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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the Grace of God | 以恩宠之名

Chapter Text

疼痛有时来得毫无预兆,多数是在夜里。麦克斯一贯睡眠浅,夏尔开始颤栗、抽气的时候,他每次都很快醒来。床头柜上总是放着两片药、一杯水;麦克斯喂夏尔咽下止痛片,然后把那具发抖的身体抱进怀里。夏尔偶尔低低地喊一声痛,大多数时候不,只是静静地伏在麦克斯怀里倒抽凉气。麦克斯有时哑着嗓子出声安抚他,有时也不言语,只是抱着他,无声地亲吻他的手腕、颈侧和潮湿的眼角,把临时标记覆盖了一遍又一遍。

夏尔总是说麦克斯身上味道那么好闻却太不明显,于是凑过来蹭他的颈窝,像小狗一样仔细嗅他;或是找他讨一个临时标记,用荷兰人的信息素把自己包裹起来。

“好闻吗?”麦克斯笑着问他,“我爸说我闻起来像1元店的地板清洁剂,让我滚远点。”

“他不懂,”夏尔冲他高深莫测地摇摇手指,“你是海水封在玻璃瓶里,然后被太阳照过的味道。”

“没听明白,你说的是英语吗?”

“不准嘲笑我的英语,”夏尔佯怒道,然后伸臂去抱他,“就是又冷冽、又温暖的味道啊。”

麦克斯仍然不知道冷冽和温暖这两个矛盾的形容词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觉得自己就是薄荷与杜松子的味道,没有他爸说的那么糟糕,也没有夏尔说的那么神乎其神。但那不重要,如果夏尔喜欢,那么他便会给他。

夏尔病了以后,对他的依赖多了些。疼痛侵袭过来的时候,夏尔总是下意识地来寻荷兰人身上的气息,好像只有麦克斯的信息素能安抚他狂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在那样的时刻,麦克斯会把一切都给他——给他临时标记,给他薄荷与杜松子的怀抱,给他所有的珍爱和痛惜。

离圣诞节还有一周时间的那个夜晚,比其余的要更难挨些。等着止痛药起效的时间里,夏尔抓着麦克斯的衣襟,指节发白,浑身颤抖。

“麦克斯,”夏尔哀哀地叫他名字,像是一声呜咽,“好痛啊。”

麦克斯将夏尔紧紧抱住,眼眶开始发烧,几乎看不清东西。他只能绝望地亲吻夏尔的脖颈,尝到泛着苦味的香柠檬,尝到狂乱浅促的心跳,尝到湿热的汗水或是泪水。

“很快就过去了,”他哑着嗓子出声安抚,“没事的,夏尔,我保证。”

那个夜晚比往日更加漫长,差不多半个小时过去夏尔的心跳和呼吸才平复下来,身体也不再发抖。剧烈的发作抽走了他的全部气力,结束之后瘫软在床上几乎无法动弹,浑身被冷汗浸湿。麦克斯想起身去拿毛巾给他擦拭身体,但夏尔只是用那双疲惫潮湿的绿眼瞳看着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央求:“你再抱我一会儿吧。”

麦克斯别无选择只能依他。

“好,”荷兰人许诺道,“抱你一百年都行。”

夏尔在他怀里叹了口气,歇了半晌后静静地开口道:“我做了一个梦。”

“是好梦还是坏梦?”麦克斯揉着他的头发,轻声问他。

“是个好梦,”夏尔闭着眼睛,轻轻笑道,“梦见了小时候的事,还梦见了你。”

“梦见我什么了?”麦克斯问他。

“我梦见爸爸带我去教堂望弥撒——就在蒙特卡洛主教座堂,你知道的吧?圣马丁大街边上那个——可我一点也不想听执事讲道,就趁我爸不注意跑到祭坛后面去玩了。然后你猜怎么着?我在祭坛后面看见了你。你说怪不怪?其实小时候,我从来没在摩纳哥见过你。”

夏尔说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朝麦克斯眨了眨眼睛,然后继续说:

“梦里的你就跟我第一次见你时一般大。我跟你说,‘麦克斯,你敢不敢去拿一个祭坛上的酒杯?’你说,‘这有什么不敢的,只要你敢我就敢。’我说,‘那好,我们一人拿一个,拿了就跑,千万别被抓住。’然后我们就从祭坛画的缝中间钻了过去,钻到了桌子下面,从那里还能看到主祭司铎的脚。

“等司铎走开,我就听你喊‘三、二、一,冲——’然后我们就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人拿了一个酒杯,朝外面一溜烟跑了。爸爸一眼看到了我们,大喊一声‘圣母玛丽亚啊!’就跑出来追我们。你跟我说,‘夏尔,你爸要来揍你了!’我说,‘只要跑得够快,就不会挨揍。’我们就跑啊跑啊,一直跑到了海港边。可怜的爸爸,怎么也追不上我们!”

