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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燃灯。
主角光环当然听说过他——不如说，燃灯就是在他的道听途说里长大的；长大的是燃灯。主角光环毕竟是前辈，隔了很多辈的那种前辈，换句更有分量的话来说甚至是见证十字星的新人培训一点一点完善至今的那种前辈。于是燃灯熄灭时也来找过他。嘴里冠冕堂皇念着管理局绝不姑息的各种词，神色空茫，主角光环要从中看见一片雪白；干枯沙漠里的茫茫雪白。原来是一场荒漠里的六月飞雪。雪人一样的燃灯说，你好，主角光环，我是燃灯，管理局的管理员。
……很糟糕的自我介绍。主角光环正从吊环钢架上倒吊半身，膝盖卡在两只圆环里，刚好是可以悬挂自己而披风不必落地的高度。他在这种高度上须得费力低一点头，才同一张仿佛永远悲天悯人的脸打上照面，只好犹犹豫豫也伸出手：你好？我是主角光环，管理局的……通缉犯？
这处记忆层是半间无限对称繁殖的学校。不过很巧，他们都站在最初诞生的一小片土地上。主角光环前后晃了晃，见那只手在眼前摊开，很干脆地一掌拍上去。响声清脆。
燃灯似乎笑了。总不能是哭吧毕竟；主角光环只能看见地上一团影子晃了晃，他正顾着研究在保持基本社交礼貌的同时将自己取下来，最后终于想起自己能飞。太棒了感谢中国血统。总之，主角光环在更高的半空优雅转身，轻巧落在单杠上。燃灯突然想到乌鸦，那种聪明漂亮的鸟儿，永远旅居天空的物种。很像的。他想。
主角光环先是单膝半跪着稳住身形，很快挽救出钩挂在老式器材上的披风佯装无事发生，双手撑在身侧，无意识抠挖着半掉不掉的蓝漆；两条腿在空中晃晃荡荡，燃灯本能要移开视线，好在交谈终于继续。主角光环斟酌开口：所以……燃灯，你应该知道我？这次终于不打bug人来打通缉犯啦？那你连胜纪录大概保持不了了哦我告诉你——
燃灯大概又想笑，但是摇头，和他战斗气质一样干脆利落地否认。
我来同你告别，作为自作多情的朋友。
主角光环啪叽一声终于摔了下去。
燃灯便只露出相当无奈而包容的笑：没关系，你没有忘记什么，我想只是……不重要。
不不不等等等等，什么忘记什么重要的……我是说我认识你不不对你认识我？什么时候？
外面。没有成为管理员的时候。又当上前辈了，还没有恭喜过学长。
爬到一半的主角光环又一松手栽倒下去。光环撞上单杠，响声悠扬，绕梁不绝。
“外面”是很克制且客气的称呼，百重就只会大大咧咧管那叫现实——主角光环自觉不是她那种没心没肺的家伙，毕竟对于已入职成为管理员的他们而言，满是bug源bug人记忆层记忆物的此地分明更接近现实。但谁的现实需要整日做好以命相搏的准备？难说、难说，这世界未必有过太平年。主角光环早早学会了不挑字眼也不往心里装事儿的好习惯，不过看起来燃灯还在会字斟句酌以避免任何冒犯的阶段；但也没见避免成功。
坦白说，主角光环对燃灯的唐突造访堪称反感：他并没有多少关于“外面”的记忆，留存于大脑的零星画面更是多半聚焦于叛逃前夕，那种时间里只有方糖、漫画以及十字星千年万年不改一词的新人培训。但主角光环也自知是太爱将一切抛之脑后的人，因此他决定斟酌谨慎询问一二，关于所谓的“学长”和外面：燃灯，所以你是我的学弟？那我那会儿是什么人啊？方糖老说我变了……
好吧，也没太斟酌。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主角不必对细枝末节过于上心。配角也很配合：燃灯只是软和眉眼，思量许久才说：学长的话，没什么太多变化，只是现在更爱笑了。
