他，注意力却总黏在他身上。就像现在吧，杏和真在我面前碰杯，我却还是在想着看不见的那个人。
“要不你把摩尔加纳带回去吧？”
一个猫猫头上下猛点：“是啊，吾辈还是在莲身边好一些。”
“喂，我做的饭不好吃吗？你也没少吃啊！”双叶怒道。
“不了。”我推了下眼镜，“我和明智的生活……还是双叶照顾你比较方便。”
气氛凉了下来。最后还是杏说：“算了，也许对莲来说这样就好。”
回去后明智已经睡了，他的房门关着，但玄关给我留了灯。我背靠着他的卧室门，深吸一口气，逐渐滑了下去。玄关的灯照不到这里，这里寂静、昏暗，反而让我有种安心感。我把额头搁在膝盖上，听自己控制不住的叹息。我渴望能听到屋里的动静，翻身也好，呼吸声也好。我知道明智总是很安静的，但恍惚间我好像真的听见了。就像他的呼吸交缠着我的。我随着这声音睡了过去。
丸喜老师虽已辞去了心理老师的职务，我还是习惯这么叫他。他这两年在探索新的课题，邀请我做实验对象，他们专业好像叫被试吧，让我像以前一样帮助他完成。已没有什么交易了，不过我同意每周固定去找他一次。
丸喜老师这次准备了奶油饼干和棒棒糖。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完，然后开口：“今天就是最后一个疗程了。如果仍然没有效果，我们可能需要更换治疗方案。”
我看着那个已经过于熟悉的躺椅，安在铁支架上的头套和准备台上散落的电极贴片。白色的无影灯照在上面，把一切映得发青，好像恐怖电影里的色调。忽然就无法往前走了。我试着抬了抬脚，膝盖弯曲了些，可还是抬不起来，石化一样定在了原地。
我退了一步。这一步倒是走得轻松。扭头看了明智一眼，他抱着胳膊靠在旁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说：“这个症状…就让它存在吧。”
“雨宫同学，你都知道？”
我冲丸喜老师笑了一下，至少嘴角抬了起来，但眼睛没有笑，我控制不了我的眼睛。我说：“知道什么？”
丸喜老师也看了眼明智，或者说，看向明智的方向。他又作出那种关心的表情，问我：“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还要…”
这次我真的带了些笑意：“你知道的，我永远无法拒绝他。”我顿了顿，又开口：“再见，丸喜老师。我不会再来了。”
丸喜老师并没有放弃。他每周这个时间都给我打电话，我一开始还认真拒绝他的帮助，后来逐渐地不接了。或者说明智帮我接了，然后转述给我。反正我知道他准备说什么。
吐司机弹了出来，我在上面抹好黄油，递了一片给明智。他今天有早课，已经穿好了那件白色短袖衬衫，打了黑白条纹的领带，吃完就准备出门了。我从衣柜里找了件外套递给他。我们身量差不多，衣服也是混着穿的。“外面已经凉下来了。多穿点吧。”我说。
我看着他把衣服穿上，接着说：“那本小说我看完了。晚上回来开奖怎么样？我赢了的话，明智要和我约会哦。”
“这样就好了吗？”他说了让我意外的话。“把自己搞成这样，就是为了做这些吗？”
我笑了。我看着明智生气的眼睛，然后向下，他薄薄的抿起的嘴唇。我无数次想象我能把自己的压在上面，想象我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那会是什么味道的？我瞥见过的他手提包里润唇膏的味道吗？我买过同款，有些黏腻的果香，应该不是那样。于是我停止了幻想。美好又易碎的宝石，锁在玻璃展示柜里，无论多少年过去还是晶莹剔透。我不能拿出来把玩，把唇贴在上面，不，那会留下我的肮脏的痕迹。不需过多久，我的东西就会覆满它，再也看不出它原本的样子了。
就这样就好，从影像中拼凑出来的、从琥珀中还原出来的、从永冻的记忆中凝结出来的。更何况，我背叛了他，我不配……
我把他的手提箱递给他，帮他打开房门。“路上小心。”我向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