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距离寒假还有一个月时间,但天气已经相当寒冷。说不定几天后会下雪。利亚拎着购物袋走向车站,呼气在空中形成白雾。倘若不出意外,他会在半小时后踏进家门,把购物袋放在矮桌上,在室内的温暖空气里摩擦双手好让自己暖和过来。剩余一整天他会在家中度过,关上房门完成周末作业,临近晚饭的时候就去加热预先买好的方便食品。
计划是这样的。不过有些意外发生了。这一天,他过了晚上八点钟才回到家,此时街上的气温低至零下九摄氏度,他极其疲惫,而且基本已经死过了一次。弥合如初的外表下,人体内部的物质仍在努力适应剧烈改变的环境;一系列连锁反应后,他的体温下降到了人类标准体温范围之外。这件事他自己并没有注意到。他不得不敲门,因为此前的一片混乱中他犯了粗心的错误,弄丢了家门钥匙。至少他还记得把购物袋拎回家。
公交车站只有他和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个子高挑,穿长风衣,一动不动地立在站牌旁边。利亚看见,有什么质地柔软的东西从风衣底下掉出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你的东西掉了。”他说,但对方似乎没有听见。利亚弯腰,看清那是一只灰白色的手套,于是拾起来。
“给……”
利亚的声音在半空停住了。他忽然觉得很犹豫。手套比他预料当中厚重得多,不可能只是一只手套而已,它柔软地贴住他手掌心的皮肤,把重量压在他手中。
他向旁撤开手,但它并未掉落下去。
如果不是相对干燥,它的触感几乎像一条舌头,细微地蠕动着,不知怎的吸附在他手里。他盯着自己拾手套的那只手看,一边把原先的话说完:“……给你。你的手套。”
那个人转过头来。利亚把目光挪动到他身上,但是,他还是看不清对方的脸,因为风衣立领和长发几乎把那张脸完全遮住了。他猜测他们是在对视,好几秒钟后,那个人伸出手来。
“我不知道我弄掉了它。谢谢。”这声音却异常清晰,近乎明亮的音色,很难分辨性别。手套在它主人的手接近时,水一样从利亚的手上流下去,原先的重量和吸附感如同错觉。利亚收回手,握紧,试图辨认残留的触感。
“那是……”他忍不住说。
“那是我的手。”对方口齿清楚地说。这几个字在利亚脑海里像几枚硬币在柜台上一字排开。那人一手拿着手套(那不是一只手套),另一只手臂伸到身体前方,风衣的宽大袖口里是空的。他做了个把手套放在袖口处的动作,那些灰白色的手指随即活动起来,一张一合。当他放下手臂时,衣袖垂下来遮住那只手,但利亚还看得见灰白色的指尖。他没有看到指甲。那的确只是类似柔软布料的什么东西,不过,它也的确没有被穿戴在任何人体上。
“哦,那是你的义体。”利亚明白过来,“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义体。它摸起来像布料。”
“义体?”那人说,抬手查看腕表,这时利亚发现,这个人的两只手是同样的灰白、柔软、没有指甲的样子。“不,不是……只是我的手而已。你想看看吗?”
利亚盯着那张阴影里的脸。他感觉到一阵怪异的不适,看着那向他的方向扭转过来的头部,被大衣遮住特征的高挑身躯,他觉得自己面前并非在车站等车的陌生人,而是本不应该有动作、不应该站在他面前与他说话的什么东西,就像……
不过他点头了。那个人把一只手伸过来,手背朝上。
“这不是义体。”陌生人重复说道,“如果你想看清楚,你可以看。”
这只手的肌肉结构不太对。或者说,它看起来并无结构可言;它大体试图模仿手的形状,手掌连接在手臂上,上方延伸出纤细的手指,但这些部件只不过是拼接在一起,像把两块橡皮泥挤压着拼成一块那样。他看不见皮肤下关节和骨骼制造出的凹凸和阴影(同样很难判断他所见到的是否真的是皮肤)。如果说这或许是种罕见的身体上的病症,那么,他接下来见到的景象也是解释不通的——陌生人转动了一下手臂——角度变化似乎使他的视觉失灵片刻,因为据他所见,现在那些手指忽然合在一起,变成一片平板的、无阴影的灰色物质。
利亚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因为只要他看得再清楚些,就一定可以看穿这些错觉,找出表象背后的合理解释。他睁大双眼但没有找到。那个人放下了手。
“要保持固定的形状不太容易。以前我能不费力气地做到,因为那时候我还是新的。新的东西总是好用一些。”
这个人真实存在,就站在他眼前,时不时看一看手表,似乎赶时间,正等着车来,说不定他们在等的车是同一辆。这个人绝不是幻觉。
尽管看不清对方的眼睛,利亚觉得这个人似乎没有眨过眼。
“你是新的——新的什么?你是谁?”