对嘛！主角光环一锤掌心，我就说方糖对我太吹毛求疵！
——但那只是我认识的学长。燃灯轻声补充：我们没有熟悉到我可以在那种时候知道方糖的地步。
主角光环又一个趔趄，好在披风依着肌肉记忆将他拽至半空：说、说什么话！不要说的好像我的人生里永远有很多方糖一样啊——那也太可怕了！
燃灯竟认可般点头：生命里被任何东西占据太多篇幅都是可怕的。对上主角光环狐疑的眼神，他也只是无奈描补：我没有那种经历……不过可以想象吧。尽管我不会有。
主角光环对此不置可否，终于想起来大约是正事的一些话：所以你来干嘛？bug人躲起来了我暂时翻不出来它……哦所以管理局终于发现这层有个尚未收容的bug人和一个正被通缉的前管理员啦？他相当不习惯这种两方心平气和面对面谈话的节奏，总之尽可能一退再退拉远距离，面上只装作对这些上世纪健身器材颇有兴味。燃灯倒抬起头，看了一眼遥远的教学楼：你有地方可以去吗？
哈？
我打算先解决它。
一张画像被鲜红磁扣拍在黑板上。活动室安静了一瞬，旋即回到熙熙攘攘的喧嚣氛围。发起人并不自觉尴尬或委屈，只拉长教鞭点在纸上，冷静介绍思路：这是省内最高峰，海拔刚过两千米，具体爬升高度不会超过一千五百米；而且就在隔壁市。预计有超过一千米的爬升高度可以走栈道或石板阶梯，对体力消耗不会过于夸张，理论上，我们有机会在山顶看日出。
所以，我打算先解决它，作为我们攀登社的第一次集体活动。
有人响亮一拍桌面：好！王炸！哈哈哈哈我又赢了！来来来交钱交钱——
燃灯在那种吵嚷中困惑抬眼，大梦初醒一般的晕眩迷蒙一阵一阵挤入大脑驱走残留记忆，热意扑在脸上也灌入肺腑，终于化作浊气吐出。满室都是人，挤挤挨挨散落在地板或矮桌边，举着汽水和手机怪叫一气，每个人脸上都有某种毫不关切他人的狂热；只有他站在没有讲台的黑板面前，黑发黑衣，长袖长裤，白生生两只手和半张脸暴露在光线下。手里捏着厚厚一沓方案，他便有条不紊也旁若无人地念下去，教鞭垂直向下，叫人错觉那是什么节肢动物没藏好的第八支腿。那样瘦削的影子留在远离人群的位置，脊背一条流畅漂亮的直线；而他还在专心看自己规划的路线，不咸不淡推进流程：……以上是我们攀登社本学期经费申请方案，感谢各位聆听。
稀稀拉拉的掌心响起。燃灯没有抬手，也确信那些动静并无可能出自真心。身旁有人窃窃私语：攀登社还活着啊？……不好说，没见他们万年不理人的社长都屈尊亲自来要钱了嘛……欸你说，你说那么高的地方他们真的会去吗？真不是骗钱出去耍的嘛？……你管这么多，反正也不通过，年年不是那几个能比赛的分了这点钱……嘘，投票了，投票投票。
燃灯终于确定这是梦。他许久没有回想起这样的现实，吵闹而琐碎的、充斥大量无聊信息和噪声的现实。这里是真实的影屑还是某种嫁接之后的幻觉？没有人能够回答他，只是活动室陷入静默，万物定格、虚化，又很快在彻底混沌成满目黑白前归位，回归各自原本的轨迹；于是一切看起来都在加速、再加速，没有跳过键，每一帧都仿佛是必不可少的重要信息，只好一并压缩打包进失真得恶心的文件里迅速播放。交谈声锐化作无可容忍的尖锐警报，耳膜如鸣鼓，饶是燃灯也要皱眉想要远离。
……但是为什么这么说？燃灯自觉不过是新入学的高中生。这也只是上周的社团活动时间，凑巧被他记住了零星画面又带入梦境而已。梦而已，醒来就好了。没什么特殊的。
燃灯睁开眼，面前是熟悉的桌椅与蔚蓝窗帘，两条手臂正微微泛酸。黑板上散乱板书着午休作业和无人擦掉的笔记，阳光绕开布料钻进来，牵绊着塞进来一缕清凉；每张木桌上都是乱糟糟的课本、试卷和半面金黄。外面是艳阳天。
一如寻常的每一天。
原来是*梦*。