麦克斯用手背抚摸了一下夏尔的脸颊,笑着问他:“梦里的我没建议你开法拉利逃跑吗?”

“梦里的我们都是小孩儿,那会儿哪有法拉利啊。”夏尔也跟着笑起来,“我爸爸当时开一辆雷诺小汽车,不比两条腿快多少。”

“然后呢,你爸爸最后追上我们了吗?”

“不知道,我后来就醒了。”夏尔摇摇头,又把脸埋回麦克斯怀里。

“挺好,只要没挨揍,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好梦。”

夏尔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伏在麦克斯胸口,缓缓叹了口气。默了良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声:“我好想我爸爸。”

“所以他来见你了啊,”麦克斯轻轻拂开夏尔额角的头发,轻声说,“他一定知道你很想他。”

“他来见了我们两个,”夏尔抬头笑起来,一颗泪珠顺着眼角滚落,“可惜我们太调皮捣蛋啦,跑得那么快。不知道他瞧见我们没有呢?”

 


 

最糟糕的那一夜过去之后,情况似乎终于开始朝着好的那一面发展。夏尔身体恢复得有了些起色,胃口回来了一些,出血也渐渐减少了。圣诞节前的那个礼拜六,他们点了夏尔最喜欢的那家披萨送到家,并开了一瓶上好的法国葡萄酒,以庆祝这个小小的里程碑。

“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麦克斯?”夏尔窝在沙发里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酒,懒洋洋地问道。

麦克斯想了一下,回答道:“我想再养一只猫,你觉得怎么样?”

“养第三只猫?”夏尔笑起来,然后点点头,“当然可以,家里再热闹一些也无妨。这次想养什么样的?”

“银色的英国短毛猫吧,”麦克斯看着他说,“有橄榄绿色眼睛的那种。听说这种猫又有活力,又乖巧可爱。”

夏尔眨了眨那双极漂亮的橄榄绿色眼睛,皱起了眉,但仍然笑着说,“ 你是在捉弄我吗,麦克斯?”

“当然没有,”麦克斯用手背抚了抚他的脸颊,看着那双眼睛说,“不过我的确喜欢绿眼睛,不管是人还是猫。”

夏尔别过脸去,脸颊上泛起浅淡的红晕。“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他嘟囔道,接着把正在沙发上睡觉的猫拎起来抱进怀里,“Jimmy,家里又要来个孩子跟你争宠了。”

麦克斯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猫,点点头道:“嗯,这次总算认对了。”

夏尔抬起头来,大声抗议道:“我就认错了那一次,一次而已!”

麦克斯没有理会他的抗议,只是又给两人各斟了半杯酒,问道,“过几天要给你妈妈带什么圣诞礼物呢?”

夏尔接过葡萄酒杯,想了想答道:“上次在你飞机上喝的那个荷兰金酒,你还有吗?”

“有是有,”麦克斯应道,“但不知道你妈妈喝不喝得惯。”

“不是挺好喝的吗,有什么喝不惯的?”夏尔疑惑道。

麦克斯笑着摇摇头道:“喝得惯的话当然好,只是荷兰金酒是甜的,和伦敦干金很不一样,有些人是不喜欢的。我不想送你妈妈她不喜欢的东西。”

“甜的?”夏尔睁大了眼睛,“我喝过我怎么不知道它是甜的?世界上还有甜的金酒?”

“对啊,你喝过还不知道它是甜的?”麦克斯觉得有些好笑,“以及是的,这个世界上除了伦敦干金以外还有别的金酒,而它的确是甜的。”

“我不信,除非你再让我喝一次,”夏尔仍然感到难以置信,“我以为甜味是汤力水里来的?”

麦克斯摇摇头,起身从酒柜里抽了一支刚刚话题的主角,给夏尔斟了一杯,这次没放任何东西。夏尔尝了一口,点点头道:“还真是甜的,但也有点苦味。”

“还觉得好喝么?”

“好喝啊,”夏尔轻轻倚进麦克斯怀里,用鼻尖蹭他的颈子,“嗯,和你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麦克斯顺势把摩纳哥人抱住,问他,“送你妈妈的话,她会喜欢吗?”

