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铁虫】《破碎果壳之心》

Summary:

托尼·斯塔克在彼得高二那年彻底疏远了他,不是生气,不是惩罚,彻底的疏远,而彼得心知肚明为什么。

他只是没想到几年后会在那样的境况下再见到他。

Notes:

想写很久的非典型破镜重圆,全文2.4w+一发完。私设虫2及之后的故事全部没有发生过。

❗预警❗含铁虫双方找代餐(替身)的情节,有相关洁癖的请不要看。

BGM:Stupid Song - Olivia Rodrigo

(PS:不是故意拖更弃犬效应的,最近太忙了+这篇准备做成无料本带去CP33,所以把这篇的优先级提上来写了。接下来会努力更新的!)

Work Text:

托尼·斯塔克在彼得高二那年彻底疏远了他,不是生气,不是惩罚,彻底的疏远,而彼得心知肚明为什么。他不是那种能把喜欢藏得很好的人,而事实证明如果你在暗恋对象的实验室里待太久,他就迟早有一天会抓到你像小狗一样偷偷抱着他的外套,依恋地闻他的味道。那天彼得是真的鬼迷心窍了才会把托尼的西装抱进怀里,甚至低头亲了亲他的领口,托尼出去找零件了,他以为自己这么做不会被发现的,可是再把头抬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人生导师就握着扳手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口看他,眼睛里浮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斯塔克先生!”他吓得差点把外套掉地上,赶紧手忙脚乱地收起来放回原位,感觉脸上的热潮一路烧到了脖颈,“我——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这话说得像他本来就在盘算着什么。托尼却没怎么说话,若无其事地把扳手放在桌上,“晚上想吃什么?”他回到操作台上继续工作,似乎对他的举动一点也不在意,“中餐怎么样?”

彼得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托尼的脸色,不知道自己心里的感觉是庆幸还是失落,他庆幸托尼没因为这件事不高兴,又失落年长者对他的任何行为都无动于衷。托尼对他的疏远是从一礼拜后开始的,起初只是通讯次数的逐渐减少,接着变成见面频率的缓慢下降,最后演变成了除非纽约有重大犯罪事件发生,他根本没有任何能见到托尼的机会。托尼并不是不关心他——他关心得都有点过了,他提前写好了给他和他的朋友们的介绍信,留给他一笔足以买下十家科技公司的信托基金,甚至隐蔽地替梅姨交了一大笔账单,好让他的姨妈不需要再在医院里日夜奔波,能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他。他知道托尼还在看着他,因为Karen每个月都会发来全新的战衣升级报告,但,他见不到托尼了。这个亲手把他带进超级英雄世界的人像当初凭空出现在他的公寓里一样突兀地离开了他的世界,而彼得甚至找不到任何能抓住他的方法。他试过联络哈皮,试过找佩珀求情,看在美国总统的份上,他甚至试过直接荡到战争机器的战甲上问他托尼在哪里。但这些尝试无一例外全部以失败告终,托尼身边的人似乎都看破了什么,只能抱歉地向他摇头。彼得受够了这些人的推脱,在一次抵御反派的战斗中直接堵到了钢铁侠本尊,他站在那副盔甲前时以为对方多少会解释些什么,但托尼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扭头启动推进器径自飞向了高空,只留下彼得如坠冰窟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脏如同一块鲜红的蜡,正在纽约的阳光下暴晒,融化,最终变成一滩黏腻的血水,渗进沥青里散发眼泪的气味。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房间里抱着被子痛哭了一个小时,内德一边给他递餐巾纸一边叹气,他怜悯地看着彼得,用十分语重心长的语气劝慰他,“谁都会有一次失败的暗恋经历的,”他委婉地说,“更何况你暗恋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追的男人。”

彼得的鼻尖都哭红了,他用力摇头,像是在否认什么不愿承认的事实,“他说过他不会丢下我的。”彼得抽抽鼻子,又有点想哭了,“他怎么能丢下我呢?”

内德又叹了口气,他拍拍彼得的肩,“没事,这只是一时的迷恋,都会过去的。”

彼得茫然地擤着鼻涕:“可我对他不是一时的迷恋啊。”

“那是什么?”内德纳闷地问。

彼得不说话了,说真的,其实连他自己都摸不清楚他对斯塔克先生抱有的是什么感情。他从小就是钢铁侠的狂热粉丝,私下收集的周边和杂志摞起来高得能顶到天花板,托尼是工程师,科学家,梦想家,复仇者,超级英雄——他拥有彼得想拥有的一切身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之一。他的确迷恋他,但那种迷恋再短也已经持续了四年,并且丝毫看不到中断的可能性。他见过托尼最光鲜亮丽的样子,也见过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子,他在托尼穿西装时小心翼翼地偷看过他,也曾经在他穿着开线的乐队T恤睡着时给他盖过毛毯,可这所有的样子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都是那个他喜欢,崇拜,甚至有点怜惜的托尼·斯塔克。彼得越想越惊恐,最后伸手紧紧攥住内德的胳膊,掐得对方无助地痛呼了一声。

“我,”彼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的声音里透着绝望,“我觉得我可能,爱上他了……”

 

彼得在那天之后放弃了对托尼的死缠烂打,MJ教育他“有钱人不喜欢主动送上来的猎物”,所以他龟缩回自己的壳里,准备把自己沉淀得更肥美一点再去碰碰运气。托尼依旧不会见他,但他会读彼得发给他的每条短信,再挑选其中几条给他回复一则礼貌、克制、挑不出任何错的鼓励的讯息。彼得在某个深夜终于忍不住问了他一个问题,他没有问托尼为什么疏远他,他只是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抱着手机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又发了第二条:我很想你。

他没能等到托尼的回复就睡着了,对方是在凌晨五点回的他,他不知道托尼是又在实验室熬夜了还是单纯没睡,但他只回了几个字,彼得看着那行字发了很久的呆,一直到字迹在眼前模糊才意识到自己哭了,眼泪砸进了枕头,在上面洇出点点滴滴的湿痕。

I'm sorry, kid.

他讨厌托尼说对不起,更讨厌托尼用这样的方式叫他孩子。

彼得不再给托尼发短信了,那些一次比一次更疏离客套的回应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他只允许自己在某几个无法忍受的深夜里打开那个对话框,把时间滑回一年前,看着以前的聊天记录,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好像他依旧是那个愚蠢、幼稚而纯洁的门徒,没做出过任何僭越的举动,也没对自己的导师生出过哪怕半分旖旎的心思。托尼让彼得明白了原来切断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可以那么简单,他们属于不同阶层,有着不同身份,连住的地方都离得那么远,除了偶尔会在灾难性事件里碰面以外,他们的生活根本没有任何可以重叠的地方,彼得甚至觉得托尼也许只是厌倦了,他厌倦了当一个时常闯祸的青少年的导师,厌倦了被列为一个中城高中学生的紧急联系人,厌倦了要回应彼得那些无聊又频繁的短信,他是托尼·斯塔克,全世界最忙的超级英雄,他的时间那么宝贵,不应该浪费在皇后区一个暗恋他的高中生身上。彼得不想承认自己因为这个念头暗自神伤了多少次,但他始终没能放下托尼,他在高中最后一年放弃了MIT的申请机会,内德知道的时候不可思议地挥舞着那张帝国州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看起来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ESU?!你要去ESU?!”

“……我不想离开纽约嘛。”彼得尴尬地笑了一声,这是实话,波士顿太远了,他割舍不下这座必须由蜘蛛侠守护的城市。MJ在不远处倚着墙发出一声冷笑,她什么话都没说,但眼神却像看透了一切,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彼得已经被迫跟很多重要的人和事说了再见,他不想和纽约也这样。

……而且,说不定有个人会因此气到失去理智,出现在他面前揪着他的领子发火呢?

