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纽约皇后区的Parker夫妇家有个已经执行了很多年的规矩,这个规矩并不复杂,故而甚至都没被写在冰箱门上,它只有一句话:星期六晚上,回家吃饭。
美丽的May Parker女士认为,一个家庭能够温馨且和平地延续下去,靠的无非就是几件小事:冰箱里永远有牛奶,冬天暖气不要坏,以及不管孩子们长到多大,一星期至少得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顿正儿八经的晚餐。至于到处乱扔的袜子,她已经在养大第二个男孩的时候放弃了把它们成双找回来的希望,现在只要求它们不要出现在餐桌上。
所以星期六上午九点,Parker家的家庭群里准时出现了一条消息:
六点半。
没有主语,没有宾语,也没有地点。
三分钟后,昵称“Tommy”的群友率先响应,回了个“今天?”,过了几秒没得到回答,又补了一句“我以为是明天”。正在车库维修除草机的Ben Parker先生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工具,很有耐心地在群里提醒他,今天就是星期六。Tommy说自己知道,Ben便立刻表示看来学校对他的教育还没有完全失败。
Tommy在群里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May决定暂时不在虚拟世界对青春期男孩进行无效的礼貌教育,她把手机搁到面粉袋旁边,继续揉她的面团。二楼的地板被踩得咚咚作响,显然,那个正在家庭群聊里为自己争取周末自由的孩子还没出门,她可以等对方下楼之后再面对面批评,这非常合理。
十点零七分,昵称“Andy”的家伙终于看见了消息,回复说自己今天有实验,可能会拖到比较晚。
May在群里回了个“OK”。
Andy对着屏幕琢磨了一下,Parker家的孩子都知道,May的“OK”有很多种意思,有时是“好的”,有时是“我知道了”,还有一些时候,它意味着你可以继续解释,但这不会改变任何事情。Andy判断出这次属于最后一种,于是赶忙补上“我会准时”,接着重新戴好手套。
等Pete狼狈地从晃得快散架的消防楼梯上下来时,家庭群聊里已经积了二十多条消息,其中十四条来自Tommy,讨论学校篮球赛、啦啦队、社团活动,以及为什么青少年在星期六也应该拥有基本人权。
Pete站在巷子口,把相机包往肩膀上提了提,快速打字道:六点半到。
May秒回,并立刻在群里拿他做了榜样:看,这就是成年人。
Tommy当然不服,嚷嚷着“他只是年纪最大”,Andy立刻出现在群里,难得替大哥说了句公道话“至少Pete每次都准时”并表示“守时是成熟的标志,这是事实”,于是很快他们两个就为“你到底站哪边”在群里吵得不可开交。
Pete没来得及参与,工作电话猝不及防顶掉了聊天窗口。他仰头看了看刚刚爬下来的楼梯,把脏话咽回肚子里。天杀的,今天是星期六,连那位等着被拍的议员都知道待在家里休息,只有他的编辑认为,新闻没有周末,因此摄影师也不应该有。至于工资为什么坚定地遵守五天工作制,那当然是另一个部门的问题。
等他终于有空再看一眼群聊,群里的消息已经被May终结了,只有一句话:六点半。
Parker家的民主制度通常到这里就结束了。
下午六点刚过,门铃就响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迷迭香和烤鸡的香味直飘到玄关。May正戴着厚手套小心翼翼把烤盘挪到隔热垫上,听到声音后她朝客厅叫了两声,却只得到几句语意含糊的回应,显然男主人正在忙,她只好亲自去开门,让门外那位成熟的成年人多等了半分钟。
门开了,Pete很自觉地举起相机包,解释自己确实是从工作现场赶回来的。
“钥匙呢?”May让开位置,问起了另一件事,她的目光从眼前人梳得整齐的额发落到灰扑扑皱巴巴还裂了大口子的夹克袖子上。去报社上班后,Pete开始在出门前花几分钟用发胶收拾头发,他的头发本来就直,顺着发缝梳过去露出饱满的额头,看着稳重体面妥帖……总之很像那么回事。可等May问出这句话后,Pete细细的眉毛猛地一抖,脸上闪过熟悉的尴尬和慌乱,她便好似又看见了那个丢三落四经常把作业本忘在教室里的孩子。
