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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9-28
Completed:
2026-09-28
Words:
29,747
Chapters:
4/4
Kudos:
4
Hits:
22

非賣品

Summary:

王牌業務員遇上自己根本不想賣的商品。
把自己的男朋友推銷給別人?

Notes:

含原創角色。
寫完上一篇之後,突然很想寫一篇青島當業務員的故事。
問題是,我想了很久,實在想不到要讓他賣什麼。
所以最後決定——
賣室井。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刑事部參事官辦公室隔壁的小會議室只有一扇窗,窗外正對著警視廳大樓自己的另一面牆,早上九點的光從兩面牆之間擠進來,落在長桌靠窗的一小塊地方,剛好照不到桐生尚臣的座位。

室井進門時,桌上已經擺了兩份資料,薄的那份端端正正放在他的位置前面,厚的那份則推在桌子中央,紙頁邊緣留著被翻動過的痕跡。長桌另一側坐著搜查一課的理事官和兩名課長補佐,靠門的那人手邊茶杯已經空了一半,看樣子比他早到了一會兒,也已經先談過一次。

室井拉開椅子坐下,伸手把中間那份較厚的資料拉到自己面前。

「室井。」桐生沒有從椅背上起身,只用手指點了點室井面前那份資料,「先看你前面那份。」

「案件資料在這裡。」

「案件資料大家都看過了。」

「我還沒有。」

桐生笑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沒有再阻止他,室井便翻開了資料。

第一頁是死者名冊。

第一名死者是某省廳的係長,三十一歲,八月底死在自己公寓的浴缸裡,血中酒精濃度偏高,轄區署四天後以意外死亡結案;第二名是江東區公所的職員,三十四歲,九月中旬在台場海濱公園外側的海面被發現,灣岸署最初朝自殺方向處理,死者的姊姊卻在署裡坐了一整個下午,反覆說弟弟上個月才打電話回老家,說自己準備結婚,還問母親結婚時要準備什麼伴手禮。

室井的手指壓住紙邊,視線停在「伴手禮」那幾個字上,隨後翻到解剖報告。

肺部積水,符合溺死。

後頸兩側卻留有指痕狀的皮下出血。

第一名死者沒有接受解剖,相驗紀錄乾淨得近乎沒有多餘資訊,從記錄的詳略程度來看,負責的人大概只花了十分鐘。

兩名死者在死亡前三個月內,分別從帳戶領出八百萬和一千一百萬日圓現金,去向不明;兩人的記事本裡,又都抄著新宿西口一家名為「和光」的婚友社電話。

死者姊姊的筆錄裡還有一段。

弟弟入會之後,業務員換過三次,每換一次,新的業務員就介紹一名不同的女性給他,最後一名業務員介紹的人,弟弟只留下了一句形容——「很會聽人講話的人」。

室井翻過那一頁,又往後看了幾張,才把資料闔上。

「看完了?」桐生的目光往牆上的鐘偏了一下。

「看完了。」

「那就看你前面那份。」

薄的那份只有三頁,封面印著「被害者共通特徵整理」。九項條件從男性、三十一歲至三十五歲、未婚、國家或地方公務員、存款五百萬日圓以上,一路列到無交往對象、無特殊嗜好、下班後多直接返家、父母居住於外縣市。

室井拿著筆逐項往下看,每確認一項,筆尖便在項次旁輕點一下,三十三歲,符合;國家公務員,符合;存款他沒有特別算過,但這幾年的薪水除了房租和寄回秋田的那一份,幾乎沒有地方花,大概也符合。

讀到「無交往對象」時,筆尖停得比其他項目久了一點,握筆的手指也跟著收緊,最後仍舊沒有在那一行留下任何痕跡,只繼續往下看。

「很符合吧?」桐生把尾音拖長了一點,長到桌子另一頭的人都聽得清楚。

靠門的課長補佐把茶杯舉到嘴邊,肩膀抖了兩下,接著咳得格外用力;理事官則轉過頭去看窗外那面牆,看得十分專心,室井記得那面牆上除了排水管以外什麼都沒有。

「第八項需要更正。」室井把三頁紙重新對齊桌緣,「下班後多直接返家。本月有十一個晚上留宿廳內,不算返家。」

理事官的頭從牆那邊轉了回來,桐生嘴角的弧度也停在一半,室井看了他一眼,便把剩下的條件也一併交代清楚:「其餘符合。」

桐生沒有再開玩笑,只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語氣重新回到會議上的公事口吻:「嫌犯要的是那種沒有人會替他出頭的男人,死了也要過好幾天才會有人發現。一般的搜查員送進去,身分怎麼做都是假的,她一眼就能看出來。要送,就得送真的進去。」

