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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雨宫莲此人，面对异世界的各种挑战，总有一番准备好的绝技，能三言两语就说服暗影化为面具，也做得出连续抢劫的奇人奇事，手撬门锁，脚踢机关，飞檐走壁，墙角偷袭，总是插着手的口袋里更是五花八门，什么咖啡咖喱气泡水，烟雾香氛电击锤，又偏偏什么都用得上。身为高中生，却和身兼数职的明智一样忙碌，平时往来各色人等，行踪可疑，日程随机……至少，这些突然出现的“记录”数字，让明智多掌握一种手段，去了解雨宫莲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不是吗？
明智很快意识到，他以往对雨宫莲日程之杂乱的吐槽不无道理。四轩茶屋的澡堂门口，细碎黑雾拧成两个冒号六个数字。时，分，秒。格式相同，地点各异，此处显示的大概是泡澡坚持的最长时间，整整48分钟？挑战结束是晕过去了吗。棒球场，或许是打完5个全垒打的最速记录，精准度还不错。卢布朗咖啡机目前计时最久，还在持续增长，这家伙把泡咖啡也当作挑战？哼。棋盘上也有数字，是获胜的用时记录？莲确实每次对决都有所进步，毕竟在战术规划方面，很多活动是相通的……明智找了个借口，跟着黑猫男来到阁楼，旧游戏机标注着时长不必多说，头顶房梁怎么也标了时间？总不能是爬上去并挑战在上面保持平衡吧？
回到吉祥寺，明智绕道去企鹅游戏厅。果然，沉默的、厚重的黑色数字， 00：05：34 ，悬浮在花哨的飞镖盘上方。是结镖记录？雨宫莲又是和谁一起来的呢。明智开了一局飞镖。没有别人合作或是对战，他拢起三支白色塑料管，左手捏起一支，举到眼前，前后晃动瞄准。和雨宫莲合作，明智只投靶心，莲吐槽他总让自己结镖，他就笑吟吟地说，是团长的话，一定没问题呀。这次，明智没有笑，飞镖像白色的鸟儿，嗖嗖扎进孔洞网格。靶心，20分3倍区，靶心。701很快结束了。随着游戏机庆祝清零的胜利铃声响起，黑色数字左边，浮现出一行红色数字： 00：04：12 。赢得很轻松，明智想。这一串属于他的数字凭空出现，也是应该的吧？莲的记录只有他能看得见，当然也要由他来挑战，由他来留下痕迹。他们是比肩的对手。
在公务之外，除了去卢布朗看雨宫莲泡咖啡、注视着咖啡机上的黑色数字闪动不已，明智又发掘出一项日程——寻找并推翻雨宫莲遍布东京的挑战记录。涩谷的大胃王挑战，这个当然不会参加。地下通道青汁贩售店，为什么有条 00：00：05 的记录？秋叶原游戏厅，某台娃娃机的玻璃前。不愧是商家赚钱的经典套路之一，游戏币咔哒投入，拍击塑料按键，金属爪垂落，只挑起玩偶的边缘，又绵软无力地收拢住虚空，升起，摇摆到出货口，装模做样地张开。啧。那家伙似乎提到过，到了有数字7的日子会格外好运……明智当然没有在特意挑战娃娃机，只是恰好穿了兜帽卫衣，恰好在没什么人的时段，恰好路过游戏厅。灵巧和天赋得到回报，一行更短的红色数字刻上娃娃机玻璃，和黑色的数字并排。明智蹲下身掏出娃娃，是一只黑脸紫衣的杰克霜精，咧着邪恶的笑容并腿而坐。记录已经刻上，娃娃机本身的奖励反倒没了意义。明智单手捏皱了它紫色的披风，盯着它的红眼睛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还是带回家扔到了玄关。
和怪盗团的交易，或者说在怪盗团面前的表演，还在继续。又是一次印象空间的重复扫荡，雨宫莲忙着收集面具，然后杵在入口发呆，回过神来又招呼大家一头闯进深层。明智坐在猫车后排摇摇晃晃，窗外流逝着没什么区别的红网暗墙。忽然，一行黑色数字掠过，如同死海中跃出一条摆尾的鱼儿， 00：15：09 ——当然，怪盗团团长会挑战独自清扫一整层暗影，来提升自己的实力。躁动涌向四肢，明智从靠背上坐起，在面具下咧开嘴角。JOKER操控着方向盘，似有所感一般抬起头，在车厢后视镜中，黑色眼瞳对上红色眼瞳。
