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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全世界最不接受44号bug人下线之人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6-10-06
Completed:
2026-10-07
Words:
12,009
Chapters:
2/2
Comments:
5
Kudos:
9
Hits:
107

【环方】江郎才尽

Summary:

summary:我不过刻舟求剑落得笑话一场,他最好,最好江郎才尽。

 

*纸人点睛同世界观,意思是大家成为管理员之前生活在大致接近的范围且彼此命运交织,没看过也不影响,主要作免责声明用:跟原作关系大概是同名。
*大部分事情发生在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之间。我是说都这样了就让我捏造吧。除此之外私设了很多管理员相关。
*本质是方糖在研究旧环与通缉犯的差距——研究大失败。
warning:本文又名成语大全;严肃执行方糖塑方糖;所有人都有点重力;是个好故事。但主角光环比较中二——轻飘飘的中二。主人公受青梅竹马条款保护,即有小孩研究生物学行为暗示。

Notes:

写太长了做不到一发完……总之会尽快把下端上来。

Chapter Text

01

  主角光环坐在老旧放映设备前,无所事事,百无聊赖。方糖到底得到机会将他抓回来扣押在回收站,甚至拿各种巨型器械拼了间“不观看完所有记忆就无法离开”的房间。很无聊,也很幼稚。但毕竟算自己略逊一筹……啊。算了。主角光环双手在后腰处绑死,怎么摆放折腾都算不上舒适,眼一闭又开始扯着嗓子呼叫负责人:方糖——方糖?回音绕梁,方糖难道终于想开了预备自绝于某杯红茶之中?这种水平的烂笑话甚至不能牵动嘴角半分,于是主角光环只是歪七扭八栽倒在软垫上,准许那些碟片和母带次第播放,权当助眠的白噪音。所以方糖究竟在哪里?完全没有动静……显示屏约莫与主角光环属于同时期造物,半老不新,还偶有雪花屏闪,主角光环干脆反身躺下,倒转来欣赏不知从哪些角落翻出来的母带:依旧很无聊…只在这种视角下显出几分新奇。

  那是个人类吗?好矮。旁边是……?看起来像方糖。缩水的方糖,——啊她果然是会用红茶洗澡的那种人吧!主角光环自觉掌握了某种世界级真理,心满意足也意兴阑珊地接着看下去。屏幕里两个孩子推开门,手拉手走了出去,没有预期里的艳阳高照或煌煌星光,画面自此中断。

  主角光环沉默了一会儿。黑屏里只有他倒扣在椅背上的两条腿,在视线里不太自在地交叠着,线条分明,轮廓柔软。

  方糖——!你个冷血的女人!没有后续的东西就不要拿给我看啊!

 

  百重路过了某个斗兽场一般的圆形建筑,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上任不久的管理员终于一屁股在领导面前坐下,咕嘟灌下去小半壶茶:老板老板,那个是什么啊?新的记忆物?也太大了吧——

  方糖不置可否:算是。忙完了?有一处新增的记忆层,或者帮我找找地震洗衣机……

  哈哈老板我现在就去出外勤!再见!!

  茶壶在桌面踉跄转了半周,百重已经一溜烟消失在电梯里。方糖只是勾唇浅笑,抿了一口茶。热气氤氲,她在那种温润清香里慢慢翻出一盒零碎;不全是记忆物,至少不全是来自辛酸之海。哪怕只是表面上绕过不腐总还是费了点工夫。方糖捡起一只只比翻盖手机略大一圈的对讲机,电流兹声后,一句哀嚎横冲直撞:你个冷血的女人——方糖果断松手中断了通话,可惜茶桌离那处建筑物太近,声波也被挤兑得频频折返,一遍又一遍顽强播放:冷血的女人……女人……白发管理员冷静收起对讲设备,起身开始寻找许久未动用的洗衣机。记打不记吃的家伙……不,现在也不记打了。这是好事。大概吧。

  木盒留在桌上,像一个买椟还珠的寓言。

 

  播放闪烁后照旧。主角光环凭音效断定那是切了下一盘母带——所以为什么要把这样不知所谓又无聊的片段放在开头播放?蒙太奇?那真是相当失败……短暂安静后水声渐起,约莫是下雨,分贝逐渐攒得喧哗张狂。主角光环懒懒掀起眼,同正垂眸的画中人对上视线。