利亚能听见嘈杂的车声,大概是远处的信号灯变化了。车辆从他们前方的道路上驶过,而他紧盯着那人,等待回答。
“我可以回答你,”陌生人说,“然而,于你于我,这都不是一件必要的事。我的车到了。见谅。”
陌生人向利亚点点头,向前走去,公交车恰好停在他们正前方。
这辆车不是能载利亚回家的那一辆。但是,如果他等上几秒钟,车门就会关上了,他会站在这里看着它驶离车站,转弯,他甚至不会在想象里去追赶它。当利亚看着那扇暂时打开的车门的时候,他被一种感觉击中: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所有的可能性都系于他——仅仅是他——那里有一段线头,飘荡不定、然而在此时此刻如此清晰地存在着,其后连接着什么,他不知道,如果他不上前,他就永远不会知道——
(或许正是这个念头让他无法忍受。)
利亚冲上公交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拿硬币,点出需要的个数,投进箱子里买票。他觉得自己的头脑十分清楚。他环顾车内,起初没有看见那个人,但很快就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见穿风衣的身影,他在公交车启动的晃动中向那身影走去。
陌生人抬起头看了看他。现在他们彼此更靠近了,那个人也把头发拢到肩后,利亚可以看清,原来那是一张属于人类女性的脸。假如在其他场景里,这张脸不会给他留下任何印象。这张脸转向他,不曾眨动的双眼探究地与他的双眼相对。利亚对她说:“我想知道你的回答。我已经看见你了,所以,得到答案对我来说就变成了必要的事情。不是这样吗?”
“你是这么想的。”这不是问句。他所听见的声音仍然给人清晰、确凿的感觉,像是从另外的某处直直落入他脑海中,“那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听过这些话之后,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利亚问:“什么事?”
“帮我杀死我。”这个人说,单刀直入得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不是那样。“我想杀死我自己。”
通常人们不会这么做。人们不会找到他们在公交车站遇到的第一个人、和那个人交换承诺,让他参与一起协助自杀事件,而且真的指望他会答应。但是话又说回来,利亚看出对方不真的是人:不完全是一个人。
“有东西制造出了我。它希望我能自己活下去,就像给一个机器上好发条之后松开手一样,它希望我能保持人的样子,保持人的心智,保持当一个——生命。” 他眼前的人说,“它真的很喜欢生命。要是它能亲手制造出一个生命,那么它就在某种程度上拥有了它。所以它创造了我。它告诉过我造我的那些材料的名字,但是当时我没有多少记忆能力。用人的血肉,来自很远的其他地方的尘土,拿它自己躯体的一部分来黏合。”
她说她会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任何事情,但是,一时间,没有一个问题能被他问出口。公交车在信号灯结束后启动,摇晃得厉害,他抓紧栏杆。
“那么你……”
“我合格了一阵子。”陌生人说,“看起来合格。不过在我自己看来,我从来没有活过。”
“不对。你当然是一个活物,”利亚说,“你在和我说话,你在呼吸。”(她在呼吸吗?)“你不是死的。”
“你尽可以告诉我什么是死物,什么是活物,但这没有意义,”她用始终不变的声音和语调说,“我是一个被拼凑起来的东西。这个躯体里有五分之二的生物成分,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被我的创造者聚合起来。构成我躯体的其余东西不比一张桌子更活。”
假如——于是他心想——假如一张桌子有了意识,假如它用自己的木头桌腿走路,对你说话。假如它说:帮我杀死我!
