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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潮偶尔在放学路上看见一个同龄人,长袖长裤,裹得比他还严实。关潮自己只是为了给长身体留放量买大了一码,不过自然也有父亲浑浑噩噩不常管他的原因。但那个孩子从头到脚鸦黑一片,仿佛并不嫌热,脸也要藏在刘海和衣领后面,乍看很像某种新型长条垃圾桶。垃圾桶在做匀速直线运动,此乃奇景。
游戏机刚好没电,关潮也没有很想回家,于是跟在他后面三两米远,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往前挪。关潮没意识到这是一种跟踪,他把这当作游戏里经常出现的福利关卡或者广告,很简单也很轻松,往往设置在关底BOSS前供人补充体力和修复装备。关潮隐约记得在家附近似乎见过这么一张脸,跟上去总是能回到家的,无所谓过程会去哪里。
那个孩子在电线杆下停步。关潮没留神,还在构思自己的连招,抬头险些撞上去。这个面熟的陌生孩子半回转身来直勾勾盯着他,拧得脸颊肉紧贴在衣领上,不知看了多久,脸上都留下浅浅一圈红痕,盯得关潮想躲又怕躲闪动作招致原本不必降临的殴打;夕阳给他镀上一圈血红的影,显得比关潮要健壮不少。一时静默,远远一声招呼路人的响亮问好,接着是脚步远去后半句唾骂。
那孩子终于吐出叼在牙间的拉链头,神色倦怠:从这里转弯回家去。不要跟着我。
那你去哪儿?关潮很快懊悔自己不过脑的嘴快,好在对面只是回以一点惊讶而不意外的挑眉:我去看乌鸦。再见。
关潮直愣愣吐出一句再见,甚至捏着游戏机举起了手。但那孩子扔下一句话便毫不留情转身,大约没听见告别,更不可能看见关潮蠢得要死的挥手。
关潮左转,发现不认识路;右转也不认识路,呆立在花花绿绿的电线杆下想:这是新型恶作剧吗?但是是他自己先要跟上来的……好在太阳仍半挂在天上,足够亮堂也足够热烈。关潮脱下外套笨拙系在腰间,决心靠望每个方向走五百米进行穷举。如果还有岔路就再各走五百米,他想。
但左转第一个路口左右探头一看,不必更多试错便认出不少熟悉景致,正是楼下那条每日来来回回在走的街。那孩子只是挑了更多窄路巷口小小在筒子楼周边转了一圈,或许还有第二圈和第三圈,眼见实在甩不掉关潮才停下脚步来提醒他。关潮感到一种只有孩子会反复想起的羞怯和赧然,但心底有点胀,并不像每日到家那样惶惶无措。下次有机会还可以走这条路,他心想,总能比正常回家晚些时间,大概能多打一两局游戏。
第二天放学倒是如常,关潮没记住路,也没再很好运地遇见那个孩子,只沿着走惯了的长街回家。第三天也是。第四天关潮留下来做卫生,终于离校时天幕已经瑰丽如琥珀。琥珀里一枚直挺挺的垃圾桶。垃圾桶冷淡扫他一眼,跳下花坛,自顾自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关潮没有跟上。今天有足够正当的理由晚归,他不太在乎探索新路线之类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饿得慌。往后两天是周末,关潮只是溜出家门找了个角落蹲着研究游戏。太阳逛完长街落下,月亮接着逛,关潮终于收起游戏机预备回家。他蹲坐太久,再是有意识调整动作也很难避免肌肉酸软,只能撑着砖墙呲牙咧嘴等待麻劲儿过去。垃圾桶戴着风衣兜帽自巷口路过,倒退回来转头看向关潮。关潮勉强回以一点尴尬笑意,不敢挪动半寸。
我叫环。垃圾桶突然说。声音冷淡平静,宛如介绍某种明码标价的商品,没有任何推销出去的热情。关潮下意识回应:啊,我、我是关潮。
环点头,生疏举起手挥了挥,转身转得斩钉截铁,留下十一岁的关潮和他几乎满溢出巷口的迷茫。
■■年■月■日,晴转多云。
打了一天游戏。贪吃蛇快通关了,其他的也很无聊,后面要去街机厅吗?那边也很无聊。
他说他叫环。是这个字吗?