  空无一双眼,黑沉如夜如海如雪枯后的山。一双手环在肩上,一只手搭在脸上,源源不断,浩浩汤汤。葱白指尖在眼睑下流连、流连,顿挫往返。

  主角光环有些怔然。低头,雪白衣袖里伸出一只手。微凉触感搭载上脸。他也如放映那般拥有一双空无的眼。泪水流淌、肆虐,源源不断滴落指尖,没入袖口,湮湿好大一片海。辛酸之海。

  方糖的手指。方糖的衣袖。方糖几乎搂他入怀,一如屏幕里怀抱幼孩的姐姐。

  主角光环垂眼去看,绿莹莹一枚甲片,脸上一痕浅湾。

  他便如屏幕上那样歪头,躺上大腿埋进小腹,那样全心全意依赖他的姐姐,那样交付他的体液。犬齿吻上指节,交错,啃噬。咯吱如骨殖。

  方糖,方糖。

  记忆里的孩子无端笑起来。

  姐姐呀姐姐。我记得你。姐姐。

  重力倒悬。主角光环踉跄落地站直,仰面对上几乎含恨的眼,顺从地张开嘴吐出指节。方糖。他咯咯笑起来。方糖。

  好无聊呀。我们看看别的吧?

 

  方糖自然不觉得通缉犯是这样简单就能打动的人,只是无边恼怒要从心底漫上来,一如每一件她悄悄从辛酸之海捡走的旧物;那是上任之前,相当久远的之前,她惦记的一切总被潮水推搡着跌跌撞撞爬上岸,在管理员身前勉强刹车。每一件她都捡回来好好收在盒里;但她究竟有这么多难以忘怀的记忆物吗?他们两人加起来究竟能塞满半尺见方的木盒吗?容不得细想。方糖只觉指节被咬得发痛,不假思索就要拽起衣领将理直气壮自行改善监禁条件的主角光环拎起来扔去一边;但那张嘴在她眼前开合,吐出一个词,一个过于久远以至于她早已忘却的称谓,一字一断,清明如雪:姐、姐?

  主角光环无知无觉笑着:方糖,你没提过你有过弟弟欸!

  不然还是直接给他一拳吧。方糖想,也如此付诸行动,于是放映室变成捂着头呲牙咧嘴的通缉犯和拿着他光环上下打量的管理员,真真一片祥和。主角光环先是老老实实环抱膝盖坐在地上,几分钟后变成仰靠椅腿歪倚在方糖腿上,再很快干脆去地上侧躺;视线倒一直老老实实留在显示屏上,只是睫毛乱闪,肉眼可见完全没看进脑。

  方糖……/实在看不下去,就来玩游戏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主角光环双眼一亮,忍着光环被人把玩的隐约不安兴高采烈点头:可以呀方糖,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告诉我,你觉得什么人最适合掩耳盗铃?

  欸?

 

02

  方糖,你觉得你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是真正存在的吗?

  那是什么?

  不知道。阿高悬逆负多交同保七横回冰反升法什么的?你不会去了解的那种。比如这个词,在我说出来之前对于你就是不存在吧。

  ……不,那是什么。

  呃,阿尔卑斯式高海拔悬冰川逆温层负压缺氧多段结组交替领攀同步保护性七百二十度横切回旋冰镐制动反身交叉步上升法。我新编的。

  男孩坐在造型奇异的高脚凳上,或许那叫做躺,总之脚不沾地,四肢以相当拧巴的姿态蜷在方寸窄凳上;半张脸藏在高高立起的冲锋衣领后,另半张脸被刘海和漫画投下的阴影遮遮掩掩,神色难辨。方糖却笃定他在笑,相当得意的那种。也许他自觉完成了某种恶作剧。

  不重要啦……总之,认知里未曾出现过的东西本质就是不存在吧?我最近在想这个。

  那也太唯心主义了。世界是物质的,你上学时到底都在干嘛。

  看别人玩游戏机或者折纸来着……哎呀真的不重要!方糖!

