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史蒂夫睁开眼睛的时候感受到了那片熟悉的金色光芒。可这光芒与生活在墙壁里的医疗机器人不一样,这片光恢弘而广大,像是一张完整的地图在他眼前展开。他觉得两眼酸痛,全身疲惫得可怕,他一定是快要死了,史蒂夫几乎调动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大了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躺在一片迷雾里,天空像一块无边无际的幕布,映着金色的光芒。
朦胧的橙黄色的色彩,金色的天空,浑浊的、让人看不清所在的迷雾,他去过的所有地方里只有一个是符合这种描述的。
泰坦星。
被资源枯竭耗尽了生命的泰坦星,在穷驽之末毁于灭霸的征伐的泰坦星。
他们去过那颗绝望的星球的。泰坦星的夕阳,是他此生见过的最惨烈的盛景。
史蒂夫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的?如果说被医疗机器人锁定后的人并没有真的死去,如果说他们真的像被困在灵魂宝石中的那些灵魂一样被带到了某种由善良的医疗机器人营造出的幻境中,可为什么,这幻境的背景会是泰坦星?难道说,这是发明家Skarrid对挽救家园最后的执念?
有什么模糊的声音在迷雾中响起。
史蒂夫回过头,看见从那弥散着的迷雾中突然跑出了儿时的自己的影子。那个身穿白衬衫和背带裤的金发男孩,手拿纸风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欢呼着从迷雾中穿过,口中喊着巴基的名字。
史蒂夫充满期望地越过男孩的身体向迷雾中看去,希望能再次看见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可巴基再也没有出现,仿佛那个男孩口中兴奋地叫着的名字只是虚无似的,过了一会儿,童年的小史蒂夫也消失了,雾气升腾,一切再次恢复宁静。
他还是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云海般的雾气里。
接着他听见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青涩又暧昧:“你要出去约会就去好了!干嘛又突然跑回来找我?搞得好像是我耽误了你的伟大恋爱史似的!” 他看见十六岁的自己,那个依然像棵瘦弱的豆芽菜的倔强的男孩,他把巴基送他的礼物摔在了地上,记忆中那一刻的酸涩又在心尖炸开了一瞬,接着迷雾再次把他的记忆掩埋。
最后是巴基离开家去参军的那天早上,他看见自己穿着前一天晚上他们去未来世界博览会时的衣服,捏着一束已经快凋谢的鲜花,失魂落魄地徘徊在巴基家的门前。
其实前一天晚上他已经遇见了厄斯金博士,其实那天下午他就该去找博士,然后去SSR的军营里报到的,他究竟是怎么说服了博士再等他一天的?哦,他告诉博士他必须去送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是那天他没有等到巴基不是吗?史蒂夫默默地想,是巴基的父母开车送他去的码头,而24岁的史蒂夫站在被晨曦点亮的街口望着那前呼后拥的一大家子人,心中的自卑和怯懦又一次占了上风。他揉碎了那束早已枯萎的鲜花,心中知道早晚有一天巴基会遇见一个让他心甘情愿地手捧鲜花的人,巴基的未来里会有一个美艳又善解人意的女孩,那个人绝不可能是他……
穿过迷雾,史蒂夫看见24岁的自己在岸边追着那艘带走巴基的轮船跑了好久,直到白色的轮船缩小成天边的一个点,那朵被揉碎的玫瑰还捏在他掌心。
越来越多的时刻开始透过迷雾显现,那些在他的人生中因为爱情而熠熠闪光、又因为无法言说的思念而隐隐作痛的时刻,那些他的心无比接近巴基却又始终寻不到他的时刻,他看见25岁的自己在欧洲战场上,甩开佩吉试图阻止自己的手单枪匹马拿着偷来的道具盾牌启程,深入敌营准备去营救那个他爱的人,他又看见那之后不久的自己,垂头丧气地从战地医院的帐篷中钻了出来,只因为护士告诉他巴基还没有醒。
最后他看见,SSR的夜晚。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下堡垒中,咆哮突击队安静得令人崩溃,佩吉抱着一堆文件偷偷躲在临近的档案室里观察着他,而那个曾粗暴地抢走了他的初吻的女文员拿着一张纸犹犹豫豫地找到了佩吉,“我们得发电报……我们需要确认通信地址。”
“看在上帝的份上,今天别来烦他。” 佩吉说。
他看见那个史蒂夫,属于SSR的堡垒中令人心碎的夜晚的那个史蒂夫突然猛地抬起头来,他说:“佩吉,别发电报。”
“为什么?”
“就……别发。”
所以他的决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形的呢?从阻止了佩吉给巴基的父母发那封阵亡通知书开始?他当时在想什么呢?他为什么要阻止佩吉在巴基死后第一时间给巴基的父母发电报?他在等待什么?史蒂夫记不清了,也许他想等待巴基生还的消息,也许他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也许他盼望有一天两封电报同时出现在巴恩斯家的门前,一个是他们的儿子在战场阵亡的消息,一个则说史蒂夫为他们的儿子报了仇,而至于史蒂夫自己,他是死是活,会不会紧接着有第三封电报出现在布鲁克林街头却找不到那个接收噩耗的人于是再一次宿命般的来到巴恩斯家的房子……他并不在意。
迷雾再次涌起,淹没了SSR的夜晚,史蒂夫仓惶地向四下里乱看,不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的还会是什么。
记忆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一直都是如此。当回忆进行到巴基死去,他所能记得的一切便会突然变成混乱的面条状,他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他不知道接下来还能有什么新的幻觉在等待自己,可当他真的看到下一个幻觉的时候,他又突然觉得,那只可能是这个。
金色迷雾里,有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看上去又高大又弱小,又勇敢又懦弱,史蒂夫知道他是谁。
那个他认识但却宁愿自己从未认识的人,双手捂着脸,正在不断重复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史蒂夫。” 史蒂夫站在他身后说。
那个声音的主人愣了片刻,突然猛地转过身来,史蒂夫直面着26岁的自己年轻的眼睛。
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只是那时,那双眼睛中还只有害怕,只有悲伤,他离那场突兀又惨痛的悲剧太近,近到他还来不及生出悲伤以外的任何情感。眼前的26岁的史蒂夫从未尝过悔恨与厌恶自己的滋味,因为他不曾知道在巴基身上正在发生与即将发生的事,他的人生迄今为止遭受过最大的挫折是母亲与巴基的死亡,他不会理解世界上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他遇到的史蒂夫26岁,而他今年大约39岁。
他看见了自己此生最害怕的一天,他与巴基的人生被彻底改写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他紧紧盯着他自己,满脸泪光,满是迷茫。“你是谁?你为什么和我好像?”
“我是未来的你。”
“我来自2025年,今年106岁,或者39岁。”
26岁的史蒂夫突然跳了起来,挥起拳头一拳把他的鼻子打到喷血,当史蒂夫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他暴怒地抓住了史蒂夫的领子。“你凭什么活到39岁?你没能救下巴基,他看着你,他那么害怕,可你让他失望了,你有什么脸面自己活到39岁?”
史蒂夫看着他,被打断的鼻子像个坏掉的水龙头似的哗哗流着血,他没有挣扎,任由那个人的拳头一下又一下落在了他身上。他的质问是对的,史蒂夫想,这些年我也总问自己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还活着?
26岁的史蒂夫快把他打死的时候巴基从天而降了,一个抽象的巴基、说不出时间与年龄的巴基,头发是居住在瓦坎达时候的温柔的长发,身上穿的却是二战时期的蓝色军服,巴基拉开了26岁的史蒂夫,挡在了39岁的史蒂夫身前,金属手臂接住了26岁史蒂夫的下一个拳头,巴基扼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推了回去。
“史蒂夫,冷静下来,看着我,没事了。” 巴基轻声说。
26岁的史蒂夫有点恍惚,他的嘴唇颤抖着,巴基直接搂着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嘴唇。
39岁的史蒂夫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巴基缠绵又凶狠地亲吻了过去的自己,两秒之后,26岁的史蒂夫身体瘫软下来,巴基抱着他把他轻轻放在了地上。
“老规矩了,他总是所有的你里面最难安抚的一个,但我发明了能让人陷入沉睡的唇膏。” 巴基拍着手说。
史蒂夫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你是谁?”
“我是你心里的影子。”
“那他是谁?”
“你的心魔。”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 巴基耸耸肩,“外面世界有人送你过来的吧,这里是你的内心。”
巴基脱下蓝棉袄外套,盖在沉睡着的26岁的史蒂夫身上,接着他用不知从那里掏出来的手帕擦了擦39岁的史蒂夫的鼻子,原本流血不已的鼻子立即愈合了。巴基没有再管被他用一个吻放倒的26岁的史蒂夫,转身就走,39岁的史蒂夫忍着刚被揍出来的全身的疼痛追了上去,“我们就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永远别回头看,史蒂夫,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巴基,你一直都在这儿吗?” 史蒂夫又问。
“当然,从你大约6岁开始,我就在这里了。” 巴基说,“当然那时候我还只是这里很小的一部分,那时候这里还有另一个漂亮的阿姨,她是你的母亲,那时候她出来的时间比较多,我大多数时间都跟你那只破破烂烂的小熊待在一起。后来你把那只小熊忘了,再后来你母亲的面目也变得模糊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只剩下我了,我一个人住在你心里的世界,还有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心魔。”
“可你看起来和我记忆中任何时候的你都不一样。” 史蒂夫道,他惊讶地瞪着这个混搭版本的巴基,瓦坎达的长头发,九头蛇的红星手臂,欧洲战场的蓝棉袄,脱掉蓝棉袄,里面穿着的居然是布鲁克林童年时期的格子衬衫。
巴基笑了起来。“这里是你的内心啊,史蒂夫,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子的,我就是什么样子的。” 他说着,停了下来,叉着腰给了史蒂夫一个调侃的笑,“来吧,试试你的想象力吧,让我看看你心中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闭上眼睛,留下充分的空间给史蒂夫自由发挥,可当他睁开眼睛,他还是没有一点变化,还是像电影《头脑特工队》里的那个“冰棒”一样混乱、矛盾又滑稽。史蒂夫轻咬着嘴唇站在他面前。
“我以为你会想让我变回没有金属臂的那样子。”
“永远别回头看。” 史蒂夫学着他的语气回答道,“巴基,你的每一个样子我都喜欢。”
“哦。” 巴基应了一声又转身走了起来,他在浓雾中走了好几步,意识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折返回来,只见那个傻傻的大个子还立在那里。
“又怎么了?”