“在家。”Pete说完才意识到问题,弯腰脱鞋时赶忙补充,“另一个家,公寓里。”一绺被风吹松的头发滑下来盖住了眼睛,他顺手往后拢了拢,庆幸对方没追问自己咧着大嘴的袖子。
“很好,下次你可以请它自己搭地铁过来。”May接过他顺路买的牛奶,转身走进厨房,“洗手,准备吃饭。”
Pete解释说自己刚洗过,May随即质问在哪里,他说公司。两人又就那究竟是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前进行了一场简短而没有意义的讨论,最后Pete还是趿拉着拖鞋老老实实去了卫生间。他已经二十三岁了,大学毕业,有正式工作,自己在外面租了公寓,每个月需要独立支付房租水电和价格越来越离谱的速溶咖啡,但这一切并不能改变他回到这里后首先被要求打开水龙头的命运。
Ben正借着窗边最后一点天光躬身修着什么,听见水声停下来,他从电视柜旁抬起头,问对方照片拍得怎么样。
“差一点。”Pete把夹克的袖口往上卷了卷,遮住破了口的地方,“目标很爱待在家里。”
“这听起来本来应该是件好事。”Ben把剔下来的胶皮放到盒子里,让Pete帮他把靠窗那边的插线板递来。
Pete走出卫生间,伸手时却不小心碰歪了窗户旁边的相框,他赶紧扶好。照片里三个男人挤在一辆漂亮的红色老爷车前,站在最右边的Ben还留着一头足够让Tommy笑上半天的长发。他把插线板放到叔叔手边,顺便从柜子底下摸出几颗螺丝,Ben刚才拿手电找了半天都没瞧见,他倒是不用借光,眼睛在暗处向来好使。
“今天又修什么?”
“台灯电线。”Ben低下头用绝缘胶带重新把它们缠好,“如果没有人继续站在我的光里,我还能在开饭以前修好。”
Pete闻言迅速移开,又故意从厨房门口经过,顺走了一片面包。
他现在给《号角日报》拍照片,刚开始May对此很骄傲,直到她发现侄子这个所谓“摄影记者”的主要工作并不是站在市政厅前拍大人物们握手,而是凌晨四点蹲在垃圾桶后面等某位议员与十八线艳星在公寓门口卿卿我我,她的骄傲迅速转变成了担忧。
过去两个星期,Pete已经因为工作爬过十几棵树,May对此毫不知情,或者说,她只知道其中一小部分。比如前天晚上Pete打电话回来,说自己“正在高处工作”,May理解为报社写字楼楼顶的摄影棚,实际上那时他正倒挂在某星级酒店顶楼套房的窗台下面,取景屏里那对男女的脸糊得像两块焦黑的饼干渣,他只好奋力调整焦距放大光圈,祈祷这两个人能在自己的胳膊扒不住墙之前干柴烈火干点新闻频道里不能播的事。
人与人之间的误解有时候是维持家庭和平的必要条件。
六点二十七分,Andy用肩膀顶开了虚掩的大门。
他抱着一大堆东西,印着大学名字缩写的帆布包鼓鼓囊囊挂在手肘上,额前的卷发乱得像刚被什么轰炸过。
Andy进门后来不及放下电脑便立刻开始展示自己怀里的纸袋,宣布自己在繁忙的大学生活中,依然记得给亲爱的家人带了晚餐面包。May从厨房走过来问为什么,他这才看见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烤鸡、烤蔬菜、焗通心粉、肉丸……以及正靠在厨房门口吃面包的Pete,他只好把后半段邀功的话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Andy说。
“你每星期都这么说。”May接过他的电脑,抬起脸,随即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下来一点。”三个孩子里就数他长得最高,早年还会老老实实被她按着脑袋擦脸,现在想看清他脸上乱七八糟的伤口都只能一周一次,还得叫人弯腰。
门口的人低头偏过脸,浓长眉毛和线条利落的下颌便都露了出来,玄关的灯光昏黄,但仍能清晰的看到嘴角处有道明显的擦伤,好在已经结痂了。Andy正在笑,睫毛垂下来,棕色眼睛眨巴着望着她,神情无辜得让人找不着话骂。这个漂亮孩子从高中起就很会这么蒙混过关,May决定今天不吃这一套。
“实验室。”Andy抢在她开口以前解释说。
Pete叼着面包从旁边经过,斜着眼打趣:“实验室打你了?”