此后的一切都如初见那样,错乱又顺理成章。两人渐渐能说几句话,或者在各种地方听说关于对方的只言片语。关潮逐渐知道环是隔壁学校的孩子,住在他家楼下,回家要么和他一样走完一整条青石砖长街,要么就要钻进各种常年不见活人的旧路窄巷。关潮后来发现环回家事实上是走的捷径,他体感上的绕路一半源于对那些街巷的不熟悉,另一半则完全是环觉察到有人尾随后主动放慢速度而已。但关潮要研究游戏,人在路上不是低头盯着屏幕便是琢磨招数,本就走得不快,是以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迁就。环提到这一点时面无表情,听不出是在抱怨还是表达亲昵:关潮,你不要总是这样;哪天走去铁路上怎么办?关潮想反驳说铁路在城外的玉米地里,他如果只靠两条腿早在路上就累醒了,但环掰着他的脸离开游戏机,伸手指向街尾:这条街走完就是玉米地。我们差点就出城了。
关潮怔愣。入目是一片镀上暖黄的青绿田地,浮光跃金,夕阳无限好:漂亮得像街机上的胜利CG。好在环也不是专为批评这几句话走的这样远路,他只强硬掰着关潮转身,遥遥一指路牌:你往那边走,拐两个弯就是长街。我要回老家。
老家对于关潮是个相当陌生的词。他绝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城里,更准确说是待在学校或家里的角落,玩自己从各种地方得到的游戏机,或者出门去街机厅玩些别的。但是环说:明天是暑假。
明天起就是他们小学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明年就要为读初中做准备了,再过一年夏天便是初中生。关潮被环晃得发晕,茫然点头,无端吐出一句话:你要不要留下来跟我玩游戏?
不要。环拒绝的相当干脆。我要去见老爹,那边还可以爬山;山上有雪呢。
夏天也会有吗?关潮心想。他在书上见过终年不化的冰川雪原,只是不会将它们与暑假联系在一起,更不会将暑假与环联系在一起。但是环看上去就是天然会与雪山发生联系的那种人,关潮对此接受良好,最终点头:开学见?环也点头:再说。我走啦。
关潮下意识要挥手,环又一次扔下话便转身,呼吸间已经离了关潮好远。那只手在半空抓了抓,脱力落下。
■■年■月■日,阴天,午后阵雨
明天开始是暑假。夏天好热,环说所以他要躲去老家,顺带爬他心心念念的雪山。
想一直放假。也想永远不要放假:也许那样就不会有夏天了。
……他喝了好多酒,抓着我絮絮叨叨说许多话。很困,也无聊。我以为不会有比上学更无聊的事情了。妈妈大概再不会回来。一点想她。一点点。
暑假单调得让人发疯。好在开学第一天,环便如约出现在校门口的花坛上。依旧是全黑的长袖长裤,不过手里捏着一沓贴纸,一见面便在关潮脸上贴了一朵小花。奖励你,环说,现在要不要跟我去看乌鸦?邀请就是这样突兀又理直气壮地发生了。关潮也在秋老虎和聒噪环境里磨得昏头,不怎么思考便一口答应。于是两个孩子约好先回家扔下书包和新课本,在第一次面对面的电线杆下碰头。
关潮并不知道环口中的“看乌鸦”究竟是怎样的活动。他只依着指令跑出家门,跑过长街,风卷着偏长的头发不断向后、向后,就像留在原地是永恒的上策。环背对着他在看电线杆上的广告,花花绿绿一层又一层,各种红白事和出租招聘叠加覆盖,一层层揭下来能窥见半城人的生死脉络。关潮刹不住车,只好闭着眼睛扑上去,环并不回头:关潮,好多新贴的东西。山上下雪也像是这样,一层层将什么东西都埋起来,坟和田垄埋得一样高。
环从那种极具冲击力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冲着关潮伸出手,袖口影影绰绰一缕白影。我们先去玉米地,环说,爬上树看看有没有新的鸟窝。关潮点头,手指攥上环的袖口,两人就这样连拖带拽牵绊着走向城外。