托尼没有来他的高中毕业典礼,但他送来了一堆昂贵得能把他公寓买下来的花束和礼物,哈皮开着豪车到校门口展示这些东西时吸引了半个学校的学生来围观,彼得哭笑不得地让他把东西送回去,哈皮无奈地摇了摇头,摊开了手,“你知道他的,他宁愿把礼物扔进垃圾桶也不会收回去。”

彼得安静下来,他垂眸拨弄了一下车后座上的小雏菊,“可我不想要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哈皮问。

彼得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彼得去了帝国州立大学,那封没能用上的MIT介绍信就被他妥帖地锁进了抽屉里,他很少拿出来看,偶尔瞄到的时候,才会对着落款处签名的字迹出神。他没用托尼留给他的钱,依旧老老实实用奖学金和兼职工资还助学贷款,内德和MJ给他发过两次托尼作为荣誉校友去MIT讲座的照片,他看着还和以前一样,英俊,从容,气定神闲,一副理直气壮坐拥全世界的姿态。彼得对着屏幕笑了两声,然后把照片存进相册,假装自己的心一点都没有因此泛起苦涩的波澜。他最后一次亲眼见到托尼是在本科毕业的那一年,他被别人拉去某个科研活动的慈善晚宴,彼得原本没什么兴趣,想尽快寒暄完就偷偷溜走,可他听见了不远处那道熟悉的心跳声,那是一道特殊的心跳,也许是因为心脏的主人做过手术,又也许是彼得的感官过于敏锐,他总觉得这个人的心跳声和别人不一样,让他哪怕身处茫茫人海中也能立刻认出来。于是彼得抬起头,在觥筹交错的酒杯间看见了托尼的背影。

他内心那点渴望的触角又开始探头了,但彼得不确定托尼想不想看见他,所以没有上前,只是躲在角落里隐蔽地观察他。托尼比之前瘦了,神情冷淡,下颌紧绷,似乎并不是很乐意待在这里应酬。罗德过来给他递了一杯伏特加,他接过来,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正懒洋洋地听簇拥在他身边的人恭维他。彼得贪婪又小心地看了一会儿,用目光描摹着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庞,他怕看久了会情不自禁上去搭话,所以没有放任自己待太长时间,早早离开了宴会现场。推开外厅的大门时夜风呼呼灌进他的领口,彼得穿得太单薄了,走在路上的时候,风像刀刃一样割着皮肤,让他觉得自己被开膛破肚,整副脏器都浸在刺骨的冰凉中。

托尼看起来很好。彼得想。不见彼得·帕克不会让他的人生受到丝毫影响。

那他就没什么可奢求的了。

 

研究生第一年的时候,彼得交了个男朋友。说是男朋友,也许某种意义上更像个优秀的排解对象。他是在某次研讨会上碰到亚历克斯的,当时他已经被MJ恨铁不成钢地念叨了大半年“你不能在斯塔克这棵树上吊死”,还被内德偷偷在手机里装了卸不掉的Grindr,他本人对建立亲密关系不太感兴趣,但亚历克斯站在他面前专注地看他的展板时,他抬起头,觉得这个人低头看东西的样子有点像托尼。

亚历克斯四十多岁,是曼哈顿的一名风险投资人,他的眼睛是焦糖色的,但头发颜色比托尼浅一点,在灯光下会泛出偏暖的栗色。下半张脸的线条也比托尼更柔和,笑起来时温和,英俊,风度翩翩,像一个在大学里受欢迎的理工科教授。他那天站在展板前和彼得聊了几句,起初只是单纯对项目感兴趣,后面却越聊越投机,走的时候给彼得递了名片,并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彼得想拒绝的,他真的想拒绝,但他看着那双眼睛,不自觉就点了头。

他们的关系进展不快,亚历克斯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很多时候只是陪着彼得吃饭,熬夜,泡实验室,偶尔很有分寸感地送他几个精巧的礼物。彼得原本是个很擅长接受礼物的人,连造价几百万美金的战衣都可以放在纸袋里随手塞进衣柜,现在却连一块表都让他浑身难受。他只会收那些价格在他回报范围之内的东西,亚历克斯对他的举动不置可否,只是每次他这么做的时候,他都会意料之中地笑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彼得在他们正式在一起之后知道了他在想谁,他没有看错,他和亚历克斯是同一类人,他们既绝望到需要找一个寄托的幻影,又理智到无法放任自己彻底沉沦,只能活在自己打造的里世界中,假装一切亲密举动都是出于真实的发心。彼得在第一次和他接吻那天哭了,亚历克斯的胡茬戳到了他的下巴,他的眼泪像被扯断的珠链一样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亚历克斯没有怪他,他任由彼得的眼泪打湿他价格不菲的西装,轻轻叹了口气,理解地给他递来一方手帕。

他没有给彼得擦眼泪,因为他知道彼得会避开,而唯一能给彼得擦眼泪的那个人,很久以前就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了。

这段关系在持续了几个月之后心照不宣地结束了,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亚历克斯会把钱当打水漂一样投给彼得的项目,彼得也会无偿给他当匿名的技术支持,最重要的是每当他们的生活糟糕到需要情感寄托的时候,就会把对方约出来见一面,对着那张熟悉的脸大倒苦水。彼得其实觉得这种行为模式不太健康,但是去他的,他的行为模式在托尼甩掉他之后就没有健康过,这已经是他做过的所有不健康行径里较为健康的一种了。彼得白天学习,晚上工作,凌晨巡逻,偶尔还帮神盾局解决几个任务,他的生活就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流淌下去,高中时发生的所有事就像一个虚拟的幻梦,托尼很久没有再来他的梦里了,他在电视屏幕上看到托尼时,心脏依旧会泛起一阵甜蜜的悸动,但他长大了,他不会再把这份无望的感情强压给一个不可能回应的人,说真的,这个世界强加给托尼的东西太多了,他的心意不应该再成为其中一份让他为难的东西。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在那样的境况下再见到托尼。

 

黑曜石俱乐部位于曼哈顿中城一栋高层建筑的顶楼,看外表,这栋楼和其他那些长得像律师事务所的写字楼没什么区别,但托尼年轻时来了这里太多次,他知道只要推开里面的那扇橡木大门,就能看到后面藏着的一整个富丽堂皇的声色世界。这地方和它的名字不同,一点也不黑,穹顶上镶嵌着数万颗熠熠生辉的水晶,灯光从下面打上去,把天花板照得像一片低垂的星空。主厅放着好几张巨大的赌桌,荷官和侍者穿着马甲在无数个轮盘与骰子间穿梭,人们的大笑声、喝彩声、碰杯声和惬意流淌的爵士乐交杂响起,空气中浮动着雪茄和高级香水混合的味道,使人在走进来的那一刻就陷入一种飘飘然的微醺状态,情不自禁地沉醉进筹码的海洋。托尼今晚本不想来这里,他远离赌博这种对他而言没什么难度的游戏已经很久了,但几个难缠的国会议员想和他谈合同,要借此向超级英雄法案的监管条款施压,聊着聊着就被拉来了这里,美其名曰带他享受“普通人的夜生活”。托尼冷眼看着那几个脑满肠肥的政客在赌桌上笑得满面红光,他被其中一个人的助理谄媚地按在一张扑克桌旁,筹码在桌上堆成彩色的小山,他懒得给眼神,只是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觉得脑袋突突直跳。他漫不经心地玩了几局,输了一点,也赢了一点,只不过赢来的是钱,输掉的却是耐心,旁边的人看他面色不虞,立刻对侍者打了个手势,“斯塔克先生玩累了,”那个人意味深长地说,“换个新的人来发牌吧。”

侍者识相地点头离开,托尼没理他们,他的大脑正在疲惫地转动。这几年他一直因为这些事忙得脚不沾地,法案的条款,合同的让步空间,能拿捏这些猪猡的把柄……人心比扑克难计算得多,他越是思考,就越是觉得身上沾满了权欲的臭气,熏得他头痛欲裂。那双手就是在这时出现在他眼前的,那是一双很干净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分明的指节泛着浅淡的粉色,白皙,柔软,覆着一层薄茧,为他递来一支点好的雪茄。一阵熟悉清冽的皂角香气浸润着他的感官,他抬起头,看见了一张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脸。

“您看起来需要放松一下,先生。”彼得·帕克轻轻对他说。

他的声音熟悉得像一个梦。

托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太久没见彼得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自己是身处于荒谬的幻想还是现实。彼得穿着赌场统一的制服,衬衫包裹着身体,黑色的马甲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线条,他的领口解开两个扣子,脖颈在灯下白得近乎反光。年轻的荷官很规矩地任由他看,他的手一直举在他面前,稳得一丝颤抖也没有,托尼看着他,慢慢接过了那支雪茄。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嘴唇翕动一下,把声音压低到只有彼得能听见的程度。说实话,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彼得的睫毛颤了一下,“说来话长。”

他没多话,恭敬地朝托尼点了点头,接替刚刚的荷官开始洗牌。身边的人毫不掩饰地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他,他察觉到托尼态度的变化,意有所指地告诉他“这位是俱乐部里最好的”。托尼听得出对方在暗示什么,他听得出那种老男人对年轻漂亮的面孔惯有的淫猥而下流的揣测,他只是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敢在他面前这样揣测彼得。这让他的内心时隔很久翻涌起一种暴虐、黑暗到有些原始的冲动,如果他想,他现在就可以把这个人的眼睛挖出来当筹码,那些法案和合同尽可以见鬼去,他是托尼·斯塔克,没人能阻止他,不是吗?