史蒂夫脸上全是恐慌和茫然,“对不起,巴基,我不是故意要违反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
“就是……要做彼此的朋友的那个约定。” 史蒂夫越说越低下了头,他真不是故意说出“喜欢”那个词的,现在他更庆幸他没有一时头脑发热说出“爱”这个词,可他忽然意识到巴基居住在他的心里,所以他在巴基面前没有秘密,也许他此刻在想的那些龌龊的小心思,巴基早就知道了。
“对不起,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是故意要给你造成困扰,我知道你刚刚亲吻了另一个史蒂夫但那只是权宜之计……”
巴基挑眉。
“史蒂夫,听起来,在外面的世界里,你和我之间似乎出现了某种问题?”
“那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我越界了,我不该……”
可巴基却突然凑了过来,张开双臂圈住了他的脖颈,软软的嘴唇抵在他的嘴唇上。史蒂夫的大脑又宕机了。
“不该怎么样?不该做这个吗?” 巴基捧着他的脸笑吟吟地问他。
史蒂夫说不出话来,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巴基仿佛那是一个一戳就破的泡泡,一个一闪即逝的梦。他飞快地眨着眼睛,泪水越蓄越多。
巴基于是自说自话地点了点头。“听起来,外面世界的我确实挺混蛋的,他竟然忍心让你先说出来,他竟然忍心让你一个人在爱中被煎熬了这么久。我不敢相信他竟然放任你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好好吻过。”
史蒂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巴基,你不该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 他说道,感受着酸涩像海潮一样涌起,渐次淹没胸腔、喉咙和鼻子,最后化为一道泪水的幕墙在眼睛中堵了起来。就是这一刻了,这一刻他就要说出在他的整个人生中徘徊了许久的那个坦白了,史蒂夫·罗杰斯人生中最黑暗、最可怕的那一个秘密,山姆不知道、托尼不知道、索尔不知道、娜塔莎不知道、佩吉不知道的那个秘密。他原本以为只能带进坟墓的那个秘密。他从不敢放在阳光下的那个秘密。
“巴基,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你是我害死的。那天,在你坠落的那列火车上,当你向我伸出手祈求我抓住你的时候,那一刻我退缩了。那一刻我没有尽全力。”
赵海伦手足无措地站在死一般寂静的医疗室里,病床上板板正正地躺着几个没有了呼吸的人,地板上又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陷入昏厥的人,她不知道被誉为传说中“复联三巨头”的美国队长、钢铁侠和雷神到底在他们被医疗机器人掌控的无意识状态下经历什么,但从美国队长先生紧锁的眉头和眼角溢出的泪花她可以猜到,至少他的那个副本,绝对不轻松。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巴基说,他温柔地跪在史蒂夫身侧,伸出双臂牢牢地圈住他的身体,史蒂夫的眼泪像一个漏油的印章似的在他衣领上刻下图案。
“我在这个新的时代过得很好。这是一个先进的时代,一个万物都很便捷的时代,我在这里也认识了很棒的新朋友,而身边有你的陪伴,我真的很幸福。” 巴基轻声说。
“那是我的错。” 史蒂夫哽咽着说,“如果那天我能够抓住你,你的命运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史蒂夫,那不是错误,那是无私。你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你说你宁愿我从来没有追随你来到这个时代,你说你宁愿孤独地生活在这个命运将你抛弃的异乡,在之后的每一次战争中都不再有人看护你的后背。即使付出这样的代价你也愿意去救我,史蒂夫,你现在还觉得自己不配得到我的爱吗?”
“可是如果你还能有其他的选择,你会希望能活在另一个更好的时代吗?你会希望陪伴在你身边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家人吗?巴基,如果那一切都没有发生,你可以和你的家人在一起,你可以选择你的爸爸妈妈,你的妹妹……”
“嘿,史蒂夫,抬头看着我。” 巴基突然空前严肃地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固定住了他的脑袋,绿得有魔法般的绿眼睛认真地凝视着他。
“你也是我的家人。”
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满满当当的杯子似的,一句轻飘飘的话,像蝴蝶扇动的翅膀,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海啸。
史蒂夫再也忍不住了,他抱着巴基的腰大哭了起来。
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那些痛彻心扉又不得不咬牙坚持下去的时刻,曾经有那么多次,那个需要治疗的伤口,那个亟待谈论的话题已经被轻轻揭开,娜塔莎说过“我知道巴恩斯对你有多重要”,佩吉说过“他也会希望你为了他好好活下去”,山姆说过“我理解你失去了什么”,可很快,那些谈话就被需要去办的事情掩盖,“我知道巴恩斯对你有多重要”的下一句是“但是
他炸了联合国你不能插手这件事”,“他也会希望你为了他好好活下去”的下一句是“我们还有一场恶仗要打”,“我理解你失去了什么”的下一句是“但他已经不认识你了我们除了阻止他别无选择”……
他总在被打断,总不允许投入太多的时间给悲伤,直到这一刻。
他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看来超级英雄真的是不好当啊……赵海伦蹲在地上,看看这个紧皱的眉头又看看那个眼角的泪痕。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真的过得太顺了,丝滑的学业、满意的工作、小富即安的生活,她即使遭遇烁灭与复活也很快适应了下来,不然也不至于这场以创伤为攻击对象的大瘟疫她作为时刻与患者亲密接触的医生自己却活到了最后。
史蒂夫和巴基坐在泰坦星的悬崖上看夕阳。
被医疗机器人的默认程序挪到了泰坦星背景下的史蒂夫的内心世界,泰坦星的边缘竟然有一座悬崖,悬崖下是一轮低垂的落日而悬崖上是一个紫藤花架,旺盛的紫藤花攀援着,垂落下芳香的枝条,巴基扫落了花瓣,让他躺在花架下的木质长凳上,而巴基坐在他身侧,他的头枕着巴基的大腿,巴基的手抚摸着他的脸。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你的记忆骗了你,史蒂夫。” 巴基说,“这些年我活在你的灵魂深处,你不知道你的大脑可以有多混乱,史蒂夫,我几乎锻炼成了一个PTSD心理治疗专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史蒂夫嘴硬地说。
“PTSD会造成记忆的错序,那是你的身体对过往经历的一种修正,一些毫无关联的记忆中的细节可能会被张冠李戴。你的记忆在欺骗你自己。”
“那天你确实已经尽了全力。” 巴基轻声道,“你知道我记得的是什么吗?当我坠落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你的身体向着悬崖下方猛地跌落了一瞬,史蒂夫,你明明是那么努力地在抓住我,再多一分,你就会也跟着掉下去了。”
“可是也许你的大脑把另一个瞬间的经历嫁接到了那一刻。史蒂夫,你这辈子一直在拼尽全力地奔跑,我从未看见你在任何危险面前退缩过,可这一生,只有一次,你真的没有尽全力。那一刻不在那列该死的火车上,而是在更远的后来,在那列即将坠落的飞机上,不是吗?史蒂夫,你当时没有尝试每一种办法,你可以跳伞,你可以迫降,你可以游泳,只要你想,你是一定可以活着离开那架飞机的。”
巴基的手揉搓着他的头发,而史蒂夫突然猛然想起了那一切。被遗忘的记忆。不堪忍受的回忆的重压。记忆失去了连贯性,像一段蒙太奇,像视频中的跳帧。
“史蒂夫,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史蒂夫闭上眼睛装死,不想说话。
直到巴基轻轻摸了摸他的下巴,又近乎挑逗似的摸了摸他的喉结,像小学男孩子故作鬼脸逗哭了的女孩。
“我在害怕。” 史蒂夫闷闷地说。
“既然害怕,为什么不想办法离开?”
“我不是害怕死。” 史蒂夫突然说,“我是害怕返航。”
读了十多年的医学院就为了干这个…… 赵海伦气喘吁吁、七手八脚地,把美国队长先生、钢铁侠先生和她的男神雷神先生一个接一个搬到床上。
“为什么?” 巴基问。
史蒂夫逃避问题似的转过头去,把脸深深埋在巴基腰间的布料,埋进他的小腹里。
巴基又恶作剧似的在他后脑勺的发旋处揉了两下。
“我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那时候她也在。” 史蒂夫终于说。
“谁?佩吉吗?”
“嗯。”
“那和她有什么关系?”