“设备柜门。”Andy站直身体,目光正好落在Pete卷起来的夹克袖口上,“你呢?”
“栏杆。”
“栏杆打你了?”
Pete迅速把剩下的面包整个塞进嘴里,好腾出手去推他,Ben在电视柜后面看得笑出了声。
“Boys!”May见状立刻把两个人一起赶去厨房端盘子。
Andy今年刚刚二十,但已经搬到学校附近,平时在大学和实验室之间来回跑,至于为什么大学生总会撞上柜门,摄影师又总会撞上栏杆,May暂时没空研究,快煮好的土豆还差一把大勺子。
六点三十六分,最小的那个仍然没有出现,May赶紧趁这个空当把三脚架立了起来。
Pete刚拉开椅子便看见她在调整相机镜头,于是立刻又把椅子推了回去,问道:“今天也拍?”
“当然,把沙拉往你那边挪一点,别挡住你弟弟。”May从屏幕上看了看晚餐的构图,又拿起旁边的手机。手机屏幕停在一个YouTube频道主页,名字是“The Parker Brothers”,Parker家的三兄弟。
频道的开始算不上郑重,只依稀记得May某天打扫餐桌,发现自家的三个男孩在四十分钟里吃掉了六盘奶油意面、一整只鸡、八个餐包,以及Ben原本打算第二天带去上班的三明治,便拍了几段视频,想让朋友们帮忙判断自己究竟养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东西”。朋友们没有给出答案,他们只是默默把视频转给了认识的几乎每个人。
于是,这个频道横空出世。
最初两期拍得很糟糕,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车祸现场,但后来Andy从学校借回来一个不用的小架子,Pete帮忙调整了补光灯的位置,再后来,两个人发现这些帮助全都用在了拍他们激烈争抢最后一块排骨上。
“这就是为什么做人不能太热心。”Pete看着主页上那个挤眉弄眼张着嘴吃意面还糊得下巴全是奶油的自己,第N次要求May换一张封面。
“可这张播放量很高。”May把手机转向他,Andy伸手放大,欣赏了一下哥哥被定格在半空中的脸。
评论区里有人认真询问博主一周需要买多少肉,有人怀疑三个人在镜头之外根本不吃饭,还有人管他们叫“The Parker Eating Squad”。Tommy很喜欢这个称呼,执意要把它翻译成“干饭三剑客”,甚至提议印在围裙上。Pete知道后满脸惊恐,认为这会严重损害自己在同龄社交圈中的形象,Andy却在旁边拆台,说一个为了排骨把餐盘拖出镜头的人,已经没什么形象可供损害了。
门恰好在这时候被推开,Tommy带着满头被风吹乱的卷发冲进来,书包差点从肩膀上飞出去,第一句话是:“我没有迟到!”
