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鸣上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朱尼斯美食街的椅子上,足立先生坐在他对面,黑色西装一如往常,红领带松垮地系在一旁,依旧一副糊涂刑警的模样。
男人注意到他的回神,毫无掩饰地咋舌两声,连带着翻动菜单的手也停下。
这样的足立先生他也熟悉,后期更是常见,一天里能见到四五次。只要菜菜子和堂岛不在男人似乎就立马就松懈了下来,某人也知道这点,不但没有反思改正反倒越发懒得在他面前掩饰,颇有种破罐子瓦摔的意思来。
“很遗憾。”足立先生朝他摊摊手,“这里可不是你熟悉的那个朱尼斯。”
他一时没能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因为比这件事重要得多的家伙正站在他的面前,有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停止了,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发现忘了怎么张口。
他想自己刚才的模样一定很滑稽,因为足立先生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还差点连带着把自己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上一次见到足立先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了吧。
看上去这个地方像个密闭的空间,似带着天空的投影幕布,只不过是方形的,且只有他们两个人,就像个猫箱,不打开就不知道真假。
天气很好,春风和煦,阳光将这一片照得透亮,空气中带着四月雏菊的味道。足立先生窝身在太阳伞下,连影子都没超出那么一丝一毫。乍一看就像菜菜子的迷宫,所谓人间的天堂。
等等?天堂?!
“放心啦,”足立透没好气的说,“你这小鬼还没死呢。”他趴在桌子上,头也不抬一下,仿佛看见鸣上悠就会让他的心情成指数倍的下降,虽然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
“这里是什么地方?”鸣上悠问。
“不知道啊,”足立依旧保持着他原本的姿势,像被太阳烤化了的软泥怪,他打了个响指,桌子上就出现一杯啤酒,带着寒气,像刚才才从冰柜里拿出。
鸣上悠默默地看着,这是什么帕瓦,他问足立先生,偏铝酸钠做不到凭空造物,虽然常用天城的火烤肉吃,但这一点也太超模了吧,玛格丽特看见了肯定会心动的,他不想再为了社群合成人格面具了!!
“…难不成这是哈利波特里面的心想事成屋?!”
“……都叫你少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影了,这下好了脑袋坏了吧。话说不要聊别的世界观下的作品啊,我们是阿特拉斯又不是迪士尼,没那么多作品联动的啦,你看我也就只是在你后辈作品的彩蛋里出场了那么一句话。”
“足立先生,刚才你这算是打破第四面墙了吧。”
“哎?悠君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呢,不要再说那些超脱常识的东西啦,观众们会不开心的。”
您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鸣上悠在心里默默说,他当然知道足立透是故意,但倘若他说出来话题便会接连不断地滚下山去,正因为想法大部分时候一致,所以争执起来反倒更加起劲,虽说比起辩论更像是孩子的拌嘴倒是了。
就是那种明知道无意义却依旧忍不住想要谈论下去的无聊小事,要是询问原因的话,含糊半天也只能说因为是这个人吧。
鸣上悠走了一圈,足立透也就看着他绕着餐桌走了一圈,没有纸条没有提示,边框的极限在花圃那,走到那时会感觉自己撞上了空气墙,自助餐厅和烤肉店都关了门,毕竟此处心想事成。
足立喝完一罐啤酒,他招招手,阴影听话的又给他补上新的一罐。真好啊,既凉快又悠闲,椅子也不硌人,要是没有小鬼的话他或许会心甘情愿在这里住一辈子吧。
怎么可能。
“啊,话说悠君现在应该已经能喝酒了吧,怎么样要不要和我碰上一杯,毕竟一个人喝酒很无聊的嘛,重新回忆下那种青春无限的感觉怎么样,Leader桑~”
“足立先生,上次您说这个词的时候正拿枪指着我的头,而且还想把我打死。”
“什么啊悠君,作为心怀世界的Hero大人怎么能这么记仇呢,难道你就不怀念和我相处的时间吗?”
“怀念啊。”
没有丝毫犹豫的,鸣上悠坦然的说。
足立透不说话了。
借着酒精他们聊了一会天,灰蓝色的眼睛望着他,而他也回望着足立先生,两个人似乎都想从对方眼里发现些什么,交涉之后的结果是无果,但没有人收回视线,他们依旧这么看着对方。
“足立先生为什么要喝酒呢?”
