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能说说你是怎么认识——主角的吗?
面前的白衣研究员推过一杯温水,厚重镜片下目光晦暗,其中冰冷的审视却明晃晃刺痛我。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口舌隐隐发苦,温热的液体隔着粗糙的塑料安抚我的手,我的大脑。我努力调动思绪,要想查明过早的记忆不是件易事,他如水般仿佛融进了我生命中所有罅隙,我几乎疑心我们从出生之前就已纠缠在一起。
我想……我想。我不确定地开口,我想我们第一次遇见应该是在——
暴雨。摧枯拉朽般的暴雨。咆哮着吞没了咒骂与悲号。漆黑的天幕从极点破裂,扯落满地碎银。隔着厚重雨幕,我把耳朵贴上门板,门外的记忆逐渐趋于模糊,唯一清晰的是如血的赤红——他就是在这时候闯进我家的。
非常遗憾——并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熠熠生辉的主角——这位主角的动作狼狈得过分,那块赤色披风裹着他像裹着一个刚出羊水的胎儿,湿漉漉一团从窗户滚下来。我被吓了一大跳,那时候我沉迷各种电影,看见湿透的他还以为是什么惊悚片里雨夜索命的红衣女鬼,直到他抬起头,露出潮湿刘海下黑的发亮的眼瞳,我才发现他是个和我一般大的男孩,以及那和我过分相似的眉眼。
你好?我主动开口。
你好!他笑了起来,发梢上的水就顺着他眼角的弧度蜿蜒,积进两颊浅浅的酒窝。
你是谁?为什么你和我长得……
啊大概是兄弟什么的吧,这不重要。如你所见,我现在哪也去不了。他打断了我,把双手合十抵在下唇。好心的朋友,你愿意收留我一晚吗?
啊?我感到一阵晕眩:抱歉,不是我不想……你也听见我父母在外面……在……做什么……
没关系,我们可以把那些都忘掉。他的粗眉往下压,眼睛翘成了两枚弯弯的月牙。
忘掉?好?好。
我同意了。
他看起来更高兴了,小动物一样抖了抖头发,褪下身上湿透的布料,蹬掉那双过大的运动鞋,现在我们一样高了。
彼时已是深夜,我匀了一半的床铺给他,他像猫一样蹭过来,裹着冰冷的水汽往我身上贴,我被冻得打了个寒颤,只好扣住他乱动的手,往他莹白的手背呵气,一寸寸泵给他人的体温。
但是这张仅供单人的学生床要睡下两个男孩实在是有些逼仄,如果我躺下的话,他要把一半的身体都压在我身上,我从来没有和人如此亲近过,窗外嘶吼的雷鸣暴雨,门外的……什么……好像全都消失了,从来没有存在过。被那样一双明亮的月亮盯着,恍若回到伊甸园,生命伊始之地,世界围绕我们运转,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怕。他抱着我,像抱着从他身上剥下的一节肋骨,仿佛赐予我生命的人不是我的母亲而是他。
抱歉可以打断一下吗?一直沉默着如同雕像般的研究员终于开口了。可以问一下您家是在几楼吗?
几楼?我想起有时我放学回家,他就在一旁黏着我,蹦蹦跳跳地一口气窜上好几层,又一个大步蹦下来牵我的手。应该是五楼或六楼?我记不清了。我回答道。
研究员看着我。
研究员往手里的本子写了些什么东西。
好的您继续说吧。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像故事里的勇者那样突如其来降临到我身边,消失也悄无声息。如果不是窗户旁洒落的水渍,我都要怀疑他只是一场梦了。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没再见到他,我不是没有去寻找过,但当我去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披着红披风的孩子时,他们只会说我看故事把脑子看疯了。过了几周,几个月,或是更久,就在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他时,他又出现了。
那时正值三伏,太阳烧得全世界都要融化。忘了又是因为什么,我逃出了课室,然后在学校的天台上见到了他。
他还是穿着我们初遇时那身衣服,冲锋衣短裤运动鞋,还有如火般耀眼的红披风。炙热的阳光烤得水泥地上蒸起层层热浪,他看见我似乎很高兴,蹦跳着从地上爬起跑过来,我看着他模糊的身影一点点清晰,然后两轮明月停在我眼前。
你好!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你好。我也笑起来。在看见他的瞬间我多日来的迷茫瞬间消弭殆尽,世界以他为原点重新稳定了下来,真是不敢想象那些没遇见他的人生我都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就像他也没有问我一样。在我张嘴想要叙述那些琐事之前他就强硬地打断我,然后一本漫画书被塞到我眼前:不重要的事情就忘掉吧,看漫画吗?