“当我即将把飞机坠毁在北冰洋中之时,佩吉在电波中安慰我,她想让我的那一刻变得更轻松些。她对我说着我们的约定,说我们会去那个舞厅,播放那支乐曲,她会教我跳舞,那听起来就像一场约会,可那却反而让我更加害怕了。不知为什么,我害怕再次见到她,害怕去赴她的约会,只要一想到当我们相遇之时,战争会结束,她会穿过舞池向我走过来,穿着红裙子,就像那支舞是一个奖励,是对于我们平安熬过了那场战争的犒赏,可我心里明明知道我不配、我不值得被给予那一切,因为有一个被我拉进了那场战争的人再也没有从战争中出来。”
“你死了,巴基,而他们会在欢笑过后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放下过去、放下你的死,告诉我那件事不是我的错。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就让我怕得浑身发抖。”
“我不明白,史蒂夫,你怕的到底是佩吉,她代表的那种生活,还是她的反应?”
“我只是怕看见人们安慰的眼睛。”
“所以你选择了逃避所有的人群?”
“那只是一瞬间的迟疑。巴基,我真的不是故意那样做的。”
那是一个离奇的瞬间,他在解释,在遮掩,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一样近乎在狡辩,可孩子望着被打碎的花瓶只会说我不是故意闯祸的,可他却在那么平静地对巴基说出我不是故意要去死的。
他们似乎总是这样:史蒂夫伤害自己身体的举动,却要向巴基道歉。
“你当时冷吗?” 巴基抚摸着他的脸。
史蒂夫点了点头。
“疼吗?”
史蒂夫又点了点头。
“害怕吗?”
史蒂夫依然还是点了点头。
他开始不再用语言去回答问题,当创痛积聚到一定程度,词句似乎失去了它们的意义。他的世界只剩下了最简单的两极,肯定与否定。点头,是认命般地承认一切曾经发生过的事,否定,意味着他与那些不堪回首的恶臭的往事之间还有着最后一层遮羞布。而今,遮羞布终于被撕开,美国队长此生最大的软肋被彻彻底底揭露。他像个刺猬一样用永无止境的战斗把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藏起来了好久,终于在一个更荒诞的瞬间躺在爱人的怀里坦然而绝望地直面了那一切。
创伤像已经发炎化脓的伤口,经不住任何的隐瞒。必须得有人忍着痛揭开那层纱布,洗去污血,剜掉腐肉,方能痊愈。
巴基也不再说话。他们继续沉默了很久,然后史蒂夫感到巴基伸出双臂圈住了他。巴基俯下身,他的胸口重重地压在史蒂夫身上,柔软的棕发垂落在史蒂夫额头。他感受着来自巴基嘴唇的温度,巴基又一次亲吻了他。
“现在好点了吗?” 巴基含着他的嘴唇说。
“好多了。”
他开始找回自己的平静。这说起来很奇怪,一个人怎么可能在那么痛彻心扉地大哭了一场、哭到嗓子都哑了后还是平静的?可他真的这么做到了。又或许这本来就是上帝给人类设计的灵魂编码,当你真的说出了心中最深的创痛、痛痛快快哭出来了之后,那些曾经感到无法忍受的事真的是会慢慢变好的。痛苦就像关在密闭房间里的瘴气,因敞开了心门而递减。
这些年他忍受着那处伤口一点点发炎、恶化,渐渐变成稍一触碰就牵扯着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的剧痛,也许真的只是因为这些年他从来没有找到一个这样的机会,在爱人的怀里痛痛快快、毫无顾忌地哭一场吧。
“这感觉真好。” 史蒂夫喃喃道,“巴基,你来自我的幻想,在我来的那个地方,在我头脑之外的真实的世界里,在我和巴基之间似乎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与我疏远了。后来我沉不住气,去向他表白,他拒绝了我。那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时刻。我想我几乎要怀疑自己了。谢谢你巴基,谢谢你还愿意接受我。我好久都没有和他这样亲密过了。”
“如果他伤害了你,我替他向你道歉。” 巴基轻声道。
“别担心,史蒂夫,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每一个詹姆斯·巴恩斯,都注定要和史蒂夫·罗杰斯在一起,不论你们会走过多少坎坷,最终他都会和你脑海中的这个我重合。他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就像你永远都会守护在他身边。”
“再给他一点时间。”
“但那其实也让我获得了成长。” 史蒂夫承认道,“我们答应了彼此从朋友重新开始。不知道为什么,这反倒让我心里变得平静。巴基,我在太小的时候就爱上了你,你占据了我童年和青年时期的每一天,我从来没什么机会真正做你的朋友,我似乎不是在仰视你、追随你就是在思念你、带着愧疚挽回你。可是突然有一天,我们真的成了最纯粹的那种朋友,没有试探、没有拉扯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关于爱与不爱的拉锯战,那感觉就像打完一场血战突然回到了家似的,我喜欢这种感觉。对此我真的很感激。”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吗?”
“我不能替他做出承诺,史蒂夫。” 巴基温柔地说道,“命运是变幻莫测的。但我会向你发誓,我会永远居住在你的灵魂里,当你像今天一样孤独无助害怕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始终在这里,做那个第一时间跳出来抱住你、给你勇气的人。史蒂夫,我在你的心灵深处住了很久了,我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记忆碎片,也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如何去应对你的心魔。可以说,我甚至就是这里的主宰。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我自己的灵魂。如果外面的世界那个真实的詹姆斯·巴恩斯成了你的软肋,那就让我来做你的那面盾牌。我会保护你,史蒂夫,在我面前,你不必再假装坚强。”
“我从来都不是在假装坚强。” 史蒂夫拉住了他的手,让巴基的胳膊横亘在自己胸前,心跳和脉搏,让人着迷的温度。他幸福地嘟囔着:“是你给了我力量。”
“他从来都不是我的软肋,他就是我的盾牌。你和他,你们是我面对一切的勇气。”
“所以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巴基抱着他抱得更紧了些。
史蒂夫嗯了一声。
“但是别放开手。” 他说,“再这么抱着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当泰坦星的夕阳坠落,紫藤花的芳香也从枝头滑下的时刻,史蒂夫枕在巴基大腿上沉沉睡去,他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托尼、索尔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在病床上,赵海伦博士满脸疲惫,拿着一个听诊器一个一个地检查他们的心跳声。
医疗机器人正在大撤退,金色光芒源源不断地从他们口鼻中流动出来。
那些细小的金色微粒最终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海伦惊讶得连听诊器都握不住了,史蒂夫双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他认出来了,那是泰坦星发明家Skarrid,就是他创造了这些善良却又愚蠢的医疗机器人。
被无数个发光的纳米机器人组成的Skarrid的身体站在他们面前尴尬地搓着手。
“我们以为你死了。” 史蒂夫说。
“我确实已经死了。” Skarrid道,“可我曾经把自己的意识与我发明的医疗机器人相连,它们的人工智能使用了我意识的底本。从某种程度来说,我活在它们之中,可我又控制不了它们,我知晓它们的一切记忆,但无法阻止它们给你们造成的这场灾祸。”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史蒂夫问。
“我想,是我的医疗机器人们通过检测发现了心理创伤是在人类之中非常广泛的一种疾病。” Skarrid说,“在泰坦星精神创伤和身体创伤是没有区别的,二者同样无用,同样会暴露我们的缺点,同样会减慢战争的进程。”
“所以它们决定按照泰坦星的逻辑来治愈人类。”
“人类之中患有精神创伤的比例已经达到了一场瘟疫的程度,医疗机器人以为创伤就是一场瘟疫,而托尼·斯塔克,那个胸前有一个核反应堆的男人,他同样遭受着心理创伤却声称自己很好,在瘟疫的逻辑中,这一般会被视为患上某种传染病后又痊愈了的人产生了某种抗体。”
“他与其他人相比唯一的区别就是胸前的反应堆。”
“你的医疗机器人以为创伤是一种瘟疫,而托尼的反应堆是一种抗体……” 史蒂夫呆呆地总结道。
Skarrid难堪地点了点头。
“我想是这样的。很抱歉我的发明给你们带来了灾难。”
最后一片拼图也已经归位,史蒂夫终于明白了一切的真相。Skarrid和他是来自两个不同星球的人,他们接受着不同的教育,承载着社会不同的规训,他们之间的不同,也许比现代人与封建农奴的差别还大,可分明,他们又是那么相似。他们的起点是那么接近,同样的弱小、羸弱,同样的倔强、不服输,同样的被一场战争裹挟,却忘不了灵魂中本质的善良。他们太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太想做出点成绩来,不同的是他成功了,而Skarrid却无意中造出了灭霸军团的帮凶。
可这不是医疗机器人的错。这场瘟疫的根源恰恰是善良的医疗机器人们想要救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真的没错,创伤就是一场瘟疫,一场以悲哀为传播介质的瘟疫。像一场最危险的瘟疫一样,恐惧、担忧、悔恨、自责等情绪会传染;像一场最狡猾的瘟疫一样,罹患这种疾病的人在确诊前往往选择否认,他们会试遍一切办法逃脱检测、逃脱隔离,固执地坚称自己没病,只因为携带着伤痛自欺欺人地走下去是一件一直都在做的很熟悉的事,而承认之后会发生什么,才是真正的未知。
这场全球性灾祸的发生,他们都有责任。
“你错了。” 史蒂夫轻声说,“人不是战争和杀戮的机器,我们应该有权利拥有悲伤、害怕、犹豫、痛苦的情感。那是我们还活着的表现。只要活着,我们就会不断受伤,可我们也会一边带着伤痛继续战斗下去一边治愈自己。”
Skarrid却严肃地摇了摇头,“你们是这样说的,可你们却不是这样做的。如果你们真的能正视自己的创伤,你们的病就不会严重到我的医疗机器人需要介入的程度。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
“可人们是可以自己疗愈自己的!” 海伦插了进来,Skarrid转头看着她,她突然有点为了自己的专业领域是临床医学而不是心理学而懊恼,“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我就是知道……”
“事实上,我们也知道该怎么做的。” 托尼突然说。他也刚刚醒来,刚刚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
托尼朝他眨了眨眼睛。“我最讨厌的那句你的经典台词是什么?”