关潮没带游戏机。他认为这是一种朋友间的冒险。环也两手空空,身上是冲锋衣,拉链头照例咬在嘴里啃得斑驳。他们路过街机厅,挤过喧闹闷热的人群;再路过文具店,绕开那些高高矮矮的学生口中的窃窃私语;最后在另一条长街尽头转弯,疲惫的大人经过他们,无聊的老人看着他们,所有人口中都喃喃嚼着几个字。关潮抬头,黑底白字一块木板,“纸火香蜡”,两侧是轻飘飘的破旧对联,同样黑白二色。门口一张矮凳,摞着一点儿金元宝。环目不斜视走他的路。关潮被带得踉跄,下意识回头,那些在空中弥漫已久的言语终于抓住机会争先恐后要钻入耳道:小纸人捡了个娃娃?嘘。莫讲……两个白惨惨的痴物……什么莫讲,那么点子大又听不懂,纸扎一样的身板,指不定今夜又要在门口烧火……
环发狠一般踏出两大步。关潮抬头,复又低头,却见乌黑袖口里爬出一只纸人。纸娃娃,单薄薄轻飘飘的那种纸娃娃,拿去上坟会被人骂糊弄祖先的东西。一只又一只,手牵着手,从袖口优雅跳下,蹁跹如蝶虫。墨渍在纸面晕染开来。关潮觉得掌心湿漉漉要攥不住任何,喉咙发紧,头晕目眩。
极粗哑凄厉一声惨叫。
关潮猛一哆嗦,面前是一颗老槐树。环已经丢下他的手在绕着树打量。天空盘旋着寥寥几只乌鸦。
哇——哇——
关潮?
环的脸骤然放大。关潮,在想什么?
■■年■月■日,开学。好热的天。
环身上有纸人。一捆一捆,眼睛黑漆漆的纸人。他说那是拿来招乌鸦的东西。为什么总是在聊乌鸦?但他说如果不是乌鸦他不会在这里;乌鸦是很聪明的鸟,也很漂亮。也许这有道理。
关潮不知道环最后有没有在店门口烧火,但他一到家便栽倒去床上,陷入一场绵延反复的低烧,再真切落地几乎已是中秋。从学校领了月饼回家,环依旧坐在校门口的花坛上,掌心一团红绒线,无知无觉同他问好:关潮,来上学了?
翻花绳吗。关潮问他。环干脆摇头,将那艳红一团收进口袋:回家吗?关潮只好点头。关潮身上是旧年的校服,洗得褪色,手脚依然长出一截。但环从未穿过校服。环只是遵循某种不可违抗的规则那样,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两人沉默向长街走去。
是不是有吓到你?环很唐突发问。关潮又一次困在打结线团一样的无措里,没办法摇头,也并不想承认。于是环很轻快地揭过话题:我跟你讲讲暑假吧。
关潮点头,忍不住要想,环变得开朗不少。暑假前他们多半是一前一后在街巷游荡,各自回想自己专注的话题。但关潮也很习惯于环没头没尾的介绍或者回忆,他毕竟很早就习惯存在稳定白噪音的环境。环的声音还算得好听,也并不是会强迫人回应的高需求演说家,于是关潮停下手里已经通关无数次的单机游戏,走快两步跟上去,听一点儿不单调也不无趣的夏天。
环的夏天像另一种学校,他要跟着老爹和姐姐学习、训练,不过好在漫画无限供应。姐姐是寡淡无味的那种大孩子,温柔冷淡——关潮听到这句时又上前一步去看环的脸,猜想他那位姐姐大概有很多时间与环共享同一套表情系统——但姐姐不坏。姐姐是空调一样的人。环说到最后恍然大悟一拍手:姐姐是一朵平菇。
从中秋到平安夜,环的暑假故事终于告一段落。关潮并不算很优秀的那类听众,他只是胜在安静,偶尔伸出一点肢体进入环的私人空间。环并不加以驱逐,只往往在下一次会面与演说里完善他的构想,顺带侵入一点儿关潮的私人空间。关潮总是无措,捏着游戏机或学校发回的试卷和奖状停下,木然回望,偶尔引用一两句环本人很为之自得的发言——小孩儿毕竟太好懂,情绪起伏能藏在眼睛后面也要被牙齿切碎了漏出来。关潮偶尔想,环的语言系统有些太接近漫画,很王道的那种漫画,潜移默化就要让所有人接受自己是主角,理直气壮吐露非常多惊人之语。也许只是因为嘴炮或者话疗是漫画太爱用的塑造手法。圣诞节的晚上他们依旧在电线杆下碰头,相当默契地向玉米地走去。关潮觉得城里太吵,环只说他要回家,证据是手里一张残破得看不出人形的白纸。我的纸人用完啦,回去再画一点。环这样说。关潮知趣不再追问。
你呢,关潮,有跟什么人一起度过暑假吗?