漫画书看起来很旧,书页有些泛黄甚至卷边,里面的故事我也在其他地方读过,但是他却读得津津有味。
你喜欢看漫画吗?我这样问。
当然!为什么不呢。他没抬头。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电影。
电影!我忍不住惊叫一声,他被我吓了一跳,拢起手指在我肩上轻轻锤了一下。抱歉……只是我也很喜欢电影,每次社区放电影我都会去看。我挠了挠后脑,带着歉意解释。
那我们下次一起看电影吧。我看见月光落在我身上。
下次……下次……他在约我下次一起玩呢,我们还会再见面……我想我的脸一定烧了起来,因为他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眼睑把黑亮的虹膜遮成细长的弯月,只余闪烁的银白瞳孔盯着我。
砰咚。
砰咚。
那双皎洁的月亮贴近我。
我的鼻尖感受到他同样汗湿的鼻尖,气体的温度是潮湿的,缠绵的,滚烫地扑向我。他的睫毛纤长,眨眼会掀起一阵微弱的飓风,拂到我脸上是振翅的蝴蝶。他和我长得很像,太像了,唯有眼睛截然不同,我的眼睛是一潭死水,而他的眼睛是火,是光,是星河,是永不坠落的月亮,现在这轮月亮映在了水里,里面是燃烧的我,只要我伸出手一捞——
——他蓦地退回了原位。
你刚刚是想要做什么呀?他笑得满头发丝乱颤。啊,坏心眼的月亮。
我捂上自己的脸试图逃离他的视线给自己降降温,然后痛苦地发现自己的手并不比脸凉快。而哪怕这样我也能感受到他过分灼热的目光,和头顶的烈阳一起炙烤着我,我几乎要死在这里。
这时候楼梯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就仿佛天降甘霖了,他像猫一样跳开,然后几步就窜到门边:我该走了!下次见!
等一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是主角!他回过头,鲜红如血的披风被风卷起,亲昵地吻过他脸颊,在他身后拖成一道灼目的尾焰,绽开的白日焰火,高悬的烈日在他的背影里相形见绌,他生来就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唯一的,光芒万丈的主角。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主角把手拢在嘴边,声音传进我耳朵里。
我?我吗?那我——我是光环……我是你的主角光环——
那下次见啦,光环!那抹鲜红钻过铁门消失了。
人会为了另一个人丢弃一部分的自己吗?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是种过错吗?
但无关世界,无关他人,只关乎我自己,自那一瞬起直至生命尽头,我决定去成为主角的光环。
那天后来我忘记了一些事情,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里,看见我醒来,校医用关怀的嗓音告诉我我在天台中暑晕倒了,是发现我不在教室出门寻找我的老师送我来的医务室。
我的大脑在空调嘶嘶的冷风里逐渐清醒下来,大脑操控着迟钝的身体下床,才发现我的手里居然还攥着他没带走的漫画书,翻开第一页,上面躺着墨迹犹新的一句话:今天太仓促了,这本书送给你啦,下次见面你可以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哦。落款是一个一笔画成的小皇冠。
我的脸好像又烧起来了。
意料之外地,下一次见面来得很快。那时候我父母很少回家,他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到后来我们几乎天天腻在一起,大多数时候是看电影,他会趁我上课时去街口租来各种碟片,然后在屋里守着我回家。他和我一样什么都看,几年下来店里能租到的都被我们看了个遍,动作片科幻片励志片惊悚片,当然——还有爱情片。
他也的确没有食言,那天的承诺很快就兑现了。倒不如说——
——即使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让我脸上蒸起温度,我又捏紧了水杯灌下一大口,以此压制我不规则鼓点般砰咚作响的心脏。
研究员停下笔,没有感情的眼睛看向我: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时你们应该都还是未成年?