结束扫荡后，明智扬起笑容和众人告别，进车站绕一圈又回到地下。世界在周围旋转，披上黑色斗篷，明智凭记忆下到出现记录的一层，黑色的数字浮现，仿佛等候着他的归来。他拔出长剑，跳下站台，向他看到的第一个逃跑的暗影砍去。
烟尘飞溅，咒语喧哗。明智一边挥舞和怒吼，一边想象他的对手是怎么应付这些暗影的。——雨宫莲，JOKER，怪盗团团长，他的劲敌，跃起又落下，持匕首在空中旋转，连发地枪击命中，撕扯面具呼唤不同的姓名，那些臣服于他的化身纷纷劈下金光、火焰、即死的咒语，敌人无处藏身，被痛击在地……没有浪费时间说服或抢劫，只是蹬着高跟鞋，风衣飞扬，如一团黑豹的影子俯冲突击。他似乎还有一种特殊的能力，面对比他弱小得多的暗影，靠着冲击就可以把它们打碎，势如破竹，一往无前。
明智自如地运用导航能力，扫过每一片角落，迅速采用最短路径，一路冲到站台终点。闷热的头盔里心跳声咚咚回响，几乎是撕碎了每个挡路的暗影，他听见自己在大口喘息。抬头看，红色数字已经浮现： 00：17：26 。雨宫莲的记录只有15分钟。竟然差了这么多？明智有些诧异。不过印象空间本就有随机性，每次来到同一层，即使暗影的实力相似，空间路线也会有差别。他毫不犹豫地回到起点。
但是，挑战了一次又一次，他每次离打破纪录都差一点。17分钟，16分钟，15分半……他克制不住地去想那个迅捷的黑影。JOKER看重明智的实力，自合作以来一直安排他在前线。因此，每次战斗，明智都能近距离暗暗欣赏JOKER的身姿。黑色皮衣的光泽，面具火焰的余烬，靠得足够近，JOKER召唤的吼声甚至在和自己的胸膛共振……他的劲敌，真的实力如此强劲，已经追上了他两年的战斗经验……？一次次重来，明智渐渐感到体力下滑，沉重的呼吸中，红色的数字分外刺眼，黑色的数字沉默而又令人生厌。
明智最终没能完成那层的挑战，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他站在轮舱高处，看着雨宫莲带领花花绿绿的队伍，穿过层层关卡，狮童那些同流合污的走狗都败在他们手下。客房，甲板，VIP室，每个关卡，黑色的一行行数字刻在墙面上，简直是在挑衅。
已经没关系了，明智在引擎室一跃而下。所有的记录都没关系了。它们都会消失。雨宫莲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讶，好像急切地想要说什么，但明智用自己的话语堵了回去。说不定这一切结束之后，你的脑门上会浮现出一行我的红色记录呢？明智恶意地想。
……
闸门升上去了。
二
第一次看到红色的印记，雨宫莲几乎不需思索就知道是谁。
红色的数字，醒目，刺眼，紧挨着黑色的他自己留下的时间。只有一个人能和他并肩，总是那个人会和他一起。
雨宫莲利用各种信息，以及和协助人一起活动的机会，探查这座庞大的东京。即使不用在异世界战斗，人们也在生活里给自己设置了大大小小的挑战。竞技的飞镖台球，娱乐与促销并存的抓娃娃、大爆炸汉堡，乃至为了锻炼【勇气】、提升【魅力】而设的澡堂自我挑战。雨宫莲在形形色色的挑战之中穿梭。
黑色记录从一次阁楼游戏开始。游戏名叫《追踪翔羽侠》，雨宫莲却不由自主想起那个自称追寻着正义的侦探。明智一定不只是表面上那样的“爽朗”少年，越是接近，越觉得他本身就是一个秘密，一个挑战。他是专业的追踪者，也引起雨宫莲无尽的追踪欲望。回过神来，关卡已经通过，摩尔加纳大声称赞自己新获得的灵巧程度，旧电视上空，则如同脱离现实的电子游戏一般，缓缓浮现出一行数字， 00：06：10 。
一开始，雨宫莲也以为这是挑战游戏的时间。
他在城中四处留下痕迹，期待那串红色的数字一次又一次地追上来。
明智在干什么？明智看到这些记录会想些什么？明智一定会反复挑战，直到超越雨宫莲。起初，明智或许只是因为公务路过。但后来呢？他一定注意到了。他又是怎样特地抽出时间，踏上东京的不同站点，追随莲的行程，走进他不从曾踏入的地方？……