屋里的人动作整齐划一看向墙上的钟。
“很多……”Tommy看完时间,赶紧把后半句补齐,“我没有迟到很多,十一分钟。”他皱了皱眉,嘴唇不高兴地抿起来。外面的风很凉,屋里的食物香气却正巧顺着风扑到了脸上,他下午只吃了半块三明治,这会儿饿得脚步发虚,恨不得直接刷新到厨房的椅子上。
但他失败了,他和他的两个哥哥一样被指令准确地指向卫生间,他只好垂头丧气地走过去。
经过Pete身边时,Tommy的卫衣被突然拽住。Pete的目光停在他左手上,刚才往下拽书包带的时候,袖口蹭上去露出了几道不易察觉的红痕。Tommy赶紧把袖子往下扯,帽子却仍被勾着,他只得停下来,嗫嚅半晌,最终不情不愿给出了“体育课”这个答案。
Andy正在厨房帮工,忙着把多出来的面包放进篮子,但他仍然试图加入这次谈话中,他大声提醒对方今天是星期六,根本没有体育课。
Tommy鼓着脸补充是昨天的体育课。
“你们现在体育课练什么?”Pete仍不依不饶抓着他的帽子,机敏的蓝眼睛从他的手移到脸上,看起来并没有被说服。
“很多。”
“比如?”Andy把篮子放下,站到过道另一头,摆明了准备听弟弟如何把谎话编完。
Tommy那双灵活的有些下垂的褐色眼睛滴溜溜转动,眼神在两个哥哥之间飘来飘去,结果发现两条退路都堵住了,他只得硬着头皮回答:“……体育。”
Andy先笑出了声,见弟弟脸都憋红了,便赶紧走上前伸手接走他快滑下来的书包,打了个圆场:“行了,先让他洗手吧,再问下去他连自己几年级都要忘了。”他朝Pete抬抬下巴,把Tommy不着痕迹地往卫生间的方向送。
厨房里May又在叫人,Pete和Andy转身去领各自的新任务,Tommy终于得以脱身钻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男孩卷发乱蓬蓬的,额角还沾着灰,他赶紧沾水抹掉,又使劲把头发往下压了压。今天用作测试的那几面墙比预想的滑,落地的时候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可他明明已经十五岁了,怎么回到家连进卫生间都得先被轮着审问。
哥哥们真是太讨厌了。
等Tommy洗完手出来,May正好在分发这星期积攒的信件。Pete和Andy搬出去之后,一些学校和银行仍按旧地址寄信,每逢星期六,这张餐桌便要临时充当一下收发室。
Tommy最近也在等机器人活动的材料,这是个很难得的机会,甚至有可能带给自己某个梦寐以求公司的实习。他见有个信封上印着Peter Parker,便很自然地抽了过去,信封是厚实的乳白色,质感细腻又硬挺,摸着就很昂贵,但他刚挑开一角,Pete就隔着桌子提醒道:“往中间读。”
好吧,Tommy的拇指恰好压住了那个“Benjamin”,他把完整的“Peter Benjamin Parker”看完,立刻失望地泄了气,将信递过去,顺便对这种浪费好纸的行为作出评价:“你的,看起来是要债的。”
的确是“要债”的,Pete毕业的大学再次表示,很高兴自己的校友已经踏入社会,并相信他们愿意为下一代年轻人的教育事业贡献力量。宣传页上的新图书馆窗明几净,预算显然很充裕,Pete翻着内页看了看附在后面的捐赠档位,无奈耸了耸肩,说如果学校愿意接受分期捐赠几罐速溶咖啡,他很乐意效劳。
旁边的Andy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拆开了写给“Peter Thomas Parker”的学校开放日通知,正在纳闷高中为什么还不肯放过自己,May不得不提醒道:“那上面写的是‘Peter Thomas Parker’,Andy,不是‘Peter Andrew Parker’。”她把纸抽走,展开摊平压在果酱瓶下,“你们三个能不能在拆东西以前,把自己的名字读完?”
Tommy急忙伸长脖子看信件上的日期,发现不是成绩单后又放松地坐了回去,撇撇嘴:“谁让我们全都叫Peter。”
“我叫了你十五年的Tommy。”May把他面前的叉子摆正,“你两个哥哥一个叫Pete,一个叫Andy,除了信封,你今天听见谁叫Peter了?”