是,对,没错。我意识到我的话像是在为自己开脱:但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们不懂,你们理解不了。我渴望他就像沙漠里干渴濒死之人渴望着水源,他只是存在于那里我就无法拒绝他。
眩晕一阵阵轻柔地敲击我的大脑,眼前白炽灯的暖黄光辉逐渐激荡成斑斓如油画般的色彩。我熟悉这些颜色像熟悉我自己,色块翻滚着,柔软地包裹我,我知道的,我每次情绪激动时都会看见它们,世界缠绵地坍缩而后挤攘成新的图画,如调色盘溶进清水一般融化,重组,然后在斑驳陆离间绘成他的脸,我听见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不过这么说来我似乎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呢,我快要想他了。
您需要先休息一会吗?白色的研究员强硬地闯进我视野,同时有什么厚重绵软的东西压到了我身上,啊原来是毯子,红色的,真漂亮,我喜欢。我抬起头,世界一点一点褪色,回归无机质的苍白。
没关系,没关系,我继续说。涌动的记忆缓缓沉寂,我方才是讲到哪里了?啊对了——
——那些亲密任务不如说是超额完成了。
昏暗的日光,粘稠的风,我赶在放学前偷跑回家,那时他一个人在沙发上窝成小小一团,看见我进门就雀跃着蹦起来往影碟机里插进一张光盘。等我把包放下,他就钻过来牵我空出的手,黏黏糊糊地扯我到他的位置上坐下,随后他也爬上来,八爪鱼一样整个人挂到我身上,乱翘的发丝蹭上我颈窝。我的心脏一阵阵发痒,轻飘飘地在这个狭小空间乱撞,只好闭起眼又睁开,强迫自己把思绪放到影片上。
今天的电影是一部爱情片,男女主是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相交相恋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爱情。影片的间隙我扭头问他: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会:作为电影可能少了点波澜起伏的激情,但人生的话不需要那么多大落吧,有大起就够了嘛。你不这么认为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身边呢?——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呢?
就像被撕下了属于人的外壳,我看见他皎白的瞳孔放大,放大,直至能完全吞噬我,头跟随着目光偏转,那张与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完整地迎上我视线。屋里没有开灯,他黯黑的眼瞳里反射不出任何光点,好像一切光芒在经过他眼睛时都会被吞食殆尽,被这样的眼睛盯着有一种被非人生物注视的错觉,我有些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于是他又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因为我是主角呀,我是你的主角呀。艳红的唇齿一张一合吐出堪称缠绵的话语,传道的天使,蛊惑人心的恶魔,我忍不住离他更近了点。
你需要我,于是我出现了。他用两条清瘦的手臂支起自己的身体,再把这具少年人的躯体架到我的身上,体温隔着布料压上我的腿,缠上我的腰。他细长的手指轻柔而缓慢地抚过我的指尖,我的腕骨,我的手肘,我的肩膀,我的咽喉,在这里停顿了一秒,而又继续上移,像爱抚一件宝物一样珍而重之地捧住我的脸颊。
电影还在放着,男主角扣着女主角的手,在教室的角落尽情拥吻。屏幕在他身后闪烁着为他镀上一层莹莹的冷光,眉眼隐入黑暗中看不真切,却让他圣洁如神祇,我看见他的肌肤泛起玉色的光泽,圆润的指甲随着荧幕里男女主接吻的水声一下下摩挲我的颚骨,我看见那对漂亮的艳丽的唇舌吐出了血与蜜的语句:你不是也很想和我做这种事情吗?我看见我的手颤抖着覆上他的膝弯,他的胯骨,他一节一节的脊骨,他滚烫的后颈,而后骤然下压——
我甘之若饴。
在生命的原初之地,人类降生而赤裸,伊甸园无光无暗,无欲无求,直到吞下欲望的果实——我睁开双眼,看见神明艳红的眼睛,他说,我是来拯救你人生的救世主,成为我吧,我的光环。
我遵循着这具身体的本能去触碰他,追逐他,他倚在我怀里轻得像片雪花,绸缎般的肌肤蹭过我,我就感到一阵灼烧似的悸动,仅有的理智在他面前碎得七零八落,我像被淹没在茫茫大海,被推搡着沉浮,盐水灌进鼻腔,恍惚间快要窒息而死,抬头看见唯一刺目的月亮。
