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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ny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
自从他把那孩子带回来后,那孩子已经在床上昏睡了接近二十个小时。
好消息是,在那孩子睡过去前他们已经找好了给May的不在场证明:“手机摔坏了,刚刚才修好。我很安全,正在Mr.Stark这里。我明天就会回家。爱你——Pete [亲亲emoji]”。 后面附带了一张Peter和Tony勾肩搭背的合照。当然,手机放下的一刹那Tony就收起了笑容:
“我这么做只是为了May。”
那孩子相当自觉地低下头,就像一条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小狗。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Mr.Stark……我会做任何事。”
“不,你不会做任何事。”Tony冷硬地说,“现在去睡觉。明天早上我会叫Happy送你回去。”
他转身就走,房间门在他身后关闭。战衣被回收,他离开纽约,那孩子回到他之前的生活——这应该就是他们之间故事的全部了。
然而,第二天上午八点,Happy给他发信息:“他根本不醒。”
彼时Tony正和FBI、灾害控制局以及市政厅的人坐在一处,试图解释为什么一艘渡轮被切成了两半。这种小事向来都是法务部的活,但这次有人想让蜘蛛侠为此负责。Tony已经学到教训:那孩子留下来的问题就像是蜘蛛留下的网,如果不能立刻解决就会兜住一大堆苍蝇。所以,他屈尊降贵、亲自出席了那场会议。Happy的第一条信息进来时,市政厅中一位很生气的女士正在发表讲话。
Tony已经走神很久了,于是立刻翻过手机看了一眼:“什么不醒?”
Happy很快回复:“那孩子。”
“Mr.Stark,”那位生气的女士听起来更生气了,“我能请你关掉手机吗?”
Tony抬起眼,冲人露出了一个相当有魅力的微笑:“你能说一些有营养的话吗?”很显然,两个问题的回答都是不。他将身体懒洋洋地靠上椅背,当着所有人的面编辑了一条信息:“那叫做睡懒觉。以防你不知道,人类有时候就是会这么做。找张沙发坐一会吧!”
会议进行到九点的时候,Happy发了新的信息,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那孩子被扶了起来,但依旧双眼紧闭。同时发来的还有一句完全大写的“你给他下药了吗(DID YOU DRUG HIM?)”
“什么?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形象吗?这值得一次严肃的雇主谈话,Happy。”
“那他为什么醒不过来???”依旧是全部大写。
“放轻松,你知道那孩子昨天干了什么吗?他试图一个人将分成两半的船拉起来。如果是我的话,我值得睡到感恩节。”
隔了一会他又补充:“顺带一提,他做得事非常蠢。我不是在夸奖他。”
他放下手机,撑起脸假装自己的精神完全在这个会议室里。与此同时,他的右腿开始不大安分地抖动。他等了一会,Happy没有给他回信息。他将手机翻到正面朝上又等了一会——没有。于是他又追加了一条信息:“如果有任何情况,Friday会比你先提醒我。”
信息几乎在瞬间就变成已读,但对面依旧没有给他回任何消息。好吧,现在他是真的需要和Happy谈谈了。
他伸手摁住开始自顾自狂欢的右腿,在所有人吵得最凶的时候站了起来。唇枪舌剑被冻结在了半空中;所有人张着嘴,神情呆滞地将头扭向他:
“Mr.Stark?”
“既然我们已经确认了这件事跟蜘蛛侠没有关系,剩下的事我会换一个乐意听场面话的人来听。”他礼貌地冲所有人笑了笑,“再见,女士们先生们。”
他自己给自己发了一张离席许可,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转过拐角的时候他敲了敲耳机:“Friday,那小子是怎么回事?”
“他的体温,心率,呼吸,血压都正常,”Friday说,“我的推测是疲劳,boss.”
疲劳。当然是疲劳。任何人拖着三千吨重的钢铁都会疲劳。他已经这么跟Happy说过了。还能是什么原因?
“Happy呢?他在做什么?”
“他正坐在Mr.Parker的床边。”
“然后呢?”
“没有然后,boss。他只是坐在那里。”
“老天啊,告诉他我没对那孩子做任何事。”
“好的boss,”Friday说完顿了几秒,“Happy说:‘那为什么那孩子看起来哭过?’”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Happy说:‘回答问题’。”
“什么?他真的这么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那小子的守护天使了?我们之间的信任哪去了?”