彼得很快洗好了牌,他的动作流畅又漂亮,彬彬有礼地朝托尼做了个请他切牌的手势。他在这时才第一次直视托尼的眼睛,这孩子长大了,也许已经长大到不能再被称为孩子的年纪了,彼得高中时仅剩的那点婴儿肥早就褪得干干净净,五官也被时间打磨得更深邃成熟,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几年前一样,明亮,清澈,温暖得能把人灼伤。托尼以为自己多少会在彼得的眼睛里看见一些冰冷的东西,无论那是怨怼还是厌恶,愤怒还是鄙夷,他都不介意,都可以接受,但彼得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和14岁时如出一辙的坦诚,还掺杂着一点雀跃的,没能及时藏好的惊喜。这样的眼神烫得他心口发疼,托尼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彼得出千的本事比他洗牌的架势更厉害,他在接下来的几局里不动声色地给托尼喂牌,指尖若有似无地在桌沿敲他们以前会在实验室里用的数字代号,托尼手边的筹码越堆越高,很快就引来不少人站在桌边围观。把他拉来这里的议员看着眼馋,开玩笑似地向他借人:“斯塔克先生,你这桌的荷官来了之后旺了你不少嘛,不如把他借我两局?我们那里缺个发牌的,让我也沾沾你的好手气。”

“借你?”托尼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他脸上挂着笑,笑意却丝毫渗不到眼底,“我从来不往外借我的东西。”

议员的表情僵住了,他识相地举了举酒杯,转身灰溜溜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彼得正在旁边替他整理筹码,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波澜不惊,那些原本还在心痒的人听懂了托尼的话外音,纷纷作鸟兽群散,生怕自己不小心多看这个荷官一眼,下一秒就成了钢铁侠不爽的对象,殷勤不成,还成了炮灰。托尼心情不好,杯中的酒一次次喝空又斟满,酒杯里再度只剩下冰块的时候彼得伸手把杯子挪开了,托尼抬起头,彼得正蹙着眉看他,神情里有种化不开的担忧。

“别喝了,斯塔克先生。”他叹着气说,“你会头疼的。”

托尼的话在经过大脑思考之前就滑出了嘴巴,“你以前会叫我托尼。”

彼得愣了一下,他抿紧嘴唇,缓慢地摇了摇头,“……你喝多了,斯塔克先生。”

托尼没玩很久,他又赢了几把之后就收手了,但他不让彼得走,留他在自己身边坐着,其他人知道他看中了这个男孩,立刻心领神会地走开,给他们留出了空间。托尼没看彼得,撑着头把雪茄在桌上摁灭,“你什么时候下班?”

彼得看了眼手表,“现在?”

托尼做了个手势把侍者叫来,他把今晚赢的筹码全部兑换成了现金支票,签完名后就塞进了彼得的衣兜。彼得错愕地想拒绝,被他不容置疑地按了回去,“想还的话来找我,”他扯松了领带,起身离开,“我在楼下等你。”

彼得握着支票发愣,托尼的字迹没变,还和当初给他的介绍信上的一样,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托尼的名字,轻轻叹了口气,抬脚往更衣室走去。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个人。

托尼在一楼的后门等他,彼得换完衣服下去时,刚好撞见他在抽烟。他站在墙角的阴影里,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西装衣摆被夜风吹起来一点,烟雾朦胧地浸住半张脸,模糊了他眼角的几道细纹。彼得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他根本不会抽烟,此刻却很想把那根烟接过来,尝一下托尼思绪的味道。托尼看到他就把烟掐灭了,彼得挠了挠脸,“我以为你早就戒了。”

“后来又捡起来了。”托尼语焉不详地说。彼得换回了常服,洗到泛白的卫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发凌乱,神情局促,看起来和赌场里那个八面玲珑的荷官完全判若两人,托尼找回了这是彼得的实感,又问了他一遍,“你在这里做什么?”

彼得没打算隐瞒,“我偶尔会帮神盾局做点任务,你知道的,套点情报什么的。”他耸耸肩,语气很熟稔,似乎已经做过很多次这种事,“我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赌场里那些贪婪垂涎的目光再次像毒蛇一样缚上托尼的心脏,他慢慢把手掌在裤兜里攥成拳头,告诫自己不能失态,“你的任务还没完成?需要我帮忙吗?”

“已经完成了。”彼得摇摇头,“只是这里的小费给得很多,我想干到月底再走。”

托尼张了张嘴,他想问彼得是不是很缺钱,想知道彼得为什么从来不动他留给他的那笔信托基金,想告诉他你不应该留在这里,你应该远离这些渣滓肮脏、秽恶、油腻的手,去他们一辈子都碰不到的地方。但彼得不是孩子了,他也再没有资格对他提什么要求,彼得在他面前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他皱着眉打量对方单薄的衣物,还是开了口,“……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彼得吸了吸鼻子,向他亮出腕部发射器,“我荡回去就行啦。”

托尼没预料到彼得会拒绝他,“你第二天就会得重感冒的。”

“不会,我有自愈能力,记得吗?”彼得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几步,他的步履很轻快,像一只要飞出树林的鸟,“晚安,斯塔克先生。”

托尼看着他挥手走远,心脏沉沉地下坠,不受控制地叫了他一声,“彼得。”

那个身影停顿了一下,然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又走了回来。彼得从兜里掏出那张支票塞回给他,冲他笑了一下,“你今晚运气很好,斯塔克先生。”他微笑着说,“别让运气从你手里溜走了。”

托尼看着他的眼睛,他在这双澄澈的眼眸里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而微小,在一片琥珀色的海里动摇,泅渡,最终颓然地溺毙其中。

“对不起。”他说。

彼得愣住了,他嘴角的弧度僵在脸上,装出来的笑慢慢消失,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他咬住下唇,突然走近了两步,像小狗辨别熟悉的味道一样轻轻嗅闻着他的领口,托尼没有动,任由他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脖颈上,彼得柔软的卷发扫过他的侧脸,留下一阵过电般的酥麻。他只这么做了两秒,很快又直起身子,眼睛里浮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都过去这么久了,”彼得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你外套上的味道还是和当初一样。”

 

彼得最终还是没收他的支票,也拒绝了托尼送他回去的提议,托尼在他走后又抽了一支烟,一直在那里站到夜深才回家。他推掉了接下来一周所有的会议和出行计划,废寝忘食地泡了三天实验室,直到最后罗德下来强行抓人才不情不愿地出洞,对方看着他差到不行的脸色,匪夷所思地问:“谁惹你了?”

“这个世界。”托尼言简意赅地回答。他看了眼手表,“你觉不觉得早上八点是个挺合适的喝威士忌的时间?”

罗德翻了个白眼把他的酒杯夺走,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说真的,你还好吗?赵医生上次说你的头痛越来越严重了。”

托尼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这几年来,他一直在高强度地工作,战甲升级,英雄法案,政商斡旋……他在公众面前的曝光量越大,深夜里失眠和心悸的次数就越多,偏头痛像噩梦一样缠着他,赵医生说他是被压力逼出了“功能性神经障碍”,而托尼觉得她在胡扯,自己最多只是疯了。他最终还是把酒杯拿回来倒了杯威士忌,不管怎样,酒精多少能让他产生一点对接下来要说的话的信心,“我见到彼得了。”

“……噢。”罗德停顿了一下,“他过得好吗?”