Ben恰好在这时端着修好的台灯站起来,顺口叫了声Peter,请他拿一下灯罩。三个人同时回头,Tommy甚至已经站起一半,这才发现Andy正笑得肩膀直发抖,大哥也盯着自己看。Ben仿佛什么都没注意,接过离自己最近的Pete递来的灯罩,满意地拧好。
这个名字的效率确实很高。
Tommy重新坐下,决定在接下来的晚餐里不再理会任何一个叫Peter的人。但Andy偏偏凑过来,怪声怪气叫着“Baby Parker”,掌心快速压住弟弟的脑袋,熟练地顺着那些卷毛揉了揉,顷刻间就毁掉了他刚才在卫生间里的所有努力。
“不许在视频里这么叫我。”Tommy挣开他的手,抬头瞪他,Andy自己的卷发也没整齐到哪里去,尤其是后脑勺那片,最好别让他逮住。他一生气嘴巴周围便鼓得比平时更明显,眉头也跟着皱起来,May远远看见了也忍不住弯起眼睛:“Baby Peter,你现在像一只生气的小青蛙。”
“我没有。”Tommy说完,发现三个人都在看他的嘴,只好努力把嘴角放平。他本来还想从桌子底下踢Andy一下,May却像提前看见了似的,高声提醒每一个“Peter Parker”都不可以在桌子底下踢人。
Tommy只好悻悻把脚收回去,再次严正声明这两个称呼都不许出现在视频里。
Parker家的餐桌不算小,五个人坐齐,中央堆起大大小小的盘子,但三个男孩子显然认为自己需要更多活动空间,伸手时仍免不了磕磕碰碰的。
录像键被按下的时候,盘子里的鸡腿已经少了大半,May只好暂时放弃准备好的开场白,提醒Tommy至少等自己说完频道的名字。Tommy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嘟囔着说他一直在等,而镜头另一边,Andy刚给自己盛好土豆,Pete就把整个盆都拖到了自己跟前。
“那是公共的。”Andy急忙伸手按住盆沿。
“我知道,但我是已经工作的成年人。”Pete没松手,又往自己盘里添了满满一大勺,补充道,“交税很消耗体力。”
Tommy在旁边差点笑得呛到,Ben伸手替他把水杯推近些,再顺势将土豆盆移回桌子正中。
May从屏幕里看着桌上的三个人,决定这些就足够当开场了,转而念起观众留在上一期下面的问题,有人想知道谁叫Peter,还有人则问,三个孩子为什么长得不太一样。
Tommy咽下嘴里的鸡肉,立即表示自己认为Andy长得像实验室的猴子,Andy伸手去拿他盘子里的鸡翅,被一把护住,Pete只好代表三兄弟来回答粉丝的问题:“因为他们两个是亲兄弟,我是堂兄。这个问题现在可以结束了吗?”他趁这个空当又给自己盛了一大勺土豆。
“其实这个名字还可以往前算一代。”Ben指了指电视柜的方向,May恰到好处地把镜头转过去,修好的台灯已经亮了,柔和的光落在玻璃上。“这才是最早的‘The Parker Brothers’,当时还没有人给我们拍吃饭。”
照片里,Ben的两个哥哥把他挤在车门旁边,左边那个有着和Pete极其肖似的眉眼和下巴,中间那个胳膊搭在两个兄弟肩上,嘴张着,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止他说话。
“我爸看起来最高。”Tommy用胳膊肘碰了碰Andy,指着父亲后脑勺上翘起来的头发。
“因为只有他站在路沿上。”Ben指给他们看,Pete很快顺着他的手指找到了被车轮挡住的半只鞋,也笑了,打趣道最右边那位是不是刚被两个哥哥欺负完。
“我是去帮他们修车的。”Ben说。
“所以确实是。”Andy托着脸,替所有人下了结论。
这张照片在两位哥哥意外去世以前就摆在家里,后来房子里多了三个孩子,它的位置也没变过,只是旁边慢慢添上了些别的,毕业照,家庭度假合影,学校演出照,以及几张Tommy因为门牙没长齐而坚决不许拿给别人看的照片。May注册频道那天,名字一栏空了很久,Ben便抬手指了指这张旧照片。于是多年后的三个小Parker,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承了这个称号,区别是他们暂时没有一辆需要叔叔来修的老爷车,只有几个看起来怎么也填不满的胃。