关潮抿唇,小幅度摆了摆头:待在家或者出去,打游戏,偶尔,偶尔跟父亲出门。
你为什么要管他叫父亲啊?环突然问,为这个问题矜持地偏了一点头,一双黑沉的眼直视关潮。大约是关潮看上去太茫然也太脆弱,他颇有种大发慈悲的味道,补充几句解释:很少听到这种说法。爸爸妈妈,老爹阿娘,或者妈老汉儿——是这种配置吧。为什么你叫他父亲?
关潮被一口气涌至喉间的无数话堵得开不了口,于是昏沉大脑要自发引他去另一个方向:所以“老爹”是你的父亲吗?
不是。当然不。环一张短脸皱巴巴拧成一团,仿佛遭受了莫大冤屈:我只是跟着姐姐在叫他。
姐姐叫方糖,环口中相当具有神秘气质的一个孩子,约莫大他们一两岁。环很少提及这位姐姐,只是称呼是某种更早定型的本能。关潮想到自己,也想到他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父亲听上去没有那么亲密,他终于说,听上去就像……他可以不是我爸。
但环从这样莫名其妙的话里得到一点启发:哦,就像我如果只跟你讲方糖、你就有可能不知道她是姐姐?
关潮迟疑着点了头。他实在不熟悉方糖,加在咖啡里那种更不熟悉。可能因为平菇是白色的,环提到方糖和提到雪山的频率逐渐趋同。前者像什么固守某处的行商,固执又刻板,但绝对比机制有一长串的BOSS更显可亲;后者大概是章节成就那种存在,看起来好远,于是无所谓挂在嘴边。但关潮是会因为心心念念这样一点无谓成就耗费三两月将游戏打通关的人。他不知道环是不是这样。环根本不爱玩游戏。
■■年■月■日,微风。
环的暑假讲完了。夏天还很远,天已经不热。我觉得我喜欢这种季节。
环今日带了本杂志出来,密密麻麻很多字,不像他平日爱看的那种。但环是爱看书的人吗?关潮感到一种慢半拍的困惑。好在环只是举着其中一页对他说:关潮,你看,这是乞力马扎罗山,离赤道最近的雪山。关潮抬头,视线绕过那根苍白得透明的手指,停留在另一页的名字上。K7。他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听上去不像普通人。环开始长篇大论自己对于攀登的计划,一如所有并不在乎听众的演说家。环很早说过:关潮,你知道吧?沟通是人类独有的幻觉。
子非鱼,子非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那时环坐在横亘至窄路上空的树干上晃腿,关潮背靠树干曲腿坐下,抬头只望见浓绿的天和一点翻飞的黑色布料,像乌鸦。乌鸦还在主人身边翻飞,主人正兴致勃勃讲他的构想:人类是这样的家伙,现在与过去都留在记忆里,分辨不清的。所以你看,人类事实上并不需要记忆,就像并不真正需要沟通一样。关潮没见过环浸泡在这样浓艳情绪里的神色,一瞬间错觉自己是否漏失太多,就像在课堂上,低头时在讲3.2,再抬头已经到4.7,迭代仿佛是什么只需要动一二嘴唇的事情。
环跳下树,将那本杂志扔给他,理由是他马上要离开这里。你没有话要说吗?环转头望着关潮,神色平静,一如往常。
关潮怔愣,半晌,讷讷说:疯子争霸要出掌机版了。
那是什么?
……一款游戏。格斗类的。
那我不感兴趣。环很干脆下了判决。放假我还去老家那边,开学见?
开学见。关潮说。也许那是之后的对话。但他们毕竟说了许多话,每一次关潮都穿着宽大的校服拿着游戏机,环则是从头到脚包裹在黑色里,两个不知寒暑的孩子没记住年岁时序也是常理。
■■年■月■日,有星星的清夜,又要放假。
再见面大概是初中生了。他会去哪里读书?