「真的?」室井抬起眼。

「真的公務員,真的單身,真的一個人住。」桐生看著他,「你是這個案子的管理官,從頭到尾你最熟。」

「我剛剛才拿到資料。」

「那就是現在最熟了。」

另一名課長補佐這次沒忍住,笑聲從鼻子裡漏出來一截,他立刻低頭去翻手邊的資料,翻了兩頁才發現自己拿起來的是茶杯墊。

室井把資料闔上,壓在那份共通特徵整理上面。上個月那件搶劫傷害案,桐生要把處置失當的責任記在灣岸署一名巡查部長頭上,室井在會議紀錄後面補了一段查證,把事情的先後順序改回原樣,簽名歸檔;桐生沒有動那份紀錄,只是在走廊上跟他談了十分鐘的天氣,最後才提到,以他這個年紀、這個位置,這種事不必親自出面。

今天這一份,就是那十分鐘天氣的後續。

「身分文件。」室井把話題拉回能處理的地方,「婚友社入會需要在職證明、收入證明、戶籍謄本。」

「戶籍用你自己的,名字也用你自己的。」桐生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對摺的便條紙,推過桌面,「在職證明下午送到,農林水產省,畜產局,技官。」

便條紙上寫著一名人事課承辦人的姓名和分機,字跡不是桐生的。在職證明需要人事課蓋章,而蓋章以前得有人先跟上面打過招呼,一個上午不可能辦得下來,除非在他推開這扇門以前,這件事就已經有人開始處理了。

「畜產局。」室井把那三個字複述了一遍,語氣和他在偵訊室裡核對口供用詞時一樣,沒有多一個音,也沒有少一個字。

「牛的事你多少懂吧。」桐生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又把手收回去,「秋田也有牛。」

靠門的課長補佐這次乾脆把臉轉向牆邊,肩膀抖了兩下。

室井把便條紙重新摺好,夾進記事本裡,這才把話題拉回案件:「還需要一個人在裡面。錢怎麼流、誰把那兩名死者送到那個女人面前,都只有進了婚友社才看得到,真正掌握這些事情的是業務員。」他從資料最後抽出一張剪報,是上個星期刊出的求人廣告:和光婚友社徵業務員,經驗不拘,底薪加抽成,「他們在找人。」

「搜查員裡面有做過業務的?」理事官把茶杯放回杯墊上。

「灣岸署刑事課,青島俊作巡查部長。」這個名字室井不需要查,「前職是電腦公司的業務,在職期間業績是全公司第一。」

理事官的眉頭擰了一下,「所轄的人。」

桐生的指尖停在桌面上,室井看得出來,他正在把這個名字和某一份會議紀錄對起來,等兩邊終於接上,剛才斷在嘴角的那點笑意又慢慢回來了。

「好啊。」桐生的手掌在桌面上落了一下,這一次連語氣都乾脆起來,「就他。一課的案子,所轄協助,本來就是這樣辦的。」他身體往前傾,這是今天早上第一次離開椅背,接著把兩份資料往室井面前推近了一點,「你們兩個一起去,我很放心。」

室井聽得懂「放心」是什麼意思:出了事,一次處理兩個,不必分兩次開會。

「是。」

會議在九點四十分結束,其他人先後起身離開,門關上以後,室井才把桌上的資料一份一份疊回原來的順序。

「室井。」桐生還坐在原位,伸手把桌上的茶杯往旁邊挪開,讓出一小塊乾淨的桌面,「婚友社裡的文件,」他的聲音比剛才在會議上低了半度,「會員資料、帳簿、合約,一張都不要漏,全部帶回來,直接交給我。」