饭吃了不到半小时,第一只烤盘便空了,May把它端回厨房。
她过去相信,食量大只是男孩长身体的阶段性现象。后来Pete二十岁了,再后来Andy也过了十八,Tommy则刚刚进入最可怕的阶段,三个年龄段接得严丝合缝,冰箱在每周五晚上被塞满,到星期日早晨便空得仿佛可以放下半头成年大象。
“有人怀疑我平时不给你们吃饭,只在周末集中喂一次。”May站在烤箱前嘟囔着,“我已经删掉那条留言了。”
“你可以让他们付钱定制下一期内容,我们可以直播。”
Pete笑着把沙拉盘往桌子中央推,Ben借着他的动作给他腾地方,但手肘却不慎碰到了旁边的水杯。
玻璃杯在米白色桌布覆盖的桌沿摇晃着,杯口带着残余的水翻向地面,吊灯的光沿着透明弧面滑向杯口,把边缘照得雪亮。眼看它就要磕到地板,碎片即将带着亮光四处迸开,Pete放在沙拉盘旁的手猛地探出,动作干脆又精准,稳稳接住了它。待一切尘埃落定,他另一只手的叉子还举在半空,上面那块土豆也好端端地待着。
旁边的Andy其实也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但他明显迟疑了片刻才跟着伸手,结果人还没离开椅子,手腕却在往上抬的时候结结实实撞上了桌板。闷响震得满桌餐具叮当乱颤,他疼得鼻子都皱了起来,后果就是刚被拯救的玻璃杯旁边那只杯子也跟着遭殃,在桌上剧烈晃荡着,摇摇欲坠。
Tommy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下意识的反应却也快得惊人。他赶在第二个杯子翻倒之前伸手扶住,水哗啦啦淋了他满手,顺着腕骨直往袖口里淌。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镜头恰到好处地朝着他们三个。
“反应不错。”Ben最先开口。
Pete把杯子放回桌上,说自己今天运气显然不错,顺便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弟弟。May看了看餐桌旁的男孩子,莫名想起他们童年时代那些无辜牺牲的盘子,那会儿为什么没有现在这样的运气呢?没人能给出答案,只有三脚架上的设备录像尽职尽责运转着,一如往昔。
夜已渐深,晚饭也接近尾声。
电话响起来时,May正好站起身准备收起三脚架,Pete看见了屏幕上编辑的名字,脸上的表情迅速从微笑转变成介于绝望和服从之间的平静,他的大拇指久久悬停在接听键上方,最终还是把声音按掉了。
三秒以后,电话再次响起,不依不饶,带着火气。
Andy本来正在美滋滋欣赏着社畜世界的不幸,下一瞬便被立刻回赠了一句:你的导师星期六晚上不找你吗?
像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Andy的手机居然也震了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得有几分鬼祟,随即动作很快地把屏幕往桌子底下藏。Pete见状挑起眉,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Tommy已经伸长脖子十分热心地念了出来:“Gwen问,面包好吃吗。”
Andy立刻把手机揣回兜里,但已经晚了。
May停下折三脚架的动作,问是不是他上星期提过的那位学姐,他含糊地应了,解释是实验室认识的,今天的面包店也是她推荐的。Tommy看看空掉的面包篮,又看看哥哥,脸上渐渐露出让Andy很不放心的笑。
“那你怎么不回?”