“还不错。”彼得的脸在他脑海里闪过,托尼垂下眼睛,“他一直是个好孩子。”

罗德不说话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你知道的,”他斟酌着开口,“我一直都觉得你当年没必要做得那么绝情。”

托尼盯着杯中摇晃的酒液,一时有些恍惚。他知道彼得喜欢自己,说实话,当年的彼得是个很不会掩盖情绪的孩子,每天像只小狗一样围着他打转,会因为他的一条短信就兴奋不已,也会因为他的一次失望就伤心流泪。他一开始没把彼得的喜欢当真,他是托尼·斯塔克,他习惯人们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他们总是爱慕他的皮囊,敬仰他的成就,欣赏他,赞美他,然后在认清他的本质后,大失所望地离开他。彼得也一样。他还小,他那些年少慕艾的幻想与迷恋总有一天会随着时光流逝消散,而托尼要做的就是承担起那个导师的角色,体面地教育他,成熟地照顾他,最重要的是,自然地引导他,不让那种感情有任何发酵的可能。他以为自己能做得很好的,但他不明白这个高中生是怎么了,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敲响他的家门,一遍又一遍满心渴慕地倾吐自己的思绪,托尼给他一张黑卡当零花钱,他都只会跑出去买四个买一送一的汉堡,三个自己吃,一个带回来,因为“托尼又会忙到忘记吃饭的”。托尼也是人,他那颗特殊的心脏也许比常人坚硬,却不比常人冰冷,彼得毫无保留的热情和恋慕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他第一次和托尼见面就愿意为他跑去德国,在面对任何人对托尼的诋毁时都会咬着牙据理力争,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永远闪着纯净、灼热、闪亮的光,就好像他注视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东西,而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好他。

托尼没想做什么,行吗?他只是太累了。他被内战的阴霾压得喘不过气,又被舆论的风暴裹挟得难以脱身,他混乱的生命里似乎根本没有任何恒久稳定的东西,但起码,他知道有一个男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后,在他头痛发作时像只焦急的小狗一样在旁边关心他。托尼觉得这没什么,他只是想短暂沉溺在这种情感里休息一下,他会把握好分寸的,不是吗?

直到那一天。

他回到实验室时没想到会撞见彼得抱着自己的外套,托尼本想借此开几句玩笑调侃他,但他没想到彼得的神情那么认真,让他根本说不出任何打趣的话。他的男孩站在桌子旁边,小心翼翼地把脸埋进外套闻他的味道,托尼的味道让他脸红了,彼得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低下头,虔诚地亲了一下他的领口。

他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他,甚至,爱他。

短暂的迷恋是一回事,但爱?爱就是另一回事了。爱是一种让人痛苦,心碎,容易陷入疯狂的情绪,一种在彼得这个年纪还不应该明白的东西。托尼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察觉到,若无其事地问彼得晚上想吃点什么。彼得面红耳赤的样子让他的思绪更加混乱了,那天晚上是电影之夜,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星球大战,客厅的灯很暗,彼得中途就困倦得不行,到结尾时更是撑不住眼皮,垂着脑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托尼把外套盖在他身上当被子,彼得怕冷,一边往里面缩一边嘟囔着什么,托尼以为他睡得难受,伸手想把他叫醒,但彼得只是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手,从唇缝中泄出几句梦呓,“托尼……”他模糊不清地叫他的名字,“我的。”

托尼的手僵在半空中。

彼得睡着的样子太年轻了,他本就是个孩子,闭上眼时那张白皙的脸显得愈发稚嫩而纯净,睫毛偶尔柔软地颤动,看起来就像凡尔赛宫壁画上的天使。托尼凝视着彼得的脸,他的心因男孩在梦中的每一次轻轻蹙眉而疼痛地皱缩,彼得太珍贵了,他想让世界上一切庞大、黑暗的事物都远离这个男孩,让他这辈子都只生活在蜜糖般的幸福里,不用担心被任何一双肮脏的手碰触,不受到任何可怖的噩梦侵袭。他轻柔地摩挲彼得的侧脸,那样年轻而温热的躯体,此刻就在他掌心里平稳地呼吸起伏,彼得信赖他的程度如此之深,哪怕他此刻伸手就能割断他的颈动脉,也依旧平静地酣睡在他身侧,不害怕自己会受到任何伤害。托尼盯着自己的手,对此刻骤然浓烈翻涌起来的欲念感到一种近乎畏惧的惶恐:这是什么?这就是彼得平时看着他时感受到的东西吗?那颗幼嫩的心脏怎么能承受如此剧烈的泵动?这个年轻的男孩又如何能掌控这样的情感?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彼得太小了,他的臂力也许强悍到可以扛起一辆卡车,可他在一个大他三十一岁的男人面前依旧太小,太稚嫩了。他就是一团柔软的白色橡皮泥,可以被托尼肆意揉捏出想要的形状,他会被染上颜色,被割出刀口,被风干,被撕裂,被无数成人世界里的阴暗面伤害到体无完肤。彼得有自愈能力,但他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伤口是无法痊愈的,那就是心里的伤口。

我爱他。托尼恍然地想。而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爱,就意味着毁灭。

托尼把彼得送回家时,梅·帕克在门口留住了他。她刚下夜班回来,神情疲惫,语气却很温柔,她把一个袋子递给托尼,托尼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双手工编织的手套,图案刻意织成了掌心炮的样子,梅耸了耸肩,有些促狭地开口:“我猜亿万富翁在冬天也会手冷。”

托尼有点说不出话,“……哇哦,”他清了清嗓子,“看来以后我得用这个打坏蛋了。”

梅笑了,她看了一眼走进房间睡觉的彼得,压低了声音,“我……很感谢你这么照顾彼得。”她真诚地说,“你让他在本走后开心了很多。谢谢你,托尼。”

托尼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梅的眼睛和彼得很像,她眼里纯粹的感激像火一样烤着他的全身,他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感觉一切说不出口的念头都在这双眼睛里无处遁形,“这没什么,”他努力笑着说,“彼得是个好孩子,他本来就很好。”

他没等梅回应就摆手离开了公寓,脚步在下楼时近乎踉跄,等到跌坐进车里时,熟悉的恐慌发作已经显现出前兆,他在Friday的指导下才慢慢恢复了平静,那双手套就放在副驾驶上,鲜红的,刺痛了他的眼睛。托尼盯着手套出了一会儿神,他感受着那种难言的愧疚和羞耻像潮水一样侵蚀着他,最后疲惫地搓了把脸,知道自己是时候做出一个不能回头的决定了。

那就是他决定疏远彼得的第一天。

这件事一开始并没有他想的那么艰难,不过是拒接几个电话,忘回几条短信,减少让彼得来实验室的频率,再慢慢收回他在这孩子身上加的监管协议。他开始逼自己习惯回到一个人的生活,实验室里不会有人跟他一起开玩笑,吃饭时不会有一道声音在旁边点评酱料,属于电影之夜的毛毯和爆米花桶被藏进仓库深处,彼得留宿时会用的那个房间永远地上了锁,他不允许自己进去,因为他知道思念这种事就是从某道口子开始崩溃的。托尼又开始做噩梦了,他会在梦到彼得濒死的样子后冷汗涔涔地醒来,那是他唯一会让Friday报给他彼得的位置和心率的时刻。疏远彼得一个月后,酒柜里的威士忌空了十瓶,半年之后,他开始重新抽烟,罗德当时面色颇为复杂地看着他,还是忍不住劝他:“你没必要做得那么绝情的。”

“那孩子很坚强,他能挺过去。”托尼心不在焉地回答。

而罗德只是深深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对他绝情,托尼。”他摇摇头,“我是说对你自己。”

当某种强烈的瘾怎么戒都戒不掉的时候,人就只能用一些别的东西来填满自己。托尼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这个世界已经坏了,不是吗?而幸运的是,他是个擅长修补一切的工程师。他在国会上和议员吵架,在宴会上跟别人社交,在名利场上游刃有余地纵横来往,杂志封面和新闻头条上都是他的脸,他看着那些滚动播放的采访,总是会想彼得是不是偶尔也会看到这些视频。彼得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托尼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他看到了彼得放弃MIT的举动,那是个很荒谬的决定,荒谬到让他很想冲过去揪着这个不听话的小孩的衣领教训他,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只是送去了一车礼物,把彼得的毕业照存进了手机。他没资格出席,更何况,彼得现在恐怕再也不想见到他了。他只在彼得快本科毕业时开车去看了一眼,那天他被一群腐败的政客折磨得头痛欲裂,下意识开到了帝国州立大学的门口,他对正好能看到彼得这件事没抱太大希望,但彼得偏偏就在那一秒走了出来,路过了他的车窗。他的男孩长大了很多,他变高了,面孔也褪去了青涩,举手投足间都有种随性的潇洒,他被几个后辈围住问问题,笑起来的样子还和高中时一样。那阵针扎般的头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托尼看着彼得脸上明亮的笑容,觉得自己就像个贪婪又吝啬的富豪,在觊觎不属于自己的财宝。

他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停止这种觊觎,但看看现在吧,他依旧在这里,像几年前一样,绝望而无力地端着一杯斟满的威士忌。

“他长大了,不是吗?”罗德晃了晃杯子,“也许你该放过自己了。”

托尼揉着太阳穴,“我从来没有不放过自己。”

“是啊,情圣。”罗德轻嗤了一声,“你知道吗,你这几年睡过的棕发男人太多,以至于社交圈里一半的人都换成了这个发色。他们要是知道这都是因为当年的一个高中生,会不会气得直接把头发剃光?”

