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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五副.......队长。”在洛恩的晋升酒会上，几个喝醉的队员贼兮兮地蹭过来。“你……有中意的人吗？”
洛恩一口酒差点呛了出来。虽说接着当副队长的这些年与下属们亲近了不少，但他们居然敢直接来问这种问题，不是训练压力太大就是该把训练压力加大了。
几双不甚清明但满是好奇的眼睛看过来，洛恩笑着叹了口气。
算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是说恋爱的话题？”他单手背在脑后，伸了个懒腰。“没什么兴趣啊……
有这时间，还不如多清几个魔物基地，或者趁法、大团长还在巅峰，看看能怎么把他放倒。”
“队长……”
一个骑士被众多队友推搡着挤了出来。
“你、你会不会是喜欢大团长啊？”
“……什么？”
洛恩看着四周幸灾乐祸的属下，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并不生气。
看来今天的酒喝太多了。
骑士们还在等着那个出头的倒霉蛋被洛恩好好教训一番，可是看着新晋的五队长一脸沉默地喝了一口酒，他们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
“那、那个，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先走——”
“你你喝这么多一个人怎么回得去，我跟着你！”
“我也该走了——”
“我家里猫还没喂！”
洛恩挑眉看着这帮惹祸上身的骑士们一哄而散，晃了晃自己的酒杯。
我喜欢法尔伽？
他看向远处还喝得起劲的大团长。被围在老伙计们中间，还是那副傻样。
当然喜欢，谁会不喜欢。
但是，在这之外......
过往所有微小的在意、喜悦，舒畅与难以捉摸的苦涩，此刻被酒的气味搅拌在一起，发酵出一些新的东西。
……哎呀。
洛恩微笑着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怎么还要别人提醒才能发现。原来我也有这一天。
“那个，法尔伽。”
“嗯？”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酒杯停在嘴边，他刚才检查过，气味颜色一切正常，没能入口的理由和往常不同。
洛恩站在办公桌前，还是那副潇洒、悠闲的样子。他说的话很轻，十分沉静，青灰中泛着红的双瞳里此刻多了些别的东西。
话已出口，不再需要别的修饰，不再需要别的言语。洛恩站在那里，只专注地盯着眼前的人。
他多想从中看出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一些惊讶，一些动摇，一些对调皮后辈的无可奈何与放纵。
可是湛蓝的平静的眼底只泛起了一丝轻微的波澜，眨眼过后，其中有的是一如往常的深邃与清澈。湖面般的双眼里只能看见孤身站立的洛恩自己。
“抱歉啊，洛恩。”
法尔伽放下了酒杯，洛恩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抱歉。”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也没办法这样想。”
话语被连贯地说出，却断断续续地进入洛恩的脑海。
“啊，这样啊。”
他听见自己说。依然那样语气轻快，音色低沉。
“真没办法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团长还真是不留情面。”
“这种事可不能轻佻地对待吧。我说真的，抱歉。”
这份平静让法尔伽也松了口气。洛恩用尽所有的力气让自己不要露出别的表情。
再问问我吧，问问我告白的理由，问问我心怀爱意的契机，问问我们在这之后要怎样相处才行。
“对了，之前你汇报的这件事......”