“会的,”夏尔笃定地点点头,“我知道她的口味,和我比较像。”

“那就是它了,”麦克斯把酒塞进夏尔怀里,“帮我包起来?”

夏尔最近成日在家无聊,巴不得有人给他找点事做,于是从善如流地接过那支金酒,拿起刚从商店买回来的彩色包装纸,试图把礼物包起来。

“这样能行吗?”他把纸叠过来叠过去,可看上去总是不大像样,不是这里缺了一角就是那里多了一块,“商店里的店员都是怎么包的?”

“有劳你包好看点,不能被你妈妈嫌弃。”麦克斯在一旁笑着看着他,看样子并不打算帮忙。

夏尔又忙活了一阵,好歹算是把酒裹进了包装纸里;为了不让纸散开,还系上了一根红色的绳子,这件礼物现在看上去像个皱巴巴的彩色的茧。

“先这样吧,如果还有多出来的包装纸再来处理它……”夏尔看上去不是很满意,但还是把礼物放下,转而问麦克斯:“你的家人那边呢?虽然你今年不回荷兰,但礼物是要准备的吧?”

“我都买好了,”麦克斯说着从沙发旁边拎起来一个大袋子,然后对夏尔说,“这样吧,我看你天赋异禀,有劳你帮我全部包起来吧,勒克莱尔先生(Monsieur Leclerc)。”

夏尔把那个大得夸张的袋子接过来,然后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他看着堆了满地的糖果、玩具车和积木,忍不住笑出声:“你是把玩具店洗劫了一遍吗?”

麦克斯耸耸肩说:“我妹妹家里有三个小孩呢。”

夏尔坐在公寓的地毯上,从第一盒巧克力开始包装礼物,神色很是认真。麦克斯看着他,不知不觉地就开始出神。

“这个不是给小孩子的吧,”夏尔从玩具堆里抽出一张旧唱片,“这是给谁的?”

听到夏尔出声,麦克斯稍微回过些神来。“这是我偶然在英国的唱片行看到的,说是当年就在米尔顿·凯恩斯录的,”他说,忽然不知怎的感到有些忐忑,但还是继续说,“送给你,你想要吗?”

“谢谢,麦克斯,你送我什么我都想要,”夏尔愉快地说,然后把那张唱片拿起来认真看,“皇后乐队。这些歌是不是比我们加起来年纪还大?”

“差不多吧。”麦克斯应道,目光落回到夏尔身上。太阳此时开始西斜了,温热的余晖笼在他身上,给他的卷发和睫毛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穿着一件麦克斯的灰色毛衣,低着头认真摆弄包装纸,一双眼睛被金色的睫毛盖住,看不真切。意外流产以后,夏尔多少遭了些罪,身形清减了些,那件毛衣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因为尚未完全痊愈,他是有些憔悴的,但此刻因饮了些酒,脸上又泛起些血色来。他看上去仍旧非常美丽。

“噢,这首歌我知道,”夏尔抬起头来,笑着说,“《此生挚爱(Love of My Life)》。我还会唱一点呢。”他说着哼唱起来:“此生挚爱,别离开我(Love of my life, don’t leave me, you don’t know what it means to me)……”

麦克斯怔怔地望着他,看见那双明净的眼瞳里盛着笑意,盛着夕照,盛着他想留住的一切。然后他看见夏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也不再哼歌,朝他靠近了过来。

“麦克斯,”那双绿眼睛忧虑地看着他,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你为什么哭?”

他发觉自己无端地开始流泪;是阳光过于刺眼吗?但夕阳分明那么温柔。他别过脸去匆忙把眼泪拭去,不明白自己流泪的理由,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很想抱住眼前这个人,于是便这么做了。夏尔忙不迭被他拉进怀里,整个人跌在他身上,二人之间几乎没有一点距离。他的喉咙像是被梗住,几乎说不出话,但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自己一样灼人,心跳也一样热烈。 他从未对一个人产生过如此强烈又绝望的情感,绝望到他宁愿舍弃一切也想留住这一刻,直到永远。

“夏尔,”他哑着嗓子,艰难地说,“我要用什么留住你?”