托尼不说话了,他灌了一口酒,再一次开始思考仅靠酒精维持生命体征的成功率有多少。门铃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他烦躁地闭上眼睛,把Friday叫出来,“我记得我明明关闭了访客系统,亲爱的。这个礼拜我不见别人。”

“恐怕那并不是别人,Boss。”Friday的声音罕见地有些迟疑,“……彼得·帕克正站在您的门外。”

 

彼得直到开门前都在纠结要不要立刻跑回家,他手上拎着一个袋子,挂绳已经因为他焦虑的手部动作快磨破了。托尼开门时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袋子递了出去,“……你那天有东西忘在俱乐部了。”

托尼把东西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表,他回忆了一下,依稀记起了把手表烦躁地解下来的画面,“你一直帮我留着?”

“本来想早点还给你的,但我最近,呃,有点忙。”彼得耸了耸肩,他退后两步,似乎打算就这么离开,“那我先走——”

托尼伸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手上的温度烫得彼得抖了一下,托尼看着他,喉咙没来由地有点干涩。

“你想进来吗?”他问。

彼得愣了一下,鬼迷心窍地点了点头。

托尼一直没换住的地方,里面的陈设和几年前没什么区别,彼得环顾四周,无比自然地找了个沙发上的位置坐下。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酒杯上,“刚刚有人在吗?”

“罗迪来过。”

彼得有点困惑地皱起眉头,“你们在早上八点喝威士忌?”

“白天和晚上的区别没你想的那么大。”托尼轻描淡写地说。他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彼得一杯,“我问了弗瑞,他说你这几年……一直在帮他们的忙。”

彼得在心里骂了一句,他不知道弗瑞跟托尼说了多少,毕竟只要是他自愿参与的任务,内容就一定会跟斯塔克工业有关。他悄悄观察着托尼的神色,“反正也不是很麻烦。”

托尼沉默了。他花一个晚上翻完了所有包含彼得的任务报告,那些事远没有他嘴上说的这么轻松,只是他变得更加擅长忍耐疼痛,包扎伤口,所有那些让人夜不能寐的黑暗事物,在他这里都成了“不是很麻烦”。托尼还是忍不住把那句话说出了口,“别再去黑曜石了。”他努力想把语气包装得正常一点,但还是透出了几分压抑的阴沉,“那里不适合你。”

彼得探究地看着他,“为什么?”

托尼的头又开始疼了,他揉了揉眉心,“你知道赌场里的人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你,彼得。”托尼克制自己不去想那天的画面,“你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那你呢?”彼得问,“你那天也在赌场里,那你——”

“你也会用那样的目光看我吗?”

托尼僵在原地,彼得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他,神情专注而纯粹,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向老师提问的好学生。他的心跳已经乱了,彼得会听到吗?彼得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吗?他会不会觉得托尼也是个虚伪,傲慢甚至恶心的老男人,跟那天赌场里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托尼下意识伸手去够桌上的酒杯,却被彼得不容置疑地拦了下来。

“我说了,你会头疼的,斯塔克先生。”彼得执拗地攥住他的手腕,“你总是不知道怎么好好照顾自己。”

托尼张了张嘴,“你说得我像个学龄前儿童。”

“你就是。”彼得索性把酒杯拿去洗碗槽那边倒空。他拧开水龙头,开始找放在柜子上的洗碗布,“我知道偏头痛是什么滋味,你不能再喝酒了,酒精会让你的神经系统受损,到时候你只会——”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彼得突然在台面上看到了什么东西,他把那个东西拿下来,轻柔地擦干了溅在上面的水渍。

那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他高中时和托尼的一张合照,他把斯塔克工业的实习证书举反了,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正肆无忌惮地把手伸到托尼脑袋上比耶。他看着这张照片,感到一阵近乎眩晕的恍惚,那段时光太过虚幻,以至于他都难以辨认自己当时那张年轻而天真的脸了。

那是一段很幸福的日子,也许,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了。

他把相框放回去,突然失去了继续待在这里的勇气。“我该走了,”彼得把酒杯倒扣在桌上,他艰难地转过身,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该走了——很抱歉就这么来打扰你,斯塔克先生。”

托尼的心一阵抽痛,他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彼得,我——”

彼得摇摇头,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和托尼告了别,飞也似地离开了他家。他在回去的路上手足无措地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他来不及解释情况,只能恳切地呼唤这个人的名字,“亚历克斯,”他焦虑地搓着自己的脸,“我需要见你。”

 

亚历克斯在一家装潢很温馨的咖啡厅跟彼得见了面,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对方灌下三大杯浓缩,在他伸手要第四杯时制止了他,“彼得,”他委婉地说,“我觉得你得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彼得的头发已经完全炸开了,他崩溃地揪着自己的发根,“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不冷静?”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他在过来的路上听完了大致情况,彼得要说的中心主旨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我见到了七年前就喜欢的人并且还是爱他爱得要死怎么办”。他思考了一下,谨慎地开了口,“也许你可以形容一下他。”

他和彼得的相处很有分寸,彼得不会问他露出某种眼神时是在想谁,他也不会贸然打探让彼得哭的那个暗恋对象,他们做回朋友之后再也没有做任何越界的举动,大部分时间都在交流不让爱而不得把自己逼崩溃的心得体会,以一种微妙而体贴的模式相处着。彼得深呼吸了一下,决定按他说的做,“他比我年纪大一点,”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妥协地改了口,“好吧,也许大得多了一点。他很有钱,长得好看,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他的性格——呃,有点像猫,不太好惹的那一种,但他对我很好,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

亚历克斯在脑海里检索着,“听起来不像华尔街的人。”

彼得犹豫了一会儿,他焦躁地撕着手上的死皮,最终还是决定坦白,“我觉得你知道他。”

“知道他?”亚历克斯皱起眉头,“这可不太好说——”

“我说的是托尼·斯塔克。”

亚历克斯差点被咖啡呛死。他狼狈的咳嗽声引来了咖啡厅里其他人的侧目,彼得满怀歉疚地给他递来几张餐巾纸,用气声跟他说话,“我都说了你知道他。”

“你的暗恋对象是钢铁侠?!”亚历克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突然感受到一阵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我需要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吗?”

“他根本不在乎我跟谁交往过。”彼得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只是想知道,你觉得他现在对我是怎么想的?MJ说你也是有钱人,连做的行业都和托尼差不多,应该多少能猜到一点他的想法。”

“说真的,我觉得我把所有公司卖了都未必能达到他的资产零头。”亚历克斯虚弱地说,“你不能随便把人和托尼·斯塔克相提并论,彼得。我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

彼得鼓着嘴不说话了,他闷闷不乐地搅拌着咖啡,看起来像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亚历克斯无奈地看着他,彼得对他来说是个很特殊的存在,他既拥有超出同龄人许多倍的成熟,又时不时会流露出坦率天真的孩子气,每次跟他在一起,他都会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几岁。他终究还是不忍心晾着彼得,于是试探性地开口,“他这几年过得好吗?”

彼得的动作停下了,“我不知道。”他的眉宇间笼着担忧,“他看起来……很累。很疲倦。就好像有太多事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亚历克斯点点头。斯塔克这几年很高调,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他随口一句话就能让整个股票市场大洗牌,一次采访就能让某本金融杂志卖脱销,他是媒体的宠儿,政界的红人,如果这个宇宙能顺利运转是因为真的有一个人在做操盘手,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托尼·斯塔克。他继续问,“他见到你是什么反应?”

“大概是惊讶。”彼得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他还试图给我一张支票,这总不能说是讨厌我吧,你觉得呢?”