“Happy说:‘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我——对天发誓,我只是没收了他的战衣,好吗?一个孩子丢了玩具都会哭,更何况是Tony Stark制造的几百万的战衣。”
“Happy说:‘这个孩子不会;至少不会是因为这个理由’。”
Tony沉默了一会,电梯正载着他向地下去。楼层数字缓缓地跳动,耳机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Happy说:‘或许你对那孩子太苛刻了’。”
“苛刻?我?我只是在阻止那个小混蛋把自己弄死。”Tony几乎要叫起来了,“以及,他什么时候变成Peter Parker专家了?”
“所有Mr.Parker发来的信息都会先经过Happy,所以严格来说他确实比您了解他。”
“谢谢你帮的倒忙,Friday。”
“不客气,boss。”
上午九点二十七分,Tony Stark回到了他在曼哈顿的住所。不,他没有飙车。他只是在正确的道路上正确地绕开了最高限速。
“好了,我会在那孩子睡够了之后再叫你。”这是Tony踏进门的第一句话,“你会成为一个好爸爸的。”
他拍拍Happy的肩,Happy便从那孩子的床边了站起来。虽然Happy平时就很难有笑脸,但这次他的脸简直是双倍严肃。他一言不发地从Tony身边走了出去,并将身后的门重重带上了。
Tony忍不住皱了一下眉:“Happy刚刚是瞪我了吗?”
“从监控看来,是的。”Friday说。
“Okay,现在事情是彻底失控了——他明明两天前才向我抱怨说不想再当小孩的保姆!所以这算什么?我们有一只小魅魔,在睡觉的时候就把我忠诚的朋友策反了?”
“或许Happy只是被激发了同情心。这在人们看到孩子痛苦时经常发生。”
“哦,所以现在我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怪物了。”Tony两手叉腰,试图赢下一场根本不存在的辩论,“以防你们都忘了,我没有在那小子恐慌发作的时候把他丢到大街上。”
——那件事发生的非常突然。他前一秒还在对那孩子说:如果你脱下战衣后什么都不是,那你就不该拥有它。下一秒那孩子向后退了一步,摇摇晃晃地靠在了围墙上。
“对、对不起先生……请给我……一分钟。”那孩子说;他的眼圈红了,口鼻都开始胡乱地呼气,身体失控地顺着墙根往下滑,“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只要……一分钟……”
Tony见过那孩子很多表情:兴奋的,心虚的,懊悔的,高兴的,但他还从没见过那孩子变成这样。可这同时又是Tony熟悉的表情:他曾在许多年前在自己脸上看到过同样的惊惶和呼吸过速。他并不是很想和它重逢。
于是他走上前,捉过那孩子的手腕,让那孩子摁住自己的胸口:“吸气,屏住,然后呼。控制你的呼吸,别让它控制你。”
这一切他做得很熟练,因为他曾对着自己这样演练。那孩子很听话(至少这一刻是这样):他跌坐在地上,拿眼睛盯着Tony,艰难地让呼吸慢了下来。
“对不起。”这是他平复下来的第一句话。
Tony点点头,将手松开了。他打算将这个事当成插曲,继续他刚刚未完成的事。
一个孩子该自己成长,没有人应该帮他舔他自己撞出来的伤口。他张开嘴,决定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让事情走回正轨。可在同一时刻,宇宙使他有了一次灵光一现:
你说的话做的事都像他。真不愧是他的儿子。
于是他的嘴又闭上了。一瞬间,他对父亲的叛逆完全战胜了他对那孩子的愤怒。
“跟我走,”最后他听见自己说,“你今天惹的麻烦已经太多了。”
那之后,他把那孩子带回了他在曼哈顿的住所,从自己的愤世嫉俗衣柜里掏出一条“i survived my trip to NYC”的文化衫,拍好了给May的不在场证明,然后把那孩子和那条文化衫一起赶进了客房。他将客房的窗锁死了,又让Friday盯住房间,确保那孩子不会在半夜爬到墙外边。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所以后续的事情应该如热刀切黄油一般顺风顺水……对吗?