但你怎么能杀死一张桌子?这是做不到的。
这张桌子不喜欢它的意识,它希望自己从没有变得会说话过。它是一个被拼凑起来的东西,许多棵树木被砍伐,切开,制成胶合板,涂上漆,固定成为它。“生命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她继续说,“但是它被牢牢固定在了我身上。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的忙。”
假设他接受以上这全部说法。“我能怎么帮你?” 他问。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完全被噪声盖住了,但她知道他说了什么。她知道他没有问出来的问题。衣袖动了一下,陌生人把左右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说:“我躯体的各个部分太过依恋我了,那是它们的本性,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件极不方便的事情。平时它们自行其是,但一旦被分开,它们就会尽全力回到原先的位置,想要重新运行起来。”
你做不到杀死一张桌子,这是因为,对它而言无所谓生与死,只有材料和形状。组成桌子的材料试图保持形状。桌子就是桌子,它将一直保持这个样子。
在利亚的想象里,这一次他没有捡起那只灰色手套似的肢体,它紧贴地面,像一片柔软而有着厚度的灰色阴影、一只奇形怪状的水生动物一样,向她的方向爬行过去,贴住风衣的下摆,向上攀行,直到回到自己的位置。它是一只粗劣地模仿了手的形状的手,但它决心待在自己的位置上,那是它唯一知道的事情,就像水总是流向低处一样,它总是回到自己的位置。陌生人说:“我从我找得到的最高的大楼跳下去。不是在我们这座城市,当然了。它们全都摔碎了。它们变成了它们所能变成的最小的单位,原本在这具身体里流动的或者稀薄或者粘稠的物质全都溅洒开来。找回正确的形状稍微花了一段时间,不过,你看到了,我还是在这儿。”
“假如,” 她告诉他,“有个人愿意帮我的忙,一切就会不一样了。我就有办法让我自己真正死去。”
她下车的时候他跟着她。附近是一片居民区,这么说,这就是她住的地方。在此之前利亚没有想到她也有一个住处,他根本没有考虑她坐上那辆公交车要到哪里去。他们安静地走进楼栋群之间。今天,雾气压得格外低,到处都灰蒙蒙的,每一栋楼看起来毫无差别。
“等一等。” 利亚说,“你说的它是怎么回事?你讲了你自己,但你没有讲清楚这部分。它是一个人吗?或者一个非人的什么东西?你说它用它自己的躯体来……黏合。我不明白。”
“非人这个词不足以形容它,它更接近死物,我说过了,它和我,我们是活动的死物。和我不同,它是天然而非拼凑的。它是我的来源。它和生命毫无共同之处。”
这么说,它是那些人一直在研究的来自地底的东西吗?
“地底?正相反。它是从雾气外面来的。”
雾气在他们头顶上方的天空中翻卷着。这些雾气从不散开,像它们背后那颗苍白圆形的恒星那样长久,像古代文学里描绘的白色云朵一样,是天空的常居者。
利亚说:“可是——”
他们走进一栋楼里。利亚的心跳无法自控地加快,因为他知道有事情就要发生了。有重要的事情将要发生,他正在走入其中,而且他明白此时此刻自己已经不可能转头离开。
“可是雾气外面什么也没有,谁都知道。不是这样吗?”
“几乎是这样。几乎什么也没有。因此,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推开挡在它前方的庞大的虚空和寂静,直到它找到这里。” 她说,“这里距离所有的星星都很遥远,但要说所谓的星星一共有多少,我也说不上来。也许太多了。”
“请说得更清楚一点。” 利亚说。
她没回答,因为她正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她住所的门。
“进来。”她对他说,“我把能杀死我的东西展示给你看。”
屋里有灰尘的味道,利亚忽然不能肯定她是不是真的住在这里。原先他一直拎着购物袋;进门时,他弯腰把它放在空鞋架旁边,然后问:
“你需要进食吗?喝水?睡眠?”