  他收起漫画跳下凳子冲同期伸出一只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轻快,或许根本他就没有切实踩上地面过。

  你会支持我的吧,对吧方糖?

  方糖冷眼看了许久,只说:我不知道。谁要支持你玩那些扮演的把戏,很无聊的。还没有成为主角光环也没有成为通缉犯的他只是瘪嘴,双手捂在眼上佯装要哭:呜呜呜方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知道你就是这样冷血的女人但这也太伤人了!不仅要哭,他还要悄悄替换走方糖新带来的漫画,被打断动作也只满眼无辜地转身就跑。方糖终于叹气,将这种每日上演三百遍的玩闹和那个设想一并扔去脑后。他最近看了什么科普的书吗?鬼知道。

  暑假快要结束了。一切都留去明年再说吧;他们可有无比漫长的明天。

 

  终于捱到九月,方糖推开院门,享受只剩下自己的空旷环境。秋高气爽在这种地方完全不适用,但客观的人数变动很能带来主观上的心情好转。方糖在院里的桂树下仰头,突然想:今年他也没有看见桂花。

  这株是丹桂,开花时橙红一片花团锦簇,很是漂亮,方糖每年都要卖弄一般对他描述桂花有多好看、香气有多浓郁以及做出来的点心有多可口,急得小孩只差挂在她身上伸手来捂嘴。可惜他总在开学前夕回到县城,而桂花或气温又总严谨地卡在中秋前后粉墨登场,不好说那孩子一步三回头里有多少是为了桂花又有多少是为了这个暑假限定的姐姐和漫画。不过方糖自觉没有描述的那样喜欢桂花和点心:那种香气太甜润霸道,三秋桂子能阵得半山只有幽香;但方糖恰恰更喜欢草木纤维的味道,浅淡如木如泥的那种,雨后会卷着热气翻涌上脸的那种。所以今天,两月以来第一次一个人洗漱休闲的今天,方糖也站在树下想:他品味真差。

  老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方糖应声转头,却见门槛上立着一个迷迷瞪瞪还在揉眼睛的孩子。那孩子叽里咕噜挤出一点话同她打招呼:早啊方糖……你都不叫我起床……

  方糖确信她出门时日历已翻开至九月;难道他又出于淘气或胡闹多撕下几页?真该打!平白坏了她清早的好心情。

       一声尖叫划破清凉晨曦。

       好在很快沉冤昭雪。方糖板着脸听大人们絮絮叨叨,那些学校啦休养啦的话自耳边流过,打着旋接下落叶和眼泪。他还在哭,生理性的眼泪一连串往下滚,憋得一张脸闷红。方糖只好承认自己的武断和冲动,胡乱替他擦去满面水痕,百般对着大人们发誓她会好好当一个姐姐。不过誓言在此地重量甚至不及一朵金桂,他对此只回应以相当响亮的一声拒绝。方糖在桌子底下捏他的手,前后晃了晃:喂,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最是不肯低头不情愿低声下气的时候,挤出一句气声的告饶已然绞尽脑汁:……我带你去看桂花。我知道哪里的花开了。他还是摇头,两汪眼睛被洗得透彻如水晶:我们去爬山。

 

  

03

  一滴水砸下来。方糖怔然至凝固,旋即扭转身想去抓住什么。但没有。身前空无一物,没有会痴缠着追着她叫姐姐的孩子,也没有总之倦怠冷淡的同期生。方糖隐隐听见一个声音,冷静一如往常。它说,方糖,我只有你了。眼泪的重量要看落在谁心上,可管理员方糖从来不是会因私乱纪的人,她只觉得那滴水好重,砸得她踉跄也头晕目眩,指尖竭力向前也勾不住半片衣角,有什么东西刚刚宣告永恒背离这个世界。同样的东西在很久之后有了实体,具象在现实也同步至管理局,那时人们给它起名为空洞,或者,43号bug人。

  ……总有很多幸运而伤亡惨重的人留在世界上。他们往往被称作主角。他是,他也是。方糖呢,方糖是什么?

  是方糖!

