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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华德·史塔克以他人完全没有料想到的方式和妻子一同去世时,留下了相当复杂的身后事。在那之前,也已经变成一个儿子不愿与之交流的老人,根据后者的看法,他死前为数不多值得赞许的品质就是有远见。
麻烦在于他的远见通常会以令托尼头疼的形式保存下来。
霍华德将自己的大部分记忆,思维乃至动作习惯录入了一套当时甚不发达的人工智能。它携带自动更新程序,从未被公开,只是静静地沉睡在档案库最深处。几十年的更新过去了,现在,一旦托尼启动程序,他的面前就会出现一个真人大小的全息霍华德,鬓发整齐,身着考究的三件套,外貌被自大地设定在壮年阶段,手里永远端着一杯由程序模拟出来的威士忌。
就连他的人格也还原得相当成功,成功到托尼根本不愿意打开他。
电子霍华德第一次和托尼见面,就开始批评他的着装,挑剔公司管理,讽刺档案库照明,随后花了整整半个小时,询问托尼为什么把胸前搞出一个大洞。托尼当场将系统关闭,此后多年只启动过两次,每次都以父子二人同时提高音量,星期五询问他是否需要切断电源告终。
至于彼得为什么会发现这个程序,原因纯属意外。
他当时在档案库里寻找史塔克工业关于反重力技术的早期图纸,由于文件太过久远,编号也不规则,不小心将这个程序打开了。全息投影忽然在身后亮起时,彼得吓得差点贴上天花板。
彼得只在托尼的旧照片上见过对方的父亲。现在,电子版的霍华德·史塔克围绕他走了两步,怀疑而谨慎地观察他。“你不是安东尼。”
“不是,先生。我的意思是,当然不是。您好,霍华德先生,我是彼得·帕克。我不知道刚才打开的是您,我在找一份一九六七年的推进系统设计稿。如果打扰了您,我可以立刻——”
“停一下,年轻人,”霍华德抬起手,“你说你在找我的推进系统?”
“对。我想看看里面的力场稳定公式,因为我觉得写得特别漂亮。”
电子霍华德沉默片刻,随后,露出了托尼童年时期才能见到的慈祥笑容。
“继续说。”
彼得就这样和他聊了三个小时。托尼得知消息赶来时,电子霍华德已经为彼得调出了几份从未公开的设计图,还制造了一块全息白板,在上面写满公式。彼得正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平板,全神贯注地听着,时不时提出一个切中要害又有礼貌的问题。霍华德耐心回答他,没有一次出言讥讽。
托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是谁?”
彼得高兴地回过头。“史塔克先生!我在这里!”
“我认识你,花生。我的意思是,这个会表现出耐心,会夸奖别人,还能忍住不炫耀自己的电子幽灵是谁?”
霍华德冷淡地看向他。“啊,你来了。”
“听起来真高兴见到我。”
“彼得跟我聊了很久,还提出了一种改进公式的方案,”霍华德说,“他年轻、聪明,懂得礼貌,而且愿意在发表意见之前听别人说完话,你可以向他学习。”
“他是我的学员。”
“可惜。”
从那之后,彼得偶尔会在拜访时开启电子霍华德。霍华德给他讲自己参与的曼哈顿计划,讲托尼年轻时的事情,检查彼得的课程作业,甚至记住了彼得的考试日期,然后在下一次启动时询问成绩。彼得拿到麻省理工的录取通知以后,霍华德从档案里调出一瓶一九四七年的香槟,将电子模拟的液体倒进电子玻璃杯里,十分遗憾地表示电子香槟无法分享。
托尼当时就站在一边。“我拿到麻省理工录取通知时,你可没有这样。”他说。
“你十一岁就破解了学校数据库,然后私自把自己添加进去,入学状态改成已录取。我替你处理了多年的烂摊子,才解决了法律问题,让你最终能够入学。”
“这件事不值得开一瓶酒吗?”