他感觉到夏尔回抱住他,那具温热的身体在他怀里瘫软下来。

“什么也不用,”他听见摩纳哥人声音里潮湿的笑意,用微微发抖的声音向他许诺,“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永远都在这里。”

 


 

平安夜那天,蒙特卡洛又飘起了小雪,纤细的雪花纷扬而下,落到地面便消失不见。麦克斯与夏尔在傍晚时分前往勒克莱尔家;帕斯卡尔已经在家中等候多时,待他们进门便依次亲吻过二人的脸颊。

“圣诞快乐,夏尔,麦克斯,”帕斯卡尔迎接了他们,然后把小狗Leo抱起来,“小坏蛋,你也是。”

“也祝你圣诞快乐,妈妈,”夏尔把礼物递到母亲手里,然后朝厨房的方向望去,“我是不是闻到了栗子烤鹅的味道?什么时候可以吃?”

“还在烤炉里呢,亲爱的,你总是这么着急,”帕斯卡尔答道,“先去帮我把圣诞树装饰好,我到现在还没空管它。”

“厨房要帮忙吗?”麦克斯主动问道。

帕斯卡尔笑着摇摇头说:“你跟夏尔去对付圣诞树吧,顺便让他带你参观一下家里。”

麦克斯点点头道,“好。”便跟着夏尔进了起居室。

勒克莱尔家位于蒙特卡洛一幢颇有些年头的公寓里,但看得出来被精心维护过,室内布置得整洁温馨。起居室里立着一颗圣诞树,彩灯和饰品只挂上了一半,剩下一半散落在地毯上。圣诞树旁边有一架立式钢琴,钢琴上放着花束和几个相框。

“麦克斯,快来,我们赶紧把圣诞树弄好,然后去厨房偷吃。”夏尔在地毯上坐下,开始挑选装饰品。

“夏尔,你小时候真的漂亮得像个女孩。”麦克斯的注意力被钢琴上的相片吸引了,忍不住拿起来仔细端详。

“我五岁以后就不像女孩了!”夏尔大声抗议道,朝麦克斯扔了一个彩色铃铛,“快点过来帮忙。”

这时候夏尔的弟弟亚瑟也到了。他先亲吻了一下夏尔的脸颊,然后和麦克斯轻轻抱了一下。

“圣诞快乐,哥们。”亚瑟对麦克斯说。

“嗯,你也是。”麦克斯点点头。

亚瑟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停顿了一会儿后开口道:“听着,哥们,我很抱歉之前对你态度……”

“没关系,”麦克斯打断了他;他最不喜欢听人道歉,“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亚瑟点点头,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我之前担心夏尔那家伙出什么事,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但现在看来他跟你在一起一切都好。”

“我都听到了——”夏尔在一旁拉长了声音说道,“你们还要在角落里说我多久坏话?没人来管管这棵圣诞树了吗?”

“这就来了。”麦克斯朝他走过去,帮他给圣诞树拉上灯带。亚瑟也一块过来了,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一会就把圣诞树装饰好了。

“好了,真漂亮,”夏尔给圣诞树的最高处挂上伯利恒之星,满意地端详了一会自己的杰作,接着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现在可以去厨房偷吃了。”

“亲爱的,别忘了把圣像也摆好!”帕斯卡尔从厨房里探出头,对他们说。

“妈妈!”夏尔不满地抗议道,“那个可以等吃完饭再摆吧,又没什么区别。”

“我来摆吧,”麦克斯笑着说,“你去厨房,有什么好吃的,你帮我偷渡点。”

夏尔点点头,随即一溜烟地跑了,留下麦克斯和亚瑟在圣诞树下摆弄那一堆小瓷人和小物件:刚刚降生的耶稣、马厩里的动物、圣约瑟、玛丽亚和小天使。小狗Leo欢快地围着它们跑,二人又给瓷像围上栅栏。

过了一会儿,夏尔端着一盘饼干和奶酪回到了起居室,一边吃一边对麦克斯和亚瑟的作品点评道:“这个放错了,东方三博士应该等到主显节再摆上去。”

“是吗?”麦克斯笑着问他,“在我们那边,平安夜也会摆上去的。”

“不要吹毛求疵了,夏尔,放不放有什么大不了的,”亚瑟皱眉道,“快给我一块巧克力饼干。”

夏尔闻言立马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巧克力饼干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不给,要吃自己拿去。”

“你有什么毛病?”亚瑟怒道。

麦克斯伸手拿了一块奶酪,又给小狗喂了一块,乐不可支地看着兄弟二人拌嘴。这时候帕斯卡尔从厨房里端出一份炖肉,拉长了声音说道:“亲爱的,你们很久以前就不再是五岁了,确定还要为了一块饼干吵架吗?”