  孩子抿唇冲她展露一点坦率笑意。我以后就叫你方糖吧?你又没有真的比我大多少……所以姐、不,方糖,你要不要听我讲我的新朋友?方糖从话语里滚出来,从柜子里拿出来,一颗一颗融化进奶白香醇的液体,而后被他一气咽下。太甜了老爹!算了,我们走方糖,我给你折了礼物。方糖依言跟上,一板一眼说:多喝牛奶才能长高。他回头扮鬼脸,唇边一圈白渍:不管啦我还有好多年用来长高——你猜猜我带了什么来?方糖总是扫兴的姐姐,摇头说不猜,拽着人预备拐弯回屋。快下雨了,不要去爬树,也别去山上。孩子被那种力道拽得停步,终于回头同她对视,勉强堆在脸上的活泼笑意散去大半。泪珠滚下来,烫得手背灼疼。

      方糖,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见面了。我要走啦,去其他地方读书。

      他那样细致又坚决地掰开她的手:我给你留一个游戏!答出来之后你给我写信好不好?

      她大约有说好,和更多没头没尾全然抛弃自尊和矜持的话,因为他很快笑起来,眉眼如新月,吐出一句话:告诉我,姐姐,“什么人最适合掩耳盗铃”?

      方糖只觉茫然。她是读书太谨慎的孩子,拿到一切章程都先刻入脑海。可两条手臂环上来,搂住她的肩,带着潮润的热气直往耳朵里钻:答案是聋子。

       ——现在你可以给我写信啦!再见。

      那孩子笑着跑向院外的轿车,甚至傻里傻气冲她挥手。车门关上,很快便载着小小的影子消失在桂树后面和远山后面。方糖终于发觉手臂在止不住颤抖:它们举起太久又无依靠,酸软已然积攒得任何改动都只剩下痛苦。一滴水砸在眼下。第一场秋雨姗姗来迟。

 

  眼泪是这样滚烫的东西吗?方糖想。她似乎很少在回收站见到人类的眼泪;因为它们很少被彻底遗忘抑或是,因为它们根本没有被当作需要记住的物件?也不重要。天上地下有那么多人类流下过那么多眼泪,如果以真心计数能删减掉九成,可余下的也便汇聚了九成以上的重量和,“意义”。

  意义是通缉犯会在乎的东西。至少,成为主角光环也一并成为通缉犯之前,他看上去只是和任何同龄人一样在乎漫画与胜负的孩子。不过那是相当、相当久远的之前了。那时他有一个还算讨喜的名字,会无知无觉缀在她身后叫姐姐,偶尔是方糖;方糖含量与日俱增,直到最终取代前者,于是惯爱将自己裹起来的小孩儿被彻底丢弃,到现在也只保留在管理员方糖的记忆里。记忆是太不可靠的东西,有时方糖也自欺欺人要期望那些记忆刻在某种实体上来到回收站,也许是胶片,也许是相册,最好是无数本日记。文字有概率成为比图像更贴近本心的东西,尤其是撒谎者的本心。

  方糖放下茶盏也一并垂下视线,注视一枚漩涡的诞生与陨灭,只是想:英式红茶还是太甜了。下次,要换无法添加任何东西的茶水。

 

      通缉犯还独自待在放映室。离开光环的助力,他竟也安分。方糖拿起被她毫不客气没收的皇冠,放去她的旧物盒上,尺寸正好。只是若要塞进去,里面所有东西都得拿出来。方糖自然不肯,毕竟不过是通缉犯的光环,打赢一次就能到手的东西,决计没有她下意识收拢珍藏的过往珍贵;但也并非因为他和过往才特意珍藏。回收站本就是做这个的,不如说,记忆管理局本就是做这个的。收纳、整理、安放,偶尔依需取用;人们的记忆和记忆物就是这种东西。

