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灰港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
婚车驶进萨尔维港的城门时,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水的旧羊毛毯。车轮碾过石板路上的积水,溅起一片片灰白色的水花。
道路两旁挤满了人。
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但并不是来看喜事的热闹。
“来了,阿斯托尔家的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下一秒,“啪”的一声闷响。
一颗鸡蛋砸在了车窗上。
泽费芙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扑过来,挡在了车窗前。
“小姐!”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烂菜叶、泥块,还有一只破了洞的鞋,接二连三地砸在了马车的侧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吸血鬼滚回南边去!”
“阿斯托尔家的金库,是拿平民的骨头垒起来的!”
“公爵还没死呢,就急着来分家产了?!”
马车夫扬起鞭子骂了几句,接着一直催着马往前冲。
车厢里,真珠静静地坐着。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都缀着细小的珍珠。一头淡色的长发被仔细地束起,别着一枚贝壳形状的发梳。一双白色的丝绸手套,从指尖一直裹到小臂。
她望着车窗上那一抹缓缓滑落的蛋黄。
浓稠的黄色在雨水中晕开,拖出长长的,略显弯曲的痕迹。
像是一笔没有调好的藤黄。
“小姐……您没事吧?”泽费芙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事。”真珠收回视线,语气平和,“他们扔的不准。”
泽费芙:“……”
“补充:这个季节的鸡蛋并不便宜。他们宁愿自己不吃,也要扔过来。”
她轻声说:“看来这里的人真的很讨厌我们。”
她的名字,叫真珠。
不过,在这个王国里,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名字。
世人都叫她——玛格丽特·阿斯托尔。
玛格丽特·阿斯托尔,是南方商港“金湾”最富有的贵族之家,阿斯托尔家,三个女儿中最小的那个。
阿斯托尔家以银行和海运起家,三代之内,买下了一个南方的港口和一个伯爵的头衔。他们借钱给国王、主教,还有每一个走投无路的小领主——然后在对方还不上钱的时候,连本带利收走他们的土地。
“金湾的吸血鬼”,是整个王国对阿斯托尔家族的称呼。
而萨尔维港——更熟知的名字是灰港,是王国北方最古老的港口之一。
灰港有着全王国最深的港湾,最肥美的海鱼,还有着一座矗立在悬崖上、据说千年来都未曾被攻破过的灰石城堡。
却也有着一位年仅二十岁,却已经病入膏肓的公爵。
没有人愿意嫁给一个快死的人。
尤其是一个快死却还没有继承人的公爵。
按照王国的律法,灰港公爵的爵位只能由男性继承。倘若公爵死前没有留下儿子,爵位和领地就会落入离他最近的男性亲属手中。
也就是他的叔父,巴尔萨泽·洛厄尔子爵,以及子爵的独子,卡斯安·洛厄尔。
所以,这门婚事的用意,几乎写在了所有人脸上。
阿斯托尔家送来一个女儿嫁给公爵,接着生下一个儿子——无论用什么手段。
等公爵一死,阿斯托尔家就能以“小公爵外祖”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把手伸向这片古老的土地。
整个王国都这么认为。
灰港的百姓也这么认为。
所以他们扔出了一个又一个鸡蛋。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向上。
雨势渐渐小了,海雾却升了起来。从车窗望去,能看到下方的港湾被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着,停泊的渔船只剩下模糊的桅杆影子。
城堡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灰色的石墙,灰色的塔楼,灰色的旗帜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头昂首的狮子。
大门前,早已站着一排人。
打头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穿着黑色礼服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子又高又尖,仿佛一只蹲在屋檐上的乌鸦。
“欢迎来到灰港,公爵夫人。”他微微欠身,动作标准。
“我是城堡的总管,格里姆肖。”
真珠在泽费芙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拖在地面上的裙摆,不可避免地沾到了几片车身上的烂菜叶。
格里姆肖略显冰冷的目光在那几片菜叶上停留了一瞬。
“路上似乎不太顺利……?”
“还好。”真珠低下头,随手抖去裙摆上的菜叶,“灰港的百姓很热情。”
格里姆肖身后站着几位衣着华贵的人。
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上前来。他身材发福,蓄着一圈修剪整齐的黑色胡须,手指上戴着三枚巨大的宝石戒指,笑容和蔼。
“啊,这位就是阿斯托尔小姐吧?不过,应该叫公爵夫人了。”他张开双臂,却没有真的拥抱她。
“我是埃德蒙的叔父,巴尔萨泽。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巴尔萨泽子爵。”真珠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这是我的儿子,卡斯安。”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从巴尔萨泽身后走出来。他生得还算英俊,一头褐发,腰间挂着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佩剑。
“久仰,堂嫂。”卡斯安拖长了调子,“早听说阿斯托尔家的女儿个个是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往城堡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卡斯。”巴尔萨泽轻声呵斥,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接着是霍克伯爵和他的夫人科尼莉亚——公爵的姑母。
霍克伯爵是个瘦小精明的男人,据说掌管着公爵领地的税务与谷仓。他只是冲真珠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说。
科尼莉亚夫人一边用扇子遮住半张脸,一边上下打量了真珠一番。
“真是个……标致的孩子。”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也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只可惜,要来我们这种阴冷的北方受苦了。”
真珠一一行礼,一一回应,言行举止挑不出任何错处。
“公爵大人身体不适,无法亲自迎接。”总管格里姆肖说道,“夫人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东塔。”
“东塔?”泽费芙忍不住开口,“公爵夫人的房间,难道不应该在公爵大人的寝宫旁边吗?”
