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黄昏时刻我看着足立先生的身影,他背对着我,夕阳将他染成橘红色,像熟透了的热带水果,风从我们二人身边经过,带着岸堤下海水的味道,吹乱了他原本就不整齐的头发。
我牵着足立先生的手,他走在前方,而我则跟在他后面一步的位置,从我那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的那些碎发因为移动而乱翘着,我们并没有十指相握,但由他手心中传来的那份温度,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于我的指尖上。
我的脸颊有些发烫,我猜想这也是夕阳的缘故。
钟声敲响的声音回荡在岸堤上,与海鸥扑打翅膀的声音形成二重乐,提醒着我们烟火晚会的时间要到,那些酷爱吃薯条的家伙则带着天空中最后一丝蓝意,坠到世界的另一头去。
在黑夜来临的前一刻,我问足立先生许了什么愿。而他看着我,笑了起来,是那种很少见的,足立先生发自内心的笑容,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夕阳照耀下甚至带着亮,似乎他真的很期待此事的发生。
他说,悠君,我许了对你的祝福。
#01 做饭时请勿发呆
当糊味传到客厅之前,鸣上悠便已经在心中不断敲响警铃,时间太久了,他想,足立先生已经进了厨房两个小时,目前还没有任何一道成品端上来。通往厨房的门紧紧拉上,彰显出和迷宫中黄色警戒线一样的作用——敢进来的话就杀了你这个不知道隐私是什么的混蛋小鬼。
所以当糊味透过门传出来时,他反倒松了口气,太好了,看来当下的情况最糟糕也只是将锅烧糊而已,不至于将整个厨房都炸掉。
还有得救!鸣上悠怀着一种不切实际的乐观想,实在不行他可以先去学救世主之愈。
就在这时,伴随着门被推开的声音,两小时没见到的足立先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人将锅子藏在身后,但他直接越过了那些遮遮掩掩的动作,探出头看到了那锅中所盛放的东西——事实上,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起码能看得出那曾经还是食物,只是他看不太清配菜是什么了。
足立透叹了一口气,他不是什么自找苦吃的人,厨房这么多年使用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五六年前的他还会做些简单的菜,但被同居人养废厨艺的现在?他都要感叹一句自己还好没把厨房炸穿,毕竟他们可没有买什么厨房保险。
已经变成大人的小鬼用筷子在焦炭堆里挑挑拣拣,似乎饶有兴趣地想要在其中找到些能下口的东西,不知情的人看到了或许会以为他在玩什么寻宝游戏。
饶了我吧,他想,被迫把这团东西端上来就已经够丢脸了,让生日寿星吃这个什么的,就算是我也会良心不安的啊,悠君,难不成你是想要在医院的洗胃室里渡过自己的生日?
回想了一下同居人这长达六年的表现,足立透突然发现这还真不一定没可能。
是的,今天是鸣上悠的生日,而他既没有准备蛋糕,也没有准备礼物,唯一可以称得上心意的东西,此刻外观像肃杀的夜色。
他不是有意的,事实上这玩意原本是能吃的,只要他不发呆的话,只要他没有想着鸣上悠然后发了整整三分钟的呆的话,他们本来还是能在家里面吃完饭的。
但他不会说这件事的,不然这小鬼不知道会心花怒放成什么样子,或许头上甚至会出现三个音符,哈哈,那副场景一定很好笑。
他原本想做黄金烧来着。
所需的材料在昨天他就已经买好,牛肉今天也趁鸣上悠不在解冻腌好,白胡椒和黑胡椒摆在一旁界限分明,西葫芦和胡萝卜放在篮中等待备用,虽然他不爱吃青椒,但反正这道菜最后要进的也不是他的肚子。
他还用边角料熬了一锅汤,番茄牛腩味的,值得庆幸的是起码汤没坏,可问题是如果不是这锅汤原本的主菜也不该毁,现如今他也总不能戴着那双厨娘手套去把汤端出来,然后摆在鸣上悠面前让他光喝汤吧。
黄金烧的制作方法很简单,将切好的蔬菜,肉,嫩豆腐裹着加了干酪的蛋液放入锅中,蛋液将锅中的食物一视同仁地裹成一张嫩黄的饼,伴随着小火的油温滋滋作响。
当肉的边缘稍稍发焦时,就可以伴着第一道翻面洒下黑白胡椒,多简单,转火和调温都不用,不算准备时间甚至只需要三十分钟。
所以他还是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能做错。
事情是这样的,中途时间他去看了一眼汤,随着氤氲洒下一把罗勒,土豆和肉块都被汤汁炖得软烂,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胡萝卜,同样软塌塌的。
蒸汽糊了他一脸,他想自己如果还戴眼镜的话上面应该会出现白雾,但并没有,他已经好久没戴眼镜了。
他想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在给鸣上悠做饭。
真奇怪,这句话明明这么简单,但他总觉得哪里不顺眼,主句不对,从句也看得奇怪,说到底这句话本身的存在就很滑稽,像个不走心的玩笑,过时的冷笑话。
啊,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杀人犯给英雄大人做家庭便当?