他的手眷怜地捧住我的脸,轻飘飘地吻我的眼角,我只好环住他的腰防止他在动作间掉下去,指尖顺着光洁的脊背触上他纤细得一只手就能扣住的后颈,滚烫的,鲜活的,在我手下流淌着,一下又一下,柔软地跳动着,直至流入我的血管一寸寸往上,我听见我的身体里传来同样跳动的声音。明明是自己把自己的蚌壳掰碎了咽下去再把柔软的内脏坦露在他眼前,我却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浓烈的安心感,像是客死他乡的游子终于得以葬回自己陌生而熟悉的故土,他是我生命唯一的意义,我活过的十几年每一秒钟都只是为了和他相融的这一瞬,我只想把自己剖成分子融进他的身体,骨与血,灵与肉,我融化成他,他融化成我,犹如水溶解在水里。
我幸福得快要落下泪来。
他却是真真切切地流泪了,那双漂亮的澄澈的眼睛半眯着,眨一次就溢出一颗晶莹的泪珠,而又被我悉数吻去,他看起来很受用,放松了身体趴在我耳边一声声喊我光环,他喊一声,我应一声,他便用鼻尖蹭过我脸颊,轻轻地笑。看着他笑让我也忍不住笑起来,到最后两个人倒在一起笑成一团,还没等我把气喘顺他就又凑上来索吻,小兽似的黏黏糊糊舔我的唇,柔软的舌尖探进我口腔,在划过上颚时有点发痒,忍不住轻推他一下就换来几声不满的哼哼,我只好任由他在我身上胡作非为,直到我的大脑又开始迷迷糊糊发晕他才大发慈悲地放开我,转身把自己整个人倒进我怀里。我揽住他细瘦的腰,一想到这具身体刚刚和我的身体是如何温存,我的脸就又有些微微发热,他似乎对此很是惊奇:你为什么还在害羞,刚刚还没害羞够么?……我的脸只怕是更烫了。
他打了个哈欠,缓缓从我身上爬下去,只是刚刚想要站起身就身形一歪跌回来,我急忙扶住他防止他摔伤,却被他扭头用谴责的眼神瞪了一眼:在这里做好难受,为什么刚刚不去床上。我连忙试图为自己辩解:因为是你刚刚直接就在这里……我就也没换……得到的回应是他瞪大的双眼:你怎么我说什么就什么了,难道我让你去死你也要去吗。我没有思考直接脱口而出:如果这是你的要求,我会的,你会让我去死吗?
他皎白的瞳孔直勾勾地注视我。
在想什么呢,怎么可能嘛。他勾起一个熟悉的笑,我的任务可是拯救你呀,你要是死了我可就失败了,所以不要死啊。
清理完后我躺上床,看见他走向影碟机才想起来被我们晾在一旁完全遗忘的电影。所以结局是什么?我忍不住问道。不知道,我也没注意,不过这不太重要,忘了吧。他摁了一下仓门把光碟取出来放好,然后爬上这张小床。像我们初遇那晚一样,他把半个身体都压在了我的身上,不同的是这次我主动伸手抱住了他,一下下缓慢抚摸他后脑的黑发,而后看见他舒服得眯着眼哼起歌来。
月光透过窄小的窗户洒在他身上,映得他的肌肤泛起冷意的苍白,仿佛他下一秒就要消散在这皎皎月色里,我还是更喜欢他浑身透着潮红……咳咳打住,打住。我克制住自己乱飘的思绪,视线重新聚焦于他的脸,以及脸上那副和我几乎别无二致的五官。
所以……你到底是谁,你说这是主角的任务,但就算是主角也不该这样突然出现在我身边还和我……亲密,而且还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的眉头皱起:你怎么还没有放弃这个问题?而令我略感欣慰的是,这次他没有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鬼话来搪塞我——而是直接拒绝了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你会知道的,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至少我和他更熟悉了不是吗,他都会直接拒绝我了呢。
然后就是那一件事了吗?研究员看向我,眼里流露出认真的神色。
是的。我点头。在这之后发生了一件放在我人生前十几年一定无法相信的事情,或许是仅次于与他相遇后位列第二的改变我人生的大事。
那是暑假的一天,本该是平平无奇的一天。而在这平淡乏味的一天里,我和他,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觉醒了异能。
是的没错,异能。
准确来说,是他觉醒了。但我的身体里异能因子指数已经达到了觉醒的指标——这是后来异能研究院的人员告诉我的,理论上我也已经拥有了异能,只是目前暂待发掘。
我还记得那一天,太阳沉沉地垂落,赤红的夕阳歪斜着从窗子插进来,把地板染红一大片,他就坐在这样一片赤色里看电视。我站在厨房里琢磨今天的晚饭,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就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他抢先一步替我开了门,收进来一个什么东西,我好像打开了又好像没有,不记得了。就在这时他猝然握住我的手,虽然他平时也偶尔会一惊一乍地闹人,但这次的动作还是猝不及防得让我吓了一跳。我等待着他又要说出什么新奇的鬼点子再考虑是否拒绝,当然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拒绝过他那些堪称天马行空的想法,然而这次我却听见他提出了一个相比于他的表现略显平淡的请求:和我去一下天台好吗。