“呃……I can do this all day?”
“我说的是我最讨厌的那句经典台词!” 托尼说。
此时此刻,面对着美国队长茫然而又英俊的脸,钢铁侠又一次想起了之前那无数次恨不得一拳抡在史蒂夫脸上的时刻,而每一次史蒂夫那句不假思索就能说出的经典台词都在其中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他以前不理解美国队长为什么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句话,现在他倒是明白了,他被现实所困,而史蒂夫则是个难得的理想主义者。
当娜塔莎说“我们会输”,而史蒂夫却说“Then we do it together”。
托尼转向Skarrid,“我们一起,就能解决。”
海伦张大了嘴,显然是没有接受一向嘴贱的钢铁侠现在也变成了一个小号的美国队长的这件事。而史蒂夫终于明白了过来托尼想说什么,他看向身旁刚刚醒来的索尔。
“是的,我们受过最多的伤,但我们也最知道该如何治愈彼此的伤口。”
“我们一起,就总能变好的。”
说完这句话空气中似乎突然多了一层诡异的尴尬气氛。似乎信心满满的美国队长和钢铁侠都指望当他们说出那句超级酷炫的经典台词后Skarrid和他的医疗机器人们就能瞬间被打动,真的相信他们可以不靠那些高科技却三观不正的医疗机器人的帮助、仅凭自己就治愈自己的创伤似的。他们希望医疗机器人能就此知难而退地离开。然而两秒钟过去了,三秒钟过去了,五秒钟过去了,半分钟过去了,由无数个纳米机器人组成的Skarrid的灵魂还立在那里,漂浮在半空中,盯着他们。
“呃,我想他可能是不相信我们。” 史蒂夫悄声道,“我想他可能是需要看到一些实际行动之类的。”
“什么实际行动?”
“我也不知道……刚刚在幻境中,你做了什么才成功醒来的?”
托尼只略微瞟了他一眼就嫌弃地大叫起来:“哦,不,想都别想,我不会拥抱你的!我是个结了婚的男人!我要脸的!这太恶心了!”
他从床上跌落,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谁知却是索尔走了过来,他一头撞进索尔怀里。索尔从背后抱住了他。
史蒂夫本以为他可以隔岸观火,谁知海伦推了他一把将他也朝索尔推了过去,然后索尔用没有忙着箍住托尼的另一只手臂牢牢抓住了他,一边一个抱住了他们两个人。
海伦收起听诊器关上门出去了。
糟透了,这一定是他一生中经历过的最诡异的画面。一向对自己的肌肉引以为豪的美国队长突然发觉自己像只小鸡仔似的被更加人高马大的雷神先生牢牢箍进了怀里。索尔的左臂搂着他,右手揽着托尼,他们一左一右靠在索尔的肩膀上。坚定的无神论者托尼·斯塔克和虔诚的基督教徒史蒂夫·罗杰斯同时心有灵犀地想着,这似乎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货真价实的神拥抱着。失去了一切的神,忧伤的神,悲悯却又强大。神爱世人,他用自己的生命之火温暖了所有人的悲伤。
“你们两个,你们很幸运,知道吗?” 索尔在他们耳边说,“你们的家园还在,你们还有家。你们所爱的人都还好好地活着或是有被救活的希望。这是我向九界所有的神明祈祷也祈求不来的事情,你们还拥有的一切,都值得好好珍惜。”
“谢谢你,索尔。” 史蒂夫说,也转身拥抱了他,“别难过,我们也会成为你的家。”
他们曾在战场上数不清地并肩而立,他们被称为复仇者联盟的中流砥柱。他们都是那样坚强,那样固执地把自己受过的伤深深掩埋,每时每刻,他们都坚定地告诉自己,我不能崩溃,还有很多人在期待着我,需要着我,依靠着我。当一场以创伤为攻击对象的瘟疫在全世界蔓延的同时,受过命运最多伤害的三个人,却仅仅凭着内心深处那条坚固而可悲的防线,硬生生撑到了最后。
可现在,他们像等边三角形的三条边一样互相倒在对方的臂弯之中,感受着对方呼吸的每一次颤抖。那一刻他们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也曾经是一个个普通的男孩,原来他们也有崩溃的权利,原来他们可以哭,可以悲伤,可以害怕,可以怀疑自己。
他们可以比肩神明,可他们分明也可以是凡人之躯。
史蒂夫靠在索尔肩上,看见托尼总是得理不饶人的脑袋在对面,索尔牢牢圈住了他们,史蒂夫的左手和托尼的右手同时延伸到了索尔背后,停留在那里,然后重重地拍了拍。那一刻,没有人说话,但千言万语又似乎在之前的无数个时刻都说过了。又似乎,他们什么都没有说过。他们守在彼此身边做过了那么多普通人一辈子也没法想象的事,他们对战过数不尽的外星军队,他们穿越过时间,他们共同见识过宇宙的广阔,可他们从来没对彼此说过那些对普通人来说再寻常不过的话语:你还好吗,兄弟?如果你感到悲伤,可以跟我谈谈。我了解你的感受,相信我,你不是一个人……
那一刻,史蒂夫终于明白了娜塔莎说过的话:我们是家人。
当这个拥抱进行到开始变得暧昧的时候Skarrid终于消失了,那些组成他身体的医疗机器人们也像早春融化的雪水一样瞬间垮塌,消失在墙壁和瓷砖的缝隙之中。Skarrid的灵魂离开后,三人还沉浸在拥抱中,索尔突然瞥了一眼旁边病床上传来的动静,然后使劲拍了他们两下,“伙计们,我知道这感觉真的很好,但你们爱的人正在那边等你们。”
拥抱瞬间垮塌,史蒂夫和托尼忽然意识到他们身处的这间寂静的医疗室内一瞬间充满了躁动的声音。然后他们明白了,那是心电仪上的波线恢复跃动的声音。
生命正在复苏。
一台又一台心电监测仪上的波线开始重新起伏了起来,那些预示着危险的红色渐渐被平和的绿色所取代,那些冰冷了很久的尸体,渐渐恢复了温度。
天哪,他们早该想到的,医疗机器人当然不可能有当真把人“治死”的权限,它们会误伤那些染病的人,真的只是因为单纯地不知道正常人平白无故长出一个核反应堆来会对健康造成多大的危害而已。
史蒂夫和托尼忙不迭地跑了,索尔坐在医疗室宁静的灯光中,背靠着落地窗,在史蒂夫和托尼兴奋地向他展示一个又一个昏迷的人醒了的时候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回应他们。他仍在思念那个被他纹在皮肤上的人。他对心里的洛基说:“这世界真的很美好啊,弟弟。有爱,有朋友,有家人。”
“我知道你心里觉得你从未真的拥有过那些美好,我知道你觉得自己一直孤立无援。可那不是真的,我向你保证那不是真的。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尽我生命中最大的努力来让你相信,你一直都被人全心全意地爱着。”
“我希望你这次的死亡也是假的,我亲爱的弟弟。” 索尔说,“我等着你来骗我,我等不及要揍你的脸了。”
黄昏时分托尼终于慰问完了包括他的老婆、他的战友以及他认养的高中生之内的所有人,他回到医疗室那个安静的角落,看见史蒂夫还坐在那里。
巴基已经恢复了心跳,健康的血色也渐渐回到了他脸颊,可他还没有醒来,托尼本以为史蒂夫会很担心,可他就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这两个人之间乱七八糟错综复杂的关系他现在已经没脑子去梳理了,他只是干巴巴地说:“史蒂夫,他会没事的。”
“我知道。” 史蒂夫头也不抬地回答,托尼觉得他的态度相当敷衍,似乎床上躺着的人才是他的全世界,而其他的,他一点都分不出心思去关心。
“其实我很高兴,这花了他这么久。” 史蒂夫突然说。
“什么?从PTSD中醒来吗?” 托尼皱眉。他永远也理解不了老冰棍的脑回路,该高兴的时候他忧伤无比,该担心的时候他又显得那么平静。
“是的。” 史蒂夫道。
“巴基很少有时间去关注自己的内心。之前,我能感觉到他很痛苦,他无法入睡,他会做噩梦,即使与我谈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会时不时失去焦距,可他从来都不肯放任自己沉溺于其中太久的时间,他总觉得自己不配感到痛苦和悲伤,因为还有那么多被他的双手夺走了生命的人。”
“可今天,他终于可以专注于自己了,他终于有时间好好地面对自己,再慢慢修复这一切。”
“可他还没有醒来,史蒂夫。这样很危险。”
史蒂夫只是笑笑,攥紧了巴基的手。
“他会醒来的。”
巴基醒来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了,那时候病情最轻恢复也最快的彼得已经在满地乱蹦,巴基睁开疲倦的眼睛,看见了伏在床边的史蒂夫。
史蒂夫脸上带着一抹悲伤的微笑,巴基·巴恩斯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只要一看到史蒂夫这样的表情就吓得头皮发麻。
他一定又做了什么让史蒂夫崩溃的事了。
“嗨,史蒂夫……” 巴基近乎紧张地说,“怎么了?”