怪不得听上去感觉不对劲
——因为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嘛。
他被自己逗笑,掏出勺子搅动碎着的肉块,恍惚间他感觉自己也变成其中一员,连句咕噜声都发不出来,沉默地沉到锅底里面,他将火关小,洒下黄冰糖。
他闻着食物的味道,在热气中放任自己发了一会呆,他并不饿,胃也十分安静,夏季天黑得很早,所以窗外已经点起了一扇扇亮光,现在正是下班回家的时间,人们熙熙攘攘。
他望着被灯光烤成暖橘色的食物,想这有什么意义,进食是人之必需,但他对食物的欲望并不多,尽管有较为偏好的食物,但饿肚子或草草了事才是他的常态。
这是件简单的事,比煎黄金卷都还要简单,在他青年时期他就习惯这样,长大了对这件事也没有重新捡上心,只是偶尔蹭着堂岛的光吃一两顿好的,外甥君的便当他从来没吃过,塞满食物的方盒被他堆在冰箱中,在倒厨余垃圾的那天定点丢掉。
他觉得自己变得奇怪和陌生,蒸汽使他失重,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在厨房里的这种感觉,甚至可以说是它的反义词。意识到这件事让他的胃猛然下沉,他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没法将自己和眼前的一切联系在一起。
他想东想西,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一闭上眼睛出现的永远是某个讨人厌的小鬼,他想打散这个名字,这不会比打发鸡蛋里的肉块难。
但随后他放弃,并不得不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如果不出意外,恐怕他的下辈子都会和某个名字叫鸣上悠的家伙捆在一起了。
他现在已经记住了对方喜欢吃什么,更偏好的东西是什么,加咖啡时要放的是几颗方糖,他并没有刻意去记,只是时间太漫长,哪怕他再无所谓,也终究被渗透。
家中摆放的马克杯是一体的,衣柜里黑色的卫衣是他的,白色的大衣是对方的,暖桌是他们一起买的,过年时两个人一起瘫在里面,像烤软了的年糕,共享着同一个橘子。
那个橘子是酸的,他吃了一瓣,剩下的全塞给了另一个人。
他闻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不出他所料,就连衣服的味道都是一样的,毕竟用的柔顺剂和洗衣液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不习惯这些,但的确也不讨厌,就和今天他做的食物一样,他不知道这份感情能被称作什么,但从结果上起码能吃?
等会,足立透想,他刚刚是不是把自己当成炖肉过,他是炖肉,鸣上悠是嫩煎肉,而且他们还出自于同一块牛肉?
他第一次那么痛恨自己出色的联想能力,他在嘴里嘀咕着小鬼的阴魂不散,但他没有注意,自己笑了起来。
再然后,再然后糊味传了过来。是的,他是有好好地把炖汤的火关小,但煎肉的那个没有。于是鸣上悠煎肉变成一块焦炭,时间回到现在,正主正在对自己挑拣着,看是否还有补救的可能。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鸣上悠突然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他不知道的东西,他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每次他觉得这小鬼是外星人时对方就是这个眼神。
然后鸣上悠向他许了生日愿望,像是知道直接说出口有大半可能性会被他拒绝,于是扯上了愿望来作为缓冲的借口。
已经成为成年人的鸣上悠用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给他送便当的眼神望着他,说
足立先生,我今年的生日愿望是想跟您一起做饭。
他说,这么简单就可以被打发真的好吗?
鸣上悠点点头,说自己目前想要的只有这个。
他又继续说,但次数仅限一次哦,毕竟是生日特例。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因为鸣上悠牵住了他的手,比他高了好多的成年小鬼牵着他往厨房走去,笑着说那就这次吧。
于是他知道自己中了陷阱,但他什么都没做,还顺带捏了一下对方的掌心,不出意外地看到对方僵了那么一瞬间,耳朵也染上淡红色。
他大笑起来,向前几步走在小鬼身前,换成自己来牵对方的手,他想,果然自己还是喜欢主动将东西握在手上的感觉。
在进厨房的前一秒,足立透想起一件事,他的汤还没藏好呢。
于是他们那天的晚饭吃的是二次加工的重烧饭,卷心菜被切成细丝,和被拯救回来的嫩肉片一起盛放在米饭上,佐以大量的酱汁和味增。汤的味道刚刚好,这让他感到一些慰籍。
他在吃饭时简明扼要地向鸣上悠说了些今天所发生,银刀叉划过盘中,他问对方是否觉得自己变得有什么不同。
“足立先生”
他抬起头,在同居人灰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已经成年了的社会人君想了一会,而他也就这样等了一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彼此的眼睛发着呆。
然后他看见鸣上悠笑了一下,看来高中生作为侦探助手的推理能力并没有随着进入社会而退步,他顺带吃下重烧饭的最后一块叉烧,足立透懊悔不已,想刚才就应该趁着对方还没回神提前下手。
“我知道了,足立先生”
把他人生搞得乱七八糟的家伙这么说,
“您比以前更爱笑。”
#02喝醉后要不要去新西兰
喝醉酒的人向来不安稳,鸣上悠很清楚酒精的可怕性,就连恐怖如堂岛一样的鬼人,也会在酒精的作用下一边流泪一边看着女儿说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这件事是菜菜子告诉他的,将爸爸的糗事告诉哥哥的女孩现在长高了不少,说起这件事时带着笑,是那种很温柔很温暖的笑,像泡软了蜂巢糖的热牛奶,让人看了心情都会忍不住变好。
她说有时候爸爸对自己太严格了,很多事都会闷在心里不去说,她知道一部分,也知道父亲对自己的爱。可是爱不说出口就会变成薛定谔的猫,变成飘在大海上的瓶中书,变成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它就是这么的难懂,就算是世界上最天才的人有时也看不清,更别提世俗的愚人。
女孩在话中似乎意有所指,她如今已经十五岁,明年打算就读和自己哥哥一样的高中。
她从来没有问那个人去了哪,那个曾经在家中给她表演过魔术,在她的作业本上盖下小红花的人;那个曾经威胁过她性命,却又在她病床前为她掖好被子的人;那个有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头发的,笑起来时眼睛会弯弯的人。她童年记忆中的另一个哥哥。
她从来没有问鸣上悠那个人这么多年去了哪,为什么如今哥哥和对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女孩什么都没说,在知道这一事实时也发自内心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鸣上悠感谢她的体贴。