“最开始的几年里我这样做。”她说,“不过,其实我没有必要费心假装维持我的生命。我不会因此而死。”
她带利亚走进里间。按照常规布局,这里应该是卧室。衣柜和床头柜立在同一面墙边——这是屋主人预备着把房间搬空时的那种情景。没有床铺。灰尘飘飞,没有生活曾存在于此的痕迹。空荡荡的地板中央放着一只木箱,利亚眨眨眼,想确认那的确是一只木箱。木箱上的金属搭扣没有扣紧,她走上前把箱子掀开。利亚紧跟上去,朝箱子里看。一层灰色泥浆般的东西铺在箱底。
“这是什么?”他当然这么问了。她回答他,就像她答应过的那样,解答他的问题:“它的一部分。我留下来了一点。”
她说这些话的声音较轻,因此几乎显得柔和。
“它同样不是能够死去的东西,从雾气外面来到这里之前,它甚至不知道生命是什么样子。所以,它的消逝只不过是分解,从一个统一的意志分解成难以计数的众多微小部分,而这些部分很快就各自去了它们想去的地方……也许它们还可以被找到,也许再也不会有任何存在见到它们。我留下了其中一部分。”她说。
利亚注视着那层泥浆状物质。他试着去相信,它确实是一块他前所未见的异质存在的遗骸。不过她没有给他留出时间。她把手伸进箱子里,原来那些泥浆下面藏着某物;她拿出来,匕首刀面随着角度变化,亮晃晃地闪了一瞬。
她示意他接过。他看着,抬起手,却难以让自己的手指再向前一点、握住那把匕首的刀柄。
“我还有一把枪,”她说,“但我想你不会开枪。再说,刀要方便得多,也安静得多。”
她说:“你害怕了。”
她等了等他。
“不行。你答应过我。现在轮到你的一半了。”
所以他接过匕首。他原本也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他缓慢地用手指将刀柄裹住,感觉到它干燥而冰凉,而刀刃似乎太薄、太尖锐了。刃面上那道流畅的脊线使灯光在它表面分成两部分。他尽力克制着用拇指在修长刀刃上划过的想象,把拇指在自己的中指关节上压紧。
她伸手纠正他。“这样握起来更好。你只用把尖的这一端向我刺过来。你能做到吗?”她告诉利亚,“你必须刺很多、很多下,直到我彻底碎裂为止。当有部分想要拼合起来的时候,你应该立刻向它们刺过去。盯紧它们,直到它们害怕,那时候,它们会向这口箱子移动,钻进箱子。等到它们都进到里面以后,你要关上箱子,锁好搭扣。这样你的事情就结束了。会有些血,或许会有不少血,但不会有尸体。你能做到吗?”
她说得很清楚。利亚说:“这样你就能真正死去吗?你确定?”
“我确定。这样,人的血肉和维持我运转的外来物质就会永远分离。我的意识会在这个过程里消亡。”
“你说会有血。我该怎么……”
他觉得自己很难组织出一个明确的问题。但他的声音却令人意外地继续下去,没有显得太犹豫。“……处理那些血?还有这把刀。我会留下指纹,还有,或许有人会来找你。”
“我想你会考虑到这些。”她说,“但没有人会来找我。很少有人知道我。他们也不知道我回到这里来了。既然没有尸体,你也不必担心血迹。你怎么处理现场和这把刀都不关我的事,你愿意的话可以把刀带走,或者,把它原样丢回箱子里,让那些物质去处理。”
“可你的身份是合法的吧?每个人都被登记过,你消失以后……”
“……我的合法身份会成为一点无用的数据。”她说,“好了。如果你觉得这做起来太困难,可以慢慢来。我没有多少痛觉,不会把这视为折磨。”
利亚心想,他还是宁可快些结束,但他没有说什么。他调整了一下握刀柄的方式,但他的手指总是握得过紧,无法放松。这没关系。他只要刺向——她——它……
“我有最后的问题。等你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就会帮你,做你想要我做的事,”利亚面对她,因为他想看着她,确保她会回答,确保这是真的。让这一切清清楚楚地发生。“你应该再告诉我一次,为什么你无法活下去。告诉我你的请求是出于你的清晰意愿,你想杀死自己,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可接受。”
“你这样问,是因为你不相信我吗?”她说。
“不。这是……”
一时间他找不到能表达意思的词语。
“这就像一道程序。事情必须经过确认。我需要确定这是正确的决定。”
“如果我让你确认这些,你就会觉得你做了正确的事?”
“我就会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事。”利亚说,“你不回答我吗?”