全错。
从那场闹剧会议中归来的Tony Stark揉着自己的脸。上午九点三十分,Peter Parker还在安睡。从他歪倒的姿势来看,Happy应该做过一些叫醒服务。
“嘿,嘿!醒醒,睡美人!”他试着喊了两声,当然了,那孩子根本不理他,就像他完全不会听他给的忠告一样。从未被人如此无视的Tony Stark挫败地闭上了嘴。他倚靠在Happy拉过来的那张椅子上,用和Happy完全不一样的姿势开始完全一样的沉思。
首先,Happy是错的。那孩子的眼睛才没有那么肿……它们最多只是开心果大小。
其次……好吧。那孩子在床上哭了,应该哭了很长一阵,因为枕头上有眼泪凝结后的痕迹。以及,那孩子在睡觉的时候把外裤蹬到了地上。看起来确实像什么很不利的证据。
连哭也会惹出点小麻烦。哈。
“嘿Friday,再测一次这孩子的生命体征。”
“一切正常,boss。”
“好吧。很能睡的小子。好吧。”
Tony直起身,捋了捋西装下摆,佯装非常不在意地朝房间外走去:“盯住他。等他醒了告诉我。”
上午十点,Tony坐在客厅摆弄一份设计图稿。他的实验设备远在纽约州北部,所以现在他只能放飞一点想象力。
上午十一点,想象力放飞完成。手头硬件的不充足让他感到烦躁。他走到健身器材室,和一只沙包及一只单杠对抗。
中午十二点。Tony弄了两份炸鱼薯条,超绝不经意地带着它们到那孩子的房间里兜了一圈。他身体里幼稚的那部分让他捏着薯条到那孩子的鼻尖晃了晃——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吧。薯条列车兜兜转转,最后拐进了Tony Stark的嘴巴站。
下午一点,Tony挤进了一场公司内部的视频会议。会议内容是关于公司小厨房的零食采购。参会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外星生物一样看着他。
“干嘛?”他说,“我当然可以旁听。而且我要给奇趣蛋投一票。”
“如果你无聊,可以看电视。”被下属连发十条SOS惊动的Pepper对他说,“真人秀频道可不在这里。”
随后他就被无情地踢出了会议室。
下午两点,关于那批军火贩子的后续情报传到他手中。Tony瞥了一眼,转手送给FBI的老朋友。
下午两点半,Tony幼稚的那部分绕回那孩子的床前。
“如果你现在醒过来,我就让你拿回战衣。”
他对着他孩子恶魔低语,并且完全打算事后爽约——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吧。他的损失。
下午三点,邮件往来。索科维亚协议带来的后续麻烦就像伦敦的雨,淅淅沥沥落个没完,每当你以为它结束了,它会告诉你它永远在这里。Tony翻阅着发来的材料,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他不得不又一次开始回忆维也纳,回忆柏林,回忆西伯利亚。回忆结束时他抬起头:他正坐在一张可以容纳十个人的桌边,但这张桌子上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
下午四点,事情终于到了他无法忍耐的程度。20小时?有人在挑战睡觉时长的吉尼斯纪录吗?不管它是什么,它到此为止了——我会在这里画下界限,绝不退让。
他气势汹汹地打开那孩子的房门,气势汹汹地走到那孩子床前,又气势汹汹地抱起手臂。他试图用一些刻薄的叫早来开启这孩子的一天,但是那孩子换了个睡姿——从可怜巴巴地搂着枕头换成了仰面平躺。那张脸正对着他,上面仍有泪痕,仍有未褪尽的不甘心,但它是温热的,平静的,在呼吸的。它郑重提醒了他,它是他从柏林带回来的,为数不多完好的东西;为数不多不恨他,不对他带来的结果感到失望,只是全心全意相信他的东西。而信任Tony Stark在现如今听来已经是一个愚蠢又小众的选择了。
Tony用舌头死死抵住了上颚;他在瞬息之间就被攻克了,一反常态地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在床边踱步,在床边沉思,在床边啃咬自己的嘴。最终他将Happy搬来的椅子拉成反向,两腿分开跨坐在上面。
“Friday,测一次这孩子的生命体征。”他的两手在椅背上交叠,下巴搁到了小臂上。
“一切正常。”
“再测一次。”
“Boss?”
