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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立透可能是真凶这件事情对堂岛辽太郎来说是一场十足的背叛。足立上班浑水摸鱼,足立收集证据马马虎虎,足立透偶尔掉落几句消极的愤恨的但是马上被抚平的话。这些都像是日复一日渗透进墙面的水汽,在某一个清晨,让灰白的墙皮脱落,把宿醉的堂岛辽太郎砸醒。
于是深灰色水泥一下子裸露在堂岛面前,足立透竟然没有把最重要的恐吓信送去鉴定科。
堂岛辽太郎就在医院的病床上反复地想足立透落荒而逃的样子,想到出车祸被撞伤的脑子开始痛,医院里瓷砖墙冷冰冰的,深秋入冬更让人煎熬。护士早上换药的时候他在想,医生来说明康复治疗的时候他还在想,外甥带着那群问题高中生们过来看望他和菜菜子时,他欲言又止地想。
足立的痛苦在堂岛身上其实是清晰可见的疤痕,甚至是加倍的病痛,绵延不绝的雾当然会害人患上风湿。堂岛看着窗外,想起某一天的晚上。那个时候的自己正坐在沙发上喝着饭后的速溶咖啡,电视机里传来新闻播报和朱尼斯广告的音乐,不过堂岛菜菜子那天不是很有兴致。安静的小女孩让堂岛皱眉,学校里发生什么了吗?和好朋友吵架了吗?还是单纯晚饭吃得不高兴?小女孩的心思猜不透,他也淡淡地生出一些忧虑和无力来。
“你不要学我说话!” “你不要学我说话耶~” 视线往客厅的暖炉那边望,只看到在晚饭时独占了两个海胆寿司的足立透学着闷闷不乐的女儿说话。堂岛辽太郎一瞬间就想起自己刚刚当警察那会儿,花费不少口舌去给邻里纠纷调停时,所有无奈而又无力的心情。从东京调来的新搭档一本正经地模仿小孩子生闷气的表情,短短的眉毛往下一压,圆圆的眼睛往上找自己的刘海,嘴嘟嘟囔囔地撇起来。
“我才没有做这样的表情!” 滑稽而拙劣的模仿把本来安静怕生的小姑娘气得团团转,连背都挺直了,气鼓鼓地瞪着坐在暖炉对面的足立透。非得这样,年龄逼近叔叔的大哥哥才浮夸地投降求饶道歉,小姑娘才肯顺势宽宏大量地原谅他。孩子脸上终于露出稚气的得意和久违的笑容。好吧,也许哄孩子也是天赋的一种,堂岛他认栽。
堂岛就这样看着窗户里的自己头裹着绷带淡淡地笑起来。不,这其实一点都不值得他微笑。这样子的足立透现在有很大的嫌疑,就是他害得女儿至今仍昏迷不醒。堂岛辽太郎没法亲自去考证前因,去验证后果。但是“搭档可能是连环杀人犯”这个陈述句就像一颗彗星砸向他,以一种无法争辩的语气出现。堂岛辽太郎觉得自己像一块郁闷的恐龙化石,不知道什么是小行星,更不知道小行星为什么要撞地球,但是总之结果就是他变成了一块倒霉的霸王龙化石。
于是他又想起了那封来不及细看的恐吓信,这真的是足立透放进去的吗?他真的吊儿郎当地把恐吓信大摇大摆地放入自己家里的信箱然后扬长而去,就等着自己一通电话打来,然后换下他那件该死的明黄色风衣装傻充愣地听着自己说心爱的女儿失踪了被绑架了吗?
堂岛辽太郎恨得有点反胃了,堂岛辽太郎恨得辗转地想对方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听自己电话。他是不是快得意死了?!在此之前还故意写 “不要再救人了” 这种话!堂岛辽太郎想到自己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居然还看向足立透,在昏迷之前还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好像是恳请他拜托他一定要抓到凶手之类的话。
这是为什么呢?年长的刑警怎么想也也想不明白,不过这件事情在他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见到足立透之前,是注定想不通的。恐龙没办法想明白,小行星不是因为自己愿意才坠毁的。
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吗?是他对足立太凶了吗?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对方这样对待,有什么怨气冲他来就好了呀。堂岛悲伤地想,足立透这么恨他,为什么不索性扇他两耳光,为什么非要挑菜菜子下手呢。虽然报复女儿确实是最能伤害他的手段,足立透在堂岛家度过的那段日子足够教会他这点了,但是,他的心又还在 “但是” 什么呢?他非要替足立透找更多的借口是不是?