明智一直没去挑战超级大汉堡，真可惜。
一边泡咖啡，一边想明智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
虚假的世界坍塌了，雪融化了，红色的数字却保存了下来。
红色的数字在冷风中发亮。雨宫莲捏紧口袋中的手套。真是的，想逗弄明智的心太强烈，在哪里都留下了记录供明智挑战，不知不觉，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曾经的痕迹。
一行黑字与一行红字的并肩。明智不甘认输的痕迹。属于过去的忠实记录。永不更新的赛程比分。回到乡下，又回到东京上大学，雨宫莲开始学着忽略它们，那些随处可见的数字，学着就像忽略无处不在的广告牌一样忽略它们。
油漆的墙绘会褪色，地铁站的灯箱会替换，日记会泛黄，一切眼熟又复陌生的东西中，那些记录仍旧鲜艳。它们的创造只为了两个人，这竟成了一种无比亲密的联系。
竞争已然沉默，所遗存的碎片都算不上是谁的嘱托。四季照常运转，可我心中为何痛楚长存？
……
直到重逢。
三
当然，当然，这就是明智。一边说着“你已经有你的生活，我们不必再有交集，雨宫”，一边试图从莲手里抽走他的胳膊。莲紧抓着不放，腾出另一只手捻捻刘海说，可以，但有个条件。明智你也看得见那些记录吧？你把我的所有旧记录打破，我们就永不相见吧。
已经没有印象空间了，死里逃生的明智思索着，现实世界中的挑战都没那么难以完成。比起被锲而不舍地追踪，答应一个能够达成的条件似乎更容易脱身吧？明智心中似乎也有什么隐隐雀跃起来，被无处不在的旧纪录击打着，被雨宫莲的目光挑动着。
雨宫莲拉着明智回到飞镖场，给明智展示新学的台球技巧。游戏厅的射击设备换了新。黑猫男喊着明智钓鱼技巧是需要练习的啊，再比一次鬼屋速通吧，不知不觉把各种景点都刷了个遍。
明智终于察觉出不对头，总不能泡咖啡做咖喱他也要学吧。雨宫莲似乎还在偷偷增加记录的数量，为什么连数吉祥寺的招牌上有几个甜甜圈这样的地方也有记录？雨宫莲听完沉默了，他拉着明智竞争一辈子，啊不是，竞争到分出胜负的计划破产了。短暂沉默过后，莲说：“那就用一个我们都没挑战过的项目来做决定吧，明智。如果你赢了，我们就不再相见。如果我赢了，下一场比试，可以还听我的吗？”
一家新开的室内跑酷馆，号称拥有同时挑战灵活度、体能与速度的最高难线路。明智披一件红色的外套，扎好头发，抬起眼，正好打断盯着他的莲对秀尽运动服的幻视。
异世界摸爬滚打而来，跑酷越野是他们都擅长的项目。莲和明智一同站上起跑线。工作人员检查了两人的穿着，亲切地打气。莲呼出一口气，盯着前方，全身紧绷，手脚微微发麻。眼角一抹红色的影子，莲不敢分心多看。以明智的性格，……这次一定要赢啊。
发令声起，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几乎是瞬间窜了出去。发力，跳跃，点地，转弯，奔跑……快一点，再快一点。莲要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做出判断，要不停地抬腿飞过眼前的障碍，要运用从前在宫殿学到的种种技巧，要比明智更……不行，现在不能想到明智……
最重要的不是身体的动作，而是抵抗自己的意志。眼角瞥到红色的影子，不要留意，不要想念，让身体无意识地越过所有障碍，哄骗自己正在经历新一轮的宫殿，要夺取秘宝，要走一条限时闯关的路径，要在丸喜世界坍塌的时候逃离……默念种种面具的名字和招式，在心里唱歌，……不要想那个人……
不要去想。只有用时更少，明智才能留下来。
双腿有些发酸，这是乳酸堆积肌肉疲劳。脸颊滚烫，有泪水刮过，风冷冷的。肺不断起伏呼吸，双手伸长抓过杆子迅速抛到身后，冲蹬上墙，落地反跳，这里一定要……这里不能输。