K7好像是很厉害的发明家……人类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吗。
但暑假过后再开学没有见到环,中秋也没有,国庆更是杳无音讯。关潮偶尔绕远路去看那家寿衣店,照旧寂寥无人,板着脸的中年男人在门板后抽烟,看起来和环一点也不像。不到圣诞,寿衣店便关了门。关潮孤零零站在歇业转租的铺面门口,手里捏着游戏机,心底反反复复回荡一句话:如果你试试呢?也不知在问谁。
屏幕上是《疯子争霸》的游戏界面,一排小人在闪烁,关潮摁住了切换键,闪烁便加快,一轮轮如“电光火石”,或白驹过隙。关潮觉得环如果看见了一定会吐出前者,然后臭着脸不听他关于成语释义的任何一个字。关潮还是走那条穿梭大街小巷的路。毕竟能路过街机厅和文具店,没有零钱也能驻足看一会儿,实在回家迟了还能借口说遇上朋友——父亲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便会放纵自己回到酒精和污秽臭气里。关潮偶尔觉得身上有种被渔网裹死的闷痛。很久之后他举起酒瓶,终于知道那种痛是什么,但太迟了,高举的酒瓶终究会无力垂落。他不是环那种人。但环又是哪种人?
关潮见过环手臂上血迹斑斑的伤口,很偶然的一次,只那一次。因此不断怀疑那是伴随低烧一并入脑的什么幻觉。记忆里环坐在树上,身侧是空空如也的鸟巢,关潮站在树荫里的石头上,背靠着树干研究BOSS机制。我想去那座山看看。环突然说。他们的对话总是突兀,也并不很期待回应。关潮迟缓嗯了一声,环便继续念诗一样念下去。
山顶会有雪吗,会有书上那种毛绒绒的小花吗?我现在过去应该要到中秋才能登顶,那我就能在山顶看月亮了。会很圆吗,会不会又圆又大像想要袭击地球的陨石?关潮,你喜欢陨石吗?
机制说明太长,关潮看得头晕,便也抬头:我无所谓吧。不过流星很好看。
环蹬了一脚树干:我还是喜欢。山顶有可能捡到陨石吗,会在雪底下藏着直到明年春天吗,或者夏天?不行,这座山太矮了……我更喜欢那一座。还有珠穆朗玛峰。方糖姐说那是最高的雪山。
环伸出手划了好大一个圈,大概在设想雪山或者月亮。关潮下定决心点了开始游戏,等待加载的间隙抬头看他,环总是扣到最紧的袖口有些滑落,隐隐约约,暗色里透着红。于是关潮低头:这是新衣服?我看有点儿红色的装饰。
树叶一阵尖叫。
环径直落在地上,轻巧如一只乌鸦。他很罕见地没有回话,只将衣领拉链一口气拽到最高。关潮惊讶望去,只看见一个背影。手指停下。角色很快死亡,失败的乐声在空无一人的原野显得无比响亮。
关潮陷入莫大的困惑。他实在不知所措,环离开的节点太巧,他分辨不清是因为生气还是单纯打算换个地方。好在环很快跑了回来——绕了很大一圈路,最后在路口转身跑回来,黑发在头顶挤出两只猫一般的耳朵。
关潮,他有些气喘吁吁,刘海下的脸罕见的多出一片红润血色,关潮,我给你看。
袖口已经解开,环将两边布料一把推上去,关潮从那种动作里看出壮士断腕的决绝气魄,但很快便顾不上想更多:两条白生生的小臂上,细长纵横一排排红痕,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暗色结晶点缀其间。
我给你看。环重复了一遍。这里现在没有人。
我不是吗?关潮本能要想,但他的眼睛被一种魔力扣押在那两条手臂上,哪怕烫得眼眶发热鼻头发酸也不肯移开视线,直到环又刷一下将袖子取下,严严实实扣至最紧。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去老家。环很小声地说。吐出的字词和热浪扑在关潮脸上,催生出一滴泪。但环只是伸手细致将它拭去,神色肃穆庄严,宛如某种毁尸灭迹。
我看见那边有另一颗树,他说,我猜那里有乌鸦,你来不来?