“我正在回。”Andy低下头,打了几个单词,又删掉。
Tommy等了一整顿饭的机会终于来了,趁哥哥顾不上自己,伸手按住眼前那头卷毛,用力揉了一下。Andy刚想反击,他已经端着空盘子躲到了May身后,做着口型威胁:“我要把你高中‘那张照片’发到网上。”那张照片里的Andy俊朗的眉目还没长开,顶着极其失败的新发型,表情又恰好有些呆滞,这是Tommy珍藏的少数能对付哥哥的东西。
果然,Andy看见以后立刻闭嘴,抬起两只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等厨房收拾妥当,已经九点多了。
May问两个哥哥今晚留不留下,得到一个明早要去报社,另一个实验还没做完的答案,便叹了口气把楼上各自房间里换下来的衣服给他们装好。孩子们的房间一直留着,一切都保持着原样,Andy隔三岔五还会回去翻找不知被塞到哪里的小东西,常常翻着翻着就在自己的床上睡着,等到半夜被饿醒,再鬼鬼祟祟下楼开冰箱。
Tommy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他们往包里塞东西,Andy那台电脑怎么也塞不进鼓起来的帆布包,最后只得妥协重新抱在手里。Ben把忘在厨房的一袋面包送来,风吹起他有些花白的头发,他看了看门口扎堆的男孩子,提醒他们下周周六的时候要记得带钥匙。
Andy腾不出手,示意Tommy去摸自己的包,证明今天带了,他是最乖的那个。Tommy很配合地翻出钥匙圈,举起来一看,上面挂着公寓钥匙、自行车锁钥匙和一只掉了漆的蜘蛛挂件,偏偏没有家里那把。Pete在旁边很有自知之明地保持沉默,自己的情况早在进门时就已经交代完毕,没有重复丢脸的必要。
Tommy见状倒是一下子高兴起来,原来哥哥们也没比自己强到哪里去,既然三个都有这个毛病,显然不能全归咎于他不长记性。“可能是遗传。”他诚恳地提出这个观点。
Ben从兜里掏出家门钥匙,当着几个孩子的面晃了晃。
Tommy只好闭上了嘴,把Andy的那串钥匙还回去,起身上楼,声明自己这就去找。他今天确实没带,但自信于自己和哥哥们的理由应该不太一样。
门终于关上了,两个大孩子并肩离开。
晚饭吃得太热,Pete出门前还挽着袖子,此刻被风吹过才觉得凉飕飕的,他拢了拢外套。秋意已深,街边的槭树暗红间透着金黄,在路灯下像炉膛里尚未燃尽的炭火,低垂的枝条细细扰动停在路旁的车顶,落叶被下午浇草坪的水打湿,贴着人行道铺开,踩上去窸窣作响。
隔壁那条总爱冲他们乱叫的狗今晚很安分,见到人来也只是把鼻子伸在篱笆下面嗅来嗅去,Pete经过时低头看它,正想伸手摸两把,远处忽然遥遥响起了警笛声。
他的脚步顿时停住,旁边Andy尚未说完的玩笑不知为何也跟着停了下来,两个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向街口,高大的树木和房屋挡住了他们视线,只能听见那声音越来越急,随后又有更多的警笛声汇入其中。
Pete抿紧嘴唇,拎着相机包的手往肩上提了提,“我得回趟报社。”他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照片还没交完。”
“噢,我也是——实验室,我说实验室。”Andy皱皱鼻子,低头把电脑往怀里按了按,“还有点东西没收拾。”
两个人突然都有些心不在焉,故而完全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Andy朝社区街道的另一头指了指,说自己从那边走,挥完手就迅速转过身。Pete起初步子还不紧不慢,过了一会儿隔着几辆汽车回头,发现对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便放心加快了脚步。
沿街的房子大多还亮着灯,窗帘上映出模糊走动的人影,偶尔有笑声传出来,但隔着玻璃听不清在讲什么。篱笆后那条狗望着远去的人影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回到前爪上。风渐渐小了,枝头剩下几片叶子还在轻颤,月亮从树冠后露出来,照着湿漉漉的草坪和空无一人的门前小径。
过了片刻,Parker家二楼,Tommy房间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