洛恩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那扇门。
他站在自己的休息室里，觉得应该发泄一场，却猛然记起法尔伽有这里的钥匙，如果被碰见了还不如当场消失。
一抬眼，又刚好能看见回顾到一半的、法尔伽写给自己的信。
啊，该死。
洛恩冲出门，往蒙德的野外走去。
剿灭几个聚落，心情总算是平复了些。
洛恩自认不是个耽于情感的人，对法尔伽的感情也并非只用浪漫之爱就能概括。
那现在的烦躁是为了什么呢？羞耻？觉得被小瞧的恼怒？发现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太过微弱的不甘？
天天见、日日见，曾经带来快乐和安定的一切，转瞬之间就化身为痛苦的源泉。
不分输赢却诞生的痛苦自然谈不上爽快，反而催生了虚无。
人的大脑是很讨厌的东西。有时想忘掉的东西反而会不断浮现。
喝过毒酒恼怒回头的法尔伽；在文书之间愁眉苦脸的法尔伽；面对战场沙盘沉着排布的法尔伽；拿起酒杯眉飞色舞的法尔伽；落入陷阱灰头土脸却不忘称赞自己的法尔伽；对自己的骑士誓言坚信不疑的法尔伽……
法尔伽、法尔伽、法尔伽。
这一切他仍然能看见，但也只能看见了。
时间仍然残酷地流动着。
得益于荆夫港的第五小队营地，洛恩拥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不去造访那间办公室。
可是上下级关系此刻犹如诅咒，他还没能平复多久心情，就到了大团长该来核查工作的时候。
洛恩头一次有些埋怨法尔伽的责任心，何况这种可以名正言顺离开办公桌的工作，那个人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将一切安排完毕，还剩些时间。洛恩翻了翻自己做的那本测绘记录，提起武器决定先去发泄一番。
专注于战斗中的确可以抛弃一切杂念，可现如今蒙德野外的魔物根本不成气候。这样的时间太过短暂，反而加剧了战斗结束后思绪的反扑。
……该回去了，可恶啊。想见到他，却也不想见到他。
“小心！”
突然出现的人影一把拉住洛恩让他身形一偏，暗箭穿过方才头颅所在的位置。
洛恩头也不回地调整左手的弩箭朝向攻击传来的地方，但是那个人影已经冲了过去。
年轻的骑士愣了愣，不甘地看向那道他太过熟悉的背影。
不是出自私心，不是因为爱情。
无论是谁遇到危险，他都会将那人护至身后。法尔伽就是这样一个人。
明明刚才自己不会受伤的。
战斗结果毫无悬念，大团长收起武器，走到洛恩的身边，下意识去揽青年的肩——动作一顿，还是将其继续了下去。
洛恩的身子紧绷一下，迅速放松下来。
“不是说让你悠着点吗？”
金发的男人神色如常，关切又无奈地看向自己这位非同一般的下属。
真是混蛋啊，大团长。
洛恩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佯装不屑：“就这种水平，反而是你耽误我热身了啊？”
“呃，是吗……好吧，其实我也没尽兴，要不要去切磋一下？”
苦涩的感觉涌上心头，却也有些回甘。
是啊，否则，被他彻底远离不是更难以忍受吗？
不如一切照常，至少还能多触碰他一些，也不必在别人好奇的眼光中解释彼此的疏远。
“……不是该到工作时间了？”
“那就临时加一场观摩赛好了！”
“呵……荣幸之至，大团长。”
时日推移，深埋在心中的感情没有被浇灌，却仍然倔强地生出枝桠来。
算了，这样也好吧。
洛恩也曾脑袋一热再次告白过，但法尔伽除了惊讶——惊讶于他的坚持——以及更多的歉意之外，仍然没有其余回答。
于是洛恩也不再提了。他无法放弃，但也知道得不到回应。锲而不舍与死缠烂打不过一线之隔，他是个固执的人，但并非不解风情。
何况在固执的性子上，法尔伽也是如此。即便和蔼的大团长做什么都会留一些脸面，但哪些事可以继续，哪些事毫无可能，这个男人从来都有很明确的表态。
唯一的慰藉也许只有法尔伽一以贯之的独身主义。
站不到那个位置，但至少没有人可以站在那里。不用比较，不用争取，远远地看着就好，就像以往的每一天那样。
洛恩甚至庆幸自己曾经的胆大妄为。他还拥有埋伏、下毒、袭击的权利。这些仍被允许的小放纵，虽然看上去与情爱沾不上一点关系，但也足够特殊吧。足够给他留下一点印象，不至于泯然众人矣。
也能够给自己更多靠近他的理由和时间。
如今的五队长长高了些，壮实了些，身手更加灵活，小动作愈发难以被发现。
大团长的杯子依然大剌剌放在桌面上，他随手加入些小东西，站在桌前汇报起今天的工作。
“综上所述，这次的考核......”