「證物照程序送鑑識課。」

「當然照程序。」桐生笑了笑,笑意只停在嘴角,「我的意思是,送之前先讓我看一眼。」

「是。」

室井將最後一份資料收進文件夾,沒有再問,直到進了電梯,門在面前合上,他才從內袋取出記事本,在最後一頁寫下「文件」和「直接交給我」,又在下面補上「在職證明」,三行字排得很整齊,都是今天早上進那間會議室以前,就已經有人替他準備好的東西。

⸻

灣岸署刑事課課長袴田接到電話的時候,第一句話是:「青島又做了什麼?」

室井把眼睛往上翻了一下,才說:「沒有做什麼。借調本廳,一個月。」

袴田用手掌蓋住話筒,室井仍聽得見他轉過頭去報告:「署長,本廳要借青島……不是,還不知道他做了什麼。」那句「一個月」第一次出口時還帶著抖,第二次向副署長確認時,尾音已經不自覺往上揚了,直到確認完,他才重新把手掌移開話筒:「管理官,那、那個,是處分嗎?」

「是協助。公文下午傳真過去,請課長轉告本人,先安排他手上的案件交接。」

「是,是,交接。」袴田的聲音輕快得收不住,「如果到時候需要延長的話,敝署這邊完全——」

「一個月。」

室井掛掉電話。

下午兩點,在職證明送到,裡面還附了一盒名片,名字是他的,頭銜卻不是。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一通接一通把電話打出去,先請第一名死者的轄區署把相驗照片全部送過來,再打給法醫確認後頸兩處皮下出血的間距,接著才聯絡銀行,查被害人的帳戶資訊。

第三通電話掛上時已經七點二十分,室井把整理好的資料鎖進抽屜,拿起外套。

⸻

青島的公寓在新木場,二樓,樓梯是露天的鐵梯,踩上去會響。室井用自己的鑰匙開門,把矮桌上吃完的泡麵杯沖乾淨、壓扁,丟進分類的垃圾袋,坐下來解開手錶,放在桌子的右上角。

這是只有在這間屋子裡他才會做的事,在廳裡,手錶從來不離開手腕。

他翻開記事本最後一頁,在那三行字底下畫了一條線。

參事官要先看文件,在職證明又早就在辦,每一件分開看,都能找到說得過去的理由,放在一起,理由就要多一條。

十點五十分,鐵梯響了。

青島推門進來,手上提著便利商店的袋子,看到燈亮著,整張臉先從眼睛亮起來,鞋子一踢,連袋子一起撲到矮桌前:「你今天怎麼這麼早?下午課長把我叫進去,第一句話問我『你到底做了什麼』。本廳的管理官親自打電話來借人,什麼案子都不肯講,不是處分是什麼?結果署長還要替我辦歡送會,一個月而已,辦什麼歡送會?案子全部交給真下了。所以……」

「是我。」

「我就知道。」青島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在室井旁邊坐下,膝蓋碰到矮桌,桌上的手錶跟著跳了一下,「那我到底做了什麼?」

「沒有做什麼。」這句話室井今天已經講過一次了,他忍住再把眼睛往上翻一次的衝動,從外套內袋拿出那三頁共通特徵,攤開放在他面前,「先看這個。」

青島看東西很快,嘴唇會跟著動,讀到存款五百萬,他把便利商店的袋子往旁邊推開,兩手拿起那三頁紙,身體順勢往室井這邊一靠,最後乾脆把後腦勺擱到他腿上,仰著臉繼續往下讀。讀到「下班後多直接返家」時,他的眼睛從紙上往旁邊瞄了一眼,接著笑了出來,肩膀一顫一顫的,手裡那張紙也跟著晃。

「這是你的履歷吧。」他笑得聲音都岔了,「這是誰寫的?寫得也太準了,存款,你有吧,你一定有,你什麼都不買。無特殊嗜好,這個好,這個我要裱起來。」

他的手指沿著紙面往上移了一行,剛才還彎著的嘴角慢慢收住,眼睛重新落回那一行,接著順著紙邊往上抬,正好對上室井的眼睛。

「無交往對象。」

室井知道他看到哪裡。

青島仰躺著把那張紙又讀了一次,才慢慢坐起來,把紙在矮桌上推平,手指壓住其中一行,半天沒有移開。

「……等一下。」他的眼睛還留在那張紙上,「你要去相親?」

「以會員身分入會,接觸嫌犯。」

「那就是相親。」

「是搜查。」

「跟女人吃飯,看電影,交換電話號碼。」

「必要時。」

青島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飯糰,拆包裝時方向撕錯了,海苔從中間扯斷,一半還黏在塑膠膜上。他盯著那半片海苔看了兩秒,最後還是把它剝下來塞進嘴裡。