他面前的人说:“我向你保证,这是我最清晰的意愿。我不应该存活,而且不愿意再存活。”
每个字都很清晰,是他能够明白的,像光滑的金属表面那么赤裸,再也没有转圜和变化的余地。于是他说:“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了。这个人神态如常,眼睛从不眨动——一扇没有窗帘的窗户,正对着他、毫无遮拦,窗户的另一侧空空如也,而他意识到此时任何话语都不再必要,因此用力把匕首向前刺去。匕首尖端碰见那人的身体的时候,一阵眩晕袭上来,匆忙之间他想到自己得把刀柄握紧一点才好,他的手心在出汗。哦天啊,他边握紧边心想。我真希望这一切快些结束。
不知怎的,匕首向下划开了那具身体的腹部,几乎没有遇见阻力,像是身体自愿为金属利刃让出道路、打开了自己一般。她说会有血:他以为会有液体溅洒出来,但什么都没有。刀划出的伤口向外张开并越扩越宽,他可以看见,在破损的衣物和皮肤里面,柔软的灰色物质涌动着,被刀刃分向两边。利亚来不及细想,只能双手握刀柄让它没入得更深……他的手一下子被涌上来的物质裹住了。冰凉而潮湿的触感让他手臂一阵寒毛竖起。他忍受这感觉,慢慢撤出匕首,向另一个地方重新刺下去。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把刀刺到哪里了,不过这一次手底的触感和上一次不同,需要用些力气——他用力,照旧是双手握刀柄——刀哧地刺透了某种组织。他吃了一惊。紧接着,两件事同时发生:
这具身体向后仰倒,裂成两个部分。她的头部一下子撞在地上,脸向一侧歪过去,黑发散开。她身体的左半部分脱离下来,使残躯看起来像是被掠食动物撕去了一半一样,区别在于,沿伤口张裂开来的边缘实际上很平滑。即使她已经完全裂成两半,存在于常人身体内部的东西却一个也看不见(此刻他没有理解这件事的余裕,但其实他应该感到庆幸)。脱落下来的部分自然坍缩成无定形的柔软状态。它从她破碎的衣服里面挪了出来,已经挪动出一段微小距离,在身后留下浓淡不均的血痕。
第二件事就是血。她说得不错……会有很多血。在他刺穿那个部位的同时,血(某种液体。他在思维的某个角落意识到。这颜色比正常鲜血该有的颜色暗沉得多)喷溅出来,浸没了他的刀柄、他持刀的手,还弄脏了他的衣服前襟。他觉得它们不仅溅在外衣上,或许还渗进他里层的衣物,或许还在沿着布料向下淌。不过,尽管如此,利亚仍站在原地不动,视线向下看着地面上的两部分躯体,它们底下正缓缓积聚起血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希望到最后这些东西能清理干净。他想到清洁用具,被清水浸透的长拖把,喷雾式消毒剂。对,等这一切结束以后,他得把这儿弄干净,连一点儿痕迹都不留下。利亚向前迈了半步,在血泊前面跪下,因为这样施力更方便些,然后举刀去刺那个蠕动着的躯体部分。(她说过要这么做的。在视野边缘,他始终能看到那颗头,和人类毫无二致的头,无生气地倒向一侧,头发散落着浸在自己的血中。)
后来他会对这一切失去印象,就像忘记一场考试的题目,你记得这场考试的存在,却不再记得经历它的那个时候,连同那个当下的自己也被忘记,这样一切就变得遥远,仿佛是由一个陌生人而非自己经历的。那个时刻重复读了许多遍的题目,你一个字也记不起来。利亚就是如此。他不再记得、所以也无从向人提起,当时的空气里没有血腥味,只是弥漫着一种寒气;当他反复刺向一处的时候,那部分躯体就会脱落下来,蹒跚移向相反的方向。某个时候他停下来,从心底感到一阵惊恐,看着这些他无从理解其存在的灰色物质,他觉得自己像在一场麻醉手术中途醒过来一样,在已经无法停止的进程中间不知所措。因为他的动作忽然停止,那些东西试探地向他靠过来。她的头还在那里,他没有动它,但它已经略微下陷,如同融化,五官变得模糊;忽然之间脸上的那张嘴张开了。那张嘴像是一道刀在泥巴上划出的歪斜豁口,却发出了声音——微小,但一清二楚——
“不要停下!”
他猛地将刀插到那颗头上,接着又连续刺了许多下,直到它彻底失去原先的形状为止。值得一提的是:就连她的头发最终也化作那种泥浆似的东西,她的头发、她的手、她的内脏,到最后全都一模一样。终于,它们拖着身后一道道血痕,变得愿意向那只木箱集合,利亚跪坐在原地,看着它们以缓慢的动作攀附上木箱表面,最终翻过箱子口、落进箱内。既然有人在阻止它们复原,它们大概决定还是去找自己最初的伙伴更好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记起自己该去把箱盖合上。他把刀扔进箱中,合上盖子、盖好搭扣。他的手指关节僵硬,动起来时很痛,他用左手揉着右手的手指。
结束了。对吗?