“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史蒂夫问。
“我记得……发生了一场瘟疫。”
“你死了。” 史蒂夫咬着牙说,“然后你又被救活了。可你是在我眼前死去的,巴基,这对我来说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史蒂夫本以为巴基会像往常一样与他保持距离,说一些礼貌又不逾矩的话来让他不要伤心,就像他表白失败后他们一直在做的那样。谁知听完他的话巴基居然真的慌了神。
“我的天哪,史蒂夫,真对不起……” 他慌慌张张地掀开被子,从病床上下来,下意识地想要抱住史蒂夫,可他刚刚醒来,腿都还是软的,刚一起身就跌坐在地,史蒂夫只好扑了过来,伸出双臂架住他虚弱的身体,巴基微微轻喘着,摸了摸史蒂夫的脸。
“你还好吗?”
“嗯。”
“你一定被吓坏了吧?”
“有一点。”
巴基抱紧了他的肩膀,把他因生病而越发瘦削的下巴搁在史蒂夫宽阔的肩膀上,像安抚一只闹别扭的大型犬似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对不起,史蒂夫,我不是故意让你再经历一遍的。”
“别怕,史蒂夫,一切都会变好的。”
门突然一响,赵海伦医生冲了进来,“干什么呢快躺好了你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哦队长也在啊,那你们先聊待会儿叫我。” 赵海伦医生又躲了出去。
史蒂夫还融化在巴基的怀抱里,印象中巴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拥抱过他了。
他与巴基的初吻,发生在医疗机器人入侵他的大脑营造的泰坦星的幻境。他在自己心里的世界亲吻了那个居住在他心里的巴基。而眼前的巴基与他之间是清白的,他们从未像那个梦里一样靠近过彼此。
可他不再纠结于那次失败的表白了。巴基还活着,健康、平安地回到了他的生活之中,这就是最重要的。他永远都会爱巴基,可他不需要得到巴基的爱,他的心是一眼春天的泉水,即使永远得不到回应也可以日复一日地涌动下去。曾经他觉得选择与巴基做回朋友是人生中最艰难的决定,可现在他不这样想了。他们本就是挚友,也许在他们自己甚至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们的友谊却早已超越了这世上最深刻的爱情。即使他们只是朋友,他们依然是这世上最亲密的搭档,最忠诚的同路人。往后余生,每一道沟壑他们都要一起过,每一次冒险他们都要一起书写,他再也不会有孤独的时刻……如果有一天,巴基爱上了别人,他会坚定地站在巴基身后,见证着他迈出每一步,陪伴着他走向新的人生。
大病初愈的巴恩斯中士终于被搬回床上后,史蒂夫一边给他喂水一边讲述了这些天发生的神奇故事,关于横扫复联的“丧尸黑死病”,关于医疗机器人,关于善良却又笨拙的泰坦星发明家。
听完故事巴基久久不能平静,他又拉了一把史蒂夫的袖子,“你看上去有点不开心。”
我当然有权利不开心,史蒂夫心想。他尽量平静地说:“巴基,这场瘟疫以经历过创伤的人为攻击对象,而你是全世界第一个死去的人。所有人的发病都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可你很快就死去了。巴基,我知道在我们之间最近变得很尴尬,可以后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不开心的事可不可以不要再瞒着我了?你总是假装得那么轻松快乐,我也是这次才知道,原来你内心一直这样痛苦。”
巴基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可听完他说出这段话,却突然皱起眉,变了脸色。
“史蒂夫,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严肃地说。
“什么?” 史蒂夫愣住了。
“你真的是这样看我的吗?” 巴基道,“我是这世界上最悲惨、最不幸、最痛苦的人?”
“我……”
巴基直愣愣地看着他,绿眼睛看上去有些生气,甚至有些严厉。
“史蒂夫,苦难是不能被量化,也不能被比较的。痛苦就是痛苦,没有什么轻重之分。旺达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兄弟,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恋人;克林特拼尽全力还是没能阻止娜塔莎的死;很多年前山姆看着莱利在自己眼前牺牲可他却救不了他,你以为我的难过是难过,而这些人的创伤就是可以被称作微不足道的吗?”
“我不是……”
“我明白,史蒂夫,我明白你是在担心我。” 巴基又说,“可是也许这场瘟疫在我身上的表现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还有另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也许这不是因为我是这世上最痛苦、所受的创伤深的人;而恰恰是因为我是所有经受过创伤的人里面,求生欲望最强的人呢?”
“什么?” 史蒂夫觉得他的大脑又无法运转了。
“我不想死,史蒂夫。” 巴基道,“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这种想法了。我必须努力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赎清自己的罪孽,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改变这个世界,让悲剧不再重演。而医疗机器人以病毒的外壳进入人体,也许它们在其他人的身体里没有受到这么顽强的抵抗,而当它们遇到了我,它们不知道我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战斗。你说过它们以为PTSD是一种疾病,也许它们在我身上突然发现PTSD这种疾病病毒的‘抗药性’很强,所以才特别努力地想要杀死对方,所以才不小心把我害死了呢?我想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只有在我死后,那些其他的患者才开始陆陆续续死去,因为在这之前医疗机器人一直都以为它们和被感染的人是可以共存的,直到杀死了我,它们开始以强化后的模式来应对它们所以为的‘病毒’……”
什么?史蒂夫再次感到整个世界的面貌在他眼前被颠倒了过来,这些天他经历了太多反转,杀人的瘟疫是为了救人,与他们时刻共存的创伤反而是一场痼疾,巴基原本是命运最凄苦的人而现在巴基亲口告诉他他是这世界上最想好好活着的人。他突然明白了巴基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严厉。也许他让巴基失望了。他陪伴了这个男人一辈子可却还是看不透他那颗坚强又勇敢的心。他错误地轻视了他,独属于巴基·巴恩斯的这段轰轰烈烈的自我救赎史,却被他自私又狭隘地当作了一段顾影自怜的悲剧故事……
巴基不认为医疗机器人选择他作为全人类第一个被杀死的人是因为他的痛苦,反而是因为他永远不肯服输的顽强的生命力。就像在带走了巴基的外婆的那场西班牙大流感中死去最多的反而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因为他们更健康,抵抗力更强,他们的身体从未放弃与外来入侵的病毒战斗,到最后,却弄巧成拙,死于免疫系统过分活跃造成的无差别攻击中。
可是托尼明明对巴基的故事有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解读。他说巴基是因为把自毁情结当作生活的常态所以才侥幸逃脱了病毒第一轮的攻击的。
“可是托尼说……”
“托尼说?” 巴基挑眉,史蒂夫立即意识到他说错话了。
巴基看起来都快被气笑了。“托尼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史蒂夫,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我的人生,你是更相信托尼的话还是更相信我?”
“呃……”
史蒂夫彻底想不明白了。托尼对巴基的解读和巴基自己的解读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它们似乎代表了两种截然相反的令人心碎的方向。也许两者都是真的,又或许没有一个代表了全部的真相。但这就是巴基,单纯与复杂的结合体,永远神秘,永远出人意料,充满故事,充满奇迹。
这个男人身上的每一点,都令他着迷。
史蒂夫知道自己正无药可医地陷入一场世纪难题中。
他晃了晃脑袋,选择转向了一个没那么烧脑的话题。
“巴基,在你被医疗机器人攻击后,你也进入了泰坦星的幻境吗?”
“大概是吧。我没去过泰坦星,不知道泰坦星是什么样,但我看到了一个金色的荒废的星球。”
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医疗机器人的底层程序代码也许暗含了发明家本人的绝望,所以他才会让每一个深受悲伤之苦的患病者都在幻境中来到被遗忘的泰坦星,医疗机器人也许只是Skarrid意志的投射,而泰坦星只是疗愈过程发生的背景,在那里真正发生的事才是带领他们走出创伤的关键。
“巴基,在幻境中,你看到了什么?”
巴基一愣,认认真真地思索了起来。“最初我看到了自己的心魔,有时候那是佐拉,有时是身为冬兵的我自己,有时又是那些被我杀死的人。”
“后来我看到幻境中出现了很多人,他们一起帮助我走出了迷雾,有爸爸妈妈、妹妹、咆哮突击队、小时候住在我家楼下那个总说我长大会有大出息的老爷爷,最喜欢我的那个小学老师,还有我们在繁星号飞船上认识的凯尔特人Cormac,还有以前跟我谈过很长一段的多洛莉丝,还有我自己年轻的时候……”
都和我没关系啊……史蒂夫失望地低下了头。
巴基见他垂头丧气,又在被单上温柔地抓住了他的手。
“还有你,史蒂夫。”
你占了我的幻境中很大的一部分。他在心里说。
史蒂夫笑了笑。
“那你呢,史蒂夫?” 巴基问,“你看到了谁?”
史蒂夫抿起嘴唇,他又想起了在幻境中巴基说的话,在很久以前,他心里的那个世界还有其他人,还有他母亲的存在的,可妈妈离开得太早,他早就记不清她的样子了,那些年里巴基就是他内心世界的国王,他一个人,占据了史蒂夫·罗杰斯的心无尽的疆土。
巴基的世界丰富多彩,史蒂夫并不会因为巴基的幻境中有那么多人而感到失落,巴基本就值得拥有最多的爱。可他又怎么能厚着脸皮毫无心酸地说出在自己的幻境中能拯救自己的人只有巴基一个?不管怎么说,那让他多少觉得有点没面子。
史蒂夫挂出一个微笑。“我也看到了很多人。”
赵海伦医生说以那些医疗机器人的离谱程度,他们这些原先死过一次的人必须得彻彻底底地检查一遍才能放心,于是病情较重的大家都被关在了医疗室里,排着队等着赵海伦医生一个一个来检查他们。
星云醒来的时候仍在想着她晕倒前在想的事情,关于她的变态父亲、她被掠夺了的童年和她畸形的家庭。她看向隔壁床的巴基,她对冬日战士这个人仅有的印象都来自索尔的讲述,从那些简单的只言片语中她可以知道,那是一个命运悲惨的人,却也是一个她羡慕的人。因为巴恩斯中士的苦难是被别人强加的,他没有一个价值观扭曲的父亲,他不曾在心甘情愿的战斗与杀戮中长大,他也没有抱着畸形的观念用杀人的比拼逼迫自己成长。不管他的身体如何残缺,当他否认那段过去,他的灵魂仍然干净。
正想着,火箭也醒来了,一醒来就开始恢复往日暴脾气开始抱怨浑身难受。
火箭挠着自己被治疗折腾得斑秃的毛,“发生了什么?”