“照做就行。”
Friday沉默了,开始又一次履行她的工作。并不漫长的等待中,Tony将半张脸沉进了臂弯。他当然知道结果:一切正常,一切正常,还是一切正常。可是他必须继续这么做,一次后再接下一次,因为一个被他压在脑海深处的念头正在浮上水面:
那孩子很聪明,他做的人造蛛丝强度远超于人类肉体;那个孩子很固执,拒绝听他任何一声劝告;同时,那个孩子也很善良,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会因为他而死。
所以,在斯塔滕岛渡口,在那艘被切成两半的渡轮上,那孩子不可能放手。他会一直悬吊在那里,直到被钢铁的巨兽硬生生地撕裂。而这一切注定会发生——只要他晚来半分钟。
看看他的脸。他真的还活着吗?
Tony深吸一口气。他开始感到一种熟悉的麻木感在胸腔升起。
聪明的,伟大的,认为自己掌控着一切的Tony Stark,曾完全被一个满怀怨恨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复仇者联盟名存实亡。你建造的基业轻易地崩塌了。你甚至差点害死了一个孩子,就在昨天——不,你很清楚,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他的错。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一腔热血的,单纯的孩子。是你给了他战衣,是你给了他助力,是你给那捧火添了一把柴,是你给了他一柄刀却不先教他要怎么挥舞,是你——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加入了你的战争。你对那样的自己无比失望,却把火全撒在了他身上。
不。Tony对自己说。不。他的下颚绷紧了,可是胸口的麻木感仍然在扩散,慢慢地向他的四肢爬去。
所以,这就是真相了:任何在你身边的人都不会有好结局。你觉得你可以安排好一切,可事实上你什么都做不到。
看看那孩子的脸,趁现在好好看看吧。即便现在他活着,有一天他也会死。因为他相信你,而你什么都不是。当他死了,他看起来就像是现在这样。睡着,但永远也叫不醒了。
哦,等等。
你确定他现在还活着吗?
不。不不不。Tony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放缓呼吸。他看了一眼那孩子——那孩子活着。活着吧。活着吗?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了,他的喉咙开始收紧。一阵眩晕从脑后袭来,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不能是现在。不能在这里。
他抬起手,捂紧了自己的嘴,试图完全截住呼吸。但是没有用。他感觉他自己的精神在分裂、肉体在互相撕扯。很快,那新生的、血淋淋的一半站了起来,伏到他耳边恶意地呢喃:
——一切都是你的错。
一颗弹珠落向了满是龟裂的玻璃。碰。一切都清脆地碎了。麻木感冲破桎梏,恐慌的潮水击溃栅栏。他在冲击中痛苦地颤栗,发出一些破碎又尖锐的喉音。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没有人目视他的恐惧,也没有一根虚假的稻草能供他攥紧。他只能蜷缩着,忍耐着,并祈祷凶暴的洪流过去之后,废墟中还能剩下一小片他自己。
“……ir……”
“……Stark?”
“Mr.Stark!”
他茫然地抬起眼。风暴还未过去,但是一双手伸到了他面前。那双手也是慌乱的:它们慌乱地将他揽住,慌乱地拍打他的后背,最后死死将他箍在它们之中。于是他的两手自发地抬起来,握住他身边唯一可以倚仗的东西。随即,他猛地仰起头、重重吸进一口气,像是溺水多时终于重见光明。他的双眼缓慢地聚焦,在他的面前,那孩子正跪在床沿,两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额头和他汗湿的额角紧贴在一处、颤动不止。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对不起。”那孩子说,听起来像是正和他在同一场风暴中飘摇。
恐慌像潮水一样反复无常,半天后才吐出那条被冲到七零八落的海岸线。Tony没有动,也没有拨开那两只快把自己勒死的胳膊。有那么一阵子他沉默地盯着他孩子,确认着他胸口的起伏。有那么一阵子他闭起了眼,只是让那两只胳膊圈着他,而他什么也不用做。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们的关系还没那么好。”最后他说。
“哦,对……”那孩子讪讪地应声。
他直起身,而那孩子也自动松开手、紧张地在床边挺直了脊背。他看起来又想道歉了,而Tony伸手制止了他。
“我现在百分之九十九地肯定你在装睡。”他的呼吸平稳了,于是他开始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非常好的定力,Mr.Parker。连炸鱼薯条都没让你心动。”
“什么?不!”那孩子立刻跳了起来,顷刻间就忘记了询问刚才的事,“我之前真的睡着了!我发誓!”
“哦,那你怎么解释你在非常巧合的时间醒来?”
“我只是突然有了一个感觉,那个蜘蛛感应!你知道的!”
“那不是在你有危险的时候才会触发吗?你有什么危险?”
