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hapter 0
所有的童話裡，王子都是去殺龍的。
沒有一本書寫過，如果龍不想被殺，王子也不想殺龍，那該怎麼辦。
Chapter 1
火龍哈蘭德住在北境最高的那座山上，已經一百零三年了。
一百零三年，對一條龍來說不算很長。他的鱗片剛剛長硬，翅膀剛剛能飛過整條山脈，噴出火時還偶爾會打嗝，打嗝的時候冒出來的不是火，是一小團黑煙，把他自己嗆得直咳嗽。
山下的人類叫他「災厄」、「黑夜之王」、「北境的詛咒」。哈蘭德不知道這些詞是什麼意思，是烏鴉灰灰告訴他的。灰灰每周飛下山一次，在集市的屋檐上偷聽人類說話，再飛回來學給他聽。
「他們說你吃人。」灰灰說。
「我不吃人。」哈蘭德很委屈，「人身上都是鐵，硌得我牙疼。」
「他們說你會擄走公主。」
「我從來沒見過公主。」哈蘭德想了想，「公主是什麼？亮晶晶的嗎？我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灰灰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大概是吧，她們頭上戴著金子。」
哈蘭德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她們也不會來找我的。」
確實沒有人來找過他，來的都是騎士。騎士們穿著叮叮噹噹的鐵殼子，舉著長長的矛，大喊著：「為了國王！」、「為了榮耀！」，然後衝上來。哈蘭德一開始很高興，以為終於有人來陪他玩了，搖著尾巴迎上去，結果落得被矛扎了幾下肚子，疼的他眼冒金星。
後來他就學會了。騎士來了，他就吼一聲，噴一口火——往天上噴，不往人身上噴——騎士們就會尖叫著滾下山去。
一百零三年里，沒有一個人留下來過。
Chapter 2
王子是在一個下雨天的傍晚來的。
他沒有穿鐵殼子，只穿了一件被雨淋透的深藍色斗篷，腰上掛著一把劍。那把劍看起來很漂亮，劍柄上鑲著寶石，但哈蘭德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一把用來掛在牆上的劍，不是用來砍東西的。
王子也沒有大喊：「為了國王！」，他站在山洞門口，擰了擰斗篷上的水，抬頭看了看盤在寶藏堆上的哈蘭德，平靜地說：
「我是來殺你的。」
哈蘭德愣了一下。然後他做了一件他一百零三年來從沒做過的事情——他把腦袋湊過去，很近很近地看著這個人類。
人類比他的一根爪子長不了多少。烏黑的、蜷曲的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嘴唇凍得發白，但他沒有後退，也沒有發抖。深邃的眼睛，裡面有比哈蘭德噴出的火更亮的光，哈蘭德沒有看過這樣的寶石。
「你騙人。」哈蘭德說。
王子挑起眉毛：「你會說話？」
「你騙人。」哈蘭德又說了一遍，
「你的劍不能砍東西。你也沒有帶長矛。你殺不了我。」
王子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嘆了口氣，在洞口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開始解靴子的帶子，把靴子里的水倒出來。
「對，」他說，「我殺不了你。」
「那你來做什麼？」
「因為我父親讓我來。」王子把靴子倒扣在石頭上，「他說，誰能帶回黑龍的心，誰就是下一任國王。我大哥二哥都帶著軍隊來過，被你嚇跑了。現在輪到我。」
「那你為什麼一個人來？」
王子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短的笑，有點像灰灰嘲笑他打嗝時的那種。
「因為我大哥說，給老三一個人去吧，他最聰明，用不著軍隊。」王子把另一只靴子也倒乾淨。「他的意思是，希望我死在這兒。」
哈蘭德不太明白，他沒有兄弟姐妹，身旁只有一隻會說話的笨烏鴉。他歪著頭想了很久，問：「你哥哥為什麼想讓你死？」
王子抬頭看他，那雙深色的眼睛里有一種哈蘭德看不懂的東西。
「你是龍，」王子說，「你不懂。」
哈蘭德有些生氣，但他不得不承認王子說得對。
王子說他的名字叫貝林厄姆，
「你可以叫我貝林就好。」
Chapter 3
王子在山洞裡住了下來。不是因為他想住，是因為那場雨下了整整七天，山路全部被沖垮了。
貝林說他是在等雨停，等雨停了就下山。哈蘭德說好。
但哈蘭德心里偷偷希望，雨永遠不要停。
貝林和騎士們不一樣。他不尖叫，不逃跑，也不用矛扎哈蘭德的肚子。
貝林會在早上醒來的時候說：「早安。」
貝林會在哈蘭德抓來一頭鹿的時候皺著眉頭說：「你就不能抓點不帶毛的東西嗎？」，然後熟練地剝皮、生火、烤肉，還會分給哈蘭德幾塊。
（但他會把嫩的肉自己吃下肚，因為他知道哈蘭德不介意嚼脆脆的骨頭）