“我们又死里逃生了一次。” 巴基说,“这是一场以创伤为攻击对象的瘟疫,而复仇者联盟全军覆没了。”
“哦,还有,你是第一个发病的。”
“屁话。PTSD是给弱者准备的,我才没有PTSD。” 火箭说。
“哦,别嘴硬了,我们都知道至高进化对你做过什么的。” 星云翻白眼。
“对啊。” 奎尔也凑了过来,“为什么从不告诉我们你的过去?如果我们能早一点了解你,也许这次你就不用受这趟罪了。”
“我讨厌那种被人怜悯的感觉。” 火箭烦躁地说,“你们不讨厌吗?”
“我当然讨厌。”
也许史蒂夫是对的,巴基想。太过于顽强反而没什么好处,有人得帮他们一把。
他突然灵机一动,拆下了自己的振金手臂来,在火箭眼前晃了晃然后就向空中一扔,火箭果然上钩,两眼发直地追着振金手臂追了出去,正好撞到格鲁特怀里,长大了的小树人以近一米的身高差抱住了他,星云见火箭已经屈服于这“娘们兮兮”的举动,边往后退边说别来招惹我,格鲁特直接用树枝把她拉了过去。一旁的德拉克斯和曼蒂丝看到了这一幕,也很激动地跑过去加入了他们。
最后是星爵。“我很高兴看到大家都没事了。” 胖胖的奎尔先生从外围抱住了每一个人。
卡魔拉一个人远远地站着,巴基走过去,“你不去吗?”
“那不是我的家。”
“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是的。”
卡魔拉嫌弃地瞟了他一眼,“你又是谁?”
巴基耸耸肩,指了指几人身上统一的白色病号服。“一个病友罢了。”
所有的死者都在慢慢复苏,所有重病缠身的人都在渐渐恢复。巴基已经把瘟疫的真相告诉了所有人,所以这是第一次,他们再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悲伤。克林特醒来的时候还在喊着娜塔莎的名字,那时离他最近的人是山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不是你的错。旺达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彼得跑了过去拥抱了她,对她说幻视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这一个动荡的夜即将过去,粉红色的晨曦点亮了暗沉沉的天空。银河护卫队的几个人提议放首歌来庆祝这次医学史上的奇迹,他们听着奎尔随身听里的老歌,肩并着肩站在窗前看着太阳缓缓爬上树梢,驱散一切阴暗的角落。
德拉克斯说:“地球真美啊,美得就像那什么一样。”
曼蒂丝问:“就像哪什么?”
“就像一个很美也很有诗意的东西一样。”
“得了吧,德拉克斯,你根本就不会吟诗。” 奎尔说。
“谁说我不会吟诗的?我甚至懂得什么叫比喻!” 德拉克斯不服气地道,他转身问医疗室里的众人,“你们能给我一个词吗?”
“瘟疫。” 巴基说。
“再来一个。”
不吃不喝躺了好几天早已饿晕的山姆说:“披萨。”
德拉克斯大为得意,拍手叫好:“太妙了!我刚刚有了一个绝佳的比喻!瘟疫就像一块披萨!”
“为什么?” 众人问。
“瘟疫就像一块披萨,披萨上有很多的菜,有彩椒、有蘑菇、有洋葱、有鸡肉,在平时的时候人们都像这些彩椒蘑菇洋葱和鸡肉一样各忙各的,彩椒和蘑菇和洋葱和鸡肉各不相关,可当瘟疫发生了,就像在披萨上洒了一把芝士一样,瘟疫突然把所有的彩椒和洋葱和蘑菇和鸡肉都淹没到了一起……”
好像也有点道理啊?众人正在感叹这次德拉克斯居然真的说出了一句很睿智的话,他紧接着又说:“有时候这块披萨会被切成八块,有时候切成六块,有时候会被烤糊,有时候会浇上一勺蒜油……”
“好了好了,说到这里就够了。” 复仇者们说。
其他患者们正忙着被赵海伦医生检查的时候,托尼和史蒂夫坐在基地门外的台阶上,两个多月以来的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地享受阳光。
托尼说:“很抱歉我的一句话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波,我原本没想到PTSD这事情除了我还能影响到其他人的。”
“我想这件事也给我们上了一课。” 史蒂夫说,“我们应该积极地面对自己的情绪。命运并不会因为我们是最强大的复仇者而对我们格外心慈手软,我们还是会受伤,受伤后也会变得脆弱,那并不是一件需要去回避的事情。”
托尼叹了口气。“可即使我面对了,也依然改变不了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就像虽然我们拯救了世界,可奥创已经把索科维亚的经济彻底毁了,就像齐塔瑞人也还是不能原谅我。这样的尝试还有什么意义呢?”
史蒂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托尼的问题,他也常常这样问自己。可托尼提到的另一件更敏感的事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你怎么知道齐塔瑞人不能原谅你?”
“你还装?你不知道我的军械库里装满了监控吗?点点毁了我那么多战甲,你指望你和巴恩斯把它们都拼回去我就不知道呢?”
“这我就要为巴基的宠物辩解一句了,她只是在磨牙而已!”
“那斯科特演出的时候,她啃钢铁侠的玩偶娃娃也是在磨牙?还有每次她见到我都龇牙咧嘴,像要吃了我似的!”
这时索尔端着几杯啤酒走了过来。“你们在说什么呢?哦,在说巴恩斯吾友养的齐塔瑞人为什么那么喜欢托尼吗?”
史蒂夫和托尼用一种“你讲话又不走大脑了”的眼神回头看着他,“你从哪儿看出来她喜欢托尼的?”
“你们不知道吗?” 索尔叫道,“齐塔瑞人的感光细胞和人类是不一样的,他们能感知到的颜色很少,红色和黄色是少数几个他们能正常感知到的颜色,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点点才那么喜欢托尼的战甲的。”
“可当我亲自穿着战甲的时候她又那么凶!一点都不让我靠近!” 托尼悲催地控诉。
“齐塔瑞人对动作的感知很敏感的,她眼中的你就像把红布裹在身上的斗牛士一样,她不凶你凶谁?”
“可就算很喜欢我的战甲,也不至于把所有战甲都啃坏吧?” 托尼又说。
索尔想了想,“人类有没有那种味道很独特,一闻就会让宠物很兴奋的东西?”
史蒂夫想到了巴基走丢的那只叫Alpine的小白猫,“猫薄荷?”
索尔兴奋地笑,“对!机油就是齐塔瑞人的猫薄荷!”
“呃……什么?”
“简单来说呢,雌性齐塔瑞幼崽小时候普遍缺少某种营养物质,所以她们需要通过摄入机油来补充,而且齐塔瑞人本来也很喜欢机油的味道,齐塔瑞星的很多零食都是机油味的。” 索尔说,“……等等,这些你们都不知道?那你们平时给她吃什么?”
史蒂夫一脸痴呆的表情,“就……我和巴基吃什么,她吃什么啊。”
拜托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奇异博士虽然给他们留了一本《齐塔瑞幼崽饲养指南》但那本书他们还没来得及看就随着塔迪斯的逃跑而消失了,巴基这些天能保证点点活着就不错了。
索尔摸着下巴的胡须若有所思。“难怪人家受不了要自己找东西吃呢……”
托尼瞪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我九百岁的时候修过宇宙知名种族概论这门课,齐塔瑞人是入门课程。”
“那当初我们打齐塔瑞人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说???”
“我那节课只听了幼崽这一章。”
托尼和史蒂夫吐槽的目光在空气中互相蹿来蹿去。索尔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可以总是如此粗线条,就好像对于他的生活中发生的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件,那些悲伤的、惨烈的事件,他什么都不在乎似的。他们这辈子只见索尔颓废过一次,就是在灭霸得逞后的那次,可他很快就找到了打电子游戏这种新的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史蒂夫隐隐约约觉得,索尔好像是另一种人,巴基面对命运的狂风暴雨选择了默默忍受然后躲在一个角落里勇敢地等待伤口愈合,而索尔,面对生活抽在他脸上的耳光,他疼过之后又会觉得痒,最后总能傻乎乎地笑出来。
索尔像是完全不在乎他们在腹诽自己似的,大大咧咧地坐下,又把带来的三杯啤酒分了两杯给两人。他端起酒杯来痛饮了一口,豪迈地说:“总而言之,托尼吾友,你想多了。”
靠!
托尼顿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小丑。原来有太多的事情都本可以有非常简单的解释,可他们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浸在他们用责任感为自己搭建的牢笼中,白白精神内耗了那么久。
史蒂夫喝着啤酒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有个毛病你知道吗?” 他对托尼说。
“什么毛病?”
“每次遇到那种牵涉很大、范围很广的灾难,你都觉得是你的责任。”
“哈,那你也有个毛病。”
“我有什么毛病?”