“唔…因为酒是大人的饮料吧,所以就算不喜欢也得习惯,不然警局的一些应酬会很麻烦的,更别提还有庆功宴,为此我当初还特意锻炼过酒量哦,因为我很讨厌喝醉。”足立笑着说,“话说酒这玩意还真神奇啊,什么坏事都能推到它的头上,说什么酒后杀人不是故意,都是借口啦借口,真喝醉了那个人早就晕倒了,哪里会有捅刀杀人的力气。
“要是大家都像我那么坦诚就好了哦,我为了早日结案可是法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问我是今天上午杀的小西早纪吗,我就点点头说法官大人您猜得真准,他问我是怎么杀的,我就说是把青春靓丽的高中生美少女推进了电视里,然后阴影一拥而上,咔嚓咔嚓,第二天她就出现在了电线杆上。”
“悠君也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吧,我明明在很努力地在遵循规则,结果法官大人的脸却黑得像炒糊了的饭菜,他连敲三锤,判我扰乱法庭秩序呢,悠君你来评评理,这些人怎么能混蛋成这样——”
“是足立先生咎由自取。”
“哎?!怎么这样,悠君真过分。”
他们又谈了很多很多,简直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一晚,在黄色的霓虹灯下,只有他和他说着悄悄话,在那天晚上似乎所有事都不重要了,不再那么重要了。
他们有的东西并不多,足立先生估计从来没有吃过他的便当,他是只冷血动物,心是坏的,血是毒的,还会冷不丁突然咬人一口,只为了看看在此之后那所谓爱他的人的神情。
你能容忍到什么时候呢?
说到底爱这种东西啊,也不过是嘴巴一张一合所拼出来的字罢了,人既然能赋予它意义,自然也能收回。他并不害怕爱,只是觉得陌生,在人生前二十六年前他们一直相敬如宾,现如今却不得不因为某个人而重新熟悉,正因如此他才讨厌所谓的人际交往,就算是一人单方面的感情,另一人也必须做出回应。
他讨厌鸣上悠,因为那孩子在某种程度上太聪明了,聪明过头了,而且一点都不可爱,他和菜菜子真的是表兄妹的关系吗?
要细说的话,讨厌鸣上悠的地方?太多太多了吧,讨厌他的感情用事和无依据的信任他人;讨厌明明所有人人都觉得我无可救药,他却偏要辩论个是非黑白;讨厌他明明有那么多路可去最后却依旧选择站在我的身边;讨厌装成好人的他;讨厌自以为了解自己的他;包括那双看见我会忍不住笑的眼睛,我都一并讨厌着。
真的很明显啦,都不考虑稍微装那么一下吗?我可不记得和你是那么亲昵的关系,被别人看到的话会有不好的传言传出去的吧。
嘛,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他们聊聊今天,聊聊过去,聊他曾经的模样,聊鸣上悠的现状。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蛮坦诚的人,也不经常说谎,苍天可鉴,他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鸣上悠打败了他,他也承认他的强大。
没办法呀,对方可是命运的宠儿,从最开始的获得力量,到途中的结交挚友,还有遇见那个命中注定的人,真是充满爱又充满青春的旅行,虽然最后一条好像因为他的原因没能实现就是了。
运气真差呀悠君,连我都要忍不住同情你了,需不需要我去神殿祈福,向你询问询问神明,
你为什么会爱上我这样的家伙呢?
在这个空间里没有时间流逝,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能一直这样聊着天,精力不会消耗殆尽,饿了的话也有阴影随叫随到,真可怕啊,这不就是所谓的永恒吗?
“怎么了?”足立透注意到鸣上悠的眼神,他笑了起来,“你又要同情我了吗?”
真是个烂好人啊悠君,就连我这种无可救药的家伙你居然都想要拯救,可是痴心妄想和一意孤行是没有好结果的哦,最后你也只能把自己将死吧,在这件事上你可谓是大昏着啊。
“你为什么还不放弃呢?”足立透真情实意地问,“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吧。”
鸣上悠没有说话。
足立透善解人意地继续往下说。
“那么悠君,我们来换个话题吧。”
他喝一口啤酒,轻轻地说,带着笑意。
“我是怎么死的?”