室井沒料到他會先抓住這一點,只能把原本準備好的話往後挪,從剩下的事情直接講起:「你也要進去,以業務員的身分。」

青島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和光婚友社在徵業務員。」室井把剪報放到共通特徵旁邊,「介紹誰給誰,是業務員決定的。」

青島把那口飯糰嚥下去,眼睛最後停在「底薪加抽成」上面。

室井認得那個表情,青島一旦被什麼東西勾住,眼睛就會盯得特別專心,嘴裡嚼著東西也會慢下來,手裡的飯糰也跟著停在半空。

「婚友社的業務是靠介紹成功拿錢的。」他的語速快了起來,已經是他在偵訊室外整理線索時的速度,「客人最後結婚了,業務員才有抽成,而且一個成功的案子就能拿到兩成到三成,所以業務員不會隨便介紹,他會記得自己把哪個客人介紹給誰。」

他用手指點了點剪報,又把共通特徵那三頁拉近一些,「如果同一個女人連續被介紹了好幾個男人,而且這幾個男人最後都出了事,負責介紹他們的業務員一定知道。」

「所以是你。」

「所以是我。」青島把剩下的飯糰放下,隔了一會兒,終於把這份工作在腦子裡理清楚了,才慢慢補上一句,「所以我要把你推銷給她。」

室井把桌上的資料往自己這邊收了一點:「沒錯。」

「名字用真的?」

「戶籍是真的,名字是真的。在職證明是農林水產省,畜產局的技官。」

青島的眉毛一路挑上去,挑到額頭都皺起來。

「牛?」

「參事官說,秋田也有牛。」

「有嗎?」

「有。」

青島用手把臉抹了一把,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笑完才坐直,表情重新認真起來:「那這樣好。謊話裡要摻真話,你就講秋田,講冬天的雪有多深,講小時候看過誰家的牛。整套都是假的,人一定會露餡。」說到這裡,他才發現自己正在教一個警視怎麼騙人,趕緊又補了一句,「我以前跑業務的時候,客戶問我家裡的事,我都講真的,講真的最好賣。」

「你都是這麼說服客戶的?」

「不是說服,是讓客戶相信我。」他豎起手指,「差很多。」

話才說完,那根手指便伸過去,勾住室井的領帶結,往下拉鬆了一點。那是一條深灰色的素面領帶,室井自己挑的,顏色和西裝配得很好,青島卻還是嫌它太像要去開會。

「照片要拍吧?這條不行,太像要去開會,你那幾條都太像要去開會。」

「我是去開會的人。」

「技官上班打這種是沒問題。」青島的手指還勾在他的領帶結上,「可是你是去相親,不是去上班。」

室井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拉鬆的領帶,青島已經把它從頸間抽出來,隨手擱在矮桌上,又伸手替他把衣領理平:「你得讓人第一眼就覺得你是真的來找對象的。」

室井沒有再問,只把這個判斷記下來。

青島跑過的現場比他多,跟過的人、問過的嫌疑人也多,知道什麼樣的細節會讓人起疑,什麼樣的打扮會讓人覺得不對勁,這些東西不是看一份規章就能知道的。

「室井先生,去相親的時候,不要笑。」

「我不會。」

「我知道你不會。」青島把手收回來,這才補上一句:「但是也別因為她笑了,就跟著笑。」

室井過了片刻才應:「知道了。」

「工作需要的話可以說話,需要問的就問,該做的都做。」青島拉開電視櫃最下面那個抽屜,在一堆收據和電池中間翻出一疊背面空白的報告用紙,語氣還是平常,「就是別跟她聊得太開心。」

