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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机被抢走的那天下午,何明烁说:我们一起逃走吧。
为什么?关潮听见自己问。
因为……我想,啊,我不太懂,但是就是想啊。
那我们去哪?你想去哪?关潮问他。
不知道诶,看看哪个站下去的人更多吧,可以补票。
要去多久?
钱花光的时候吧!我把攒的都带出来了。
现在?
现在!
少年在台阶下凝望着他,带有血丝的眼白一闪而过,等待着关潮将自行车推到和自己齐平,他才扭过头去。要因为这种小事坐上火车,太疯狂了啦。关潮说。
可是根本不能说是小事,关潮,你就是又被找茬了,会无穷无尽的,会变本加厉的,上次是殴打你,今天是抢走游戏机,下次呢?不要说没关系啊,可以一起逃走的,要一起逃走吗?这样他就找不到咱们了。
关潮缓慢转动着眼珠,视线轻轻掠过因为充血而红肿的眼皮,结了痂的嘴角,然后收回去。
你有带证件吧。他问。
有!何明烁得意地掏了掏裤兜,一张新的证件,没什么磨损的痕迹,我昨天就想好了,一直带着。
关潮说,那去我家等我,我上楼拿。
不需要避讳,这个点,醉汉不可能刷新在屋子里,八成带着那老蒲扇,在什么地方打牌,关潮轻而易举拿到了户口本,然后揣着所有零花钱,背上书包——里面有没做完的卷子,就推门离开了。
没人在乎他是不是没在房间里学习,那么要走就走吧。
七点十分,他和何坐在绿皮火车的车厢里,同一排,连着的硬座没法调角度,关潮又没什么睡意,索性掏出卷子来,趴在那唰唰就开写。何明烁收回张大的嘴,问:“怎么出去还带这个?”
“先做完,你之后要抄对吧。”
“我以为不用考虑这个……我们不是要逃走吗?”
“嗯,但是没有游戏机我很无聊。”
何明烁没忍住比了个大拇指,夸关潮太厉害了。因为是一时兴起,他手头什么包袱也没有,只有钱,所以摸了摸兜,跟关潮报了个数字,问他要不要计划一下晚上住哪,明天吃什么。
刷着卷子一心二用,难免忽略了初始条件,关潮直接道:“去网吧吧,包房通宵,还能上网。”
“嗯,张哥当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张哥?”
“咳,你不认识,但是是他提议的,说很便宜,虽然环境一般……”
“行,听你的。”关潮复又低头做题,再抬起脸的时候,何明烁已经趴在旁边呼呼大睡,可是他的手臂还压着卷子的一角呢,关潮有些纠结,最后还是没抽走它,放下笔,当起模仿犯,两个毛脑袋如此排排坐着趴桌上一起养精蓄锐,熬到车厢的人清空了大半,他们之中才有人打了个哈欠,狠狠舒展双臂,然后发出一声拉长的“啊——”。
“啊……诶?怎么没什么人!我们坐到哪里了?关潮,关潮快醒醒!”
摇晃那个昏沉沉的同行人,何明烁着急忙慌地往前后车厢张望,看起来所有人都准备下车了,却因为入了夜,两只耳朵里接收到的,也仅有火车那沉闷而扰人的“哐且、哐且”。刚睡醒的人是很迟钝的,对着厢顶的车灯发呆,然后等何明烁帮他收拾桌面的卷子跟笔,把兜里的钱拿出来,一同塞进他的书包。
就在这一站下吧。
你认路吗?
不知道诶,那先找附近的地方住下吧。
十四岁的少年们什么也没想好,没有电子设备,没有换洗衣物,在夜色中奔走。四川的大部分都市都有夜生活,所以哪怕是深夜,这座城市的人流量也十分庞大。叫一辆车,问司机附近有没有环境好的网吧,大叔摆摆手,说我哪知道这个,你们要住宿的话倒有的是店。多少钱呢?大叔报了个一般的价格,何明烁想了想,就道,那去住吧。
但退一万步讲,两个未成年能住上什么特别正经的酒店,不过是连身份证都不需要的招待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霉味,可当事人里没人在乎这个。
“芜——关潮!我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出来住诶!”
何明烁就坐在床沿唰唰蹬掉了鞋子,踩在床上蹦了两下,弹簧发出难听的叫声。
关潮:“我也是人。”
何明烁:“夸张,是夸张的说法。”
关潮这时候才好好坐下,规划接下来的日子需要多少钱,他掏出书包里那叠钱,厚厚一沓,摊在床上,叫他没忍住开口感叹:“你居然带这么多。”
“嗯!”何明烁用力点头,小腿在床边一甩一甩,抛着枕头,“本来是打算放假的时候好好出去耍的,没想到提前了。”
“一个人?”
“当然不啊,没你在我才懒得出远门。”
“你那些钱攒了多久?”