今天是周五，又到社团联谊时间，燃灯对此并不感兴趣；毕竟联谊念起来好听，本质不过将人数稀少的小社团们聚在一起，让他们各凭本事纳新或节流，以换取继续存活的官方背书。但梦里影影绰绰的黑影仿佛还残留在视网膜上，燃灯突然对那份并没有听入耳的方案生出微末的好奇心来：爬山吗，作为高中生们？那应当是很有趣的一群人。这样的念想只在心底一转，很快被繁杂计算冲去脑后；尚未选科的新生课表堪比上刑，一整天下来算不明白经纬时区也听不懂经济体制。第五次计算得出选项E后，燃灯安静放下笔，决定出门打听打听社团联谊地点。
不过刚出门目的便完成。楼梯转角是那日见过的攀登社学长，没背包也没拿什么书，身前零落散布着几个人，客观上有点洼地效应，主观上燃灯觉得他简直鹤立鸡群。当事鹤厌倦似的一抬眼，大概在说借过。燃灯并没有看见那些人有移动的迹象，他疑心有什么不便与外人道的校园事故即将发生，三两步拉近距离保持介入准备。
但那位学长听上去心情尚可，只是语气里含混进某种重复过后的厌烦：……总之，如果你道德水平比较自由的话，可以把我当疯子。
燃灯：……？
周围同学显然陷入了同燃灯一致的震撼里，久久未言。他便施施然补充完另一句话：不过如果你们自认是智力水平和道德水准足够肩负起一定社会责任的高质量人类，这样说，我是谱系人群。
燃灯：……？
肉眼可见在场有零人听懂了这样不顾旁人死活也没太考虑自己呼吸的震撼长句，不过也许这正是发言人目的之一。总之，那样苍白寡味的一张脸继续吐出冷淡言辞：现在可以让开了吗，同学。燃灯终于发现这句话的指代对象似乎是自己，只好抱歉笑笑退开两步，而后跟上。
请问是攀登社的学长吗？我好像有见过你。
可我好像没见过你。
燃灯腼腆一点头：我是新生，学长没见过很正常。我很好奇学长之前规划的攀登方案、所以对学长也有一些关注……抱歉，是否打扰你了？我只是想跟着去参加社团联谊。说话声越来越低，燃灯终于在那种眼神里后知后觉发现一点儿不妥，紧急低头道歉。他却只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不来吗？
燃灯忙抬脚跟上，搜肠刮肚挤出点话来：学长平日读些什么书？感觉很有意思。我是说，好像很有……发言技巧？
……《古今人物通考》之类的吧。他看上去相当不习惯身边紧贴着什么活物，垂了眼漫不经心答着。燃灯暗自记下，也不知这样寥寥几字能在心底留下什么浅痕。再抬头，活动室到了。
直到踏进门内燃灯才知道联谊主题——满黑板的增质提效多快好省，仿佛有另一个时代的热切殷切亲切氛围，但本质也相差不大，都讨论怎样体面地抛弃或称裁撤。他环抱胸口靠在门外，静静等燃灯了解完现状，才不咸不淡开口：你要参加吗？得到五票的社团可以继续维持。言罢，他并不在乎燃灯陷入怎样一场赶鸭子上架的迷惘，自顾自去往没有名牌的后排空位坐下。
燃灯隐约知道攀登社人数稀少，也因此很难要到经费，大部分攀登计划的最终下场都是不了了之；人数和活动数量上首先就很难活下来。一场糟糕的恶性循环，燃灯本能对这种过重的负担不感冒，几乎想要后退或离开——而他正给自己扣上帽子，眼一闭屏蔽掉整个嘈嘈世界，仿佛对会发生的一切烂熟于心也毫不在乎。燃灯突然觉得有点热，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积极同空气进行单向的热量交换，生怕漏走一丝一毫就要因此错失一整年光景。或许室内会有空调？应当有的；活动室标配吧。
甫一进门，燃灯便被不少人围堵：同学有兴趣加入天文社吗？同学、同学，你也参加联谊的话可以替我们博物社投一张票吗？同学是新生吗？生面孔呢……一张张嘴在眼前开合蠕动，鲜红舌尖卷着讨好笑意或评估，每张脸都看不真切；燃灯无措地扭过头，想要寻找他。