他把紙放到桌上,筆也一併擺好。

「自我介紹我來寫。」

「我自己寫。」

「你寫的話,她看完第一行就會去找下一個人。」青島已經低下頭,筆尖壓在紙上,「你會寫什麼?『室井慎次,三十三歲,農林水產省。興趣:無。』」

室井想了一下自己會寫什麼,發現青島說的,幾乎就是他原本打算寫的內容。

青島寫了第一行,把紙轉過來推到他面前。紙上只有一句話,是青島的字,比寫報告的時候工整。

「話不多,但說過的話都會做到。」

室井把那一行讀完:「這一句不用改。」

青島應了一聲,把紙拉回去,低下頭繼續寫第二行。

⸻

那一晚青島寫了三張。

兩個人洗完澡,換了居家的衣服,才坐回矮桌前開始寫。

第一張寫到一半就開始不對,他重讀了一遍,才發現自己寫下的根本不是給婚友社看的自我介紹,而是寫給自己看的東西,拿去交給一個準備從室井身上騙走存款的女人,實在太浪費了。他把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袋。

過了幾分鐘,他又伸手把那張紙從垃圾袋裡拿出來,攤平,沿著原本的摺痕重新折好,塞進矮桌旁邊的抽屜裡。

第二張只寫優點,列到第七條時,他寫下「睡覺的時候很安靜,不會搶被子」,對著最後一個字坐了很久,才把整張紙揉成一團,這次真的丟了,還不忘撕到拼不回一個完整的字,才把碎紙丟進袋子裡。

第三張在凌晨兩點寫完,四百字,每一句都能拿去給任何一個人看。

青島把筆放下,往後一靠,把最後一遍看完,才發現室井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原本還放在桌邊的手垂在腿上,呼吸均勻得幾乎沒有聲音。他把第三張紙折好,收進資料夾,又把桌上的筆一支一支放回筆筒,最後才拉開抽屜,確認那張被自己重新摺好的第一張紙還在裡面,這才把抽屜推緊。

「室井先生。」他推了推旁邊的人,「起來了,去床上睡。」

室井動了一下,睜開眼睛,像是還沒完全弄清楚時間,坐直以後先往桌上的紙看了一眼。「寫完了?」

「嗯,兩點。」青島把資料夾擱到桌角,「走吧。」

室井揉了揉眼睛,站起來把桌上的東西收好,青島也跟著起身,兩個人一起往臥室走。

⸻

和光婚友社在新宿西口一棟雜居大樓的七樓,電梯門上貼著「限載六人」,門一開,正對著一整面婚禮照片,金色相框底下貼著成婚年月。青島站在門口數了一遍,三十二張,最早的一張是八年前,平均一年四對。

辦公區只有六張桌子,兩兩相對,牆上的白板從左到右列著業務員的名字、這個月的入會數和成婚數,紅色磁鐵一格一格釘在數字旁邊。青島看到那塊白板,後腦勺有一小塊地方麻了一下,那是他二十四歲以前每天早上走進公司都會有的感覺。

所長宮坂五十出頭,西裝是好料子,袖口卻已經磨得有些發亮。他翻著青島的履歷,翻到「電腦公司業務,四年」那一行,手指在紙上點了點:「為什麼是婚友社?」

「因為我賣過的東西裡面,電腦最難賣。」青島把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婚友社的客人一進門就知道自己要什麼,只是不知道要去哪裡找,這比電腦好賣多了。」

宮坂笑了,眼角堆起幾道細紋,又像是隨口一問似的指了指白板最上面的名字:「那你說說看,他這個月入會幾件?」

青島沒有回頭:「七件,成婚兩件。第二名是四件,但是成婚是零,所以這個月獎金會少很多,他自己也知道,剛才打電話的時候一直在看白板。」

宮坂臉上的笑停了兩秒,接著慢慢變得更大。

「明天開始上班。」

⸻

第一個星期,青島簽了三件。

婚友社的男客人很少一個人來,多半帶著母親,兒子負責回答,母親負責補充。其他業務員都對著兒子講話,青島卻對著母親講,不講成婚率,只說:「我們這邊很多會員結婚兩年內就有孩子了,您那邊過年的時候熱鬧嗎?」

兒子在旁邊一臉尷尬,母親的手在皮包的釦子上摸來摸去,摸到第三次,終於把印章拿了出來。

第三件簽完的那天傍晚,宮坂把他叫進所長室,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獎金預支的信封,推過桌面時,手指在信封上多壓了一下才放開。