夏尔立马忘了手上的饼干,走到餐桌前,“妈妈,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差不多了,去把烤炉里的鹅端出来吧。”

餐桌陆陆续续被美食和葡萄酒摆满,一旁的圣诞树也亮了起来。夏尔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洛伦佐,“这下他该后悔今年不回来了。”

四个人围在餐桌前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席间话题不断,从各自童年时代的事一直聊到近来在摩纳哥的近况,等到吃完甜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酒足饭饱之后,帕斯卡尔提议大家穿上丑陋的圣诞毛衣,一起拍张相片。亚瑟闻言立马起身,从一堆丑毛衣里拿走了最不丑的那一件。

“我坚决不穿那件绿的。”他说。

“绿的这件确实最丑,”夏尔嫌恶地用两根手指拎起那件印着麋鹿图案的绿底毛衣,“麦克斯,要不你来穿吧。”

“为什么最丑的要我穿?”麦克斯对此不太满意,但还是把毛衣接了过来。

“总不能是我穿吧,”夏尔愉快地说着,套上了一件并不美丽多少的红白花色毛衣,“我要穿红的。”

四个人都穿上丑得五光十色的圣诞毛衣,还给小狗Leo也套上了一件,然后架起三脚架,坐在地毯上拍了一张合影。拍好以后,夏尔拿过相机,把相片展示给其他人看。帕斯卡尔和亚瑟穿着黑白底色的圣诞老人毛衣,夏尔和麦克斯坐在中间,一个穿红一个戴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之后大脑缺氧的愚蠢笑容。

“真的很丑,”夏尔评论道,然后满意地把相片导入手机,发到了instagram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觉得还是前两年那个更丑。”亚瑟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从前拍的更加花花绿绿的圣诞照片,拿给其他人看。

“你们小时候的照片更有意思呢,”帕斯卡尔说着,从柜子里抽出一本相簿,“麦克斯,你想不想看?有很多夏尔的黑历史照片。”

“妈妈!”夏尔涨红了脸,大声抗议道。

“必须得看。”麦克斯兴趣盎然地凑了过去。

相簿里的相片都拍摄于世纪初,主角基本都是勒克莱尔家的孩子们,记录的是夏尔和亚瑟四五岁,洛伦佐十几岁的模样。相片里有很多生日蛋糕、节庆和游乐园——当然还有卡丁车。

“你没告诉过我你小时候就去过荷兰?”麦克斯翻到一张背景是一片花园的相片,画面正中央三四岁的夏尔骑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一个风车。“这我知道这个地方,这里是凡德尔公园。”

夏尔趴在他背后,脑袋凑过去看,然后挠了挠头。“我都不记得了。”

“说不定我们那时候就见过了。”麦克斯笑着说。

下一页的照片是一群戴着圣诞帽的孩子在唱歌,背景看上去是座华丽的教堂。

“噢,夏尔的荣耀时刻,”亚瑟看了一眼照片说,“当年他在家里从早到晚练了半个月,生怕不能出风头。”

“我才没有!”夏尔涨红了脸反驳道。

“你当然有,”亚瑟幸灾乐祸地说,“以至于连我都迫不得已学会了那首歌。你肯定还记得怎么唱吧,快再给我们表演一次。”

“对啊,你那时唱得多好听,我到现在都记得,”帕斯卡尔也在一旁怂恿道,“夏尔,再唱一次吧,我们跟你一起唱。”

“我才不唱。”夏尔断然拒绝道,但并没有否认自己还记得怎么唱。

“是什么歌,夏尔?”麦克斯好奇道。

这时候亚瑟已经坐在了钢琴前,打开琴盖弹了起来。“快点,夏尔,唱‘基督降生在伯利恒——’”亚瑟也会弹钢琴,一边弹一边先唱了一句。

“——在伯利恒,”夏尔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接着唱起来,“祂的恩宠遍及耶路撒冷,哈利路亚……”

曲子很短,夏尔像受刑一样唱完了,结束之后脸已经涨得和他身上的毛衣一样红。麦克斯带头鼓起掌来;夏尔把他的手按住,把脑袋埋进他的肩膀,只露出一对眼睛。

“唱得不是挺好的吗,”麦克斯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出声来,“当时怎么没坚持走演艺路线呢?”

“这不公平 (It’s unfair),”夏尔哀嚎一声,“我当时只是顶替另一个幼儿园同学上场罢了,结果被他们取笑到现在!”