法尔伽一手接过文件，一手拿起酒杯。今天的药剂无色无味，大团长毫无察觉地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上次提到的武器——”
洛恩神色如常地当自己什么也没做过。这么多年来这样的闹剧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只当是浇花一样的每日工作——甚至去掉了观察花朵长势的步骤。
于是，他也没有看见法尔伽挣扎的眼睑、晃动的身躯。
伴随一阵响声，大团长倒在了办公桌上。
“嘿，今天还有演戏的兴致呢？”
男人的身躯沉默着，没有回应洛恩的话。
“怎么了，最近很累吗？要继续之前的装病——”
骑士走近推搡了两下，法尔伽随着他的动作侧过头，呼吸急促、双眼紧闭。
“……法尔伽？”
洛恩沉默地坐在病床旁，看着骑士团高层与医护人员进进出出。
“唉。洛恩，大团长也快到退休的年纪了，你也该留手了吧。”
“……我的剂量没有变过。”洛恩眉头颤动，握紧的手在床单上留下皱纹。“这几年一直都是。”
“……”凯亚看着他，心事重重地别过头去。
“我会提议讨论团长的交接事宜的。”凯亚看着法尔伽已有些苍老的面容，“他……真的该休息了。”
探望的人、查看情况的人来了又去，洛恩始终坐在床边，思绪纷繁。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微微偏头，便看清了身边的人。
他怔了怔，看着那张成熟却依然年轻，与英姿飒爽的五队长并不相称的苦涩的脸。
“哎呀，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总算成功了一回啊！”
洛恩看着眼前因笑容而带起皱纹的面容，张开嘴，没能说话。
法尔伽沉默着，只是微笑着看他。
过了好久，洛恩撑起一个笑容：“是啊，你也该退休了吧，大叔。”
法尔伽伸出手想去摸他的头，一下子却没能够到。洛恩呼吸一滞，朝着他微微俯身，阴影中的表情彻底崩塌。
“骑士团和蒙德就要交给——
哎，要哭也是我哭吧。”
骑士抓着洁白的床单，自己的影子笼罩的地方不断被晕出更深的颜色。
“别表现得像我死了一样呀。”
“你不许说！！”
“……好好好。”
坐在床边的人肩膀抽动着，咬紧牙关才能将呜咽的声响阻挡在心里。
为什么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呢？就像一直以来挑战成功那样。
有多久了，十年？二十年？
最漫长的一次挑战，最在乎的一个目标。
你赢了，洛恩。你是那个可以站着、清醒着感受痛苦的人。
可是......好痛啊。
真丢脸。眼泪止不住。
时间......时间。
我不想赢，我不想赢了，法尔伽......