关潮本能地、怯懦地摇头,唇舌依旧缄封,挤不出半个字。他几乎是在惊恐了。但没有更多眼泪来拯救干涩的眼,他也不敢闭上,唯恐环又刷一下变成那种浑身伤口的血淋淋的孩子。我早该想到的,关潮想,我早该知道的!
但是环只是点头,一如他们并不一致的每一次选择,率先吐出那两个字:再见。他甚至如关潮那样傻气地举起右手挥了挥,毫不犹豫转身向他的树走去。关潮痴痴捏着自己的游戏机,目睹环抵达目的地,爬上那棵树,然后失望跳下。关潮一瞬间庆幸这种地方没有绳子。但为什么要将环与那种意象绑定在一起?明明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哪怕环总是面如金纸,哪怕环每天在寿衣店门口趴在矮凳上写作业,哪怕环每到阳气最重的暑假都要消失去他口中的“老家”……关潮松开游戏机任由其砸落泥地,死死捂住口鼻,几乎要将自己压迫得窒息。不,不对,不是,他没有,他不是……但是关潮绝望地、惊恐地想到那一连串纸人。一连串拥有黑漆漆眼睛的纸人,从环的书包里袖口里滚落在地并自如展开的纸人。关潮哇一声吐了一地。胃部一阵痉挛,只挤出一点儿酸液。一只老鸦在头顶盘旋,呕哑嘲哳,不堪入耳。
环已经离得更远,在尝试新的和更新的树。关潮手脚发软跌落在地,被某种宏大的恐惧紧攥拿捏,几乎被攫取走属于活人的生气和一颗会跳动的心。
关潮终于模模糊糊体会到书上那句,“幸存者对不幸者的愧怍”。谁是幸存者?谁在愧怍?谁要被命运判定为不幸?关潮有些浑噩,无端迫切地想要回到家里去。
■■年■月■日,又开学。
长街有老人讲纸人点睛的故事。古人的故事里好像画出来、造出来的一切都不该有眼睛。有了眼就有“灵”。但老人们怕纸人的眼睛和怕摄像机是一种东西。我想这没道理。
那家老寿衣店关门了。他去了哪里。
关潮后来翻阅那一两年的日记,环占据了相当多的篇幅。哪怕有时候他们并没有碰面或者说上话,日记里也有一句半句听来或亲眼得见的记录,有时附上问号,有时旁批洋洋洒洒一篇指责,有时只有色彩明丽的贴纸和更多漂亮方纸折出来的小物件。环的纸人是自己画好剪出来的。起初用于模拟登山路线,他所谓“看乌鸦”也有一半时间是去城外找自己精心复刻的小小沙盘;但后来也觉得乌鸦真是很好的生物,尤其结识关潮之后,这项活动终于变得名正言顺。环袒露事实的那一天,关潮在日记里批判了整整三页纸,字字泣血含泪,写自己无端受到的恐吓和折磨。
但环事实上是很好相处的孩子,并且每过一次杳无音讯的长假就会变得更加好相处,不过也更加热爱他的漫画和相当中二的主角叙事。环本人很乐意自比主角,以此解释他的种种动机。某天他甚至说,关潮,如果我要起一个游戏ID或者网名,我想叫主角光环。
因为你的名字吗?关潮模模糊糊记得几句听来的东西。关于一些写起来复杂记起来更是复杂的汉字。环笑着点头:对呀,因为我的名字听起来本来就是“主角”。我姓渚呀关潮。
环笑得有些太频繁。关潮本能垂下眼躲避那种灼灼视线,一点点理清楚了逻辑:因为你是“主角”,所以你会喜欢那些关于主角的漫画?
对咯!环响亮且潇洒地打了一个响指。关潮不知道他是哪里学会的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小把戏。但环的情绪来得快且激昂,退潮也同样汹涌。
万一我并不是“主角”呢?环说。如果我没有一个很酷的名字,不姓渚或者褚;如果我的名字甚至只是叫做“王不”呢?他现在看上去是相当仰赖旁人的那种人,那种如果自己在说话一定要强迫所有人在听的人。关潮一瞬以为环立志当上老师而不是什么征服高山的探险家。但这个问题本身毕竟简单。关潮只是一愣:那我叫做关三朝?
环几乎是瞪他一眼:关三十月十日。
关潮大叫起来:王不!