「你知道誰手上有錢。」

青島道了謝,把信封原封不動塞進抽屜最深處,晚上帶回去交給室井,換了一張收據,收據上只寫兩個字。

「證物。」

那句話宮坂說得像是在誇他,青島卻在拿到信封的時候就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宮坂知道這裡的錢從哪裡來,也知道什麼樣的人最容易把錢交出來。

⸻

室井入會是在第二個星期的星期一。

他一個人來,穿著青島替他挑的深灰色西裝,打著一條深藍色細斜紋領帶,是青島星期六在百貨公司挑的。他把室井的年紀、職業和要去做什麼跟店員講了一遍,店員拿出來的第一條他就要了。那條領帶不像要去開會,也不像要去相親,至少青島是這麼希望的。

室井走出電梯,停在那面婚禮照片牆前面,青島隔著櫃檯看見他的頭從左到右移了一次,是在看照片,也是在數照片。

「我預約了十點。」室井報姓氏的方式,跟在電話裡報職稱一模一樣。「室井。」

青島繞過櫃檯,走到他面前鞠躬,角度三十度,那是對初次見面、年紀比自己大的客人用的角度:「室井先生,您好,我是負責您的青島。」

「麻煩你了。」

室井也鞠躬,角度跟他一模一樣,連停在最低點的時間都一樣長。

面談室很小,牆上貼著一張新娘捧花的海報,旁邊寫著「讓緣分開花結果」。青島拿出入會表格,擺出他在這裡學到的第一個姿勢,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桌上,眼睛對準客人的眉間;看眼睛會給人壓力,看眉間,對方只會覺得你很專注。

室井每一條都答得很精確,年收答到萬位數,本籍答到門牌號碼,等青島寫完才讓他問下一條。青島認得這個節奏,是做筆錄的節奏,只是這一次拿筆的是他。

「興趣。」

「無。」

「室井先生,這一欄不能寫無。」

室井想了一下:「整理資料。」

青島在興趣欄寫下「閱讀」。

室井讀完那兩個字:「我沒有說閱讀。」

「整理資料的時候要不要讀?」

「……要。」

「那就是閱讀。」青島翻到下一頁,「理想的對象。」

「沒有特別的條件。」

「外表的喜好?」

這一次,對面沒有馬上接上那句話。青島抬起眼,室井正盯著海報上那個新娘,好像那束花是凶器。

「……外表沒有特別的條件。」

「那個性呢?您希望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會做自己該做的事的人。」室井的眼睛從海報移回來,正好對上青島的眉間,「還有,說話算話。」

青島在表格上寫下「希望對象:個性踏實、重承諾」,寫完把筆蓋套回去,力道沒收住,塑膠筆蓋卡了一聲。

宮坂敲了兩下門,探頭進來,說是剛好經過,兩手捧著室井那張「農林水產省畜產局畜產振興課技官」的名片看了三秒,笑容又深了一點:「公務員啊,真好,穩定。」

他的眼睛往青島手上的表格瞄了一下,正好落在年收和存款那一欄,接著伸手在室井肩上拍了兩下,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青島,照片拍好以後,把資料拿來給我看一下,我心裡有一個很合適的人選。」

門關上了。

青島把表格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存款那一欄是他剛才寫下的數字,墨水還沒有完全乾。

⸻

照片是在大樓對面的照相館拍。攝影師脖子上掛著兩台相機,說話很快,燈一亮,室井瞇了一下眼,睜開以後整張臉就定住了。

「放輕鬆。」

室井已經很輕鬆了,至少在他自己的標準裡是這樣。

「笑一下。」

他的嘴角往上移動了大約兩公釐,移動完就停在那裡,眉心還壓著。攝影師按了一張,從觀景窗後面探出頭來:「先生,您這個……比較像是在參加告別式。」

站在攝影師身後的青島把拳頭抵在嘴上。

「再來一次,想一件開心的事。」

「範圍是最近,還是全部?」

攝影師把相機從臉前拿開:「都可以,先生,都可以。」

室井的眉心壓得更緊了,大概正從最近往前一件一件核對,核對到一半,嘴角又往上移了兩公釐。攝影師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青島,那個眼神已經很明白:你是他的業務,你想想辦法。