洛恩抬起眼，隔着潋滟的水光看向病床上躺着的人。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将“我爱你”说出口。
“我知道。”
洛恩睁大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位老人慈爱的目光。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满溢着对未来的期许、对后继者的鼓励。
啊，是理解错了啊。
青年眼睑低垂。
不，就让我当作……一点点慰藉吧。
“嗯......好。”
他说。
“交给我们吧，法尔伽。”
退休后的生活没什么浓墨重彩的地方。这样挺好的。
前任大团长终于可以完成一直以来的心愿——随时随地泡在酒馆里。
不过，所有遇见的人都在帮他控制酒量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哟，洛恩！下班了吗？”
“是啊，团……法尔伽大叔。”
“还在大叔呢！现在喊他大爷也可以了吧！”
“你们这伙人，昨天还在说我不显老呢！”
洛恩倚在吧台前，端着酒杯看着这帮老大小子们谈天说地，嘴角不禁上扬几分。
“对了洛恩，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喝酒吗？这几年好像常见你来酒馆。酒量如何了，要不要和我比试比试？”
“法尔伽你真是的，以前洛恩缠着你比试，现在你就开始缠着人家了？”
“怎么了，多公平啊！”
看着眼前不再需要自己仰视的男人，洛恩呼吸一滞，阿多诺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长高了，但时间让这位非凡的战士开始佝偻。他不再需要微微跳起或是踮脚才能碰到对方的肩头，反而需要弯腰才能搀扶起布满皱纹的手。
“对了，五队长到现在也没有中意的人吗？难道要走我们前任大团长的老路？”
洛恩一顿，下意识瞟了法尔伽一眼。
好在那位新晋的大爷没什么反应，得意地朝起哄的酒友们炫耀：“我的老路怎么了，感情这事强求不来，担心老年生活更没必要。雷泽和罗莎多好啊！逢年过节家里都很热闹，平时我的健身一直都没落下，还用不着麻烦小辈们呢。洛恩到时候只会比我还有能耐！”
“你还好意思说！上次罗莎莉亚找来的时候……”
喝酒的人们话题跳跃极了，被提问的洛恩都没来得及开口，众人便又聊到了别的地方去。
他摩挲着木质的杯柄，将其中的酒一饮而尽。
不喜欢醉感的人要怎么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呢？反正法尔伽一定没注意过我每次来究竟喝了多少吧。
这位曾经的大叔仍然充满活力，可是年岁终究带走了他的一些东西：他的敏锐、他的警戒。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似乎从未发觉那道来自吧台的目光。
“……再来一杯。”
迪卢克叹了口气。
“还是和法尔伽的一样？”
“嗯。”
“……不考虑换换口味？”
洛恩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我又不喜欢酒。”酒杯满了，他收回手和视线。“又有什么换的必要呢。”
生活平淡无波，相比先前狂风骤雨般接连不断的事件，其实是件好事。
平静的晚年生活就此过去，在众人的拥簇之中，在故乡的轻风之中，传奇的一生落下帷幕。
出席的人很多，也不乏远赴蒙德的外乡朋友。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位一生要强的老顽童为了让他们别太严肃，精心准备了许多小惊吓和小节目，弄得众人啼笑皆非。
笑过后，哭过后，在风里，他们看着在相框中灿烂地笑着的人，唯有释怀。
是啊，这可是法尔伽。临终前最得意的事就是始终不用麻烦别人、可以独自生活的法尔伽。几年前就已经准备好墓碑、墓地、遗嘱乃至葬礼邀请人名单的法尔伽。
告别、下葬、献花。
洛恩跟在人群之中，于塞西莉亚洁白的花瓣上落下一个吻，放在崭新的墓碑前。
再经历漫长的时间，若你离开我的日子抵得上我们相遇的时日，我会将你遗忘吗？
他没有离开，远远地站在墓园的外墙边，在记忆里搜寻着男人的身影，突然发现他们已经结识了很久很久，度过了许多时光。久到老人退休的时日都超过了自己与他在骑士团中共度的日子，久到自己已经习惯那张脸上遍布的皱纹，乃至惊讶于回忆中年轻的、只在右脸有一道伤疤的面容竟有些陌生。
人群散去，光影变幻，墓碑旁烛光点点。
抬起头，曾一同见证的明月与以往的每一日别无不同，仍旧高悬。
夜空中繁星闪烁。
天狼星会是哪几颗？
-fin.
「我看到了远处的微小星星
也许那就是你所在的行星
寻找你的踪迹
我不断地伸出手去
但我所能抓住的只有空荡的天空
你在那里能看到我吗？
于是
每日
每夜
即使是在梦中
我也会想到你
于是
每一个
发出的声音
我都听到了你
我询问自己
我应该松开手吗？
脑内还是分得出孰对孰错的
你的
带伤疤的脸
浅黄的头发
稻草色
灿烂的笑容
向着以你的名字命名的
繁星许愿
你能够回到我身边
你的
翡翠的眼瞳
宽厚的手
紧握着我
我知道它们已经不在了
但依然希望在某个地方
你能明白
今夜我思念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