亚历克斯觉得自己看穿了什么,他看着彼得那张惴惴不安的脸,突然对钢铁侠生出了一种怜悯之情。“也许你可以多去找他。”他轻描淡写地说,“他不会拒绝你的。”

“我觉得不好说。”彼得蔫蔫地垂下脑袋,“他并不想要我。”

亚历克斯忍着没把话说透,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人是会后悔的,彼得。”他的话语中不可避免地掺杂进苦涩,他想起了一些人和一些事,真正逝去的事物是无法被挽回的,这让他衷心希望彼得能有个比他更好的结局,“哪怕那个人是托尼·斯塔克。”

 

彼得在和亚历克斯谈完之后还是没有什么头绪,他苦闷地回家睡了一天一夜,对着IG上刷到的托尼的视频发呆,重新看了一遍手机里所有和托尼的合照,然后开始问ChatGPT“喜欢一个人太久是病吗”。可他没去找托尼,托尼却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新学期的第一周,他的教授喜气洋洋地找到他,告诉他斯塔克工业突然捐赠了一整栋配备全套顶级设备的实验楼,还给他们拨了一笔“数额惊人的合作研究经费”,彼得第二天睡眼朦胧地去茶水间泡咖啡,发现连咖啡机都换成了有多档研磨功能的现磨现萃款,他端着那杯品质好到离谱的咖啡,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他打工的那家三明治店最近不知为何生意特别好,小费尤其多就算了,奖金更是翻倍地涨,他那个向来吝啬的老板每天满面红光,连彼得偷偷拿食材去喂流浪猫这种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天高兴得像中了彩票。斯塔克工业和ESU的联合实验室揭牌那天托尼甚至亲自来了,他穿了一套英俊到惨绝人寰的灰色西装,跑去看热闹的人群把校园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彼得只在远处看了一眼,然后纠结了一下,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短信对话框。

你在补偿我吗?彼得问。他想了想,又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话。只是问问。

他怕对方已读不回,所以再打了一行字上去:如果是的话,请别这么做了。你不欠我什么。

他是认真的,托尼给了他很多东西,只是不能给他想要的感情而已,他不需要托尼向自己做任何弥补,更不想要对方带着负疚感生活。彼得咬着指甲等了一会儿回复,托尼回得很快: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

下一条信息紧接着跳出来:我能来找你吗?

彼得看着那行字发愣,发现自己的心无可救药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没来得及多思考就回了“OK”,然后重新读了一遍那行字,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尖叫。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在学校后门等他,彼得连衣服都没换就跑了过去,托尼把车窗摇下来,看着他笑,“想吃墨西哥菜吗?”

他还穿着那套西装,彼得因此被帅得目眩了两秒,“……听起来不错。”

托尼在那个晚上表现得很有礼貌,他体贴,温柔,把相处的尺寸拿捏得恰好,他们没聊很多以前的事情,反而一起吐槽了很多科技行业里的奇葩。彼得度过了一个很愉快的夜晚,那些暧昧的绮思被他妥帖地藏起来放好,仿佛托尼只是一个他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一名导师,一位前辈,一个他不会做出任何越界举动的聊天对象。托尼在他快要下车的时候叫住了他,“彼得,”他伸手轻轻握住彼得的手腕,声音很低沉,“谢谢你。”

彼得有点不知所措,“我没做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情,斯塔克先生。”

托尼静静地看着他,焦糖色的眼睛里浮动着一些幽微的情愫,“你愿意见我这件事就值一句谢谢了。”他耸了耸肩,很快又状若无意地把语气切换回轻松的状态,“手链不错。”

彼得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亚历克斯送他的,链条小巧而精致,和他身上朴素的穿着多少不太搭。他不自在地笑了一声,打开车门下了车。托尼的车一直到他上楼之后才开走,他对着越来越远的车尾灯出了会儿神,然后垂下脑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脸上的热度已经一路烧到了脖颈。这太不公平了。他不争气地想。为什么自己这颗坚强的心,只要一遇到这个人,就会立刻动摇得溃不成军呢?

托尼在这之后又来找了他几次,每次都是吃饭,聊天,叙旧,他甚至也去找了托尼一次。那天他正好路过斯塔克工业的大厦,突发奇想地想要见见他,但他的权限早就刷不开这里的门了,所以索性给托尼发了条短信,找了个附近的咖啡店写论文。他一写就是一下午,托尼在咖啡店快打烊的时候才急匆匆地走进来找他,彼得吓了一跳,托尼穿着正装,头发却被汗打湿了,看起来是一路赶过来的,“我在开会,没看见。”他的语气中难得地带着急迫,“你怎么不直接上来?”

“呃,”彼得尴尬地挠了挠头,“我的权限……很久以前就失效了。”

这是真的,他的权限在高中时就没用了,发现自己再也走不进托尼的世界那天,他还跑回家抱着被子大哭了一场。彼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托尼的神色,他看起来被什么东西刺伤了,睫毛垂敛下来,在眼睑处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对不起,”他说,“我忘了。”

彼得的心一阵刺痛,他不想看到托尼不高兴,立刻下意识拉住他的手指,“真的没事。”他像哄一只猫一样晃着他的手,“这家店的可丽饼做得不错,你想吃吗?”

总而言之,他和托尼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隐晦,心照不宣的平衡。他不会提自己这些年流过的眼泪,托尼也不会聊两个人曾经亲密无间的往事,他们就像两个不负责的主治医生,知道伤疤在哪,也知道病灶未愈,但依旧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演着一场注定会完结的戏。彼得清楚他又在放任自己沉溺进不清醒的幻想了,但他没办法,他太久没见到托尼了,那种渴望如同复发的毒瘾般疯狂吞噬他,苦苦压抑许久的思念和爱慕就像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只需要稍稍松手,就足以把他彻底弹入自欺欺人的深渊。彼得不想醒来,不愿醒来,似乎只要假装得够久,这种无望的幻想就总有一天会成真,让托尼再也不会离开他。偶尔,他会情不自禁地想象托尼再次拒绝他的样子,这个他最熟悉的人会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动作,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都已经钜细靡遗地在他脑中预演好了。这种想象并不会比现实更伤人,所以他已经习惯了和疼痛共处,每当自己对着那张脸沉溺得太深时,他就会用这个画面提醒自己,硬生生把自己的心撕出一个残忍的空洞来。

我会没事的。他想。他长大了,他在年少时就能独自咽下一切苦涩的泪水,现在又为什么不行呢?蜘蛛侠擅长受伤,更擅长痊愈,当托尼再一次决定收回这双手时,他当然可以重新扛过一次这种痛苦,对吧?

……对吧?

 

哈皮·霍根是从托尼来公司的频率推测出他最近心情不错的。托尼很早就把CEO的职权移交给了佩珀,一度想要彻底当上甩手掌柜,不理世事地去过自己只需要签字的“权力架空”人生。但这几年局势复杂,托尼活成了一个精力堪比汉密尔顿再世的工作狂,他来得越频繁,挨骂的人就越多,心情也就越差,但最近他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别说来公司了,他三天两头就消失不见,还迷上了去帝国理工大学乱晃,让TMZ狂喜地拍了一堆狗仔照,猜测这位花花公子是不是重拾老本行,盯上了哪位高材生当新目标。哈皮在观察到托尼把酒柜里的酒全部封存起来之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终于打算对赵医生的血压好一点了?”

“什么?”托尼一边哼歌一边心不在焉地接话,他瞟了一眼酒柜,“噢,你说那个。有人跟我说喝太多酒容易头疼。”

哈皮无言地翻了个白眼。这几年托尼身边的人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成百上千次,没见他有一次是乖乖听话的,现在突然来了个“有人”就把他说服了?他继续试探,“你在见什么人吗?”

托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正在拆一条手链,他把工具慢慢放下,突然反过来问他,“你最近和梅怎么样?”

“梅?”哈皮一头雾水,“挺好的啊,怎么了?”

托尼“哦”了一声,继续捣鼓手上的东西。哈皮走近了一点,发现他在认真地改装那条手链,一边打磨着什么一边刻字,他皱起眉头,“你又在做什么小武器了吗?”

“这是礼物。”托尼戴上护目镜,他的嘴角噙着笑意,“给一个特殊的人的。”

托尼不想承认这一点,但和彼得见面已经成为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也可能是唯一的)解压方式。彼得简直就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阳光?雏菊?氧气?世界上最完美的清洁能源?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和彼得重逢之前是怎样活着的了,他甚至觉得之前那几年的生活都不能叫活着。托尼现在每周和彼得固定吃两次饭,偶尔会去ESU用公事当借口见他,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黏人,所以有时候只会把车停在门口,等彼得出来的时候看上一眼,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但这招被彼得发现后就用不了了,上周他被国会里那群蠢货气得想炸掉地球,下意识开到学校门口想看他一眼缓解心情,然而彼得在他偏头痛发作时敲响了车窗玻璃,托尼在装死和逃跑之间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把玻璃摇了下来。

“你来怎么不告诉我?”彼得不高兴地瘪着嘴,似乎要对他小发雷霆一下。但他的神色在看见托尼的状态时陡然变了,彼得的语气轻柔下来,关切地看着他,“斯塔克先生,你又头疼了吗?”