青島只好把前面的燈推開一點,在室井面前蹲下來,伸手把他的領帶結往右邊調了半公分,調完卻沒有馬上收回來。「室井先生。」他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參事官說,秋田也有牛。你看過嗎?」

室井的眉心鬆開了一點:「看過。」

「在哪裡?」

「隔壁家。小學的時候,每天上學都會經過。有一頭會跟著人走,走到圍欄邊就停下來,一直看著你,看到你走遠。」

青島的手指還搭在他的領帶結上,順著他的話接下去:「那頭牛叫什麼名字?」

室井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來。

「叫什麼?」

「……花子。」

青島站起來退回攝影師身後,差點撞翻那盞燈,肩膀已經開始發抖,只好轉過身去面對牆壁,用手背壓住嘴。快門接連響了四五下,攝影師壓低聲音:「好,就是這個,別動。」

青島回過頭,室井沒有在看鏡頭,而是在看剛才青島背對自己站的位置,眉心已經鬆開,嘴角沒有往上,整張臉的線條卻軟了下來。

那種表情青島很熟悉,新木場那間公寓裡,室井煮早餐的時候有過,坐在床邊以為他還沒醒的時候也有過。

照片三天後洗出來,一共十二張,前面八張都像告別式,後四張是同一個表情。青島把第十張放進室井的會員資料夾,其他三張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最後只把兩張放回照相館的紙袋,剩下一張塞進自己的皮夾。

⸻

那個星期四晚上,青島回了一趟灣岸署,因為真下交接時漏問了一件竊盜案的被害人住址。九點多的刑事課,恩田面前擺著一個已經空了的便當盒,她正在吃第二個。

「你不是借調了嗎?」恩田的筷子沒有停,眼睛從他的臉往下移,移到他手上提的紙袋,筷子尖跟著點了點,「百貨公司的紙袋,三越的。你從來不去三越。」

青島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袋口敞開了一點,露出一個印著領帶品牌的扁平盒子,盒蓋沒有蓋緊,縫裡露出一角深酒紅色。室井提過下次相親要換一條,青島覺得這個理由非常合理,中午又去了一趟,這次沒問店員,一眼就挑中了。

「領帶。」恩田的眼睛比他的手快,「給誰的?」

「給我自己的。工作要用。」

「你現在的工作是什麼?」

「……本廳的工作。」

恩田把筷子放下,下巴擱在手背上,那個表情青島在偵訊室見過,是在等一個已經坦白了一半的嫌犯,自己把剩下的一半吐出來。「那條領帶不是你的顏色。」

青島把住址抄給真下,順手把案子的交接事項補了兩句,沒有再接領帶的話,拿起紙袋就往外走。出了刑事課,身後才傳來恩田的聲音:「真下,你知道青島最近在跟誰約會嗎?」

「約會?青島先生嗎?」真下的聲音高了半度,「跟誰?」

「所以我在問你。他剛剛在走廊打公共電話,講了十分鐘,笑了三次,我過去的時候他就掛了。」

「三次。」真下認真地複誦了一遍,「要不要記下來?」

青島已經走進樓梯間,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下到一樓才想起來,那通電話是打給室井的,他嫌星期六那家飯店的咖啡太貴,叫室井點最便宜的紅茶,室井問他「你特地打電話來就是為了這個?」他笑了一次,後來又笑了兩次。

三次。

恩田連次數都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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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面在赤坂一家飯店的大廳咖啡廳,星期六下午兩點。婚友社的規矩是,第一次見面由雙方的業務員陪同,寒暄五分鐘就離席。律乃那邊的業務員就是宮坂本人,青島前一天才知道,已經在記事本上把宮坂的名字圈了起來。

七海律乃三十歲左右,穿米白色洋裝,耳環小到要湊近才看得見。她坐下來先把裙子壓好,手提包放在自己腳邊,才抬起臉對室井笑了一下,淺到剛好不會讓人覺得她在推銷自己。青島看著那個笑容,腦子裡自動跳出一個數字:這個人至少跟三十個男人見過面,而且記得每一個人喜歡她怎麼笑。