烤過的鹿肉比生的好吃一百倍。哈蘭德吃完了，用尾巴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貝林的靴子。
「明天還能烤嗎？」
貝林看了他一眼。「看你表現。」
「什麼是表現？」哈蘭德歪歪頭。
「就是⋯⋯」貝林想了想，放棄了。
「算了，你來生火。天知道我怎麼會忘了你是條火龍？」
Chapter 4
貝林待在這兒的第三天，哈蘭德在自己的寶藏堆裡翻出了一本書。
那是很多年前一個騎士落下的，封面上畫著一座高塔，塔頂上站著一個長頭髮的人，塔底下盤著一條龍，一個騎著白馬的人正舉著劍衝向那條龍。
哈蘭德不認識字，他用爪子尖把書推到貝林面前。
「這個講的是什麼？」
貝林翻了幾頁。「有個公主被龍關到了塔裡，王子殺了龍、救出了公主，然後他們就結婚了。」
哈蘭德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為什麼龍要關著公主？」
「書上沒說。」
「那龍是不是也很喜歡公主？」
貝林翻書的手停住了。
「我也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哈蘭德說，「我把它們都放在山洞裡，不讓別人拿走，也許那條龍也是這樣。他太喜歡公主了，所以把她藏起來了。」
他用爪子碰了碰畫上那條龍，「但是沒有人問他。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壞的，所以王子就來殺他了。」
山洞裡安靜了很久。只有外面的雨聲，和火堆裡木頭劈啪炸開的聲音。
「⋯⋯那你呢？」貝林終於開口，「你關過公主嗎？」
「沒有。」哈蘭德老實地說，「我沒有塔，只有這個山洞，也沒有公主。」
他頓了頓，用很小的聲音補充：
「而且，如果我喜歡一個人，我希望他是自己想留在這裡的。」
貝林沒有回答。他把書合上，放在一邊，靠著石壁閉上了眼睛。
但哈蘭德看見，他的耳尖變得紅紅的。
Chapter 5
第五天，哈蘭德發現貝林在半夜偷偷爬進了寶藏堆。
他沒有出聲，只是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影在金幣和寶石之間摸索。貝林翻了很久，最後從最底下抽出了一顆拳頭大的紅寶石，在火光下照了照。
那顆寶石是哈蘭德最喜歡的東西之一。它紅得像火，里面好像有光在一跳一跳的，像一顆心臟——有點像貝林的眼睛。
貝林把寶石塞進斗篷的內袋，轉身的時候，正對上哈蘭德的眼睛。
人類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哈蘭德從寶藏堆上抬起腦袋。貝林的手按在斗篷上，臉色在火光里有點白。哈蘭德以為他會解釋，或者會逃跑。
可是貝林站直了，看著他說：「我要把這個帶回去。我會告訴我父親，這就是火龍的心。」
「這不是我的心。」
「我知道。但他們沒見過龍的心，他們分辨不出來。」
「我帶著它回去，就能證明我殺了你。以後就不會再有人來了。你可以安安靜靜地住在這，沒有騎士，沒有長矛，也沒有人再扎你的肚子。」
哈蘭德看著貝林，想了很久。
「你要那個，」他說，「你可以直接跟我要。」
貝林愣住了。
「你問我，我就會給你。」
哈蘭德用鼻尖碰了碰那個藏著寶石的斗篷，「你不用半夜偷偷來拿。」
貝林低下頭，很久都沒有說話。等他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
「你這條龍，」他說，「怎麼一點戒心都沒有？」
「什麼是戒心？」
「就是⋯⋯」貝林抬手捂住了眼睛，「就是知道別人可能會騙你，可能會傷害你，所以要提防著點。」
哈蘭德想了想：「你會傷害我嗎？」
貝林放下手，閃爍著眼睛看著他。
「噢哈蘭德，永遠不會。」
「那我就不需要那個。」
Chapter 6
第七天，雨停了。
貝林站在洞口，看著遠處一點點放晴的天空，斗篷裡裝著那顆紅寶石。
「我該走了。」
「嗯。」
「我回去之後，會告訴所有人你死了。以後不會再有人來煩你了。」
「嗯。」
「你這條龍⋯⋯」貝林有些惱怒地回頭看他，「你就只會說『嗯』嗎？」
哈蘭德趴在洞穴口，下巴擱在爪子上，尾巴尖一下一下掃著地面，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說。
他想說，烤鹿肉真好吃。
他想說，你睡著的時候會皺眉頭。
他想說，那本書上的龍一定很孤單，就像我一樣。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怕說了之後，貝林會生氣，就像他不知道為什麼貝林現在看起來不大開心。
「我怕說錯話。」最後，他只說了這一句。
貝林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走回來，伸出手，第一次碰了碰哈蘭德的鼻尖。