“你有个习惯是,每当有人在你面前表现出愧疚的情绪,你都会条件反射地说‘那不是你的错。’”
“这算什么毛病?”
“可每次你的宝贝巴基出了什么事,你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那我呢那我呢?” 索尔居然很兴奋地凑了过来,“我有什么毛病?”
史蒂夫和托尼一起扭头认认真真地审视他。
“很难概括……但基本可以确定是和洛基有关。”
一些在最过分的脱口秀表演中也说不出口的地狱笑话。索尔耸耸肩,淡然又灌了一口啤酒。“你们说的有道理。我的朋友们,是时候学习我的生活方式了,别想太多。”
“像你一样整天傻乐吗?” 托尼讥讽道。
“那样才能活得下去啊,不是吗?” 索尔笑道。
托尼于是终于彻底认输了。“也许吧。” 他说,“现在想来,在我发明第一套战甲、成为钢铁侠之前我真的是那样想的。那时候生活似乎很简单,只需要纸醉金迷就行了。后来我就渐渐变了,对此我觉得这都是史蒂夫的错。
史蒂夫刚喝下去的一口啤酒差点喷了出来,“凭什么?!”
“加入复仇者联盟后我好像越变越像你了。我想是因为,我把‘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种想法变得太根深蒂固,当我如此聪明、如此富有,好像整个世界发生的一切自然而然都成了我的责任。我不去战斗,会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多,保护不了更多的人;我去战斗,又会担心自己的狂妄自大造成了附加伤害。那才是我为什么要坚持签署索科维亚协议,我知道这种不断向你靠拢的趋向是危险的,所以我太急于把这份责任外包出去了。现在想想,你从那时起就一直坚持要把所有的决策权和为此带来的一切后果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你真是勇敢得可怕,又可悲得可怕。”
史蒂夫思索了片刻,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也许有时候真的要接受这一点:我们并不是万能的,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我们来负责,万事万物的因果也并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就像巴基一直在说那些事不是我的错,就像齐塔瑞人的灭族不是托尼的错,而阿斯加德的覆灭也不是索尔的错;只是有些残酷的事情必须有人去做,只是有些悲剧注定被一些人的眼睛目睹;只是因为我们的工作性质我们恰巧在那里,而事情恰好发生了而已……”
他说完,托尼叹道:“是啊,如果我能早一点有这个意识,也许这次大瘟疫就不会发生了。”
“我们刚刚说什么来着?”
“……哦。” 托尼才发现他又陷入那个思维定式了。
“那你以后也不要总是觉得巴恩斯身上发生的事都是你的责任了。” 他又报复地说。
“可那确实都是我的责任啊!” 史蒂夫叫道,索尔和托尼齐齐拿手指着他,四个眼白翻向他,面露滑稽的嘲讽,史蒂夫偃旗息鼓,放下酒杯,“……好吧。”
“从今天起,我们都得向索尔学习。”
“可是还有一点,我还没想明白。” 喝了半天酒后托尼又说。
“什么?”
“那些医疗机器人是灭霸军团带来的,这样的可以无限修复任何种族的工具灭霸为什么不看管好,反而最后便宜了我们呢?我是说,虽然这些医疗机器人阴差阳错给我们造成了很多麻烦,可它们本质上还是很好用的降低战损率的神器啊!他就不怕这些东西落到了我们手上,导致复仇者联盟战力大增?”
索尔回答道:“你打了个响指后他们很快就消失了,他们哪有时间考虑这件事?”
“就算是这样,这些医疗机器人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保护它们的容器之类的?难道就这样放任它们在战场上来回飘荡?” 托尼又说。
索尔再次放弃思考。“你问我们干什么?当时你快死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身上,我们哪知道医疗机器人发生了什么?”
托尼只好像任何一个求不到答案的理科生一样发出郁闷的嘀咕:“好吧,不谈这件事了……说起来,我本来都要死了,突然又活了这事也挺有意思的……”
“就是就是。” 其他两人附和道。
他们再次举杯开开心心地干杯,又喝了一大口酒,接着三人同时像三个即将断电的机器人一样僵住了,史蒂夫坐在托尼左边索尔坐在托尼右边此时两人突然转过头来,脸上带着非常懵的表情,三个人瞪着彼此,异口同声。
“你们觉得……不会是……它们干的吧……”
一年前。
钢铁侠冰冷的尸体被安放在复仇者基地的废墟里。他的心跳已经彻底停止了,即使奇异博士可以开传送门立即把他送到世界上任何一个最先进的医院也救不活他的命了。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曾经他花费无数心血修建而现在被炸成一片断壁残垣的复仇者基地中。天空是灰蒙蒙的,而他胸前的反应堆也再没有了光彩。
在其他人打扫战场的时候小蜘蛛侠彼得落寞地坐在他旁边,佩帕刚刚被奇异博士强行送回家了,只剩下他留在这里陪着亲爱的斯塔克先生。也许大家是觉得他是个坚强的孩子能独自面对这悲伤的场面,也许他们是觉得佩帕和她的丈夫告别过了而彼得还有一些没机会说的话,总之大家默契地散开,给他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彼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托尼·斯塔克只是一个他刚刚认识了几年的人。可他却是彼得·帕克这短短的十几年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可以勉强被算作“父亲”的男性角色。他高傲、爱数落人、毛病很多,但他同时也给了一个青春期的男孩子最需要的东西:关怀,和榜样的力量。
彼得的眼泪快要被风吹干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废墟中传来什么动静,揉了揉眼睛,只见是基地被炸毁的地基中钻出了许多小虫子。蚯蚓在斯塔克先生破破烂烂的战甲边缘拱来拱去,甲壳虫正顺着战甲的裂缝往里钻。
“嘿!你们给我滚开!” 彼得愤怒地嚷道,他从身边随手抓起了一个圆溜溜的罐子朝那些虫子扔了过去。昆虫们被吓跑了,彼得又追着它们撵,然后把周围的土挖松,把里面所有的原住民都赶了出来,确保斯塔克先生周围不会再存在任何一只老鼠、蟑螂和蛇以后他才又放心地坐下了。
忙于驱赶入侵者的彼得并没有注意到,他刚刚随手扔出去砸虫子的那个罐子其实正是一只被遗留在战场上的未开启的泰坦军团小型医疗舱,在蜘蛛侠巨大的力道冲击下,医疗舱的盖子被撞开了一条小缝,金色的光芒倾泻而出,悄悄包围了托尼全身。
二十分钟后,全体复仇者听见了彼得激动的尖叫,钢铁侠胸前的反应堆再次亮起了微弱的蓝光。
在美国队长、雷神和钢铁侠本人冲进医疗室抓着彼得的肩膀前前后后的一阵摇晃后,彼得终于支支吾吾地回忆起了这段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往事,托尼听完后被这离奇的剧情震惊得笑了出来。他们终于完成了这场漫长的复盘,故事终于完整,最后一片拼图也已经归位,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凑巧,那么滑稽,那么天马行空地离奇,却又那么严丝合缝地合理。
原来他们和医疗机器人的缘分从那时候起就种下了。
“然后我们就把你送去了医院……” 史蒂夫回忆道,“当时医生说你虽然伤得很重但是能活下来,后来你在医院躺了半年也确实恢复了。”
“那这些医疗机器人不是很牛吗?为什么不能直接把我治好呢?” 托尼说。
“喂,你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人家把你从死亡状态救活还不够?” 史蒂夫说,“你当时可是死得透透的,全人类的医学也没办法把你救活,可泰坦星的科技就是有办法。再说万一它们也没那么大的能耐,万一光是把你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就耗尽了它们的能量……”
“等等!这就是为什么瘟疫直到今年才发生。” 彼得突然说。
“啊?为什么?”
“医疗机器人为了救活斯塔克先生耗尽了能量啊,所以在那之后它们留在基地的废墟里一直在慢慢地恢复,一直到基地重建、它们被浇筑到地基和墙壁里也没有挪动过。那时候打扫战场的大家一定也接触过医疗机器人,还有后来重建基地的施工队,如果不是医疗机器人失去了能量,它们为什么不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感染有创伤的人,那样的话,这场瘟疫从那个时候就会出现了。”
“也就是说它们救了托尼后充电充了一年直到今年才恢复,然后就遇到了火箭……” 史蒂夫呆呆地说。
索尔看着托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这场瘟疫的开始也许与你说了‘我没事,我很好’那句话根本就没有关系。也许只是因为,你是它们接触的第一个人类,而它们理所当然把你的状态当作了所有人类共有的状态,还有……”
索尔大力拍了拍托尼的肩膀。
“我觉得你欠它们一句谢谢。”
托尼·斯塔克很苦恼,他该如何报答一群没有生命的人工智能医疗机器人?
最后反倒是巴基想出了好主意。“不如给它们一个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挥价值的机会吧。”
“什么意思?”
“这场瘟疫算是它们的无心之失。” 巴基道,“就像我的金属手臂一样,任何一个事物的好与坏都要看如何利用它。它们本是为了治疗的目的而被发明出来的,现在为什么不让它们做回它们的本职工作呢?”
史蒂夫、托尼、索尔等人注视着巴基用玻璃罐子装了满满一罐他从各个病号身上收集来的医疗机器人,那些金色的微粒在罐中上下飘荡着,像盛夏的萤火虫发出明亮的光。巴基捧着那个罐子,转头叫住了阿尤。
阿尤刚刚痊愈,现在手里却拎着个行李箱,公务护照也拿在手上,显然是准备要走了。
史蒂夫有点迷惑,阿尤是被瓦坎达派来做大使的,复仇者联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身体又刚刚康复,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要马不停蹄地离开回瓦坎达去呢?最近这些日子里阿尤确实有点怪怪的,那天晚上她突然一个人在草坪上举行什么神秘仪式,突然巴基去找她聊天,然后她突然又哭了。
瓦坎达出什么事了吗?