他就那样坐在人群中间也独自待在角落，周围熙熙攘攘喧哗不休，为了他也显然不可能为了他；而他只是那样孤悬于世界之外，神色藏在衣领和刘海后面，脸颊肉蹭在布料上，柔软也冷漠。好端端的杏眼桃腮一张脸，只有他能用得如此清狷孤绝。
抱歉……我要去找*我的*社长了。燃灯干干咽了一口唾沫，手心濡湿一片。人群潦草散开，初经历联谊的新生终于能拣出座位喘一口气。大家都这样热情吗？还是说，为了某种存续的必要，大家都不得不这样热情？但有一位完全不热情的反例就在身侧；燃灯突然觉得无聊。宏大的概念的一切不会存在于这间教室改装出的活动地点，细微的具体的一切不过噪声与污染，人在其中显得渺小也显得顶天立地，仿佛能言出法遂断人生死。仿佛他们在不在这里都有这种通天伟力。
他转过头来，比着口型：好无聊，对吧？
燃灯突然想到试卷上的那篇文章，关于作家的生活偶得，不过更多在于被截断出来断章取义的只言片语，尤其是一句对异常与少数的断言：疯子，就是导管的淤塞与破裂。燃灯也终于姗姗来迟地、恍然大悟地想起来，自己无缘由的强烈即视感究竟是什么：有人在那一页留下了一句话，写在文末感慨旁边。作家说自绝于渺小之外的世界是一种悲哀，也自认是更不及渺小的那等存在。燃灯无缘由地相信那一定出自他手，那位总在人群里独来独往的学长，一定是他留下那样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撒谎。
云淡风轻，并不容忍辩驳或论证的余地；正如他每一次出席联谊或会议那样，断言斩钉截铁也不容对立。攀登社正是在这样一个人手里存活了三年，三年里这个小小社团永远搞不定人数和投票也永远能在生死线上飘过，每每交上来的活动策划和最终实践报告都相差无几，只是后者的签名从尽可能把所有人塞进去逐渐变成孤零零的一枚。燃灯突然想明白为什么他会对学校内的一切如此漠不关心了：他永远会在规划好一切后登顶，永远。尘世的琐屑于他仿佛从不存在。
就好像，这种靠近人间的地方于他不过一处无可绕路的补给点，全是缺点没有助力，只是横亘半路，要他每每耗尽心力折腾一场。
燃灯想：这样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在生命中不能登上他热切向往的雪山、又如果注定被如此琐碎困在学业交际与日常之间，该是怎样莫大的遗憾。
更多人的声音响起来，更激烈的争执与贬斥发生在这间小小的活动室内，燃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落下一道白横。攀登社的名字下，正字被补完，提议通过。
无人关切的角落，他突然抬起头，第一次将面容完整袒露在白炽灯下。燃灯被一种呼啸而来的紧张攥紧了心脏：他看见了吗？他知道是我吗？他会为这个结果高兴还是只是欣慰与不必再受这种喧闹处刑？他……他有机会去他的雪山了，对吗。
但他没有任何表态，只是起身穿过人群，扬长而去。
万籁俱寂，燃灯蓦地听见来自心底的一个错音。
■■，你做出改变了。
燃灯已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那间活动室，只是一路上对这种看似严苛又仿佛满是缺漏的淘汰机制感到困惑：除开必要的几项数据，这种不记名投票似乎永远利好小微社团；但他们需要的究竟是这种明面上不可能表态的支持吗？燃灯摇摇头，将乱糟心绪团吧扔去脑后，只觉胃里空虚得泛疼；可距离晚自习只有不足十分钟。翘课在好学生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概念，燃灯只是揉一揉胃部，慢吞吞朝教室走去；来路有这么远吗？他不记得了。