把那个人从监狱里接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了。
刚出狱时男人经常失眠,他半夜去接水时会看见对方坐在沙发上,披着羊毛毯望着电视发呆,那人按下调台键,于是画面从晚间新闻变成惊悚电影,经典人物破门而出,他是邪教徒也是精神病,在杀人途中对浅发色的女主角一见钟情,他们看上去蛮郎才女貌的,后面的续集告诉观众们他们其实是兄妹。
“吵到你了吗?”男人没有回过头,他只是将声音调低,画面依旧在继续,只不过像无声电影。
没有,他回答,自然而然地坐到了男人的身旁,甚至将半边毛毯拉扯过来给自己盖了一半。男人看着他,挑了挑眉毛,但也没有阻止。
他们在凌晨三点时看第二部电影,他在切换的中途去热了两杯牛奶,不加糖的那杯是他的,加了三块方糖的是对方的。
对方接过红马克杯,杯子是他们之前一起去买的,颜色和堂岛家中的保持一致。他问足立先生想看什么,男人说随便,其实他也差不多,看什么都无所谓,不仅因为这些电影他都看过了一遍,还因为他发现他只会盯着足立先生的脸,上部电影讲了什么他一点也没看下去,鸣上悠对制片人感到抱歉。
他把自己的脸压在足立先生的肩上,对方缩了一下但也没躲开,沙发很软,毛毯因为两个人的体温热乎乎的,他望着对方被屏幕照亮的眼睛,想其中的颜色究竟是黑还是灰。
足立透揉了揉眉心,眼下的情况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鸣上悠还多了一重树袋熊属性,已经长成了社会人君的大人此刻却像小孩一样挂在他身上,感觉心理年纪比当初的菜菜子还要小。
他今天原本是失眠了的,不知是监狱里的时差没有倒过来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入睡困难成了他如今的常态。
他尝试过闭着眼睛数绵羊,到第五位数时便已经放弃。他要么觉得被窝太热要么觉得浑身冰凉,想去喝点啤酒麻醉自己却又想起如今还在寄人篱下,标准模范生家中怎么会有酒精出现呢。
于是他放弃,在深夜里披着毛毯像个幽灵一样蹲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里面的人嘴巴一张一合,似金鱼在水中吐泡泡。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对方的声响,他想自己估计打扰了房主的睡眠,但破坏鸣上悠睡眠质量这件事让他蛮开心的。
看吧,足立透有些得意的笑起来,和别人住在一个房间下就会这样,你要容忍他侵占自己的私人领域,习惯他在自己生活中的点点痕迹,然后你就会发现自己该死的记住了他的喜好,记住了他喝牛奶时喜欢放几块方糖。
他想爱这件事把鸣上悠害惨了。
他没能注意上述几点对他同样适用。
他搞不清楚为什么鸣上悠会喜欢上他,想想看吧,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他因为看到山野真由美的尸体而大吐一场,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对方因为危险持刀而被送进了警局,到了正式的第三次见面他们才交换了名字,更别提还有接下来发生的事。
他们互通过记忆,也看过对方眼里世界的运转,你将我逼上了末路,我也厌恶你的善意;白色的伊邪那岐杀死了红色二重身,可随后又抱住了那个人残存的全部重量;他们把彼此打得头破血流,他原本以为鸣上悠恨他,他理应当恨他的,但对方没有。
认识到这点让足立透浑身不自在。
他因为这个小鬼进了监狱,是的,不是因为他杀了人,犯了罪,而是因为鸣上悠足立透才进了监狱。
他仍旧毫无愧疚之心,就算做噩梦那么多年也从没有一次梦到恶鬼索魂,他之所以在监狱里好好服刑了那么久,只是因为他输了,而鸣上悠赢了,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他想有一天鸣上悠要是真想赶他走,他也没有理由拒绝,那小鬼的朋友们甚至值得为这件事而开个派对,庆祝他们的leader大人终于脱离苦海,摆脱了自己长达八年的错误爱恋。
他的行李不是很多,打包起来应该很方便,出狱那天的手提箱里装着他前二十七年的人生,现在它们正安静地躺在床底下,灰堆了浅浅的一层,与床上的人大眼瞪小眼。
它们没被打开过几次,如今他使用的东西大半都是跟那个人一起重新添置的,这样也好,他真要走的时候连行李都不用收。
只要鸣上悠拉开房门,做出“请”的姿势,那么足立透就会这么离开,头也不用回,因为关门声在下一秒紧接而至。门内的东西是留给“鸣上悠爱的人”这一范畴里的,而足立透不是。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乱,就算注意到真正的鸣上悠走过来也没打断他纷乱的思绪。他想大概率此人只是路过,大家第二天都蛮忙的请Hero桑不要再多管闲事啦,难不成连杀人犯的睡眠问题你都要管吗?
结果社会人君将自己挤在了他身边,还连着分走了他一半的毯子,这下好了,他从幽灵变成了半个幽灵,而鸣上悠也从人类变成了半个幽灵。
两个半幽灵共享着同一块单薄的毯子,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上世纪的恐怖片。
足立透发现自己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看第二部电影时他发觉自己开始困了,这是个令人惊讶的发现,因为往常他通常要等到太阳升起时才会有睡意。他有些睡眼惺忪,刚想起身却被毯子差点绊倒,是了,他忘记了某位同居人的存在。鸣上悠睡着了,他拖了一下,发现拖不动,长大了的高中生君将手环在他的脖子上,两眼一闭就进入了梦乡。
而足立透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将鸣上悠放在这然后自己选择回房间睡觉,二是被鸣上悠挂在这什么也干不了只能数对方的睫毛。
虽然他很想选择前者,但如今的天气留对方在沙发上一个人过夜第二天八成就要感冒,尽管足立透一直觉得笨蛋是不会感冒的,但说到底鸣上悠生病了来照顾的终究是他。
至于后者?那个太同性恋了他选择一票否定权。
于是足立透两个都没选,而是把自己摔在了沙发上,这下毯子重新恢复了它原本的功能,他原本想抱着什么睡觉,但鸣上悠硬邦邦的不似柔软枕头,不过胜在有温度,将就一下也照旧能用,于是他也伸出手来环绕对方,权当一个大型抱枕。
足立透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第二天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平心而论,这是他难得睡到自然醒的一天,他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毯子中只剩下他一人的余温,这也好,他可不想一睁眼就让起床现场变成恐怖片,看到鸣上悠睡颜这件事可不在他的人生清单上。
他原本想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但辗转反侧多次依旧无法入眠,还害得他差点把自己从沙发上摔下去,烦躁感从脊椎处开始蔓延,但这才是往常常态,说到底——他到底在不满什么?