      但眼下她完全在误工,想一些旧事和更旧的记忆。事实上她在这种地方最初见到的既不是通缉犯也不是主角光环,他们在各自度过现实里的漫长人生后又一次一无所知地相遇,面对面也只感觉陌生。这位同期身上没有任何会让方糖感到熟悉的东西:他太固执也太任性,孩子气一样热爱漫画和扮演主角,但对此之外的世界漠不关心。他总看不见完整的存在,人类啦现实啦,进入他的眼睛就只剩下一粒一粒碎砂一般的个体。方糖,你说bug人会不会很痛?他们的记忆也是漫无边际的痛苦吗。他仰头问她,坐在地上,手心紧攥已然出现裂纹却还没有塑形的光环。方糖不知道也不在乎,只是说,探知记忆是相当危险的事情。她必须说自己完全没有发散什么也没有在威胁,但同期很快收敛了弥漫周身的难过和柔软,将自己藏回冲锋衣的高领后面,闷闷应声。方糖现在终于知道那种隐忧和惶恐源于何处:正如她答不上来如此简单的谜题一样,她永远回答不了他口中不是问题的问题。很久之后百重咋咋呼呼闯进回收站,一样闹腾也一样热爱摸鱼和漫画,方糖却在某个无聊的秋日想起被自己有意无意遮掩过的一切。没有任何即视感的触动,只是想起,就像主角光环叛逃之后她终于想起自己认识旧日的他。好像总有一部分记忆注定天人永隔,总有一些东西注定要成为遗憾,包括她未曾落笔的每一封信。

       方糖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虔心期待过来自远方的音讯,但她得承认,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写信的片段。毕竟他们只是夏令营萍水相逢的关系,又或许,十四岁答不上来的问题还在困扰如今的负责人。方糖像在乎自己的连胜记录那样在乎没能给出答案的问题:如果,如果他没有那么快给出标准答案,如果他没有将完成与联络相绑定,如果他不是那样幼稚又傲慢的人……太多如果。没有如果。夏令营的姐姐是沉静规矩的人,管理员方糖也是恪守规章的人,她们人生的共同意外只有一个如今人人喊打的通缉犯。

       同样,她们人生共同的亏欠也只有一个会踮起脚拥抱她的孩子。方糖很难说自己究竟因为什么甚至没有为他写过哪怕一个字。她有买回来漂亮邮票和信封,信纸可以用作业本;他们早早就约好了互换地址和邮编。所以为什么?方糖漫长的少女时代有无数话想要说出口或者落在纸面,但每一句反复斟酌的言语共享同一个归宿:遗忘。

       遗忘是幸运。她想;她正如逃避眼泪那样,姗姗来迟地逃避一颗真心。

 

04

       没有分离的那个秋天他们照旧待在一起,畅想未来的中学生活,许愿想看的漫画剧情,顺带为彼此的理念吵得天翻地覆然后大打出手。先撩者贱,于是老爹只会无视每一次打的急头白脸的小孩,一左一右将他们搂在怀里:来,和好一下,现在拍照。

       咔擦。相纸飘落。机器吐出一些东西又再吃进去更多。老爹一边摆弄他的老友一边絮絮叨叨:这是你们出生前生产的了,现在估计在外面见不到……怎么样?老爹技术不错吧?

       相纸上是一个臭着脸的男孩,一个眼睛都没睁开的女孩,只有老爹在开朗。这张照片最后夹杂在漫画书里出现在熔炼室,很难说究竟是谁的记忆物。但老爹看上去很高兴,甚至拉着已经算是实习生的他们一比一复刻了一张。方糖那会儿根本没发觉有母版存在,而他安静地看了很久,终于抬头:所以老爹……那是谁啊?

       十字星一拍脑袋:对。你们不知道;不重要,什么人的记忆物吧,去回收站可以看见很多,不过漫画基本都在这里了。话题便草草揭过。

       茶有些凉了。对讲机也安静。皇冠更是自被搁置在木盒之上就再没有过动静。方糖起身从记忆物堆里拣出一枚橘子,慢条斯理剥了一半,顺着习惯推至座位对面。橘子也是山里常见的东西,毕竟一年好景,橙黄橘绿时。方糖继续回想她保留在记忆里的真实。