一只手在视线内招了招，“燃灯？你还是觉得这样好玩吗？”没有答话的余地或时间，只有一团塞入掌心的饭团。燃灯茫然抬头，学长已几近消失在楼梯拐角：回见吧，忧郁的小蜡烛。
……那是谁啊？
燃灯麻木地、本能地咬了一口，能吃。教室已经人满为患，燃灯几乎踩着铃声回到座位，还没摊开习题，同桌已经一肘捅过来：欸，你有听说吗？关于高三那个失踪的学长？
——今天楼梯间闹鬼了。
每个学校都或多或少流传过类似的流言：教学楼底下是旧坟或乱葬岗，女生宿舍曾有淌水的女鬼从天花板爬下来，某某领导或主任曾把谁逼得跳楼或跳湖……好像活人最多阳气最重的地方一定要与死亡牵扯上纠葛才合理。燃灯机械嚼着匆忙塞进嘴里的饭团，并不上心，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同桌宣泄谈兴，只筹谋如何去寻图书馆借几本书。窸窣如虫的话语截断于某一刻，旋即转变为尖叫。桌椅倾倒，书页翻飞，燃灯看见有人趁乱将试卷一把撕碎——也看见一双双泛着微光的眼睛。惊恐或兴奋在强压之下总是相似，手电筒和摄像头也往往投射向同一方向。燃灯终于从喉管深处品出一点儿锈味。而后，就如一切文娱作品爱用的手法那样，他姗姗来迟发现胃里有活物一般的触感，膨胀、抚摸、无孔不入。燃灯想开口借一张纸或一杯水，可惜声带早早罢工，未成形更未成熟的组织物要借他体内空腔一用，迫不及待要面世一受人间的苦楚。一汪血泉从他口中淌出来，搂不住，塞不回，源源不断，横无际涯。燃灯笨拙地想要遏制或摆脱这种无由来的并不加诸肉体凡胎的诅咒，尽管他尚未理解也尚未确切掌握发生的一切。人群和背景又陷入那种梦境一般的虚化加速，无时无刻不倾注过量的刺激在他身上，耳鸣如警笛。燃灯不得不咳嗽几声，招来光环强硬将一切隔绝在无机硅质之外。
光环是什么？不；不对。这里是记忆层，从始至终都是。
啪、啪。掌声清脆。满地嫣红漾开一圈圈涟漪，主角光环踩着残肢木屑靠近：不愧是最强管理员啊燃灯；我还以为找不出来它了呢。看不见的活物在他脚下挣扎，通缉犯相当不怜贫惜弱地一脚踩碎其半身，单脚支地转了半周，掌心袒露向燃灯：你有带容器吗？
容器是什么？
一方软盘落入掌心，燃灯对它只有困惑。可室内血色正一点一点消退，掌心也隐约多出少许重量，直至彻底只剩下一室黑白。主角光环站在窗户旧址上，满怀好奇地敲了敲玻璃圆盘：强度真不错啊……所以燃灯，这就是你的决心吗？哪怕一无所知也有如此硬度的决心？好厉害。
但是燃灯啊……主角光环转身，双手叉腰，肉眼可见的相当不爽：那些是你相信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吗？
燃灯又咳嗽两声，尝试开口，嗓音沙哑艰涩，不过好在勉强能支撑识别：那些是，我知道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
那是世纪之交，有人依旧痛哭流涕地推崇上个时代的唯一佳作《艳阳天》，有人在广播室和礼堂动用一切要求人群一起高声诵读《青春万岁》；更多人更年轻的人无可救药地陷入新世纪狂热里，大谈特谈韩寒或韩流，流连网吧或彻底流浪。所有的日子都来吧，所有人仰头看不见太阳，眼底是自己的文字、音符与影像偶像梦想。狂热的浪潮永不停息；如果停留在那种日子，所有人都会认同他们尚有明天。
他也这样想吗？