他望着空空的被子。然后鸣上悠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社会人君系着粉色的围裙端着餐盘,看上去像童话电影里的温和厨娘,只不过是男的。男厨娘端着刚煎好的吐司坐在他旁边,问他要不要加枫糖浆。
他吃下第一口吐司,黄油将它们煎得很漂亮,焦黄色,裹着溏心蛋的橘红,德国烤肠和碎鸡蛋堆在一旁,上面洒着黑胡椒。
他们没有多说,可昨晚的事再今天又重演,后来便是一遍又一遍,有一天鸣上悠问他要不要去他房间里睡。好啊,他很快同意。硬生生将对方说沙发很硬的理由憋了回去。
他们就这样平安无事相处了一段时间,直到鸣上悠某天在睡前给了他一个晚安吻。
这是僭越,足立透想,他原本困倦得要死,现在却注定不可能好眠,鸣上悠把他今晚的好梦毁了,但在房东床上指责对方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尤其在房租是免费的情况下。
他闻到了鸣上悠身上的酒气,想起了对方今早上所说的公司应酬,啊,所以对方是在发酒疯,还是酒后壮胆所以仍旧想从他这获得一星半点的答案?
在鸣上悠蹲在他面前问“足立先生睡了吗”的时候他就应该察觉,毕竟外星人君虽然是电波系人但也没有不正常到那种地步,废话,这当然是个蠢问题,睡着的人怎么会回答。
他感觉到鸣上悠将他的碎发别整齐,这动作他在八年前倒是常做,因为能看到平时里高中生君不一样的表情,鸣上悠的手抚过他的额头,带着这个人独有的,他已经熟悉了的味道。
是冷的,像雨,也像山风。
他拔开他额间最后一点碎发,在上面印下一个吻。
接着关门声传来,足立透望着天花板,想今天是不可能睡着了。
他当然知道晚安吻的含义,是期待,是祝福,是爱。
爱,爱,爱,多崇高的感情,多真挚的感情,是那个人八年的人生,是足立透最不擅长应对的东西。
他知道鸣上悠爱他,但原谅他吧,时至今日他仍是哑巴,提爱时只好用代词来指替。
不是说这份感情不好,只是因为对象是他,主语是鸣上悠,所以就没那么好。
面对醉鬼就得用醉鬼的方式解决问题,喝醉了的人不讲理,他可不想去哄酒鬼,但让酒鬼哄他听起来还不错。
于是足立透离开房间,偷溜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已经有一两个月没在这张床上睡眠,现在他俩望着对方,感觉彼此都很陌生。
他从床底下翻出用塑料袋打结好了的啤酒,在这个过程中他也看见了自己的手提箱,是的,这也是种选择。他当然可以选择夺路而逃,毕竟先触犯底线的人是鸣上悠而不是他。
可足立透没有这么做。他看着那支手提箱,看了一小会,然后喝起自己第一罐啤酒。
他边喝边想鸣上悠是个混蛋,从他们见面的第一刻开始那家伙就尝试用一种软绵绵的方式重构他,喊他名字,送他便当,还有拥抱和那些糊涂话。
他想自己变成了高中生的一道证明题,鸣上悠用一年时间来证明足立透是错的,他所不需要的那些东西的确是他的一部分,他想对方理应当得意,他证明了足立透前二十七年人生就是个笑话,他什么都做错了,什么都没做到。
但高中生只是摇摇头,眼神望着他,很悲伤,解出了题的胜利者说:足立先生,要是能早点认识您就好了。
他悲伤得真情实意,似要落下一滴泪下来,而足立透只觉得好笑,尽管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还是想笑,他想原来你也会哭啊。
于是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了身,将自己的嘴唇贴上鸣上悠的,望着对方滑稽的表情他终于大笑起来,不顾伤口因动作而被撕裂,沾惹双方一身血。
他抱着一点愉悦的报复心想,真惨呀悠君,人生的第一次接吻是血与灰尘的味道。
那时他可没想到自己还会与对方同居,更没想到鸣上悠会给自己晚安吻,他问自己后悔吗,好像也没有。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鸣上悠的存在,不然他也不至于在对方回来之前还没睡着。
他在沙发上看到了鸣上悠,两个月前的戏剧在今天重新上演,只不过两个主演交换了身份,坐在电视机前的人变成了鸣上悠,看的片子是纪录片《Plant Earth》,他看了一眼画面,发现是第六集,黑白色的企鹅们摇摇晃晃,画面一转北极熊正在冰面上晒太阳。
他看一眼北极熊,又看一眼鸣上悠,觉得他俩长得蛮像的。
不过鸣上悠毕竟不是他,他都已经站在鸣上悠身后十步的位置好久了对方居然还没有察觉,真是的,在现实中敏锐度不足啊你这小鬼,还是说是因为觉得没有危险所以卸下防备了呢?