在他彻底住进我生活之后,我已经很久没去过天台,就连通往天台的台阶都透着一股扭曲的陌生,我踉踉跄跄地往上爬,每向上一层心脏就多一层的胀痛,他几乎是半扯着我的手臂把我往上拖,赤红披风侵占了我全部视野,恍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等着我割肉饲鹰把生命燃成一只蛾。
天台的大门被推开,于是我看见红,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红,目之所及皆是滚烫的落阳,天地倒悬的困境,我几乎怀疑是我的双目已被鲜血浸没无法视物才会令世间万物都被抹上赤红,这里究竟是十八层地狱,还是炽天使火焰剑后被封锁的极乐园?我的眼睛被刺得酸痛,一片朦胧中去看他,他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与浩渺天地交融,海天一线,汤汤荡荡,世界咆哮着翻滚着涌向他,旋转,环绕,他微笑着看我,于是世界开始呼吸。我想起去年夏天的夜晚,蛐蛐不知疲倦地嚷得人心烦,他就带我溜出去骑了两小时车爬小山,直到后半夜我们都精疲力竭倒在山顶的草坪,风卷得漫山野草如浪般沉浮,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星星可以离人那么近,他抬手去抓砂糖般的星河,问我知不知道宇宙的中心是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但是银河系的中心大概是太阳吧。他说不对,宇宙的中心是我。
他伫立在茫茫红霞中,仅仅是注视他就让我眼里不断涌出泪水,四海八荒万古千秋我只能看见眼前这一人,嗡嗡的耳鸣声切断了我所有听觉,我只能看见他嘴角勾起漂亮的弧度,一张一合吐出我听不懂的词句,我努力操控着这具僵硬的身体,用尽全力拥住了他。于是他无奈地叹口气,伸手回抱我。
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我终于听见他的声音,像是直接砸进我大脑,他问我,光环,你想飞吗?
说实话那一瞬的我并没有理解他在说什么,我只是本能地顺从他的一切,他并没有松开我而是就这样和我抱在一起挪到了天台边缘,然后缓缓站上半人高的护栏。天空好近,地面好远,风在耳边鼓出嘈杂的声响,我看着他用披风把我裹紧,亮晶晶的眼睛,交握的手,他对着世界大喊——
一——
二——
三!
我纵身一跃——
之后的事情就是你们知道的了。我宣告这场盛大的回忆正式落下帷幕。是的,我仅仅享受了那种自由的滞空感一秒钟,就被不知从哪出现的白衣人员拦了下来,至于他则在被奇怪组织包围之前就一抖披风飞走了,他从来这样离群索居,只怕学会飞行后行踪要更为诡谲了。我被簇拥着上了一辆漆着不明标识的白车,然后被带到了这个位于世界背面的组织。了解到我是个还没有完全觉醒能力的独居未成年时,他们邀请我在研究院里住下来,说是邀请其实并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我看见已经躺在房间里的我的私人用品以及那件印着我名字的和他们如出一辙的白衣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这时候不得不感叹他的先见之明。只是,或许我还有那么一点不可说的私心——我想要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在至少这方面成为和他更像的人。
仅仅是在研究院住了一周我就把我那点可有可无的私心扔进焚化炉里烧成灰烬就地掩埋,只无限后悔当初没有直接据理力争求来回家的权利。这里的生活单调得可怕,虽然异能这种东西的确有一定危险性,但我们的被限制程度却是堪比软禁,有时候会有些研究员来问我乱七八糟的问题,大多数关于他,虽然我并不知道我和他的相处细节到底对我的异能开发有什么帮助,但我还是斟酌着凭直觉挑选了能说的部分告诉了他们,任由他们在白纸上对着我写写画画,像观察玻璃箱里的白鼠。而关于生活的大多数时间则都待在房间里,一日三餐由饭堂提供,在吃到这里的第一口菜时我竟产生了流泪的冲动,不是有多美味而是我觉得当初被我百般嫌弃的他煮的五块一包的方便面简直堪比国宴,迟来的愧疚涌上心头,于是我单方面地宣布与他的厨艺就此和解,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饭后会有研究员交给我们一些稳定能力的药剂,我总怀疑那些药里掺了安眠剂使我每次一咽下恨不得倒头就睡,这时哪怕是他来找我我也顾不上了,一般被这样忽视的话他就要愤愤炸毛,可惜我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事后再慢慢抚平他比头发更炸的自尊心。偶尔也会有人来给我们讲一些深奥的理论,还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对这些数字和公式头疼,没想到成为异能者还要面对这些无聊的知识,我重拾老本行偷偷溜出课堂躲在角落里晒太阳,如果是在学校的话他会趁这时来找我玩,但研究院里总是人很多,他不喜欢喧闹,只等我每晚掀开被褥准备睡觉时收获一颗毛茸茸的猫脑袋,然后猫转过来露出亮晶晶的眼睛,明明这里的窗都打不开,他到底怎么进来的,人形猫也是液体吗?没等我神游结束就听见他抱怨这里人好多管理好严,他白天找不到我,下一句话又略显骄傲地翘起嘴角说不过他总有办法,他可是最伟大的主角啊。