燃灯没有尝试过搭话，也从未靠自己同学长有过任何交集。他只是如一切宣称自己勤奋又鲜少真正付出的信徒那样，在无数角落的流言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攀登社社长的形象。迟缓的爱本质是原罪，它使人不愿开始行善。但他到底留下了好些浓墨重彩的痕迹：寡言少语，人缘一般，似乎很热衷上世纪的古老笑话和王道漫画；也有人说他有一位相当亲密的青梅，证据是他坚持利用每一个假期远行——尽管所有人都默认他不过用这种时间去探索高山，可谁说青梅不能是生活在高山上的雪女？这样冷淡的神色和这样柔软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没有人会不好奇他；尽管大多数人只是和燃灯一样，在各种失真得可笑的流言里猜测、加工，甚至没有加入攀登社。那样专业又严谨的社团在高中算是一种奢侈，就像，他那样重视又毫不敬畏生命的人到底稀少。
官方定论是转学或失踪，不过在每一次假期后都有很多人佯装路过去他们班级门口转圈，一圈又一圈，直到坐在门口的人说：同学，别来了；他不会回学校了。所有人都知道是哪个“他”，所有人都如相信太白的归宿是捞月坠湖那样相信，他最终不过留在某一座心怡的雪山上。那样厌憎凡俗的人最宜这种落幕，无关旁人的怜疼或嘲讽，他就是那样的人。燃灯也情愿或称乐意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他们必须这样相信——更多的恶意在暗流涌动，更多人藏在人群里嗤笑并唾骂。他就是那样自以为是的家伙、他就是！他命里有这一遭……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座山有多危险？他根本就是自寻死路还要博人眼球一场……都怪他；都怪他自命清高又命比纸薄都怪他的出现他的存在和潦草收场！这学校再不允许任何私下的官方的社团活动了：这学校这县城的一切正效仿省城走上正轨，早晚自习，自愿补课，无休止的试卷与无休止的考试。有人喃喃：是他的错。有人附和：都怪他！
是他叶公好龙，是他忘乎所以，是他要当挑战风车的堂吉诃德——是他自己罪有应得。是他连累了本不必面对现实的所有学子，是他鲜血淋漓敲响警钟迫使已成人的所有掌权者将视线投向这群散漫学生，是他该死，死得其所，死不足惜。
是他罪有应得吗？
对啊，是我罪有应得吗？
燃灯答不了话；唇舌缄封，隐约似乎有活体部位残留在他体内生长，肉芽紧紧将心肺捆绑绞死，他要想到他也不止想到他；他要想到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和自己正在做的一切。
……他太可怜了。
燃灯想说出所有，说他怎样遵照管理局的指令收容bug人又怎样在这过程中战无不胜，说他怎样发现沙漠里仅仅只是封闭而并未展露丝毫攻击性的血蚌，说他怎样困惑又怎样于心不忍、怎样和bug人一起救下迷失在记忆层的灰火……言语从意义中剥落，褪去它毫无意义的外壳，燃灯终于得到一次可以无所顾忌表达迷惘的机会：他才是习惯了孤身一人的人，他才是鲜少对外剖白心意以至于从来只活在人们口中的人。或许同样，他才是叶公好龙又忘乎所以的人，不自量力又自以为是、自觉探寻记忆不过反掌之举。同样是记忆……同样是不单单以击败和收容bug人为目的。燃灯只因为这个，才想来见一见这位前辈而已。
但是主角光环从不是他通过臆想了解的那种人。通缉犯安静听着几近混乱的罪证自述，为此从半空落下，撑着脸翘着腿听得哈欠连天：所以燃灯，你要去做什么？用最极端暴烈的方式殉一回道？燃灯默然。他自然不完全想；可他已不愿再承受也不愿七十四号或它的源头再承受那样浩荡无涯的苦痛。主角光环兴致缺缺，托腮问道：你觉得记忆是看明白了缘由就可以丢掉的东西吗，燃灯；或者说，你觉得人们经受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缺少主观的动力和客观的支持才形成bug人吗？痛苦是因为个体的无能才残留下来的东西，是吗。