“半个学期吧。”
“怪不得你前阵子不爱去老李那打街机了。”
“等回去了陪你打回来嘛!对哦,这边有没有最新的机器?”
关潮思索:“是可以去找找……市里比县城更新快点吧。”
“要是没有呢?”
“就打老的版本也可以。”
“好啊。”
何明烁抱着枕头躺下去,天花板上的污渍在视线里模糊,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唉……火车上果然好难睡,明天吃点什么?”
关潮还在算账,头也没抬:“明天下楼问问这家老板,然后看看能不能坐公交去景点转转,不去吃贵店的话,我们还能住半个月左右……”
“想扫荡一整条小吃街。”
“做不到。”
“半条。”
“得看具体的。”
“肉和菜的比例是多少?”
“希望是八二开。”
“我也希望~”
“那就这样。”
他一边算着价格,一边念念有词,时不时问问同伴要不要这个,要不要哪个,写满了一张纸,终于在某个问题后,他没有得到回应。
“何?”
“……呼……呼……”
“睡着了啊。”
少年枕着枕头,睡颜意外地安静,只是动作幅度太霸道了,整个人从床的一边睡到另一边,展开的手臂占了大半位置,两只脚悬在床外,盖了一半的被子,并发出均匀呼吸声。伏案作业半天,终于能好好休息了,关潮舒展脊椎,关节在蜷缩太久后发出啪啪的脆响,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困意,看何睡这么香,他也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是时候休息了,所以留了一盏夜灯,关潮脱下外套,站在床边,想了想,还是给那个呈大字的手臂摆到了一边去,恰好对方在这时跟着翻了个身,留出来足够的空位,本来招待所的床就不够大,只能够两个人并排着横躺,当然,动作得没那么张扬,不然半夜会打起来吧。何的体重把刚刚的地方压塌了一小片,上面还有些温热,在夏天的夜晚难以散去,头顶吊扇嘎嘎叫,而他躺在何旁边,突然意识到——
他们,好像,没吃,晚饭。
“咕……咕噜噜……”
关潮:“……”
好饿哦。
可是这种全身关节都松垮垮的感觉是什么呢?没有酒气,没有楼上弹珠落地的弹响,没有客厅传来的震天的打鼾声,取而代之是轻轻的、绵长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就他和何两个人,一起挤在招待所带有潮气的床上,因为碳水没有得到补充,要挨着饿入眠,听起来很可怜啊,然而胃袋往上些的地方却缓慢有力地跳动着,不到世界毁灭是不会停下的。面前的何明烁睡下时脸朝向自己,因为左脸的肿胀会影响睡眠质量吧,关潮就着偷跑进来的月光,盯着伤痕,想起付钱时,看到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说要开房,招待所老板的表情。
——好像想报警一样。
后来被何编造了理由,称家里大人打架被抓去派出所了,他们在附近住几天等人出来。
老板眼里的警惕就化作了怜悯。
有些好笑啊。
他也没意外地笑出来一点声音,然后就听对面那人问:“干嘛笑……什么这么好笑?”
看来也没睡得多沉,关潮怎么就没想到喊他起来让个位置。
“哦……我在笑老板。”关潮也压低了嗓音,“他什么时候会发现我们在骗他?”
“放心放心,不会露馅的。”
两个人做贼似的盖上被子,窝在一起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可能是怕隔音太差,让楼下的老板听了进去,把他们赶走吧,最后不知道谁的肚子先发出抗议了,关潮才想起自己本来想说的话,掀开捂了一头汗的被子,坐起身。
“我好饿,何。”
“你这么一说,我也饿了。”
何明烁托着下巴:“我说……反正没吃饭,要不我们……”
“恰夜宵!”
“恰夜宵!”
两个人齐声喊完,突然精神振奋了,突然对视发笑了,突然头也不晕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了,抄起那个桌上的书包,几乎是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套好外套,踩好鞋,噼里啪啦一阵捣鼓完,撒开腿跑下了楼去。
吃夜宵!
香喷喷热乎乎,可以是麻辣兔头、钵钵鸡、鸡翅包饭、把把烧、炒螺蛳、烤生蚝、夜蹄花、担担面、烤冷面、卤串串、小龙虾、麻辣蟹、面疙瘩、烤鸭肠、炸鸡排、火爆鱿鱼、烤脑花、茄子、糖水、蛋烘糕、凉皮凉面、臭豆腐、抄手、肥肠粉、凉糕、炸洋芋、茼蒿粑粑、辣豆花、烤猪皮、烤鱼、冒菜、土豆粉、酸辣粉、炒饭炒面、炒鸭掌、炒鸡血、炒肥肠……在露天的路边摊,大群人围着,油烟纷飞,撸起袖子就大马金刀坐下啃食一切能入口的东西,芜湖!这就是夜宵啊!
天呐,还是跟何一起去扫荡夜宵,搁以前,关潮哪敢想啊!
什么规划?
好像不重要了。
先吃了再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