没有什么要做的了。他可以清理这些血(地面上,因拖行而变薄的血迹正逐渐干涸),但那是之后的事情。
他可能要花上许多天才能把发生过的事情彻底理解。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他会想知道更多,但这与此刻的他无关。此刻他站在这里,已经处理了一切,完成了他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房间里没有钟表,他猜测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在这栋房屋外,街道正因穿过浓雾的热量而升温,即将到达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等到处理干净这些血之后,他就可以离开,走到街上去……
(假如此时他转身走向门口,推门出去再也不回来,事情还会有所不同。不过利亚总是会留下来把自己制造的现场打扫干净的,因此,没有假如可讲。就连仅表惋惜之情的白日梦也不会有。)
他花了一段时间整理思绪:把可能产生的感受收进盒子。把计划拿出来。卫生间会有清洁用品,他正要转身去卫生间,就听见身旁传来细微响动,他转头,看见木箱的搭扣弹开了。
他不知道木箱里正发生着什么,实际上他有些害怕。他伸手,想重新扣好搭扣,而箱子颤抖起来,好像里面的东西正——
(噢,它正在形成一个形状。旧的聚合体被打散以后,一个新的、截然不同的聚合体立刻接下存在这一任务,这是它们无法摆脱的固有性质。崭新的意志正试图弄明白它身处的这片黑暗为何物;黑暗之外,木板的另一侧,利亚谨慎的双眼注视着。门厅里,一只挂钟的秒针按部就班行走,它移动了一下、两下、三下。)
箱盖向后打开。
利亚后退几步,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不得不看着从箱中升起的那个东西。它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她。它也不像那些钻入箱子的灰色残躯,尽管它无疑是由那些东西重组而成的。组合顺序不同,成品也大相径庭,它混乱的灰色形体向上升起,在形体正中间,一个黑暗、深邃的螺旋形状向内凹进。他觉得它在用那个部位看他,或者,只是进行某种感知。它把身体向前探过来。利亚想:匕首呢?一时间他以为它还在自己右手里。但掌心空空如也。匕首在木箱箱底。
于是他后退。那东西继续探向他,从木箱里不断伸出自己。说不定……他心想,发现自己身后已经是墙壁了。说不定就像野生动物:它是因为我在后退、在恐惧,才注意到了我。它究竟是什么呢?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她。我已经把她杀死了。她属于人类的那些部分正在地板上一点点变干。她没有对我说明过木箱里会发生什么,我也没有想起要问;也许她不知道它会出现,也许她知道,却觉得这与我无关。不管怎样……
它来到他面前,只有几厘米距离,他的后背紧贴在墙壁上。
“你……”他说。
它不作表示。螺旋形空洞在其表面小幅度地移动着,似乎它正从各个角度打量它面前的东西。他没有动弹。它并未就此停下,而是笼罩过来,像一个干燥而冰冷的海洋,把他整个浸没在里面,在这物质的内部,他不能看,不能呼吸——哦,他在一阵把他的喉咙和胸口紧攥住的疼痛中想道。我会死的……
那是一个极端情况下的错误判断。它没有杀害他的意图,尽管,假如稍有闪失,它就的确有可能损害他的生命,不过这类不幸运的事情没有发生。对于生命——对于一个活着的机体不断运转这回事——这个新生的造物只有很模糊的感觉,对它而言,利亚相当于这个房间里一件特殊的物品。
它用探查物品的好奇态度探查他。引发好奇的特征不在于形体层面,因为现在的它对于事物的形体也缺乏辨别能力;它只是察觉到,那里存在着一个可以被它的感官解读的东西,它靠得越近,那东西就制造出越多同样可解读的产物,这是说(它开始理解这一点)它的行为会引发对方的反应。当它整个贴上去的时候,那些产物成倍成倍地涌出来,它用自己的新生感官包裹住它们,有刺痛而苦涩的味道。它还尝到其中有种紧绷的感觉。紧绷的意思是不舒适,是一种违反自然的状态,随时警觉,准备行动。它理解但不喜欢这种感觉。
它沿着它所接触得到的通路深入进去。通路一开始是物质上的:眼、鼻、口腔、耳朵,它从这些地方进入这具躯体,那些苦涩的产物仍然源源不断地涌来,它只知道这个,而不知道他觉得疼痛和恐惧。当它更加接近源头,另外的东西开始出现。感官信息,破碎的思绪,它像先前裹住恐惧感一样裹住它们;这一动作令它的整个实体连带精神全都深入了这个地方,这个颅骨内部搭建起来的黑暗房间。它尝到盘旋在脑海里的记忆、声音、词语,并逐渐明白该怎样理解它们。
他想到他会死的,但是事情没有按照他所想的发生。他妈妈在这儿,她往他手里放了一辆玩具汽车,随后用她的手把他的手包裹在里面。她的脸太过贴近他了——近到令人不舒服,带来那种与人皮肤接触、汗毛贴着汗毛的亲昵感觉,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他算不出具体有多久。时间在他脑海里变成诸多模糊印象凝聚而成的集合体,再也不是线性的了。于是他绕过这个问题,想了想她怎么会在这里。那辆玩具汽车的棱角把他的手掌心弄得很痛,他的手指压在它光滑的小轮子上。她的脸看起来像一张照片,像照片那样微笑着。他转过脸去,这样他就看不见她了,尽管他仍然能感觉到她脸颊的热量,她的手心温暖着他的手。
而且他听见她在说话。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梦境,或者说一个幻觉,因为她重复了她很久之前就说过的话:“我们要好好相处,”没错,这就是她当时说过的话。她没有用香水的习惯,但是她来见他的时候,空气里会有护肤品的味道,这种气味让他联想起干净的东西。“以后我会和你们住在一起的,所以你要习惯我,好吗?你喜不喜欢和妈妈待在一起?”