环露出那种很鄙夷的居高临下的神情,一字一顿:关、三、十、月、十、日。
关潮顾不上他。游戏加载完成了,他要忙着对付BOSS。于是环很满意似的一点头,拿起石头上的纸折的皇冠发卡别在头顶:这样像小王子。我想要小王子的羊。他的星球也可以,一天看四十多次日出日落想来有意思。但太小的星球太平了……算了,我更想要一座山。
关潮嗯嗯点头。环便大孩子一样拍拍他:再见,我回家了。
关潮大叫着等等我紧跟上去:我不认识路!
环回以大叫:就一条路还要怎么认识!但他伸出手,拽着关潮的衣领以极慢的速度一步一步往前挪动。关潮还是那种赧然的笑,手上不停,眼睛也根本没有离开游戏。他们就这样回到城内,在路口分别,各自回到逃避了一整个下午的家。
■■年■月■日,新学期。
初中生的课也很无聊。换了新游戏机,可以玩疯子争霸和其他一些游戏,暂时还可以。我会一直玩游戏吗?不知道啊。初中生知道的世界还是太少了;主角知道自己作为初中生没办法做的事情有很多吗?
关潮后来认识何明烁。和环很不一样的何明烁。他身边总是来来往往很多人,不过比起他本身更为名声在外的是他的父亲。大家都知道老何多有钱,也不断从何明烁的专车司机和补习班里反复确证这一点。关潮那时只是一心想他的游戏,直到何明烁绕开人群走来他面前。关潮,你也玩疯子争霸?
关潮猛地抬头。他确信自己眼底是某种夙愿完结的惊喜而非恐惧,但他从何明烁的眼睛里只看见一张苍白的脸。眉眼藏在刘海下,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何明烁比他高不少,所以关潮还得抬头,略略活动酸软的脖颈,将大半张脸暴露在布料和刘海之外的视线里。何明烁没有盯着他的脸,只是极自然且热络地挤过来看他手里的游戏界面:嚯,你好厉害啊关潮!怎么打到这里的,我前面卡关了好久……你能帮我一下吗,关潮?
鬼使神差地,面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关潮点了头。哪怕里面有一只宛如纸人的自己。
后续的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何明烁有太多人需要交际:校内校外的朋友、曾经的同学,补习班和学校的老师,以及他爹派来照看顺带盯梢幼子的司机。不过司机相对是最玩忽职守的一批。关潮有时被何明烁搂着肩走出老远才想起来回头望一望校门口,那些司机照旧坐在驾驶位,一只夹着烟的手伸出窗外。至少老师都会抓何明烁课堂走神。关潮想。他那时已经相当依赖何明烁,尽管当事人双方都没有清晰意识到这种依赖有多重。初中以前的记忆迅速淡忘失色,甚至连带没有被何明烁发现的那几个月或者十几个月一并揉成无数散乱单调的下午,只有空旷长街和如血的夕阳,和关潮,和他手上的游戏机。关潮逐渐觉得自己十几岁的人生不过短短一日,早上出门读书,听完有意思的课或者干脆一心扑在游戏上,放学跟着何边聊天边绕路回家——为什么要绕远路?为了迁就两个人不在同一方向的家啊。关潮理所当然地想。街机厅倒是有点远,但再多钻一条小巷也能纳入路线,只依着当日情形决定要不要采纳。何明烁是太适合作为朋友的那种人,永远体贴、温和,也常常拯救关潮于某种窘迫之中。他们常一起聊各种话题,从学校到未来,关于游戏和收音机、火车和发明。关潮又开始觉得他每一个可以脱下外套的日子都能浓缩作与何明烁相处的一天,他们一起打游戏,一起聊天,一起推着摔坏了或者老旧得骑不动的自行车在青石砖长街上慢慢走回家,一起躺在玉米地里的秘密基地搜寻电台频道,一起度过所有漫长得生出缱绻意味的白昼,和紧随其后的良夜。人总会因为太过唾手可得而不加以珍惜,特别是年轻得不过双十之数的孩子,每一天都仿佛理所当然还会是明天。
打破这种无关时序的漫长夏季的是某位旧邻居。关潮记得那是初三开学,天气还没转凉,只是偶尔落了一点淅淅沥沥的雨水,于是也并不显得闷热过分。何明烁被眼熟的老师叫走,关潮便只是按部就班走完开学报道流程,捏着游戏机在行政楼底下等他。环正是这时路过,身边围满了大人,他挟裹其间,漫不经心地踢着路上的石子,直到被那群本是为他而来的大人彻底遗忘,和石子一起钻进阴影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关潮,露出一种无端热切的笑:关潮?忘记我了吗?