……我不知道。我想改变现在，我想救他。
那么燃灯，告诉我：只要牺牲你一个，就等于没有牺牲，对不对？
主角光环是很习惯坦然面对视线和敌意的人；不遭人妒是庸才，主角生来是永困漩涡中心的存在，现在他也要拽燃灯一把了。
治标不治本都算不上……方糖怎么会允许你这种人任性妄为。由痛苦凝聚而成的自我也是自我吗？还是说你当真觉得bug人因为称呼里有这样一个人字就天然要被我们当作能力欠缺智力不详的同类？衍生物、附属品、记忆息肉，随便你挑个喜欢的称呼；你要当肉身饲虎的菩萨那请自便，可为什么还要追来我面前说这样冠冕堂皇的东西？燃灯、不灭的燃灯，他们究竟给了你什么错觉；你以为你是谁。
衣领被攥紧，燃灯只略一抬头，无悲无喜，无动于衷：主角光环，剥离了痛苦的自我还能叫作自我吗。
……疯子。
燃灯如愿从那张脸上看出割裂的狰狞来，仿佛长久固化的外壳终于从内部撕开裂口，热腾腾血淋淋的东西在底下流转孕育，只靠浅浅一层膜兜着。他们贴得有些近了，发丝纠缠，两张脸两种神色都放大至失真的地步，叫人看不真切。燃灯没有收回光环，通缉犯也没有再动用什么惯熟的旁门左道，只是长久对视且忍耐着，直至其中一位挥拳打碎沉寂。
■■，你改变了【现实】。
记忆层本就狭窄逼仄，郁气浊热久久难散，两人半真半假对了几拳，倒也默契停手。主要再稍微来点动静，这处记忆层就真得塌下来了。主角光环揉摁着砸得酸软的腕部，嘟嘟囔囔抱怨一气，说了好大一通什么庸人自扰什么罪不至此的话；燃灯也学他在半张木桌上坐下，一点点擦着光环上沾染的碎肉血渍：他们毕竟早不是困在学校念书的学生，真进行什么彼此攻伐的辩论大可不必。燃灯只觉得管理局一刀切式的一味压制监管未必能永远奏效，却也相当不认同通缉犯对人对己一以贯之的冷漠；毕竟是生命……毕竟是活物，困在自身的无望里已是莫大的折磨。再者若按管理局的官方说法，他们这些管理员之流与bug人们只有主观上的差异；都是记忆的具象物而已，自觉自控的被管理局收入麾下，无法沟通的便一并收容起来，如果不很看重记忆的源头归属，燃灯也偶尔觉得这太像手足相残；人类本就擅长这个。他们面对的一切恶意总是源于同类甚至同胞。
主角光环对这种观念嗤之以鼻。他如同不在乎自己的前尘那样不在乎任何可以被称呼为过往的东西：如果他们要归根结底算作记忆的外现，那一切存在也可以拆解作原子分子的活动，万物均一，万物都是无价值的垃圾。通缉犯对记忆的态度完全是无关理论指导的野性运用，无意义的舍去不符认知的剪辑，世界的一切不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只做自己的雕塑品。相当人治。主角光环没头没脑地抛出半句话来：燃灯，你最近去找过方糖吧。燃灯本能点头，又惹出半声笑来。
怎么，没有从管理局那边得到的支持，你就期望从我这里得到吗？
燃灯又是无话。说到底他对主角光环的全部了解止步于道听途说，眼下冷热都吃了赏也不觉有什么问题；他依旧慢条斯理擦着光环上的顽固留痕，半晌才答：我不觉得你们是两条路。
我也并不觉得我们是一条路。主角光环说。他现在有点追忆似水年华的意味了，抓着燃灯要他看留在教室里的试卷残尸：你答得好糟糕啊燃灯。拜托了你不是新生吗那就好好听前辈说话啊——这种有作答规范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跳出去，就因为你相信自己“可以”？所以谁都像你一样只差一点决心？