“我当时开的是镇静剂。”
托尼在终端上调试了几个参数,让那杯电子香槟洒在父亲的电子西装和电子皮鞋上。彼得旁观了这一幕,竭力不要笑出声来,忍得肩膀都在抖。霍华德本想和儿子争执两句,看见他以后,表情变得温和。“别介意他,彼得。史塔克家的男人在获得注意力方面一向没有体面。”
“您自己也姓史塔克。”彼得说。
“我从未宣称自己是例外。”
尽管如此,托尼依旧不习惯开启这套程序。即使眼前的父亲只是由数据构成的人格,但霍华德挑眉、停顿和争辩的动作都过于真实,让生前就难以开口的东西更加难以明说,连直面对方都变得疲惫。所以父子之间的照面还是每隔几年才会发生一次。偶尔他会给彼得一些暗示,允许他向霍华德透露自己的近况。
彼得成年并与托尼正式交往后的某一天,托尼终于决定再次打开系统。
他提前喝了半杯威士忌,来到档案室以后,依旧坚称只是想查询某个旧文件。彼得没有揭穿他。程序启动以后,霍华德·史塔克恒久不变的身影在蓝色光线中逐渐成形。
“安东尼,”霍华德看着托尼,“你老了。”
“你倒是毫无进步。”
“彼得,”霍华德的目光越过儿子,对他露出笑容,“过来,让我看看你。大学怎么样?你发表的那篇材料学论文我私下里读过了,论证十分漂亮,你的导师显然没有拖累你太多。”
“谢谢您,先生。”
“他叫你先生,”托尼说,“我每次这样叫你,通常是因为你要把我送去寄宿学校。”
“彼得发自内心地尊重我。”
“彼得尊重公交车司机、卖热狗的和上周企图抢劫他的男人,你不必过度解读。”
霍华德没有理会,继续询问彼得的近况。直到托尼从后面搂住彼得的腰,把人拉进怀里,又顺手亲了一下他的鬓角,这才停止问东问西。
他的目光落在托尼环绕彼得腰间的手臂上,表情空白地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几遍。“你在做什么?”
“搂着我的男朋友。”托尼说。
霍华德看向彼得,又看回托尼。
“你的什么?”
“男朋友。”托尼平静地重复,“彼得·帕克,我的男朋友。讲礼貌,尊重别人,你刚才已经替我介绍完毕了。”
档案室依旧灯火通明,电子霍华德陷入长达四秒的停滞。
“星期五,”托尼说,“记录一下。霍华德·史塔克生前死后加起来,在今天才第一次没有立即发表意见。”
“已记录,先生。”
“删除。”霍华德说。
“权限不足。”星期五回答。
霍华德没有继续纠缠,他在原地恼怒地走了几步,又向两人靠近,严肃地问道:“彼得多大?”
彼得刚想回答,托尼却替他说了:“已经成年。”
“具体年龄。”
“您认识我这么久,应该能够计算出来。”彼得说。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
托尼给了他一个日期。
“第一次出现超出普通师生关系的行为是什么时候?”
“爸。”
“跟我撒娇也没有用。亲吻发生在何时?谁主动的?你有没有在他成年以前暗示过——”
“没有,”托尼的语气也认真起来,“我等到他成年,等到他拥有选择自己的生活和关系的能力,然后他向我表白,我们才开始交往。”
彼得为他作证。“是的,是我先说喜欢他的。”
即便听了这样的回答,霍华德依然显得毫不信服。“你胁迫他了,是不是?”
托尼翻了个白眼。
“经济诱导?”
“天哪。”
“利用超级英雄导师的身份?”
“我利用超级英雄导师的身份,告诉他不要过度迷恋我。”
“送了多少礼物?”
“他送出过很多。”彼得承认。
“包括什么?”
“战衣、腕表、车、实验室权限,还有——”
“汽车属于基本配置,”托尼打断他,“纽约的公共交通对任何人都算不上友好。”
霍华德的鞋在地板上踏了踏,发出几个模拟的踢踏声响。他转向儿子:“你给自己的年轻学员送车,然后告诉我这不是经济诱导?”
“我送你一辆车,你愿意和我约会吗?”
“我会把车卖掉。”
“看,礼物无法收买感情,论证结束。”
霍华德走回原处,低头喝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威士忌。他显然还在处理这件事带来的冲击。皱纹在四十岁的眉间出现,脸上表情也在困惑和怀疑间不断变化。
“我需要花时间理解,”他最后说,“彼得一直是我们家最有前途的年轻人。”
“我们家?”托尼扬起眉。
“我教过他。他继承了史塔克工业的技术思想,还拥有你所欠缺的谦逊。我一直认为他是这个家族精神上的一员。”
彼得听得有些感动。“谢谢您,先生。”
霍华德看着他,语气中竟然出现了几丝欣喜。“现在他真的成了我们家的人?”