红色的身影紧追不舍，可恶，明智怎么那么快，甚至一步飞跃数个障碍，连续选择了惊险路线，争夺时间。五颜六色的海绵障碍在身下闪过，墙面好像是自己从莲的身边挤走。莲眼里只有下一个，下一个——
终点就在眼前。左侧伸来一只红色的胳膊。明智几乎是直接跳上了墙，莲只晚了一步。
结束了。莲气喘吁吁，几乎变成了落水猫。明智的马尾已经半散，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他叉着腰顺气，对上莲的视线。胜负已分，明智虽然微微皱起眉头，但眼里没有对劲敌的失望，只有混着复杂情绪的释然。
莲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明智，是我赢了。
明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刚要开口，工作人员上前递来两瓶运动饮料，恭喜他们破了开馆以来的记录。
明智抬头看向电子大屏。
⭐玩家A 00：12：19 玩家R 00：12：20
00：12：18 00：07：28
雨宫莲也抬头看看电子屏，又转过头看明智，明智的神色更加不解了，好像刚刚得知一个早已认定的事实被推翻，大脑在飞速旋转。
雨宫莲咽了一口。“明智，你刚刚是不是一直在想我？”
明智皱着眉头盯着他两秒，突然瞪大眼睛，移开目光，抿起嘴角。
……原来如此，他们能看到的记录，并不是现实世界中的挑战时间。——异世界遗留的唯心东西可真多啊。雨宫莲又是什么时候发现记录规则的？雨宫莲耗费的所有时间，都是在……那雨宫莲还特地在城中留下那么多记录，是为了——
走出场馆，早春的风还有点冷。“雨宫莲，这次是我猜错了规则——”“明智，刚刚一直在想什么？”莲站到明智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每次你打破我记录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在想你是个多讨厌的宿敌，在想你为什么有这么多千奇百怪的挑战要做。……在想你平时都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在想你是不是一直如此自由，却总能去到你想去的地方，做到你想做的事情。百战百胜，所向披靡。……在想，为什么我不甘心输给你，为什么看到每一行黑色的数字，我都想和你并肩，在想看到红色数字印在你身边，为什么我会如此高兴。
……在想，为什么随着时间推进，我打破你的记录越来越困难。
原来这些记录不是我们挑战项目的最短用时，抑或最长的坚持时间。
这是我们想念对方的时间。做一件事时，花了多少时间来想念对方，就有多少时长被记录下来。一开始，打破你的记录总是很轻松，往后，你的记录变得漫长，我的行动也总是被思维拖拽。原来我们是一样的。原来我们彼此思念。
“明智，我们说好了，我赢了，下一场比试听我的。”犹豫几分，莲还是从口袋里抽出手，拽住了明智的袖口。
“……比什么？”明智呼出一口气，手臂慢慢往回抽离。莲反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环顾四周，红黑两条记录在越野馆门口闪闪发亮。莲知道，这条街再往前走，是“在礼品店中最速找到对方正在想的东西”记录，到了车站，有“最速规划好和对方一起去的地方”记录。从车站出发，到东京任何一个地方，都有他们思念对方的痕迹。
莲最后走近了一步，贴近一点。“亲吻明智的话，我脑袋上会有记录吗？明智，可以帮我验证一下吗？”
“……这种东西，时长不就是百分百……”“如果被明智亲昏头的话，说不定什么都想不了了……”
雨宫莲很快如愿以偿得到了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