这里的床比家里要大许多,我们并不需要一个人压在另一人身上才能不掉下床,但他依然挨得极近,直到肌肤和衣料紧紧相贴,光洁的手臂缠着我脖颈,近得我分不清我们交缠的心跳。他伸出一根食指绕着我头发打圈,见我没有反抗更是得寸进尺地压着我胸口趴到了我身上,事实上我也的确不介意,少年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又温暖得像某些恒温的小动物,我的指尖划过他眉骨和眼梢,稍稍挪开他就眷恋地蹭上来,把一节指节衔在齿间细细摩挲,尖锐的虎牙磨过皮肤时会引发近乎疼痛的瘙痒,我有时候会暗自期待他用那洁白的贝齿,用力——合拢,最好能把我的指骨连着扯下的血肉一起吃下去,仅仅是幻想这些庸俗桥段就让我的思维不受控地兴奋,许是过速的心跳声也传进了他的耳朵,他松开了那节被含得湿漉漉的指尖,抬起头,闭起那浸着月色的眼眸,眷怜地吻上我的唇。
在他伸手往我领口探时我摁住了他的手腕,这是我第一次——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拒绝他,他的脸上先是显出透着无助的错愕,很快转变为近乎恼羞成怒的气愤,我看见他的拳头攥紧了,于是闭起眼等待它落到我脸上,只是等了几秒都没有感到预想的疼痛,我不安地睁眼,却看见他下压的眉尾和盈盈的眼瞳。为什么!他的语气近乎质问。我只好把他揽进怀里,一下下揉他柔软的发顶:因为这里不是家里,可能会有别人,还可能会有摄像头,这不太安全。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说服他,他看起来更激动了,从我怀里挣出去挪到离我半米远的地方,于是我也坐起来,和他染着水汽的眼睛对视。
所以我才最不喜欢这里!那些怪人在害你,那些你吃下去的东西会要你命!而且这里简直无聊透了,你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你宁愿在这里过日复一日的无聊人生然后死在这里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出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吗?我被这一连串质问砸得大脑过载,只好选择先解决最浅显的问题——捏起一块袖口擦拭他眼角溢出的泪水,我斟酌着词汇想要为自己辩解,还没开口就被他扯过了手腕,纤长的手指顺着指缝扣住我的手,然后他的脸倏然贴近,我看见他渐渐上扬的唇角和散发灼人光芒的双眼。你待在这不就是为了觉醒你的异能嘛,他声音轻巧,现在我来告诉你,你的异能早就觉醒了,而且已经使用过很多次了哦。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一种被埋葬于心脏深处的无名的恐惧渐渐破土而出,我想要挣开他的桎梏却被他握得更紧,指甲陷进皮肉里,钻心的疼痛从手腕传来我却感受不到半分,我到底得到了什么,又使用了什么?他的五官在黑暗里一片混沌,我却依然能清晰看见他仿佛用月光浇筑成的银白瞳孔。好糟糕,想要逃跑。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他却像第一次亲手杀死昆虫的孩子那样笑起来,发现了吗,很痛苦吗,要把这一段也删掉吗?头好痛,好恶心,想要尖叫,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剧烈的干呕。他带着笑意的声音直直穿过耳膜在我大脑里响起:好好回想一下,除了我以外难道你还记得什么别的东西吗,要是把我也忘掉的话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哦。
我的人生,我短暂而漫长的人生,他到底占据了我生命的多少?我的眼前是唇角弯弯,披着皎洁辉光的他,我的过去是被雨淋湿的他,与我同床共枕的他,和我分享一本漫画书的他,披着赤红披风的他,主角般耀眼的他,喜欢肢体接触的他,每天等我一起看电影的他,拥抱我的他,眼神迷离深陷情欲的他,主动索吻的他,牵着我满街乱跑的他,星空下和我拥吻的他,万众瞩目的他,离群索居的他,拯救我的他,镜子里和我拥有同样眼瞳的他。
你是谁?……这是我第几次这样问了?