他不能回答,也不能看她,因为这只是一个幻觉。结果她显得很难过。“你不爱我吗?” 她问。这句话使他不由自主地把脸转回去,看向她。他吃了一惊,因为她居然在哭,泪水在她仍旧算是年轻的脸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是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就好。就一件事。”
他问:“什么事?”
她近得能给他一个面颊上的吻,但她没有那么做。“我不想像这样活着,”她脸上的泪痕随说话时面部的运动而闪着光。那些泪水也几乎贴到他的脸上来了。“帮忙杀死我。你知道这是正确的事情,你已经答应过我了。只有你能帮我结束这些痛苦……”
这就是幻觉的把戏。他已经明白——就算他暂时记不起幻觉之外是什么——它把两段记忆缝合在一起,自然得仿佛事情原本就是这么发生的。更令人恼火的是,就算他明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还是必须回答她,因为她就在这儿,正在恳求他。好,他几乎就要开口这么说了。我答应你,我确实知道,这就是正确的事情,这就是你的愿望,所以我会帮忙杀死……
……杀死你。他没来得及这么说,因为他想到,如果他答应了她,她也许真的会感到满足,而这几乎就足以弥补她了。随着这个闪念,他的心跳加快,而他手里的玩具小车忽然消失了。他低下头去找,再抬头的时候,她也消失不见了,这样,他就还是没能答应她的请求。在她的体温离去以后,房间里显得很冷清,空空荡荡。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幻觉。幻觉的背后是什么呢?他怎么了?
噢。他以为自己会死;这种预感袭来得太快,以至于他没能充分地感受到面对它的恐惧。现在恐惧感仍旧不见踪影。他在房间里转了转,想找到那只箱子,或者(也许他能找到)那具尸体。不过什么都没有,他认为,自己还没有醒过来。他的手指尖传来一阵轻微刺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它向上攀爬。是那个从木箱里钻出来的东西,它的躯体比刚刚出现时紧密一些,不再像一个灰色的尘土漩涡,而像是一种有柔软形体、能切切实实触摸到的东西了。
换句话说,它的质地现在很像是他杀死的那个人的躯体。它攀上他的手臂,绕过颈部,再从他背后滑落回到地面上。这也没有让他觉得害怕(他正在想,是一种做梦似的感觉把他与恐惧隔离开来),刺痛的感觉在它经过的每一寸皮肤上蔓延,让他觉得不太舒服。它又绕回他面前了。不知为何,他觉得它在盯着他看,尽管它表面没有类似眼睛的结构。他去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它跟上来。他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你到底想做什么?”所以他干脆转向它,对它说话。他觉得这举动有点蠢。但有个声音响了起来;它的躯体明明在他面前,声音却似乎无所不在,来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也来自他的脑海深处。他由此明白,这个房间只存在于他的脑中,而他和它一同在这里。
它说的话和他提出的问题毫无关系。它说的是:
“你杀了我妈妈。那么轻易地杀了她!”