那孩子张开嘴,试图为自己辩解,然后灰心丧气地承认了失败:“我……我不……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觉得有坏事要发生。那时候我还很困,眼皮也非常的重,但是我不停地对自己说,‘快醒来,蜘蛛侠,快醒来!有人需要你的帮助!’,然后我就醒来了,再然后我就看见……你了,先生。没有说你需要帮助的意思!我在想什么呢?你是Tony Stark,你肯定只是在做呼吸训练之类的——再次抱歉,先生。为我擅自抱了你的事情。”
他絮絮叨叨,思绪漫天飞舞,过一会说不定还要讲他刚刚做的梦。但Tony没有打断他。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孩子不停开合的嘴,看着那孩子在紧张时拧来拧去的指头,看着那孩子时常兴奋的眼睛。他此刻的耐心是如此惊人,以至于那孩子最终心虚起来,决定自己关上自己的嘴巴。
“很高兴终于轮到我说话了。”Tony说;他站起来,用脚把椅子踢回原位,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问题打包带走了,“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别忘了穿上你的裤子。”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瞬间羞红了脸。
下午六点,Tony的车驶入了皇后区。穿着离谱文化衫和离谱粉色裤子的Peter Parker坐在副驾驶,用胳膊搂着两份新鲜出炉的炸鱼薯条外带。
车在公寓楼前缓缓停住,但车内的两个人仍然盯着前挡风玻璃,一时间谁也没有动弹。
“所以……这就是最后了(So……this is it.)”
“嗯。这就是最后了。” Tony说。
即使他们刚刚已经经历了非常安静的一段车程,即便他们之中有两个很爱发表自己的主见的人,沉默依然再次降临了。谁也没有提先前发生的事,谁也没有提未来将要发生什么,直到Peter收紧了双臂、使纸袋发出些折叠的声响。
“我知道我搞砸了,”他低声说,“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再见我,先生……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曾信任我,即便我可能并不值得。”
Tony的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伸手去摁,恰好隔绝了那孩子望过来的视线。他知道那孩子就此收回了目光,也知道那孩子低下了头,并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再见,Mr.Stark。”
又是一阵纸袋窸窸窣窣的轻响。接着是保险带被解开的声音。那孩子自觉地拉开门、准备将自己放生。
你还有十秒钟时间。
什么?
九秒钟。去打破恶性循环。
车门即将关闭——车门已经关闭。那孩子绕过了车头,正在独自走向公寓的大门。他的步子很快,像是有什么要掩饰;他抬起手,在终于完全背向车子的时候快速抹过了脸。
你浪费掉了所有的时间。恭喜你,Stark。
Tony呼了口气,冷不丁地动手解下了保险带。接着他声势浩大地打开了车门——那些响动成功让那孩子站住了。
“人是会犯错的,kid。”他说;他从驾驶座上下来,将车门在身后关闭,“你会,我也会。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最重要的事是:你会让错误定义你,还是会爬起来扔掉它?”
那孩子扭过了头,怔怔地望向他。
“有一件事你说错了,”Tony继续说,“你从没有‘不值得’——如果你不值得,那么几个月前的我就会显得很蠢,所以不,你给我收回这句话。你需要的是一点训练,还有一点成长。你做了一些蠢事,失去了……在Stark Industries实习的机会,这是板上钉钉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但是——”
他盯着那孩子的眼睛,那孩子也专注地望着他。他放缓了一点语速,确保那孩子能听清每一个字:
“我希望,未来有一天,我还能在公司看到你。不是像一个还需要人照顾的孩子,而是像一个大人:知道自己行为的后果,明白自己选择的重量;一个比我更好的大人。”
天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于是那孩子的眼睛也跟着一点一点亮起来。有那么一阵那孩子只是看着他,完全呆在了原地。当他意识到Tony Stark刚刚给了他什么,他的手脚立刻恢复了生动:他又一次抬起手,在眼底重重抹了过去。
“我会的,”他说,语气逐渐变得像暖风一样轻快,“我会的!Mr.Stark!我一定回来的!你等着——请你等等我!我会——我很快就会——到你的身边!”
Tony听见了一些震耳欲聋的声音——像是冰川在融化,像是坚不可摧的闭环在崩塌,它们连带着他一小部分的痛苦一起,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会的,他有些骄傲地想。他会有一个很好的将来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