“假如交往等于加入家族,勉强可以这样理解。”托尼说。
“太好了。”
托尼过于了解他的父亲,所以他等待着。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霍华德的脸色陡然改变。“不对,这太糟糕了!”
“来了。”托尼说。
“我的儿子正在和我最喜欢的学生交往!”
“相信我,重点不在你。”
“彼得,你确定吗?”霍华德完全忽略他,转而关切地询问。“你那么年轻,又前途远大。世界上有无数更合适的人,你为什么偏要选择安东尼?”
直到这时,彼得脸上才出现一丝被冒犯的神色,他走到托尼身边,紧紧抱住对方的腰,还安抚般拉住他的手。“史塔克先生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说,“我爱他,他也特别爱我。”
霍华德沉默下来。托尼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下一轮质问,环在彼得腰间的手也收紧了。然而霍华德只是看着他们,电子脸庞上出现了精密程式也无法演算的复杂情绪。
“他对你好吗?”他轻声问。
“特别好。”彼得说。
“会听你说话?”
“会。”
“尊重你的喜好和判断?”
“就是我建议他应该找时间来见您的。”
“你们吵架的时候呢?”
“史塔克先生很少和我吵架。”
“其实是因为我没有赢过,”托尼说,“他只需要用那双眼睛看着我,争吵就会提前结束。”
霍华德似乎想笑,又不愿意这么快被说服,脸上的表情停留在一个不上不下的模样。他低头转了转手里的酒杯,又端正了一下站姿,嘴角微微扬了起来。“那么,你现在真的是我们家的人了。”他对彼得说。
彼得拉着托尼的手,对他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大概是的。”
“太好了。”
霍华德停顿一秒,再次皱起眉。“这仍然太糟糕了,你们的年龄差距有多大?”
“你的运行时间有限,”托尼提醒,“我们能直接把你关掉吗?”
“你闭嘴。我还没有同意。”
“太棒了,我正向一位死去多年的电子父亲申请批准成年人的恋爱关系。”
“彼得是个独立的人,他的关系不需要别人作出批准。”
“终于出现一句我们意见一致的话。”
彼得再次转过身,用两只手抱住托尼。托尼低头亲了亲他,神情里的恼火也随之消失。霍华德注视着这一幕,又看了看和记忆中的模样已经相去甚远的儿子。他的神情软化下来,仿佛面前正有一个孩子坐在地毯上搭积木,玛丽亚也坐在一边,告诉他安东尼今天做了一只会自己走路的兔子。
“你是认真的?”他问。
托尼没有用玩笑回答。“我爱他。”
霍华德看了他几秒,这一次终于没再争吵。他重新看向彼得。“那么,”他说,“欢迎加入史塔克家,孩子。”
彼得的眼睛亮了起来。“谢谢您。”
“当然,假如他让你伤心,你随时可以启动我。我依然保留着几项他不知道的公司权限。”
“你没有。”托尼说。
“他有。”星期五说。
托尼抬起头。“星期五?”
“霍华德先生确实持有几项您无法撤销的创始人权限。”
“这间房子里还有我的人吗?”
彼得再次抱紧了他。“我是您的。”
霍华德满意地点头。“很好。彼得,我稍后把访问方式交给你。”
“你们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结成了联盟?”
“从他十五岁和我第一次见面就和我打招呼,你却只顾着跟我吵架开始。”
程序的运行时间已经差不多要用完了,霍华德的身影也开始出现波动,托尼按了按眉心,转身去找关闭按钮。只是在即将消失以前,霍华德再次叫住了他。
“安东尼。”
托尼回过头。
“这太糟糕了,”他说,“不过也太好了。我和你母亲,真心希望你一切都好。”
淡蓝色的投影熄灭了。档案库安静下来,彼得望着霍华德消失的位置,然后看向依然注视那里的托尼,踮脚亲了他一下。“史塔克先生,”他说,“他接受我们了。”
“谁在乎他的看法,况且他可能正在经历循环故障,下一次又爆出一堆乱码。”
“他说他希望你一切都好。”
托尼拉起他的手,低头吻了吻他的额角。“只要你一切都好,那就足够了。”
彼得也更深地依偎着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托尼把嘴唇贴在他的头发上,随即却听见音响里再次传来霍华德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你们睡在一起了吗?”
托尼面无表情地切断了总电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