他走在鸣上悠的身边坐下,社会人君有一两秒的震惊,但随后就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是那种会被足立透评价为灿烂过头的笑,他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开心,以至于有点傻,像只萨摩耶。
足立透做了鸣上悠当初对他做的事情,他把鸣上悠的被子抢回来。
两个醉醺醺的人在同一张被子里聊着天,东聊聊西聊聊,从今天的日常聊到酒会上的糗事,他问鸣上悠为什么喝醉,重新变回十七岁的社会人君说自己没有醉,好极了,典型的醉酒发言。
他问鸣上悠有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喝醉来找他,鸣上悠笑了笑,说他原本以为足立先生睡着了,为了避免打扰他才没有选择上床而跑去沙发过夜。
他又问鸣上悠今年想要什么礼物,这下喝醉的家伙第一次没能立刻答出来,取而代之的则是耳朵染上淡淡的红色,足立透看着鸣上悠泛红的耳朵想:啊,完蛋了,祸从口出。
“我想和足立先生结婚。”
真是的,所以才说这小鬼真是一点都不适合喝酒,平日里根本不会说这句话的吧,喝醉了酒心里话就通通跑出来了哦悠君。但其实足立透自己也知道,鸣上悠是个坦诚的家伙,至于为什么从来不敢将这句话说出口,那是他的原因,而并非对方的。
尽管做好了心里准备,但足立透还是被吓了一跳,他叹了一口气,又伸出手去捏对方的脸颊——反正他也喝了酒,怎么鸣上悠能闹酒疯他就不能闹?
他捏了又捏,感叹对方的脸已经没有之前好捏了,当然因为前车之鉴,他没有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
“首先啊——”他拉长了声音说,“悠君是独生子吧,父母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是同性恋的话会很痛心的吧,而且对象不是别人还是轰动一时的杀人犯哦。”
“没关系的,”喝醉酒的白北极熊说,“我父母并不在意这个,我在足立先生还在牢里的时候就已经向他们说了。”
“你都说了些什么?”足立透没好气的说,鸣上悠将这段时间模糊化,但以他对鸣上悠的了解,这个时间八成就是对方成年当天。
“我说我喜欢足立先生,也想要与您一起生活,我知道您做了什么,也清楚自己言行所带来的后果。”
“什么嘛,你这不是什么都说了。”他将自己靠在鸣上悠身上,对方的地位从解压玩具上升成大型靠枕。他听到鸣上悠笑了笑,但他可没有笑的心思,也难怪每次看到堂岛先生的时候对方表情总是很复杂,原来鸣上悠在那么多年前就帮他出了柜。
这下好了,足立透想,我变成同性恋了,悠君,我现在可以趁你睡觉数你睫毛了,你开心吗?
他想对方绝对很开心。
“但是啊悠君,”他的理论知识叫嚣着让他不要忽视这一点,虽然他早就不是什么守法公民了。“日本现在可还没有正式允许同性恋婚姻合法哦”
“我们可以去新西兰。”鸣上悠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里眨眨眼睛“如果您想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去买机票,公司那边也还有年假。”
好极了,果然这小鬼早就别有用心,随随便便就可以掏出两张去新西兰机票的钱,他都不敢想对方到底密谋了多久。
“我喝醉了,”他将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投降可耻但有用,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鸣上悠看起来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看起来想咬他一口,足立透想外甥君的口欲期难不成现在都没过?也是,毕竟是外星人嘛。
“可您明明没喝醉。”外星人君委屈地讲。
“我喝醉了。”
“您没有。”
再这样下去将会进入无穷的循环,这结局还不错,足立透挺满意的,至少他今天不必面对问题的最终答案。
但鸣上悠将衔尾蛇的尾巴解开了。
他盯着足立透的眼睛,很慢很轻地说,足立先生没有醉,因为您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喝醉过,我十七岁的时候您就是这样,现如今我二十五岁了您还是这样,您不会在我面前喝醉,您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喝醉。
他的声音小下来了,要凑得很近很近才听得到,他想自己今晚上也不应该喝醉,更不应该说这么多话,他干了一件蠢事,他想足立先生估计又要骂他是バカ了。
他想说些什么,足立先生却提前一步捧起他的脸,于是他们四目相接,那人黑灰色的眼睛里一点醉意都没有。
然后他拨开了他的刘海,就像他在二十七岁时经常做的那样,二十七岁的足立透扬起十七岁高中生君的刘海,三十五岁的足立透在二十五岁社会人君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鸣上悠感觉自己心跳得好快,他在十七岁时就幻想过这个场景,现在它终于成真,他感觉刚才发生了一万个雪子的玛哈拉基达因,天使正在唱着哈利路亚,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说不出话,因为美梦一碰即碎,他担心这是小美人鱼吐出的泡泡。
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年长者抢先开了口。
“悠君,因为我现在喝醉了所以才会对你说这些,第一,我是传统和服派,第二,我不反感你的晚安吻,第三,我困了现在想去睡觉。”
年长者说完这些就打定了主意不去看他,他把头侧向另一边,却让耳朵上的红更明显。
鸣上悠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这话砸到头破血流,他想如果是在迷宫中,他的血条现在绝对到了需要回复的程度。
他不知道说什么,有什么话可以表现出他现在的心情吗,他想菜菜子说的果然没错,他是个愚人,足立先生也是,不然他们不会到现在才将这件事说清,窗外的风吹进来,闻起来像八年前八十稻羽的夏天。
鸣上悠回过神来,因为足立透当着他的面打今天第四个哈欠,看起来对方真的很困,而他也是。
“足立先生?”鸣上悠轻声问,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洗好了澡 ,对于要不要带着酒气上床两个人的看法出奇的一致。
“嗯?”
“既然你不讨厌晚安吻的话,那么明天我还可以继续吗?”