这一段也忘掉了?他似乎有点惊讶地歪了歪头,我的真实身份这么让你痛苦吗?不过没关系忘了就忘了吧,痛苦的回忆确实没有记得的必要你说对吧。
大脑像被卷进绞肉机里,除了疼痛我感知不到任何,答案呼之欲出,我却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手指顺着这具不能再熟悉的身体往上划,掐住他柔软的喉管,真的如我想象那般纤细得一只手就能完全掐住,命运的主角也会迎来属于他的终章吗?我缓缓施力,他终于不再能吐出那些尖锐的可怖话语,但我仍能听见他嗬嗬的笑声,像一只残破的旧风箱,我第一次得到能执掌某人生死的权利,却又无端地对此感到恐惧了。于是我在他那深潭般的虹膜上翻成两轮明月时放开了他,然后低头吻住他的唇,把他生理性的呛咳堵回他喉管里,让他只能在我的怀里做出近似于颤抖的动作,他又柔软得像枚水做的月亮了。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反抗过我的暴行,只在我把脸埋进他逐渐显出青紫淤痕的颈窝时温柔地搂住我。你是只我一个人的主角吗?我这样问他。然后我又听见他浅浅的笑声,他略微发哑的嗓音:随你心意就好,你有你自己的答案吧。我应该有答案吗?可惜我实在不想思考了。我听见我在哭。
不要离开我。我听见我的声音说。
太阳再度升起时,我没有选择把这晚的记忆也打包丢进垃圾箱。这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第二天晚上他带着青紫的掐痕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禁心虚地移开视线,他凑过来用半撒娇半揶揄的语气和我说他被欺负了,难道我不为他报仇吗,听到这我大脑短路了一秒但还是选择了向他道歉,他看起来十分诧异:原来你没有把这一段忘掉吗,看你那么难受我还以为你很不喜欢。
我不会主动把和你相关的记忆忘掉的啦……我试图为自己辩解。
不好说。他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危险的警铃迅速在我大脑里拉响。我们不要聊这个了。逃避般转移了话题。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异能,进入研究所的目的达成,这里本就枯燥的生活就显得更加乏味了,我的能力除了修剪我自己的人生似乎也没有太多的作用,我并不想告知那些目的不明的研究员真相,只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关于离开的事情,却始终只能得到含糊的答复。
但是我们不能再等了。他难得敛起笑意,目光严肃起来。随着我在这里耗费的时间越来越多,他能溜进来和我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起初他还能每晚准时出现在我被窝,到后来每隔几天他才能有机会溜进来一次,甚至和我说不上几句话就趁着夜色匆匆离开。第一次在晚上推开房门却没有找到他的身影时我几乎要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浑身上下的脏器都发出了尖锐的鸣叫,似乎要扯破这张皮囊流干血液让自己生长到世界各地去找寻他的痕迹。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质疑,于是我尝试着重新证明自己,疼痛,疼痛,鲜血汩汩,真漂亮,有点像他的披风。
后来的记忆被我剪掉了,意识再次与现实接轨时我睁开眼看见趴在我身上睡着的他,精神浮躁地扭动着恐吓我再不留下他他就要消失了。我感到自己又开始发抖,我想要拥抱他直至把他嵌入血肉里,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一层层拘束带牢牢捆在床上,身体尤其是手臂持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牙间被塞入止咬器,血腥气顺着无法闭合的唇角流淌到枕巾上。这是什么情况,刀绞般的头痛让我无法思考,我试着挣扎了一下,毫无作用,却把趴在我身上用我身体作抱枕的他吵醒了,他扬起头,于是我看见他盈盈眼瞳下尚还清晰的泪痕。止咬器把我的口舌封得严丝合缝,声带振动却只能发出呜呜的气声,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就干脆什么都不说,而平时活跃的他此刻却也陷入沉默,只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挪了挪,丝毫不顾及我的伤势,在我的痛呼声中把脸贴到了我的脸上。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感觉有滴滚烫而苦涩的液体砸到了我的脸,那是比满身鲜血淋漓更无法忍受的钻心痛楚。
直到窗外的天际线泛起灰白,我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房门,他迅速窜进床底下躲起来,直到脚步声再次消失于房门才又爬出来。来人取下了我的止咬器却没有把束缚带解开,我只能努力地扭动脖颈去看他,被强行控制无法闭合一整夜的口腔有点僵硬,我张了张嘴,说出今晚的第一句话:对不起。他没有回答,于是我接上了第二句话:你要是再这样没有提前通知我就突然消失,我就去死。