“公爵大人的病会传染。”格里姆肖慢条斯理地说,“为了夫人的健康着想,东塔更合适。”
“另外,夫人的这位侍女,刚来还不熟悉环境,也有很多规矩需要学习。夫人的日常起居,先由城堡的侍女负责。”
他拍了拍手。
两个穿着灰色长裙的年轻的女子走上前来,低头行礼。
“这是贝拉和安妮。她们会好好照顾夫人的。”
泽费芙还想说什么,却被真珠轻轻按住了手背。
“谢谢你的安排,格里姆肖先生。”真珠微笑道,“那么,我想先去见见我的丈夫。”
公爵的寝宫在主塔的最高层。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药味就越浓。苦涩的草药气息,混杂着熏香和潮湿的石头味。
格里姆肖在门口停下。
“夫人,公爵大人的病——”
“会传染。我知道了。”
真珠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却很暗。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墙边留下一道细缝,透入一丝灰白的天光。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一张宽大的四柱床被摆在房间中央。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很瘦,瘦到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一头黑发软软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可即便如此,依然能够看出,他曾是个相当英俊的人。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是……玛格丽特小姐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
“是我,公爵大人。”
真珠走到床边。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手帕掩住口鼻,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而是直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埃德蒙·洛厄尔公爵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微笑。
“你不怕吗?他们应该告诉过你了,我这病……”
“会传染。”真珠点了点头,“这已经是今天我听到的第三遍了。”
埃德蒙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慌忙拿起枕边的手帕捂住了嘴。
等他放下手帕时,洁白的麻布上多了一团刺目的红。
真珠的目光在那团红色上停留了片刻。
“抱歉。”埃德蒙把手帕攥进掌心,声音低了下去,“让你看到这些。”
“还有……”他望向头顶的床幔,“抱歉,让你嫁给一个快死的人。”
“我没法给你一场像样的婚礼,也没办法陪你出门,陪你去看戏,陪你参加舞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而你……本该有着更好的生活。”
真珠安静地听着。
“我想不明白,”埃德蒙转过头看着她,“阿斯托尔家有三个女儿。据说你的两个姐姐都已经嫁人,只剩下你。所有人都说,你是阿斯托尔伯爵最疼爱的小女儿,从小体弱多病,几乎没出过家门。为什么……他们会把你嫁给我?”
房间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地爆了一声。
“因为,我想来。”真珠说。
埃德蒙愣住了。
“你……想来?”
“是的。”
“来这里?嫁给一个快死的人?被那些人——”他往门的方向偏了偏头,“——生吞活剥?”
“嗯。”
埃德蒙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又一次笑了起来。这一次,他忍住了没有咳嗽。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玛格丽特小姐。”
“你可以叫我玛格丽特。”
“那你也别叫我公爵大人了。”埃德蒙说,“叫我埃德蒙就好。”
临走前,真珠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矮柜上。
那里放着一只银质药碗,碗底残留着一些深褐色的药渣。
“这是你每天喝的药吗?“她问。
“嗯,叔父请来的医生开的。”埃德蒙苦笑,“一天三次,喝了很久了,除了苦,也没什么用。”
真珠端起碗,凑近看了看。
她的鼻尖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埃德蒙问。
“没什么。”真珠将碗放回原处,“只是觉得,味道确实不太好。”
夜里,东塔的房间。
泽费芙被赶去了西翼,屋里只剩下了总管安排的两个侍女。
东塔的窗户正对着港湾。雨已经停了,雾也散了些。
月光从云层的间隙漏下,落在远处漆黑的海面上,仿佛一片片银白色的鱼鳞。
夜深后,港口只剩下零星几盏灯亮着。
真珠静静望着那里。
灯火之下,就住着今天向她扔鸡蛋的人。
“夫人,该歇息了。”其中的一名侍女贝拉走过来低声道。
“你们先去睡吧。”真珠没有回头,“我想再坐一会儿。”
贝拉和安妮对视一眼,退到了外面。
真珠站起身,走到了自己的行李箱前。
那是一只沉重的橡木箱子,包着铜角,上了两道锁。
她解开锁,打开箱子。
其中装的是画具。
折叠的画架,卷好的画布,几十只装着各色颜料的小瓷瓶,粗细不一的画笔,还有一块用了很久,已经被磨得发亮的木制调色盘。
她把画具一一取出,放在地面和桌子上。
画具下面,还有一层暗格。
暗格里整齐摆放着一些东西:几把精巧的螺丝刀,一卷卷细铜丝,一小瓶看起来透明的油,还有一本外表有些起皮的旧笔记本。
她拿起那本笔记本,指尖轻抚过封面。
封面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
【玛格丽特·阿斯托尔。】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合上了暗格,锁上了箱子。
然后她取出一块崭新的画布,绷在画架上。
窗外的月亮往西又移了一点。
真珠拿起画笔,调了一点灰色,之后开始在画布上勾勒起港湾的轮廓。
第二天清晨,贝拉醒来,发现真珠正坐在床边的画架前。
画布上是整个灰港。灰色的海,灰色的天,灰色的渔船,还有一盏盏在灰色中亮起的灯。
“夫人……您一夜没睡吗?”贝拉惊讶道。
“睡了。”真珠放下画笔,“醒得早。”
贝拉看了看真珠那张毫无倦意的脸,又看了看那副几乎已经完成的画,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夫人几乎没有睡觉”,“夫人的箱子上有两把锁”,“夫人一直不摘手套”被写在一张纸条上,出现在格里姆肖总管办公桌的案头。
小剧场:
不死途:谁家男主,第一章出都没出场啊?
真珠:你现在出现了。
不死途:我…你…我…哎呦,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