他别无选择,只能承认。“是的。”
“她是我存在的原因。我是因为她才出现在这里,但现在她不在了。”
他听不出它是什么意思。“这是她要求的。她想得到解脱。”
它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它没有追问下去。利亚背靠房间墙壁坐下来,他觉得累了。
“你不能从这里出去吗?” 他主动对它说,“这是我的地方。”
“不。”它答道。它的吐字非常清晰。他意识到它之所以用这些词,是因为他用这些词;现在它和他一起在这里,它就学会了这里的一切,像一面镜子一样模仿他的话语。它的存在使他被迫暴露了自己,他不喜欢这样,但对方拒绝停止冒犯行为,而他对此没有办法。
它说:“为什么要停止?”看来它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看过你以后,才明白了更多事情。我看了你所有的感觉、记忆和语言,所以我就能够理解它们了。”
他凝视着那片没有五官、没有肢体的灰色物质。对他来说它根本不可理解,如此奇怪,它却说它已经理解了从他这里得到的东西。他几乎可以看见,它把它得到的东西吞进体内,像消化食物一样消化它们。它似乎有种贴近活物的习性,因为它再一次靠近了他,顺着他的右腿,爬到他弯曲起来的膝盖上方。他用手撑着地板向侧面躲了躲,但这没能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为什么要躲开?他不害怕它。他理解不了它的意图,所以不去恐惧是不合理的,这也不是出于勇气,然而事实如此。他不厌恶它,因为人不可能厌恶一种如此奇异、以至于对其毫无认知的东西……
它是冷的,所以它没有触发他对于血肉的联想。实际上,他看着它的表面猜测着,它的构成里可能没有一点人的血肉。血肉被留在了箱子外面;外来物质则全都进入了箱子里,组成了它。这过程很容易明白。
“于是我就能理解,” 它说。利亚意识到它正接着说先前那句话。“我理解了我是因为什么而被创造出来。” 它好像很在意它正在告诉他的话,假如它能在意什么的话,因为它使自己膨胀起来,声音也发生了改变——似乎来自一个离他更近的地方,在他的听觉里显得过度清晰。“她不在了,把我留在这里,因为她是一个失败的造物,不能承受她的生命。她把她的目的留给了我,这是一个——信念——一个强烈的念头,现在我就能读到它在我里面。她想让我找到一种成为生命的方法。她最初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出现的。现在她把这个目的留给了我。”
它没有给他回应或者思考的间隙。它要说很长一段话。
“我还能读到另一种感受。也是她留给我的。一开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我看过你之后才知道,”它说,“她留下的是她的痛苦。我能像感觉她的信念一样强烈地感觉它。不过,这就是我比她更可能达成目标的原因:那样的感受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在看过你之后才知道那被称作什么……”
利亚伸出手,想把它从自己面前挡开(但没有让手碰到它)。它没有动,利亚说:“我要站起来。” 于是它向后撤下去。
为什么我觉得不舒服?她留下的是她的痛苦…… 他想,是它说话时那种鹦鹉学舌似的声音让他不想再听下去。它看起来像是在与他沟通,但实际上它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明白,它只是一个出生在纯白房间里的新生儿,假装自己懂得房间外面的语言。他想到那个要求他杀死她的人,她被施加了不正确而不完全的生命,因此必须解除束缚,必须死去。好吧,现在她死了,看看它,它是一个更好的迭代版本:甚至比她还要更远离生命,却因为某种鬼魂似的执念而存在于此,模仿着他,说着它实际上毫不理解也无需理解的话……
利亚向一旁走了几步,背对它,他只想离开这个房间。考虑这件事:他该怎么离开这儿?怎样醒过来?
它说:“你想醒过来。那可能会有点痛。醒过来以后,你可能会觉得害怕。”
“为什么?”
“有一个人进了房间。也许是来找我的,我不明白。”它转而问,“疼痛和恐惧是不好的,是不是?”
他觉得这句话里有些问题。“应该说,会引发疼痛和恐惧的是不好的事情。”他谨慎地回答。
“我保证,没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它说,“你是安全的!我可以把你的疼痛和恐惧全都收起来,我可以让你感到安全,这样你就可以离开这儿了。否则,那么多的感觉会让你没办法醒来。”
“你是什么意思?”他说。而它回答:“没关系。”
它根本不知道“没关系”的意思;它只是在模仿他脑海里既有的句子罢了。这不可能让他感到安慰。他想问它那个进了房间的人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因为他根本没有张开嘴巴。他有种临近梦的结尾时即将醒过来的感觉,眼前的墙壁也逐渐变得不清楚……
……然后他睁开眼睛。有人站在他身边,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幅仰视画面让他明白过来,他正躺在地面上。那个人的手上攥着一把扳手,扳手前端沾满了血,血顺着金属的弧度向下淌,利亚看着,觉得很恶心。
(他没办法转头,几乎无法移动视线。这是怎么回事?)
“但你不可能还活着。噢天啊,我肯定已经杀死你了。” 那个人说。她握扳手握得太紧,以至于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