鸣上悠等了一会,就当他以为今天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他听到被子下面传出了那个人闷闷的话。
“随便你。”
于是从此之后每一天晚上他们都相拥而眠,然后,然后,到了入冬了的某一天,足立透允许对方在自己嘴唇上印下晚安吻。
#03 How many times have you seen it
(注:此篇为前系列Nothing Happend后续,多周目设定)
他们约定好要去看烟火大会,就像电视里的俗套桥段,穿着和服的甜蜜恋人们在烟火下许上所谓永远的诺言,你看着烟火而我看着你的脸。
哎呀哎呀,多美好的故事,只可惜他们不是所谓的热恋情侣,自然也不会出现罗曼蒂克的剧情。
在夕阳黄昏时刻他们牵着手走在河堤旁,水流动时波光粼粼,似细辉与幽光织成的网,有鸟儿从他们身边飞过,钟声敲响了一下又一下。
他们都穿着常服,他是风衣而足立透是西装,两个人都没有特意去换和服,但他们要去烟火大会了,他和足立先生,他们两个要手拉着手一起去看烟花了。
他们刚刚才去过狐狸的神社,在他的帮助下狐狸的名气总算打了出去,树上挂满着寄托人们心愿的绘马。
他问足立先生要不要祈愿或抽签,男人看看他又看看绘马,叹了一口气说,悠君居然是有神论者呢,小心以后公务员考不上哦。以及我总觉得狐狸神社从破败到如今这样金碧辉煌的样子悠君有参与其中呢,是错觉吗。
但对方还是抽了签,绳子摇晃伴随铃铛作响,他撑过来想看一眼,男人便拿着纸张在他眼前随意晃晃,啊,是大吉,他念着油纸上的字,问对方最近有什么想许的愿望吗,从签文来看说是要耐心地等到那天的到来,但也不用担心,就算是再大的愿望,最后也会实现的。
听到解签内容的男人笑了起来,他说真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可太好了呢,我最近刚好有件为此一直烦心的事情,他喊他名字,他说,悠君,谢谢你。
他笑得真的很开心,眼睑的弧度像沾了雨的银杏扇叶。
他最后才知道男人在笑什么。
时间先往回调,那时他们来到海的边上,山上人太多了,足立先生捏捏他的手心,他们就绕着公园往回走,反正烟花在哪里看都大差不差,如果对方不介意他们甚至可以买一把小烟花回去放。
当然,在警察面前知法违法还是不好,主要是两人都怕回去挨堂岛的说教。
夜里的海是黑色的,鸣上悠想,他其实看过很多遍海,毕竟要钓鱼,但和身边人来倒是还是第一次,他觉得好新奇啊,就像是游戏扩展内容。如今是七月,背叛的十二月还没来,他还可以握着那人的手,与他聊着天。
海浪翻涌,哗啦啦,哗啦啦,卷起白色的浪花,沙滩踩上去是软的,铅做的月亮挂在分界线上。
他们聊了一会天,大多都是些没意义也没信息的话,比如午餐吃的什么,河堤上的那只猫与您长的好像,光吃卷心菜的话容易营养不良哦。
足立透说他中午吃的杯面,他觉得自己长得不像一只猫,还有卷心菜只是他单纯的个人喜好。
黑色的眼睛望着灰的,头发乱翘翘的男人歪着头,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但他最后只说自己这几天总是在做梦,梦到很多以前的事。
鸣上悠问足立是对方的青年时期吗,作为高中生的足立先生?
足立透摇摇头,他说不是,悠君要不再猜猜?他笑了起来,是那种恶作剧得逞了的笑,猜出来的话有惊喜哦。
他又随口说了几个答案,被男人一一否决,他问足立猜出来的话可以给他小红花吗,对方被他的问句呛了一下,想了想说,我可以把绘马上写的东西告诉你。
足立松开手,走在他的身前,他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轻轻念,似乎不这样做,说出来的句子就会落到海里面。
啊,悠君。出题者补充到,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梦到的都是关于你和我的事情。
他神色自若,语气平淡到聊的话题仿佛今日天气,他说我梦到我们两个和今天一样去看海;还梦到我给你写了信,骂你是バカ;还有红黑色的房间和祸津神…反正尽是一些稀里糊涂的梦,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我还看到我被车碾过去,血流出来的时候噎人咽喉,梦里的我没有死,没有很快死,他的喉咙嘶嘶漏风,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吐出来的东西只有血和内脏碎片,有些干涸了,新的就涌出来。
他问鸣上悠,悠君,你知道梦里的我在说什么吗?
他看了一眼男高中生的表情,
你在难过吗?他问。
啊,鸣上悠在听第一句的时候想,他知道了,怪不得他同意和我一起来看烟火大会。
他又想足立先生一共想起了多少呢,他有没有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一切的起始点他们也像今天一样聊着天,黄色的灯光照在榻榻米上,那时他们凑得好近好近,他可以在足立先生的眼里看见自己的身影,他问对方喜欢星星吗。
而那时杀人者望着他,笑了笑,他在笑,但笑意连眼底都达不到,灯光没能照亮他的眼睛,他也没有,男人摇摇头,说不。
时至今日他再次回到当初那天,63公斤的足立先生变成从指缝中流出去的灰,第一次他没能成功,第二次也没有,第三次仍一切照旧,成为共犯只会让男人变得更糟,他们把彼此都毁了。
在雾的世界里没有人在,足立先生挂在电线杆上,支离破碎地与他聊着天。
在第二十一次时他尝试做出改变,也成功在玻璃后面看见男人穿着橙色牢服的身影,他本来以为这就是结束,直到两个月后他们在八十稻羽偶遇彼此。
更准确来说,他目睹了一起有预谋的凶杀案发生,凶手与被害均为一人,他看着男人伴随重力横越过马路中央,又重重摔在地上,一切简直就像第一幕的翻场,只不过这次鸣上悠终于参与其中。
他想足立先生一定看到他了,因为男人在半空中笑了起来,口齿间的血因此滴落在地上,红宝石迸溅开来,被惊慌失措的行人踩在脚下。
人们推搡着彼此,尖叫声起伏不绝,警笛声从远方传来,他想男人绝对觉得这一幕滑稽极了,因为他又开始笑,他的脊椎颤抖着,因笑意涌出的泪水挂在眼眶中,湿润着下睫毛。
他向他打招呼,说悠君好久不不见呀,最近过得怎么样?他每说一句话就有更多的血流出来,鲜血,好多又热又黏的鲜血。