大脑的确是一个擅自运作的器官,负责管理记忆的模块就像是在逃避面对现实的死刑,不停地给他回放一些小故事。堂岛摇着轮椅,无端觉得自己像是一千零一夜里被哄骗着拖延时间的皇帝。时针走到了傍晚,负责日班的医生陆陆续续地下班回家。他看着人流从医院大门散向八十稻羽的各个角落时,又糟糕地想起了更多的足立透:下班以后在朱尼斯给女儿挑鳗鱼甜虾玉子烧手握的足立透;向他得意地分析哪些寿司最讨小孩子欢心,在他的手伸向冰柜时刻意告诉他自己喜欢吃牛舌海胆寿司的足立透;眨巴着眼睛给女儿和外甥变魔术的足立透;被自己硬拉着去紫路宫喝酒然后扛着借酒撒泼的自己回家的足立透。
这太难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足立透呢。那个替堂岛菜菜子挑选了玉子烧寿司的足立透会恨他恨到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去吗?
那个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杯一杯灌酒,听他讲诉前妻的车祸事故的足立透现在到底在哪里?他倒是酝酿一股忤逆医嘱的冲动,他太想念紫路宫的烈酒了,不多时就可以麻痹自己的神经。于是,堂岛辽太郎在对酒精幻想的引诱下,又想起了一双骨节分明的青年的手,在他喝得神志不清恋恋不舍地看着婚戒一副快拿着领带上吊自杀的时候,捂住他的眼睛说,“堂岛先生,如果睁着眼睛太痛苦的话,眨眨眼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那个足立透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堂岛被反刍的回忆恶心得难受,他恨足立透,恨到要让自己连坐,让那个刚开始还心存侥幸这起案件说不定和足立没关系的自己连坐。
他恨足立透既然要每天在他身边戏耍他,把他骗得团团转。为什么不干脆骗得敷衍一点,骗得利落一点。为什么还要偶尔露出寂寞的表情,为什么还要每次在他叼着烟的时候主动把火送上来。这些回忆害他没法痛痛快快地恨对方,害他彻夜难眠,现在好了,这份纠结的苦楚倒是可以完全扣在足立透头上了。
一个日子想不明白,一周过去还是很困扰,三周的时间就算堂岛先生再想不明白,真相也被熬出头了。在医院值班的警员仓皇地跑过来,但是犹犹豫豫不敢张口,支支吾吾不敢明说。沉闷的心情促使他吼了对方几句,这才得知失踪的搭档足立透在朱尼斯落网了。来病房换药的护士不小心听见这段真相后,尖酸地评价到,怪不得搭档先生这段时间再也没有来过医院了,上半个月他可是整天整天守在你们两个人的病房门口,原来是良心不安啊。堂岛辽太郎的一千零一夜里现在又被迫增加了一个他昏迷期间不曾亲眼见过的足立透。
堂岛被这股兜兜转转无处宣泄的恨困扰折磨三周有余,从残忍的春天到烦闷的夏天,从有所转机的秋天到无望的寒冬,他和足立之间的关系像是被蒙住双眼的赛马,一直在盲目的奔跑。如果不是因为这场车祸他被关进了住院区,也许这匹马就是跑到肌肉痉挛倒地不起,也看不到奔跑的终点。
可惜他的肠胃已经没力气陪涌动的情绪折腾了,37岁的身体像是泄气的气球耷拉在蓝白色的病床靠背上。他急急地拨通了几个电话,“这是我个人的请求,请尽可能保护嫌疑犯足立透,不要受伤。”
思辨不是堂岛辽太郎的长处,他从2012年的寒冬到2013年残忍的初春也没想明白,这么多段回忆里,到底哪一个才是说了真话的足立透。不过没关系,刑警的任务就是找出哪一个嫌疑人才是真凶。他要恨,也只应该恨那个真的足立透才对;他要爱,也应该只想着真的那一个足立透才对得起他自己。
于是堂岛递交了探视足立的申请。被对方拒绝探监以后,被警署里的人处处针对的之后,他依旧满不在意地递交了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多得像报纸里夹杂的小广告。他要追查的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他尚有十年的时间守着这个暂时还没法逃得离他远远的罪犯。十年,真漫长啊,菜菜子还没满十周岁呢。堂岛先生拎着寿司盒在监狱门口抽着烟想。
堂岛先生小时候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去飙过车,打过群架。当叛逆孩子是一件很需要意志力的事情,摩托车失控身体横飞出去的时候需要忍着痛爬起来,被爸妈和姐姐训斥的时候需要一声不吭地用沉默反抗。这种被放肆的青年时期所磨练出来的意志力,让成年的堂岛辽太郎能够忍耐人生中的大部分痛苦,千里死亡的时候他沉默不语地接下了这个命运布下的谜题,做好了让执念垒成人生的结局的准备。如今,信任的下属背叛他的时,他想,他这辈子如果注定和痛苦相伴,那沦为真相的奴隶也算一个不错的结局。
幸好菜菜子没事,他无端地想,如果命运和他开了第二个无法挽回的玩笑,他要么再也没力气追查任何案件,要么就被这个名为足立透的空壳人偶哄骗一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