高中是求学路上最无聊的阶段，一切都被规定好了一切都一定存在最完美的答案，与分数与回报完美匹配的答案；燃灯事实上不清楚他留存在现实时有经历过什么，他只无端觉得这一切隐隐约约在引人不安。他并不是能够忍受高强度压力折磨的人，偶尔一面对bug人都要受到愧怍谴责。主角光环觉得他好玩也觉得他无聊，终于放弃所有隐语或喻指：燃灯，你有没有想过——自以为万事都有其退路也有希望，本质上只不过是一种无可救药的傲慢。怎么，你真管那叫“慈悲为怀”？
怎么会让你这种人当上最强管理员啊，西西弗斯。
怎么会让你这种人来负责这个。
燃灯茫茫然抬头，习惯性先给出抱歉的笑：学校安排是这样……天文社是吗，这边走。对面的人还是满脸不忿，冷哼一声到底欲言又止；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将刚踏门的人挡了出来：燃灯？过来一趟。
他懒懒歪倚在门口：说了你这样也加入不了社团的；爱打杂随便加哪个去，今天联谊不参加了，回去吧。
燃灯机械跟上。他要更高一点，走在连廊上视线里大半是一颗毛茸茸的后脑，琐碎的声音从前方飘进耳道。为什么老是想加入攀登社啊……你对登上山顶这种事情也没有兴趣吧？就那种，需要付出漫长的准备再忍受各种折磨最终不过实现自我满足的事情；说白了大家只是喜欢那一点内啡肽激励而已。
我也喜欢。燃灯闷闷补充。他倒不回头，只是笑：分得清内啡肽和多巴胺吗你？喜欢什么啊喜欢……表层的喜欢是最没意义的事情，怠惰之罪不可取；慢走，我回头找学工的人聊聊，老听他们的白干活做什么。
燃灯，你完全不了解我们在做什么；没关系，回去吧，你的学生时代还有那么长呢。
主角光环的声音幽幽传来：说到底你究竟希望人们去面对什么啊，曾经的困境会因为外力介入不再是困境的话，bug人这种生物早灭绝了。燃灯慢半拍回应着，依旧坚持己见：总有人只差这一点外力的；最终目的只是希望他……希望人们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或平静都好。
主角光环歪头看他，吐出一句话：庸人自扰。
就像杞人忧天那样吗，为某种宏大而并不关乎自身的问题陷入痛苦不得解脱？燃灯并不觉得这句批语有什么错，于是也只一点头，接了这句词。爱与恨都不能靠近；我也的确不了解你。
算啦——主角光环起身活动着身体部件。那你回去养你的小bug人吧！如果被追究了可以推到我头上，反正我打算忘记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有下次见面机会的话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比如，你对我手上的秘密项目有兴趣吗？
燃灯摇头。光环在他脑后悬挂如菩萨。主角光环便点点头：我也要回去看看四十四号啦；它挺有意思的。下次要不要我带他去见一下你家的？——喂，你那是什么眼神，通缉犯就不能养自己喜欢的bug人了吗？还是有谁给你的错觉说方糖只会给你这种人开后门。燃灯没来得及辩解什么，额头挨了一下敲；也不疼，只是砸得人糊涂。
回见吧；希望还有下次。主角光环对留在这种残损记忆层毫无兴趣。披风一甩，他便如流光那般消失在了电梯背后——燃灯终于发现来时的电梯已被几轮战斗波及得严重受损，很难说有没有能力支撑他回到来处。这样也好。燃灯心想：直接回去找七十四号吧。他们该担心了。
燃灯，你改变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