托尼确实头疼,干脆从善如流地开始装可怜,“嗯。”他垂下眼睛,轻轻皱起眉头,“那群蠢货又在针对我。”

彼得的脸色沉下来,“他们干什么了?”

“还是那些话,说我是个卖过军火的疯子,刽子手,精神不稳定,只会毁掉身边的一切之类的。”托尼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样的话他听了上千次,早就没感觉了,“政客就是这样。你要上车吗?我买了吉事果,想吃的话你自己——”

“谁说的?”彼得突然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平静,却罩着一层寒意,“是谁这么说你?”

托尼愣住了。彼得的样子和平时那种好相处的状态很不一样,他的下颌肌肉紧绷,咬肌甚至微微隆起,眼睛里漆黑的瞳仁放大,看起来锐利,危险,甚至有些惊悚的非人感。他搭在车窗上的手此刻攥得很紧,拳头里的指节捏到泛白,全身都像炸毛了一样微微耸起来,像只领地受到侵犯的猎犬。托尼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彼得在生气。为了他。

“彼得,”他伸出手,轻柔地摩挲那些泛白的骨节,试图让它们一根一根松开,“这不是什么大事,真的。我习惯了。”

彼得固执地摇头,“我习惯不了。”他没有松开那只拳头,继续冷静地问他名字,“别担心,神盾局教了我点东西,他们不会知道是我的。”

托尼决定把重新盘问弗瑞这件事提上日程,他直接把吉事果塞进彼得嘴里,打开了车门,“上车吧,硬汉。”他捏了捏彼得的脸,感觉头一点都不疼了,“我带你去吃饭。”

彼得一边像花栗鼠一样咀嚼一边不高兴地在副驾驶上生闷气,托尼的心被他这副样子融化成了一滩水,他浑身暖融融的,忍不住开口问他,“有这么不高兴吗?”

“嗯。”彼得的嘴嘟起来,“没人能这么说你。”

好吧,托尼必须要花费极大的自制力才能将视线从他的嘴唇上移开,并且控制自己不露出一个甜蜜过头的微笑。

几天后就是圣诞节,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彼得想要的礼物,对方明明想到了什么,连耳根都因为那个念头烧红了,却还是犟着说什么都不要。托尼没有强求他,只在心里做好了一整套计划,准备在那之前都闭门不出,专心不让任何不可控因素扰乱自己的心情。但他还是抽空出席了某个科技峰会,因为佩珀轻飘飘地对他提了一句“听说帝国州立大学的人也会去”,那是个很无聊的活动,唯一的亮点就是酒会角落里那个圆圆的棕色脑袋,托尼在看到彼得时打起了精神,整了整领带正要过去找他,却发现他身边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彼得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亚历克斯,他本来正在百无聊赖地琢磨几分钟后可以溜走,但看见熟人让他放松了不少,他们俩站在某块高清电子屏前,面色严肃地交头接耳,路过的人以为他们在谈论什么技术革新问题,但彼得只是在借着这块屏幕偷偷压低声音,“我还是觉得你上次说的话不太靠谱。”

亚历克斯陪他一起鬼鬼祟祟,“怎么了?”

“托尼似乎只想和我当朋友。”彼得纠结地说,“倒不是说这不好,可是我——我觉得我做不到。”

“哇哦。”亚历克斯点点头,“托尼·斯塔克只想和一个年轻、漂亮又聪明的高材生做朋友,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彼得瞪了他一眼,刚张开嘴要反驳他,亚历克斯的脸色就变了,他站直身体,不动声色地戴上了那副社交场上的客套面具,“……斯塔克先生,”他微微颔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彼得的手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他没什么可心虚的,托尼不知道他和亚历克斯是什么关系,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一定会在意。他重新握稳酒杯,强装镇定地转过身,“斯塔克先生,”他的心怦怦直跳,“好巧。”

托尼轻轻扫了他一眼,目光里没带什么情绪,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亚历克斯,“这位是?”

“这是亚历克斯,风投人。他是我的,呃,朋友。”彼得打了个磕巴。

“朋友。”托尼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朋友。”

面前的人根本没干什么,彼得却感到一阵背后发凉,他艰难地吞咽一口唾沫,觉得自己在这里待不下去了,近乎落荒而逃地迈开了步子,“你们先聊,我去——拿点吃的。”

托尼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香槟放在托盘上,头也不回地跑去甜品区,亚历克斯在他身边发出一声轻笑,他从容地对上托尼的目光,语气很坦荡:“彼得很可爱,不是吗?”

托尼眯起眼睛,面前这个人和他长得有点像,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同类相斥的不爽,“你和彼得是怎么认识的?”

亚历克斯考虑了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险保额,还是没开什么过火的玩笑,“在某个展会上,”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们聊得挺投机的。”

“哦。”托尼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就是那个总给他的项目投钱的‘亚历克斯’。”

托尼在组建联合实验室时仔细看了看彼得这几年都在干什么,亚历克斯这个名字在里面频频出现,要么作为资金支持,要么作为顾问参考,他起初以为这家伙只是个有眼光的商人,不过现在看来,到底是在哪方面有眼光成了一件有待商榷的事情。托尼不是傻子,他从小泡在名利场的一堆人精里长大,没几分钟就看出了两个人的真实关系。他晃了晃酒杯,语气很冷淡,“你们在一起过。”

亚历克斯耸了耸肩,“就几个月。”

托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手链是你送的。”

亚历克斯没接话,他颇有些探究地观察着托尼。站在他身边的恐怕是全世界最有权势的男人了,但这个男人正看着远处的彼得,下颌紧绷,眼睛里酝酿着某些深重的东西,似乎真的在因为区区一条手链不高兴。亚历克斯决定刺激他一下,假装怅惘地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他还戴着。”

酒杯被一股有点重的力道砸在桌台边缘,酒液飞溅出来几滴,托尼转过来盯着他,他的瞳孔微微扩张,看起来像某种正在观察猎物蓄力的大型猫科猛兽,“你想和他复合?”

亚历克斯被他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股后退逃跑的本能冲动涌上心头,但他克制住了,决定今天之后一定要让彼得再多给他打几次白工,“你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人,斯塔克先生。”他轻轻摇头,“你知道他是为什么跟我在一起的,不是吗?”

托尼又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亚历克斯觉得对方已经选好了把自己毁尸灭迹的具体地点。但他最终只是闭了闭眼睛,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复杂了许多,“……他那时候开心吗?”

亚历克斯抿了一口酒,彼得流泪的样子在他脑中闪过,“也许吧。”

托尼的视线落回到彼得身上,他的男孩正站在不远处的桌子旁吃泡芙,他刻意侧着身子避开他们,耳根红透了,白色的奶油沾了一点到嘴唇上,被卷进嫣红的舌尖舔掉。他的身形很清隽,脸又比旁人年轻,哪怕只穿了一套二手西装也显得气质独特,亚历克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托尼,突然笑了一下。

爱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他想。能让这个造出全世界最坚硬的盔甲的男人,也露出这样柔软的神情。

“第一次和我接吻那天,彼得哭了。”亚历克斯把酒杯放下,直视着托尼的眼睛,“因为他觉得你这辈子也不会这样对待他。”

托尼猛地转过头,“你——”

“你很幸运,斯塔克先生。”亚历克斯打断了他,一种难言的羡慕和失落把他的心浸泡得苦涩,他斗胆拍了拍托尼的肩,准备转身离开,“好好珍惜他,别让运气从你手里溜走了。”

“……毕竟那样好的爱,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圣诞节当天,彼得是从梅的公寓里偷溜出来见托尼的。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高中生了,但梅在晚餐时就看出来他约了人,吃饭时全程旁敲侧击围追堵截,逼得彼得恨不得把头塞进火鸡里。梅在他走前把他身上那件黑色毛衣强行扒了下来,换上了米白色的衬衫和红色的针织马甲,彼得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容易被骗走的大学生,而梅觉得“没错,就是要这种效果”。下楼时托尼已经等了他一会儿了,他穿着一件温暖的羊毛大衣,站在路灯下笑着看他,彼得必须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扑进他怀里的冲动,一路小跑着过去道歉,“等很久了吗?”