      那孩子从来不是很健康的体格,至少十几岁的他是这样——如果不是状态欠佳又不喜欢她这个冷淡漠然的姐姐,为什么要成天将自己藏在衣领和刘海后面?十几岁的方糖只会觉得他是黑猫一样的小东西,毛绒绒,刺棱棱,不扎手也不亲人。那样小的孩子有一半时间在远离人烟的山上,余下再有一半全拿来疗愈在山间吃的苦头。那样色厉内荏的柔软孩子,蜷在炉火边沙发上的一团暗色小东西,可外面不说是三伏也决计算不上冷。阳光还热烈,炉火也热,他更是烧得滚烫,迷迷瞪瞪睡了极漫长的一觉,半困半痴,喃喃在说许多话。方糖凑近去,没听清几个字,先被灼热呼吸糊得眼前霜白。怪可怜见的小东西。小东西钻出薄毯的手指勾住一缕长发,紧紧攥在掌心不肯松开,方糖顺从扭头,只见白齿红唇张合鼓动,吐出一句似哭似厌的话:方糖……我都叫你姐姐了……

  太浓重的鼻音和委屈。方糖只好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是否有什么过于讨厌的行为:抢了他的漫画吗?对练时下手太重了吗?把闯的祸推去他头上了吗?……好像都有一点。记忆里画面太多,零零碎碎拼起来也能算罄竹难书。方糖低头,鼻尖去撞鼻尖:那好吧,我跟你说对不起。说不上是气得梦中还有要讨伐的人更幼稚,还是一板一眼回应梦话的人更天真。头皮被拽得有点在痛了。他大约很不满意,脸皱得像一只在枝头从夏秋挂到开春的苦橘:……方糖、姐姐。方糖……为什么不答应我……

  答应什么?算了。方糖偏过头嗯嗯唔唔胡乱在应付,一点一点去解救自己的头发。雪一样的颜色在手心攥久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轻盈。也是,他还烧着,真出了汗也许就好了。方糖漫无边际地发散了一会儿,终于回头,直撞进一双黑沉的眼;沉甸甸的仿佛所有苦痛都能囊括在内的眼。他一早醒了,默不作声看着他的小姐姐在身前转悠和梳头,眼神清明得凌冽。

  ……方糖,我头晕。

  你还烧着呢;早说了爬山要多穿点。

  念叨还没开始,他便一瘪嘴扭头埋进薄毯里。方糖懒跟病人计较,捡了漫画便推门出去。外头是艳阳高照的天。

  明日是重阳。

 

       时序轮转是活在现实的人才会在乎的奢侈价值,方糖很久没有想起来如此具体的时日;因为他在登山前鬼叫了一连串话吗?还是因为他兴冲冲说了许多诸如待到秋来九月八之类的东西然后如脱缰野马那样一头扎进草木深处?……到底为什么记得如此清楚。

      方糖有点厌倦了。通缉犯对她的问题回答太快,以至于方糖要为此生出恼怒来。无论对哪一个他。

       ——什么人最适合掩耳盗铃?

       ——欸?我觉得……是哑巴!被吵到也说不出口,那不是爱拿拿的事。我答对了吗,方糖?

       主角光环几乎仰躺在她脚边,只有一双无机质的眼在熠熠生辉,里面盛满笃定自信的笑。这是他脸上不会出现的东西,更不会是同期可能展露的表情。但无可动摇的,方糖不得不承认,这样一张脸天然就应该是这样的神色:明媚、张扬、一无所知。人生识字忧患始,所以扔掉记忆也扔掉认知的你才会如此接近“幸福”吗?那没有被扔掉的我是什么,死板冷血的同僚还是消失在庸碌世俗里的一点模糊絮影?

       ……真是糟糕。她又要被零星字眼拽回记忆里去。

 

  世俗定义的残缺是什么,世俗从未认可过我有可能完满不是吗?所以世俗算什么东西。

  方糖!一个小孩从树上跳下,大呼小叫。

  为什么不叫姐姐了?

  不一样。你是方糖。

  方糖。方糖。小小的孩子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方糖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并没有伴生什么咖啡或红茶。只是白茫茫一只方糖。不再是姐姐的方糖,依旧是同期的方糖,渐行渐远的方糖。黑白殊色只共存于无相。

  小孩绕着树转一圈,又一圈。跑跑跳跳,踢踢踏踏,来来回回,终于停步。主角光环从树干后转出来,红披风在肩头飘扬。

  方糖!好久不见,还是这样无趣啊,你们。

  一只手伸出来,掌心对着阳光。

  来吧;加入我吧。我应当是救世主也应当是主角不是吗,所以,顺我者昌。

  我允诺你这片土地不可能孕育的无上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