他轻轻叹了口气,再次爬上了床倚在我的身边,眼底流淌着莹莹光辉。我们离开这里吧,他声音里透着近乎悲悯的哀伤,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我也会。
我终于开始对那些并非痛苦的记忆也动了剪刀,把白日琐碎无趣的日常也丢弃后,仿佛洗净了一整座山的淤泥,我的灵魂从未如此轻快过。每隔几天或是几周甚至更久他会进来找我商量离开的计划,当然这对我来说都只是眼睛一闭一睁的事情。或许在研究院眼里我身上的异能始终没有动静,我从一个可利用的有潜力的异能者逐渐转变成一个浪费资源的吃白饭的废物,黏在我身上的视线逐步减少,而这对我来说正是出逃的好时机,终于在一天深夜,我等到了属于他的鲜红飘至床畔,他兴奋地握住我的手,告诉我他找到了通往天台的路。
为了防止发出太大声响我没有穿鞋,赤脚跟着他到门边,冰凉的地面让我不禁打了几个寒颤,他掏出一枚刀片轻松地撬开了房门,我疑惑他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招,可惜现在情况紧张,我只好把困惑暂时压到心底。他一路漂浮着带我走过走廊,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夜晚的研究院,月光透过天窗洒进来,罩在这栋洁白的建筑物上,我竟不知它也有如此祥和的一面。要走了反而开始留恋了?他的声音唤回我出走的思维,我摇摇头把它们甩出去,快速跟上他的脚步。
他领着我又穿过了几道门扉,一路上没有遇见过任何人甚至没听见任何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和研究院一起陷入了酣甜的梦境。如此寂静祥和的夜晚,这是排班表上空白的时段,我们本该与世界一起酣眠,是这场计划外的叛逃让我们得以发现舞台的另一面,没有布景没有灯光没有演员,恍如全世界只剩下了我和他,亦或是世界本身就不曾存在,从来就只有我和他,一个婴儿呱呱坠地发出了生命的第一声啼哭,思维组成了大脑,他第一次认知到宇宙,于是宇宙诞生了。日与月,天与地,死与生,世间万物在我体内规律地运转着,我到底是在那一瞬起得到了他?他是我身体里,是这浩瀚宇宙中央高悬的月亮,那我又是什么呢?
通往天台的楼梯很长,越是向上月光就越是明朗,我的脚步也越发轻快,几乎要追上他飞行的速度,他欢快地笑起来,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扬起,在最后一扇门前我看见一架望不见尽头的梯子,我压下颤抖的躯体,缓慢而坚定地爬了上去。
月光蜿蜒向下,我的身边一片漆黑,只能把头仰到极点才能望见井口的月亮,风声在我耳旁呼啸而过,我不知道自己已经爬了多远,梯子随着我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我不敢往下看,视线被过于耀眼的光芒糊成一大片白昼,一眨眼就涌出泪来,这具沉重的躯体仿佛也到达了极限,我用尽全力把手臂往上伸,然后被他牵住了手腕。我听见他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光环,你想飞吗?
下一秒,我看见月亮以极快的速度往下砸落,在要把我碾成碎片的前一秒停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全貌。云彩被风卷着从我身旁掠过,遥远的地面泛起星星点点的波光,和头顶的星辰汇成浩荡的银河,温柔地流淌过夜空,把夜染成一片蓝紫色。世界安静地沉睡着,闪烁着,呼吸着,这是属于月亮,属于他的时刻。他抱着我在光辉中上升,巨大的天体盘旋着,在他身周拖出长长的星尾衔成一个耀眼的圆,恍如他皎白的瞳孔。抬头是仿佛倒转的天池,银白河水坠入寂寥的大地,划破夜空,在天际流出一道道彗星。然后我听见天上地下万千星辰齐齐歌唱起颂歌,迎接它们唯一的月亮。
我看见那双皎洁的月亮贴近我,万物汇成他的嗓音,邀请我前往他的应许之地。
他问我,你愿意和我离开这里,回到属于我们的世界吗?
他问我,你愿意此生此世永远和我在一起,无论贫穷或是富裕,无论健康或是疾病,无论顺境或是逆境,都爱我,尊重我,守护我,直至死亡也不和我分离吗?
当然,当然,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所求呢?我张开嘴想要回应他,眼泪却比话语更先滚落。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用尽我此生所有勇气对他说——
我愿——
END
后记:
寂静的医院里响起一声尖叫,然后是患者们此起彼伏的叫嚷,当然这种喧闹没持续太久,很快有护士赶了出来维持秩序,躁动被压制,却压不住流言的传播。有好事的患者溜出去发现了被匆匆抬走的年轻的尸体,有人认出来那是半年前入院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近期来看着正常了许多,没想到是装的,结果趁着医生放松警惕跳窗自杀了。少年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尸体被推去火化,他为数不多的遗物——一本漫画书,一件红披风随着他的骨灰下葬,他的病房进来了新的病人,很快便再没人知晓他曾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