人類的手很小，很暖。
「傻龍。」貝林說，然後他轉身下山了。
Chapter 7
貝林走後的第十天，灰灰從山下飛回來，帶回了一個消息。
「那個王子，」灰灰撲騰著翅膀，「他被關起來了！」
哈蘭德一下子從寶藏堆上站了起來，金幣嘩啦啦地滾了一地。
「他的大哥拿那顆紅寶石去找宮廷法師，法師說那根本不是龍心，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他大哥說王子欺騙國王，說他和火龍勾結！」
灰灰喘了一口氣：「現在軍隊正在集結，他們說要上山來殺了你，然後⋯⋯然後在廣場上，當著全城的面⋯⋯」
灰灰沒說下去。
哈蘭德已經飛出了山洞。
王城的人們後來說，那是他們這輩子見過的最可怕的一個下午。
天空突然暗了下來，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北方壓過來，遮住了整個太陽。火龍落在王宮廣場的正中央，翅膀展開，幾乎碰到了兩邊的鐘樓。
士兵們舉著長矛圍上來，弓箭手在城墻上拉滿了弓。
可是火龍沒有噴火。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廣場中央那個被綁在木樁上的人。
「貝林，」他說：「我來了。」
貝林抬起頭。他的臉上有一道傷口，嘴角也破了，但他看著哈蘭德的眼神，和那天在山洞門口一樣，一點都不害怕。
「你來幹什麼？」貝林的聲音很兇，「你是不是傻子？這麼多弓箭，你會被射成刺猬的！」
「灰灰告訴我，你被關起來了。」
「所以呢？」
「所以我來了。」
貝林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國王從王宮的台階上走下來，身後跟著大王子。大王子拔出劍，指著哈蘭德大喊：「你們看！我說得沒錯，貝林厄姆和火龍勾結！他會燒了整個國家的！」
「夠了。」
國王抬起手。他看了看那條巨大的火龍，又看了看被綁在木樁上的小兒子，最後問出了一個問題：
「貝林，你說你帶回了火龍的心。可是法師說，那只是一塊石頭。你騙了我嗎？」
廣場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貝林的回答。
貝林看著哈蘭德，哈蘭德也看著他。
貝林想起了七天的雨。
想起了烤鹿肉的香味，想起了被壓爛的野果子，想起了篝火、泥地、苔蘚。
想起了那個深夜，一條火龍用鼻尖抵著他偷來的寶石，說：「你跟我要，我就會給你。」
他想起了小時候曾經聽過的一句話：「不要相信任何人無償給你的東西，每樣東西都是有價格的。」
他想，這句話說錯了。
這世上，有一樣東西是沒有價錢的。
然後貝林笑了。他用被綁住的手朝哈蘭德的方向指了指。
「父親，我沒有騙您。」他說，「那塊石頭確實不是龍的心。但火龍的心，我已經帶回來了——」
「——就在這兒。他自己飛來的。」
Chapter 8
後來的事情，王城裡的人們講了很多年，每個版本都不太一樣。
有人說，國王當場把王位給了三王子，因為他是唯一一個不用一刀一槍就「收服」了火龍的人。
也有人說，三王子拒絕了王位，跟著火龍回了北境的山上，再也沒有下來。
有隻叫做灰灰的烏鴉知道真正的版本。
真正的版本是，貝林確實沒有當國王。他請求父親把北境封給他，那片除了雪和山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國王答應了。大王子後來怎麼樣了，灰灰不太關心，反正他再也沒敢往北邊派過一個騎士。
貝林在山腳下建了一座小小的城堡，城堡沒有高塔，只有一個很大很大的院子，大得能讓一條龍在裡面打滾。
每天早上，他會站在城堡門口說：「早。」
每天傍晚，哈蘭德會叼著一頭鹿從山上飛下來，然後貝林就會皺著眉頭說：
「你就不能抓點不帶毛的東西嗎？」
有一天晚上，他們坐在院子裡看星星。哈蘭德的腦袋枕在貝林的膝蓋邊——當然，只能枕一點點，不然他的頭實在是太大了。
「貝林。」
「嗯？」
「那天在廣場上，你說你把我的心帶回來了。」
「嗯。」
「你沒有撒謊。」哈蘭德認真地說：「我的心，確實給你了。」
貝林低頭看著他。
夜色裡，他的耳尖又紅了。
他想說點嘴硬的話。
比如「誰稀罕」，
比如「你這條傻龍」，
比如「你知不知道講這種話叫做『肉麻』。」
但最後他只是彎下腰，在哈蘭德的鼻尖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輕，像那天在山洞門口，他第一次碰他那樣。
「我知道。」貝林說，「我也把我的給你了。」
「你什麼時候給的？」
「⋯⋯你真的很笨！」，貝林別過頭。
「自己想。」
哈蘭德想了很久很久，想到星星都換了一輪位置，也沒想出來。
但沒關係，他有很多很多年可以慢慢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