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可以流呢,用手怎么捂都捂不住,他握住足立先生的手,觉得它们冷得像冰块,他戴着手套都觉得冷,他记得足立先生告诉过他自己很怕冷,也怕疼。他又想起人将死前手往往是冰的。
他抱着对方,将头抵在那人发旋上,他想真奇怪啊,足立先生怎么就要死了呢,他明明还活着,明明还在对他说话,他的心为什么越跳越慢了呢。
他想是不是自己的原因,因为到处都是血,足立先生身上全是血,他的身上也全是血,本来属于那人的血却倾斜分了他一半,血带着重量,他觉得足立先生变得好轻,他本来就消瘦,此刻就更加单薄,就连抱一只猫都比他的重量大。
一个人的血怎么能够两个人用呢,他想怪不得足立先生要死了。
空气中好似摔碎了一只瓶子,将剩余的光与热全部洒在他身上,血流出时滚烫,随后就冰凉,玻璃渣子碎了一地,踩上去时吱呀作响,碎掉的瓶子看了他一会,问他:
悠君,你为什么在难过呢?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男人,抱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哭,只是血漫过他。
他忘记后续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晚上回家时伴随着热水洗去指缝中残留血渣的感觉,血味要洗三次澡才能掉,警方那边咨询他是否需要心理治疗,他摇了摇头,说不用。
有些东西能洗掉,有些东西没有。
第三十六次时情况更糟。
那次他们打了一架,手枪和武士刀都被废弃在一旁,只是单纯的互殴,电视机里红黑色的天空转啊转,足立先生一拳打向他的鼻梁,他则踢向男人柔软腹腔。他们把彼此打得都狼狈,像两条咬住对方就不松口的狗。
砰,他又挨男人一记重拳,喘气时需吐出嘴里的血。男人并不重,他不占体重优势,因此作为代替他的格斗技巧必须要好,但就连这一点高中生也是天才,年轻刑警越想越气,简直想咬对方一口,他一脚踢向对方膝盖,结果被鸣上悠拽着一起砸到地上。
如果有刀子他真的会往鸣上悠肚子里面捅,但他的枪明明就放在一旁。
他们接着打第二轮。他没怎么出血,鸣上悠打得都是非致命部位,伤痕是锋利的,淤青就要柔软,他听见自己骨骼摩擦的声音,咔嚓咔嚓。他无端想起山野真由美的尸体,人死后都好丑啊,他想吐,也想笑。
然后鸣上悠从身后抱住他,哦,这是一个擒拿体位,方便,难于挣脱,还可以阻止人逃跑,只不过不太雅观,就像一个蹩脚的拥抱。
他提议鸣上悠没必要这么做,他已经没有力气逃跑了,高中生大可把他扔在这里不动,不用担心弄脏手,阴影很适合当清洁工。他想自己会被挂在电线杆的哪一处,又想堂岛先生看见了会怎么想。
可鸣上悠没有听他的建议,他总是这样,明明有简单的解决方法却情愿走复杂的路,他也不是没尽年长者的义务啊,明明早就提醒过对方了:放学后要早点回家,起雾时不要乱晃,再这样下去重要的人也会受到危险哦。
你看,他明明早就说过了。
这次也是一样,明明不管他就好了,明明放弃他就好了,可鸣上悠却非要拽着他往出口走,他扯着嗓子装怪,说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得到救赎了?
没用啦悠君,你就把我扔在这吧,这样你的朋友会很高兴的,比如朱尼斯的小少爷,还有那个女高中生的弟弟。
鸣上悠捏了一把他腰上的伤口,挺疼的,他不说话了。
他们半拖半拽地往前走,鸣上悠想足立先生这次估计又没有吃他的便当,对方明明是刑警却轻得吓人,打人时骨头硌人的脸。
他给足立先生做了那么多便当,每一盒都其所好,软的藕,海胆与煎牛肉;但男人从来没有打开过,便当盒在冰箱里堆了一层又一层,在丢厨余垃圾那天一齐丢掉。
第十九次时他偶然获得对方家钥匙,自然以为这是最佳开局,可十二月份他们照样打架,子弹从耳旁穿过时滚烫,男人开了枪,他笑起来,模样很开心,说悠君,要是我现在杀了你,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对啦,只是无意义的数字又增加罢了。
来年四月他去收对方出租屋里的遗产,死因是绞刑,男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只是他忘了还需要人帮他取下。
他死前写了封遗书,格式很标准,像打印出来的名片一样,十七岁的足立透一闪而过,他在遗书里写剩下的遗产全归鸣上悠。
但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时间回到第三十六次,其实鸣上悠不在意足立先生怎么想,人要先活着才能思考别的呀!刚才打架的时候他挺开心的,因为脸上的疼痛是真的,接触到的那个人还是热的,他望着男人怒气冲冲的脸,想太好了,足立先生还没有变成一捧灰,他还活着。
鸣上悠在心里欢呼雀跃。
他忘了命运从来不过多馈赠。
他本来可以离开的,但他没有,阴影在路的尽头笼罩成黑压压的一团,他依旧拖着足立先生,两个人都破破烂烂的。
足立先生告诉他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哦,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男人叹一口气,说悠君是白痴吗,就算是收集游戏结局也不要这么乱来啊,你难道不怕死吗,死可是很痛的哦,我最讨厌死了。
他原本想笑,因为足立先生到了这个时候都还在说玩笑话,但他笑不出来,他好难过,眼眶也发烫,泪水和伤口混在一起,像被腌过的柠檬。
他想自己的模样一定很奇怪,因为足立先生看了他一会,他说,啊,原来是这样。
其实事情若真在这里结束也不错,他原本已经做好和足立先生死在一起的准备,这条路线是第一次,他不知福尔图娜将会把他们带到何处。可只要足立先生还活着他就不想离开。他想和他再多说说话,他有那么多问题想问,最后却只是贴近他。
两个人一起死就不会害怕,他想,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殉情,人生中仅有一次的死亡,他要和足立先生一起渡过了。
可足立透开了枪,六发子弹,五发打在阴影中央,还有一发,男人抬手举在自己太阳穴上。
他说,悠君,这是威胁哦。
你太贪心了,想拯救所有人,可是所有人都幸福的happy end怎么可能存在呢,现实可是很残酷的,就算是命运的宠儿也会被撞到头破血流,他摊开手,摆出一幅“你看”的姿势来。
所以你才会在这里不是吗?