“嗯,只是个意外 (Just an inchident)。”麦克斯笑得停不下来。

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翻相簿,不知不觉便到了将近午夜时分。帕斯卡尔和亚瑟起身穿戴好衣服,准备出门去参加圣诞弥撒。

“夏尔,你和麦克斯直接回去吗?”帕斯卡尔问道,知道夏尔一般不会去子夜弥撒。

夏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也去吧。你们先走,我等下跟过来。”

帕斯卡尔挑起一边眉毛,看上去有些惊讶,但终于只是点了点头。麦克斯也有些意外;他知道夏尔和他一样都出身天主教家庭,但他们也都是从不祷告、也从不去教堂的那一类人,更别说去望弥撒了。

夏尔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说:“麦克斯,你陪我一起去吧。”

麦克斯有些狐疑,但还是点点头说:“好。”

二人换好衣物,一道出了门。街上时不时有些成群结队的行人,大都是以家庭为单位去教堂参加圣诞节的子夜弥撒的。麦克斯揽着夏尔的腰,侧过头去问他,“你平时不怎么去望弥撒的吧?”

“嗯,”夏尔低下头应道,“我成年以后就再也没去过了。”

“怎么今天想着要去了呢?”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夏尔摇摇头说,“那天不是梦见蒙特卡洛主教座堂了吗?好久没去过了,想看一眼是不是还和我记忆里一样。”

麦克斯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二人走到主教座堂门口时,子夜弥撒已经要开始了。一位白发苍苍的司铎在门口欢迎他们。

“夏尔,”司铎笑着说,“好久没来过了。”

“您好。”夏尔脸有些红,低下了头。

“没关系,快进来吧,”司铎将他们迎入礼拜堂内,“和你的朋友一起。”

他们来得有些晚了,进堂仪式已经开始,殿内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夏尔和麦克斯只能站在最后一排。

“要不要紧?”夏尔这几日身体已经见好,但麦克斯仍然有些担忧,“还有在流血么?”

“已经好几天都没流血了,”夏尔冲他笑笑,然后转而望向祭坛的方向,神色看不出悲喜,“它好像……已经完全离开我了。”

麦克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此时弥撒的仪式已经开始,台上的主教开始领祷。麦克斯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了夏尔的手。他听祷告听得半心半意,多半心思都放在身边那个人身上,只是恍惚间听到一句“——让我们有勇气面对生命和死亡”;然后便看到夏尔转过头来,笑着对他悄声说了一句:“这里和我梦里一模一样呢。”

“嗯,”麦克斯也笑着说,“只是我们都不是你梦里的小孩子了。”

领祷结束之后,主教开始宣告:“圣诞节是孩子们的节日。今年也如同往年一样,我们邀请了幼儿园的孩子们,为我们演唱福音曲。”

和相片里的夏尔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们依次走上台前,仍旧和当年一般戴着红色的圣诞帽。管风琴奏响音乐,孩子们开始唱歌,音色有如天籁,只是今年唱的不再是那首《基督降生在伯利恒》了。

一曲结束的时候,夏尔转过头来对麦克斯说:“我们走吧。”

“不等到结束么?”麦克斯问他,知道子夜的仪式才进行了一小半。

夏尔摇头笑了笑,“已经足够了。”

麦克斯点点头,牵起夏尔的手往教堂外面走去。蒙特卡洛的雪还在下着,细小的雪花被海风裹挟着向天空飞去,在路灯周围起舞,然后在屋檐处消失不见。此时的街道难得地寂寥无人;这座城市安宁的夜色似乎为他们二人私有。夏尔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明亮的教堂,忽然说了一句:“麦克斯,我们以后在这里结婚,好吗?”

麦克斯微愕了一瞬,接着笑着问道:“你想在教堂结婚吗?”

“我爸爸妈妈也是在这座教堂结婚的,”夏尔扬起脸笑起来,露出一对酒窝,“我们兄弟三个都在这里领洗、受坚信礼。”他接着又低下头,轻轻地说:“爸爸的葬礼也是在这里举行的。”

麦克斯怔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身边人的手。这座教堂对于夏尔来说,大抵是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地方;生命与死亡,喜悦和悲伤。

“那我们以后也在这里结婚。”他把夏尔揽过来,心里想着,无论艰难或顺遂。无论疾病或健康。

夏尔朝他点点头说:“嗯,以后。”

麦克斯抬头看向静寂的夜空,忽然觉得很平静。“我们很幸运,是不是?”他轻声说道,把怀抱又收紧了些,“我很幸运。”

夏尔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长夜尽头是温柔的赦免。

“是,”他笑着应答道,“感谢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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