寒暄完,宮坂留下一句「兩位慢慢聊」就離開了,青島也照規矩告辭,走了六步,在隔著一根柱子的另一張桌子坐下,點了一杯咖啡。咖啡一杯一千二百日圓,他決定自己付。

律乃先開口,問室井平常假日都做什麼。

「工作。上個月四個週末,有三個在辦公室。」

「假日也工作?」

「計畫不會挑日子。」

「那沒有工作的時候呢?」

「整理資料,把平日來不及看的看完。」

律乃笑了,接著問起畜產局的工作,換來的是全國畜產振興計畫;她體貼地猜那一定很辛苦,換來的是「不會」兩個字;她又換成喜不喜歡動物,這一次室井想了一下才出聲:「牛。」

青島把咖啡杯舉到嘴邊,擋住下半張臉。律乃的話題每一個都丟得很輕,丟完就等室井接,再順著他接的方向往下丟一點,這是青島以前在公司教新人時用過的方法,律乃的手法比他教的還乾淨;問題是室井每個答案都完整、準確,不留任何可以往下接的線頭。

室井的眼睛每隔一陣子就會越過柱子確認一次出口,青島等到下一次,食指在咖啡杯旁邊的半空中轉了兩圈,那是他以前在會議桌底下給新人打的暗號:往下延伸,多講一點。室井的眼睛在那根手指上停不到一秒便轉了回去,接著換他開口:「七海小姐假日做什麼?」

律乃的眼睛亮了一下,說自己常去美術館。

「幾點出門?」

「……大概十點吧。」

「一個人?」

「一個人。」

「搭什麼車?」

律乃一題一題答了,笑容始終維持得很完整。時間、同行者、交通工具,是確認行蹤的順序,一個沒漏。青島這才明白,自己那兩圈手指,室井讀成了「反過來問她」,而且用的是他最熟的那一套。

律乃丟了第七個話題,室井給了第七個結論,她的手把紅茶杯的杯耳轉了半圈,又轉回來。青島握著咖啡杯,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室井說話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問題一個接一個丟出去,以為總能從回答裡找到一點可以繼續下去的東西,最後卻只剩下一桌被整理得整整齊齊的答案。

律乃沒有放棄,她換了一種比較放鬆的坐姿,問室井為什麼想結婚。

室井把紅茶杯放下:「被說很符合。」

「符合?」

「符合結婚的條件。」

律乃笑出聲來,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聲。「我問過很多人為什麼想結婚,每個人都是想要一個家、想要有人陪。您是第一個因為被說很符合的。」她把身體往前傾回來,又問:「那您自己呢?您覺得自己符合嗎?」

室井的眼睛從律乃臉上移開,越過她的肩膀,再越過那根柱子的邊緣,停在青島坐的那張桌子上,大約一秒,也可能不到一秒,然後才移了回來。

「不符合。」

青島握著咖啡杯的手收緊了,杯子裡剩下的咖啡跟著晃了一下。

律乃沒有追問,只把紅茶杯的杯耳轉回正確的位置,頭也跟著側了一個很小的角度。青島認得那個動作,他以前在賣場見過很多次,客人在確認身後的店員是不是還盯著自己,通常不會真的回頭,只用眼角把位置確認清楚,再若無其事地轉回來。

律乃也沒有回頭,她把身體轉回室井面前,對他笑了笑,這一次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深。

「室井先生,您真的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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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後,宮坂在所長室裡接到律乃的電話,門沒有關緊,青島坐在外面,聽見他的聲音突然提高,帶著笑意:「七海小姐,這麼快就決定了?」

宮坂掛上電話,拿著一張「交往意願申請書」從所長室走出來,直接放到青島桌上:「青島,你的客人很受歡迎啊。七海小姐說,她要這個人。」他拍了拍青島的肩膀,笑著恭喜他拿下入社以來第一件配對,說完便回了所長室,這一次把門關緊了。

女方的欄位已經填好了,七海律乃,字跡很漂亮,每一個字的最後一筆都收得很乾淨。男方的欄位要等本人簽名,負責業務員的欄位則由青島先填,他拔開筆蓋,在那一格寫下自己的名字。

青島俊作。

他寫得很工整,比寫報告的時候還工整,寫完把筆蓋套回去,這次力道放得很輕,輕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