足立透想这幅场景其实挺滑稽的,犯罪者和被害人平静地望着对方,分坐两旁,阴影在他们身边匍匐着,拿不定主意先扑向何方。
而凶手将自己的命作为筹码压上,他知道Hero桑在上下打量想要夺去他的枪,可他不敢,因为扣动扳机的时间连一秒都用不到。
他甚至都有些同情鸣上悠了,因为对方在害怕,喜欢就会害怕,鸣上悠爱他爱得挺深的,他想男高中生亏大了。
他想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废档,鸣上悠在无尽的轮回中探寻唯一的出路,他不让足立透好过,但对自己则更加严苛。这太折磨了,人不该经历这种没有结局的轮回,真相真的是什么必要的东西吗?
他看不见出路,或许压根没有,鸣上悠一个人受罪为什么要连累上他。
他想笑,也想哭,喉咙里无端涌出干呕的冲动,他对鸣上悠说你什么时候才会放弃呢,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他好生气,但不知道这份怒火到底是对谁的。
他想要是鸣上悠没有记忆那他还会好过些,因为这样两人就都是空心糖果,可对方不仅记得,还记得很清楚。他想起对方会因为他的随口一句话而愣神,也尽可能不让他单独待在没人的房间,他想起走在马路上时男高的手指冰凉而发僵。
过去湿答答地缠上鸣上悠,把他搞得好狼狈。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这份感情不是对他的,是对之前不知道哪个足立透的,他想起对方某天送他礼物,红色的马克杯,这又是哪个他所想要的东西?鸣上悠的有些话不是对着他说的,他的语气和眼神不在同一个季节。
真恶心,他可不想做自己的替身。
便当和相处时光都是假的,都是被人为撰写出来的,鸣上悠经历那么多次,自然知道如何讨得他欢心。
他想对方可能还会有菜单界面,每次和他聊天完就打开看一看好感有没有涨,目标明确,进度实在,他什么时候也成了小鬼攻略对象的一环?
他想下次对方会怎么走,这次失败了那下一次他们应该就不会再打架。挺好,全新路线全新开始,他低低地笑,同时又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下次的足立透不用挨打,他的手举枪举得好酸,但他不敢放下。
如果能选的话他想选轻松一点的死法,用枪打爆自己的脑袋显然不在其中。他的枪是转轮的,子弹会嵌进去,骨头是硬的,里面的东西就柔软得多,他想自己的脑浆会不会溅鸣上悠一身,他觉得那副场景一定会很好笑。
他知道对方拿不定主意,但是没关系,现在主动权在他这里。事情很明了,他开枪,鸣上悠就活下去;他不开枪,两个人就一起死在这里。
他做出决定。
悠君,他叹一口气,对依旧紧盯着他的男高中生说,下次别走这条线了,我不想再一次打烂自己的头。
他发现自己说话的语气好冷静。
鸣上悠扑上来。
他按下扳机。
时间回到现在,足立先生站在他面前。
我是第几个,足立透问他,夜里的风把他吹得很单薄,是两位数还是三位数?你有为他们做区分吗,悠君,哪个是你最喜欢的那个?
你在对谁说话,在对哪一个我说话?
他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牙,像传统故事里的恶魔,而勇者望着他,脸色苍白。
他想这样才对,你和我的关系就应该是这样才对,爱是虚伪的调味剂,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它还空洞的东西了,它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是随口就能吐出的一个音。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个笑话,是不知道经历第几次的重演,你在愧疚,因为觉得自己杀了他。第一个足立透的死引发多米若骨牌效应,剩下的让印象更加深刻。
可你为什么这么想呢,我们从来没这么说呀,你又在自顾自做多余的事了,悠君,你的道德感太高了,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让我来帮你一把吧。他的语气甚至是宽容的,温柔的,让我们得到解脱吧。
这样你我都好过。
他说,悠君,你还没有玩腻吗?
他将枪抵住自己下颚。
没有人说过他是个有新意的人。
鸣上悠冲上前去,他们隔得是那么近,仅隔咫尺,他想您明明说过不会再开枪打烂自己的头了,他想您明明承诺过。
但他知道,他对此事再清楚不过了。
恶劣的大人并没有说过这句话。
“这个”足立先生并没有说过这句话。
他的手似乎只要伸出去就可以握住那双曾经相握的手,多么近,近到他可以看到对方握着枪的手指冷而苍白,并且没有发抖。
这么多年,他手上滞留的仍旧是青年时期写字所磨出的茧,而并非持枪的。
随即他开枪。
巨大的光亮绽放在空中,烟花亮起来了,多么热,多么亮,就像流星雨划过天际,在那一瞬间绽放所有的光和热,人世间的吵闹与它们有什么关系呢。
恋人们伴着烟花亲吻,海边有人自杀,潮汐翻涌上来,海是死的故乡啊,那么多人选择跳海自杀,脑袋摔在礁石上,碎成一片血与骨的残渣。
男人从未说要抛弃他,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什么都没能抓到,他只是又一次失去他。
他没能回答出足立先生的问题,自然也不能亲耳听到绘马上的话语,但回家当天狐狸就把绘马叼过来给他看, 他想男人恐怕早就想好了这一点,不管怎么样他都会看到绘马的,从一开始足立先生就把故事的结局写好了。
树上挂着的那人的心愿,是告别时说的再见,也是四个字母组成的永别,多么没头没尾的话,但足立透相信对方一定能明白。
他笑起来,笑得很开心,让人难过的是,这时候他眼睛里居然有一点光。
他说,悠君,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对你最好的祝福。
happy birthday
今日是七月十号,天空中零星挂着雨滴,鸣上悠感觉有什么东西划过眼角。
他想,啊,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