巴基走了过去,把罐子递给阿尤。
“白狼,这是什么?”
“医生。” 巴基说,“比全人类目前的医疗水平先进无数倍的医生。也许它们能治好你们的国王的病。”
阿尤立刻明白了过来,眼中泪光闪烁,她接过了那个满载着一个家庭与一整个王国希望的罐子,紧紧拥抱了巴基。
“谢谢你,白狼。”
“当初国王陛下决定收留你的时候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累赘。谢谢你证明了我们是错的。”
“好了,快回国去吧。” 巴基说,“趁还来得及。”
阿尤忙不迭地走了,巴基若无其事地回到众人身边,史蒂夫实在忍不住偷偷问他:“瓦坎达到底怎么了?”
然而巴基只是神秘莫测地摇了摇头。“不是所有创痛都必须被记住的,史蒂夫。我们需要做的,只是记住它被治愈的那一天。”
疫情结束了,复仇者基地终于解封。阿尤急匆匆地赶回瓦坎达去送药,在外围看管了复仇者们两个多月的防疫士兵们也终于卸下了不苟言笑的面孔,开始和复仇者们聊天、合影、讨要签名。
忙碌了很久的赵海伦医生和她的医疗队们终于脱下了防护服。当所有患者都被检查结束,所有人都已康复之后,医疗室的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个身材窈窕、面容温婉的亚洲女孩,复仇者们一开始有些恍惚,后来才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那就是与他们相处了两个多月的海伦·赵博士啊。他们从她发明“重生摇篮”、帮助他们对战奥创的那个时候就认识了,这些日子海伦与他们日夜居住在一起,可他们却对她摘下口罩的样子这么陌生。
海伦的脸上有一道红红的口罩压出的印痕,脸的下半部分被汗水泡得格外苍白,她现在不像当初参加托尼·斯塔克的派对那晚一样妆容精致了,可她还是如同多年前一样,真诚而热烈,眼里闪烁着只属于最纯粹的科学家的那种天真、坦然的光。
海伦放下药箱走到索尔面前,大大方方地伸出了右手。“握个手吧,雷神先生。我以前暗恋过你,你不知道吧?”
索尔没有选择与她握手,而是直接抱住了这个勇敢又聪慧的女孩,海伦在他有力的拥抱中双脚离地,在空中被转了一圈,然后才被稳稳地放回了地上。索尔弯腰拉住了海伦的手,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亲吻她的手背,轻声说:“谢谢你。”
“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可你为我们做了很多。”
后来医生和护士们拎起行囊骄傲地跨出了复仇者基地的大门,就像基地被封闭那天海伦曾许诺过的那样。疫情结束了,这是她胜利凯旋的日子。她是时候投入自己的下一场战争了。
复仇者们并肩坐在基地外柔软的草坪上,久违地享受阳光。他们终于有机会去喝那杯因疫情和隔离而被延迟了很久的酒,索尔搬出了他庆典时就带来的但一直也没找到机会与大家分享的阿斯加德佳酿,殷勤地给每人斟了满满一杯。
“我们又度过了一次危机。要不说点什么吧?” 山姆提议。
托尼调笑地看向巴基,“那就让我们的第一个死亡病例巴恩斯先生来分享一下感悟?”
他原本只是想逗他一下,毕竟巴基在外人面前一向沉默寡言,托尼本以为如此擅长演讲的史蒂夫肯定会不忍心看好友出丑而主动帮他把这个说祝酒词的任务接过去的,谁知巴基这一次竟然一点也不露怯,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端起酒杯。
史蒂夫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复仇者们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妈妈”而兴奋得尾巴都快摇断的点点也拖着口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巴基笑着说:“这些天,因为和史蒂夫一起做防疫志愿者的经历,我获得了一些流行病学的知识,希望与大家分享。”
说着他拿出手机一板一眼地念了起来:
“十四世纪,鼠疫横扫欧洲,导致欧洲约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亡。”
“十六世纪,殖民者将天花带到了美洲大陆,原住民人口锐减90%。”
“20世纪,被称为西班牙大流感的H1N1型禽流感病毒导致全球约5亿人感染,死亡人数超过5000万,这其中也包括我的外婆,愿她的灵魂得以安息。”
“19世纪80年代,艾滋病开始流行。”
“其实瘟疫从未远离我们的生活。霍乱、天花、鼠疫、伤寒、埃博拉,每一次瘟疫都似乎差点成为人类的终结,但人类也从未认输过。在与瘟疫战斗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细菌的存在,发明了消毒方式,发现了青霉素,发明了减毒灭活疫苗。很多我曾经担心会害死史蒂夫的疾病,如今因为各式各样的疫苗的存在,再也不会有体弱多病的孩子感染。”
“尽管如此,新的大规模传染病还是层出不穷。人类不断发现一个又一个未知的新病毒,已知的病毒又不断进化出新的毒株,或是发展出抗药性。我们似乎始终在与瘟疫搏斗,以死亡为代价,伴随着绝望也伴随着希望,进行着一场永恒的战争。”
“也许瘟疫仍然会和我们共存,就像那些创痛和悲伤也将长久存在。但是病毒的毒性会随着每一次传播越变越弱,而那些心中的伤口也总有一天会愈合。”
“所以……” 巴基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才发现他还是没有像史蒂夫那么强的概括中心思想的能力,也许他的演讲太啰嗦了,他的祝酒词不够精简,这毕竟是一场对胜利的庆祝,他便不再说下去了,高高地举杯。
“这次我们又赢了,我相信以后我们也会一直赢下去的。呃,还有就是……呃,共勉。”
巴基逃命般吐出了最后的几个字,带头喝了一大口酒,山姆坐在他身旁,撞了他的肩膀一下,滑稽地问:“你是事先写了演讲词还是即兴发言的?” 巴基假模假样地踹了他一脚,二人一起笑了起来。
史蒂夫望着他在阳光下,那样自然也那样英俊的样子,笑得眼里像星星似的闪着光。
复仇者们举杯共饮。阿斯加德佳酿的醇香掩去了过去一段日子里所有消毒水的臭味,阳光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巴基知道他还有许许多多的话没有讲完,但他今天太累了。他又一次死而复生,他还没有准备好让这个全新的自己完完全全地展示在世界的面前,但总有一天,他会打起精神来,说完剩下的话,早晚有一天,他一定会的。
希望美好是变得美好的一部分。
有一条人们常常忽视的事实是,尽管人类在医疗与公共卫生事业投入了几十年上百年的努力,迄今为止,人类称得上完全消灭的传染病,其实只有天花一种。
人类从未真正战胜瘟疫,就像创伤、悲伤和痛苦也将永远存在。那些过去的阴云始终萦绕在我们往后的人生中,就像那些突然消失了的疾病,鼠疫、埃博拉、非典,也并非永远离开,只是以一种更加无害的方式与人类共存。也许在未来,它们还会从某个角落冒出来,用它的毒针刺中人群,引发地区性的动乱,但每当这样的时刻发生一次,我们的免疫能力都会变得更强一分。终有一天,一场危险无比的瘟疫会变成一场普普通通的感冒,轻飘飘地来也轻飘飘地走。那就是所有受过伤的人在漫长岁月中得到新生的时刻。
任何一场瘟疫都会结束,早晚有一天,那些错过的时光会被归还。那些不能奔赴的远方,不能见面的人,不能实践的拥抱,不能享受的阳光,都会重新回到我们的世界。
这是病毒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
在一个万物生长的夏日,复仇者基地在封闭了78天后终于解封。这场漫长的持续了两个多月的防疫攻坚战也终于落下了帷幕。很多年后,再提起复仇者联盟,人们不仅会记得他们数次挽救世界于水火的英雄故事,也会记得这些英雄们是如何固执而可爱,他们嘴硬地拒绝承认自己也会受伤,拒绝暴露自己内心深处的脆弱,却阴差阳错地导致了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一次感染率超过50%死亡率却为0的大瘟疫。这场被称作“丧尸黑死病”的大瘟疫始于2024年3月22日,结束于2024年6月10日,后世的人们就把那段灰色的日子称作“大瘟疫时代”。
所有人都喝醉了的时候只剩下史蒂夫还清醒着。瘟疫结束了,他终于有心思去想那件此前他一直有过暗暗的怀疑却一直推迟去了解的事。从繁星号回到现代社会后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可后来疫情爆发,带给他更多该做的工作,他也就把这件事暂时搁置了。接着他又沉溺于失败的爱情和再度与巴基相处的尴尬和痛苦中。斯科特用袜子玩偶演出《罗杰斯》音乐剧的那天也许是他离真相最近的时刻,他几乎忍不住去看直播间里评论区的剧透,可巴基还在他身边,而他预感到那个真相就是巴基如今和他闹得如此僵的根源所在,所以他又一次把那个在心头徘徊的问题压了下去。
为什么海伦·赵博士看到他会那么惊讶?为什么巴基好像总是很伤心?为什么所有人提到他在五秒后发生了什么都欲言又止?
如今,他终于按捺不住躁动的好奇心,拿出手机搜索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心突然隐隐作痛起来,谷歌搜索的第一个词条显示:史蒂夫·格兰特·罗杰斯,第一任美国队长,复仇者先锋,生于1918年,卒于2023年,享年105岁。
END
(本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