关潮困惑,随即悚然:你是……
——王不?/我是环啊。
?
两双困惑的眼睛对视,环率先发难:关三十月十日同学,针对你给我方起外号这种恶劣行为,我方决定对你提出严肃批评,望日后加以改正!
关潮茫然。环便噗呲一声自顾自又乐起来:怎么啦,真不记得还是真以为我叫王不?主角怎么会叫这种名字嘛关潮。
“关潮”两个字被他念得像雪山,脆爽干净,一字一音,只是关潮觉得冷,仿佛自己口舌间也尝出暮春雪水的味道。环饶有趣味打量着他,视线在搭在肩头没有穿上的校服外套和手里明显崭新的游戏机上停了停,突然神色莫明得像大人。大人慢条斯理吐出一句话:关潮,交朋友啦?关潮听出一点无关恶意的小小奚落,可能还有更多调侃或者错失什么的难过味道,但他本能要模糊联想到旁人如何窃窃私语他与何明烁的关系,下意识将那种不知缘由的恶意要锚定在面前人身上,为此生出一股熬干心头血的怒火。你不要乱讲话。他硬邦邦地说,在一种暴露的刺痛里极尽所能动用言语进行攻击:我是普通人,家里没有烧纸人的寿衣店,为什么不能交新朋友?
一种小小的置换悄然生效,但关潮无暇顾及,另一位当事人更是漠不关心,没有如关潮预料那样表现出惊讶或受击的痛苦。那双眼仍旧亮得惊人:那祝你好运呀,关潮。我要转学啦。
轻描淡写一句话顷刻将关潮努力建构起来抵御世界的盔甲粉碎殆尽,就像无数个春天里他们一起撕碎树叶或昆虫翅膀那样,最坏不过沾染一手鳞粉。昆虫还偶尔挣扎,在手心搭建出一小轮发动机,树叶更是永远如死物,静默接受具象为孩童的命运施加的一切。关潮自觉不是植物;那他应当挣扎或者挽救?但环对他扬起笑脸,傻兮兮地挥了挥手:再见喔。办完手续我就走了。和你当朋友很高兴呀关潮,我会记得你的。
然后当真转身就走,一如每一次环先他一步踏入岔路。关潮木然注视环游鱼一般钻进行政楼,终于发现他校服底下是夏日最常见的那种短裤。白生生两条腿袒露在惨白阳光底下,线条流畅而有力,向下收束进一双雪白的运动鞋。鞋跟上一团明黄颜料,关潮直觉那是一顶皇冠。
“关潮!”
何明烁的声音划破了午后的凉意。关潮慢半拍抬头,来人已经兴冲冲蹿至他面前,伸出一只手。袖口扎得很紧,牢牢一圈㧽在手腕上,半吐出一只纯黑的机械表。
关潮,你还是坐最后排吗?我爸跟老师打商量要放我去讲台前面,我们可能不太能做同桌……
关潮抬脚跟上,只给出轻轻一声嗯。他热得有些反常,又不能在校内就将校服脱下,最终维持了将外套披在肩上的穿法。何还在很高兴地讲他的计划:关潮,我把收音机翻出来了。我记得晚上可以听见游戏里的音乐……要不要去玉米地?
好。关潮听见自己破罐破摔的答话。他没有保留写日记的习惯,那些字纸与本子也早连着旧书酒瓶一并卖予收破烂的老头。但现在他手里捏着何送他的新游戏机,冰凉,温润,妥帖接受了人类所有温度与力度。
夏天的尾巴藏在风里,闷热潮湿又死活不来一场大雨;关潮总要觉得那是什么精怪在借机朝人类面上吐气,没有兰香的妖怪,大概不是山鬼。但何与那种夏天无关。何是蜻蜓、野花与星空的夏天。
关潮扇了扇睫毛,心想:下次聊天,要跟何讲一讲纸人点睛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