“都快冻僵了。”托尼眨眨眼跟他装可怜,顺势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还好我有这个。”

彼得看向他的手,他戴了一双手工针织的金红色手套,上面是掌心炮的图案,线头已经有点松散了,但还是能看出主人保管得有多用心。彼得扑哧一声笑了,“你居然还留着梅织的手套。”

“那当然。”托尼理直气壮地说,伸手自然地把彼得的手牵进兜里,“我还要靠它打坏蛋呢。”

他们没开车,而是慢悠悠地走去了一家甜品店。彼得高中时去过一次那里,那是一次不太美好的经历,他当时蹲点某个反派蹲了整整三天,结果最后犯罪没打击成功就算了,反而因为低血糖脚步虚浮地被托尼抓走,拖到了这家甜品店紧急补充能量。他现在还记得托尼看着他连吃十个可露丽的表情,托尼一开始还想教训他,最后被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气笑了,把卡掏出来随便他吃,让彼得惭愧得抬不起头来。店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彼得颇为稀奇地打量着店内的装潢,情不自禁发出感叹:“这家店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换装修。”

托尼从他盘子里刮了一勺奶油,“因为我把它买下来了。”

“你——什么?”彼得睁大了眼睛,“你买一家甜品店干嘛?”

“拓展产业?”托尼歪了歪头,“而且看见它会让我心情变好。”

彼得不说话了,他用叉子戳了几下松软的蛋糕胚,感觉心底那些自作多情的苗头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托尼看了他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他,“圣诞礼物。”

那是一个从包装开始就很精致的礼物,一个浅金色的小方盒,手感摸起来有点像金属。彼得屏息按下旁边的按钮,盒子无声弹开,露出了衬在里面的黑色绒布,一条极细的银色手链躺在上面,链条折射出水银般的光泽,正中间镶嵌着一颗打磨圆润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而深邃的光。彼得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发现宝石周围还环绕着一圈星星点点的碎钻,它随着角度变换流光溢彩时,会让这颗宝石看起来很像某个彼得非常熟悉的东西……

彼得抬起头。这颗宝石看起来就像托尼的反应堆。

“里面没有定位器。”托尼挑了挑眉,“我在犹豫了十几次后拆掉了。”

彼得张了张嘴,“……可我都没给你准备什么。”

托尼笑了,他俯身过来用拇指抹掉彼得嘴角沾到的奶油,无比自然地舔进自己嘴里,“你有。”他的眼睛漂亮得像一个焦糖色的蜜糖漩涡,“你不就在这里吗?”

彼得呆呆地看着他,他的心跳突然快到他害怕自己会直接在店里心动而亡,只能先手忙脚乱地把盒子收好,“谢谢,这很漂亮——”

“你不戴上吗?”托尼突兀地打断他。他缓慢地把彼得的手腕拉到桌子上,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我以为你会很喜欢呢。”

彼得觉得自己的舌头已经完全被猫叼走了,他任由托尼娴熟地解开原来那条手链的搭扣,把新的这条套了上去。他这时候才发现托尼在链扣的磁吸金属片上刻了字,很小的两个字母,T.S,是他名字的缩写。托尼粗糙而滚烫的指腹擦过腕部柔嫩的肌肤,彼得不自觉抖了一下,被他牢牢地圈住,“嗯。”托尼满意地欣赏着,“这下顺眼多了。”

彼得几乎是困惑地被他牵着带出甜品店,他的大脑被空气中浮动的甜蜜因子泡成了一滩浆糊,让他根本没法正常思考托尼想干什么。人能承受的希望落空的次数是有限的,所以他根本不敢猜想某些无法实现的可能性,但——现在这算什么?托尼牵着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地走在喧闹的大街上,圣诞彩灯将整条街装点得熠熠生辉,他只要一扭头就能闻到托尼身上好闻的味道,看到他温暖的眼睛,甚至碰到他柔软的嘴唇——他在做梦吗?还是说托尼在试图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弥补他?后面这种可能性让他的心重重坠了下去。彼得向来是个适应不幸胜过适应幸福的人,他想起自己上一次收到托尼的礼物是自己的高中毕业典礼,他留下礼物就走了,甚至没给他哭着骂他混蛋的机会。彼得想到这里,突然不想走完这条路了,他停在原地,抓住了托尼的袖子。

“怎么了?”托尼回头看他。

彼得深呼吸了一下。

“你之前问我想要什么圣诞礼物,我说什么都不要。”他直视着托尼的眼睛,像要把整颗心倾吐出来一样张开嘴巴,“我撒谎了。”

托尼安静地看着他,他的半张脸被旁边商店橱窗的暖光映得分外立体,连睫毛都镀上了金边,看起来犹如在耶诞日降临人间的太阳神,“我知道。”他说,“那你想要什么呢,彼得?”

彼得紧紧咬着自己的腮肉,那种膨胀到令他恐惧的渴望塞满了他的心脏,他想要爱,想要被爱,想要这一切都不会再像一个泡泡那样轻易消散,他想要托尼·斯塔克,想要到他的四肢百骸都在隐隐作痛。但他最终只是咽下了所有该说或不该说的话,轻轻地开了口,“我想要你亲我一下。”他的声音里有细微的鼻音,“……可以吗?”

托尼深深地看着他,似乎在看某种他花费一生也无法看透的东西。他伸手捧住彼得的脸,“彼得,”他的吐息滚烫地喷洒在他的颈侧,“我有话要跟你说。”

彼得心知肚明他要说什么,他摇着头,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托尼的掌心。“我不要听你拒绝我。”他固执地,悲伤地,也许是绝望地看着托尼,在嘴里尝到了铁锈味的血腥气,“你就连一个吻也不肯给我吗?”

托尼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把彼得的头调整到微微上仰的角度,用诱哄的语气问他,“你知道我们站在什么东西下面吗?”

彼得睁着朦胧的泪眼往上看,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但依旧看到了头顶那株用飘带装饰的槲寄生。他的视野很快被那张他魂牵梦绕的脸覆盖,托尼捏住他的下巴,温柔地吻了上来。那是个很漫长的吻,他的眼泪渗进两个人的唇缝,那味道既苦涩又甘甜,被火热的舌齿翻搅舔弄,伴着细微的嘤咛一起吞吃下肚,彼得在快缺氧的时候突然推开托尼蹲到了地上,托尼猝不及防地看着他,也和他一起蹲了下来,“彼得,”他把声音放低,“你怎么了?”

“我——”彼得的眼泪越流越多,他用袖子捂住脸,觉得既羞耻又狼狈,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消失,“我幻想过你亲我的样子太多次了……”

托尼的心被他的眼泪泡得酸软,他耐心地一点点擦着彼得的眼泪,觉得对方就像一颗熟透了的苹果,小小一个,落在地上等着他捡走。托尼把他拉起来抱进怀里,彼得用眼泪和鼻涕毁了他的大衣领口,但他一点也不介意,只是叹着气低声哄他,“所以你应该先听我说完我爱你再让我亲你的。”

彼得猛地抬起头,“……你爱我?”

“我爱你。”托尼又说了一遍。他看着这张自己在几年前就应该亲吻的脸,在心碎中感到一阵无可救药的幸福,“我不该让你等这么久的,对不起。”

彼得又想哭了,他把头死死埋进托尼的怀里,用要把他永远锁在身边的力道紧紧抱住他的腰,“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说你永远不会再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

“说蜘蛛侠比钢铁侠更厉害。”

“……彼得。”

彼得笑了出来,他的鼻尖哭得发红,托尼心疼得不行,又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蜘蛛侠比钢铁侠更厉害。”他说,“我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是吗?”午夜的钟声响了,天空在这时纷纷扬扬地下起大雪,彼得吸了吸鼻子,努力帮他掸干净肩头的雪花,“那你知道蜘蛛侠一直比钢铁侠更爱你这件事吗?”

托尼凝望着彼得的脸。几年前曾有人用一句哈姆雷特里的话形容他,说他傲慢,自私,玩世不恭,说他“身处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是世界之王”。说他捏碎别人的心就像捏碎一粒坚果那样简单,而他终将为此付出代价,一辈子活在无爱的世界里,直到死神前来收割他的灵魂。他在那段时间里过得很糟,糟到忘记了自己是个能修补一切的工程师,而他此生唯一一个还没挑战过的对手,也许就是一颗破碎的心。要将这一切修复如初会是个无比困难的课题,但没关系,他有个慷慨的老师,这个老师教会他付出,教会他坦诚,教会他原谅,最终,他教会了他爱。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给了彼得另一个吻,“可能是因为我爱你比爱自己更多。”

他确信自己会补好这颗为他顷刻碎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