鸣上悠抬起了头。
………………………………
“我杀了您。”灰眼睛的孩子最后说,“是我害死您的。”
他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像钝刀切肉,玻璃残渣嵌入手中,每当一回想起就带着痛,他想起家里摆着的东西,想着不可能存在的幽灵。
足立透嗯了一声,他低下头,又喝一口啤酒。
“回答错误!”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孩子的脑门,他可没有收力,那一块很快就红了起来。
“真是搞不懂你这小鬼的脑回路了,我知道这个世界有被害妄想症但是没听过还有杀人妄想症啊,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足立透说,“别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我和你可没这么熟,听好了,鸣上悠,”
“我的死法是车祸或者失血过多,但无论是这两者中的哪一个,都和你这个小鬼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好残忍啊,鸣上悠想,但这个人总是这样,杀第一个人的时候真情实意地吐了出来,把菜菜子送进阴影里前关心她今天有没有刷牙,就算进了监狱,还特意写了封信来骂他是个バカ,但唯独对待他自己的时候变得风轻云淡,比一缕尘埃还要轻。
这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他想,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呢,可偏偏他还就那么理直气壮,心安理得,鸣上悠又偏偏对他做不了什么。
因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啊,”足立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没有移动,但他说自己得走了。
足立透走之前向他挥挥手,他笑得很开心,因为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这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荣幸到他下了地狱还可以将这件事拿出来回味。
他说悠君我走啦,你要保重哦,虽然我活到二十七就死了,但悠君应该能活很久的吧,要问为什么,因为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烂好人吧,尽管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但根据现实情况来看死得比较快的果然是我呢。
听说人最多可以活到一百岁,如果悠君能活到那个岁数的话就是我的三倍了唉。真可怕啊,这不就成妖怪了吗,不过你本来就是像妖怪一样的人,连神都杀死过了,居然还会被人世间的东西绊住脚,我果然还是搞不懂你。
啊,走题了。
总之呢,悠君,你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哦,最好不要再遇到像我这样糟糕的大人了。
这是我对你的祝福哦,小鬼就好好接受吧。
哎?悠君,为什么要露出这样不可置信的表情来,你明明知道我是注定要下地狱的吧,我可没有那么不自知,杀了两个人还在渴望天堂。更何况下了地狱就不用再看见你了吧,这么一举两得的好事我凭什么不干呢。
就像我前面说的那样,你最好多活一阵子,听说地上一年天上一天,那我希望地下是反着来的,这样我就有将近三万年不用看见你了,不过一个要上天堂的人和我这个要去奈落的人也注定不会再见吧。
鸣上悠刚想要说什么,结果那人提步走出两步却又绕回来,表情变了好几下,似乎是没想到刚说了再也不见自己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回来。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叹自己从来就没有什么好运,当然,为了报复刚才的出丑,他再一次狠狠地弹了某锅盖的头。
“出不去吗?”鸣上悠不知为何充满希冀地说。
“走错路了而已。”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鸣上悠想,他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死去的幽灵。男人也没有阻止,默许了他的撒娇。
和想象中不同,拥抱一个幽灵的感觉好轻,像是在拥抱着一阵风,温度也好冷,啊,虽然在现实中足立先生也是这样。
鸣上悠没法理解,他想这个人明明就在这里,他明明还可以抱着他,明明还可以跟他说着话,为什么他就这么死了呢?
与鸣上悠不同,足立透现在觉得自己浑身难受,要不是因为进了监狱后自己多愁善感了很多,他早就跑了。
鸣上悠的身上热乎乎的,味道闻起来像雨后的风,如果是冬天他应该会很受用,但现在可不是什么冷到需要相互取暖才能存活的季节。
这是一个拥抱吗?他想,拥抱代表着什么呢?出于什么感情,人和人之间才会相互拥抱呢?
很热,很烦,心跳声也很吵,他人的温度顺着拥抱传递过来,他不习惯这个,怎么会有人喜欢这个,他笑了起来,但或许那也只是一两声狭长的气音。
但他依旧没推开他。
你为之伤心的事,为之难过的事,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理解吧,但要是这样就能把你拉入和我一样的境地,那么这么掉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高中生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好多,要踮起脚才能够到他的肩膀,二次发育期可真是可怕,他不会还要再长吧,幸好他看不到了。
—————————————————————————
“无意义的滑稽梦残存到现在也足够了吧。”足立透将右手凑到他面前来,这么多年,因书写而在食指指腹留下的茧依旧停留在他的手上,他笑着看着他,而鸣上悠非常,非常难过。
“醒醒啦悠君,睡太多的话脑子会傻的哦,菜菜子要是知道自己的哥哥变成一个白痴了也会很难过的。”
足立透说,他打了个响指,可这次出现的不再是啤酒,而是一阵风,风吹开了遮阳伞,连带着钟表也走了起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在整个世界消融的最后一秒,鸣上悠听到足立透的声音。
“放心啦悠君,这次我们以后真的不会再见面了,你说在信里提到的下辈子?你当真了?我开玩笑的。”
“唯独无论被我骗了多少次还是会相信我的这一点,是我难得喜欢你的地方哦。”
鸣上悠从梦里醒了,他睁开眼,偏偏头望着放在桌台的那一封信,时间的流逝让纸张泛黄,他现在已经不敢再随意翻阅,只怕下一次此物就会和他的主人一样破碎成碎片,像灰一样从他手中的缝隙中溜走。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好长一会,直到眼球干涩,透明的泪液渗出眼眶。
他的手里空无一物,幽灵化作风飞走了。
他睁开眼,从梦里醒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