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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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hoes of Yesteryear
來自舊日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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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胡勒阿喬很不開心。
這不太能怪祂,畢竟一個處心積慮想避開故土的人,卻上了開往故鄉的船(哪怕祂是自己追上來的),實在不能要求祂站在船頭,高呼什麼「納塔啊,我已歸來」。
今日正逢殘月,星河倒映於藍川,挾著一抹月色幽光,延伸至海平線的盡頭。他們離納塔餘三日路程,被船尖破開的碎冰越發稀少,取而代之,是逐漸暖濕的霧氣。崇火的國度有著烈焰的溫度,連吹過頰邊的風,都有太陽的氣息。
為了降低廂房內的濕度,基尼奇在艙房內點上火爐,讓柴火的劈啪聲適時填滿了他們之間的沉默。
撥弄炭火的聲音引起了仿生人的注意。好似在疑惑他為何還不睡,躺於床榻的金髮仿生人翹起嘴巴,光學元件移向他,以沉默代替問句。
只是有些睡不著。
今天「也」有些睡不著是吧?今晚是什麼理由?近鄉情怯?
我不認為。我沒有任何關於那裡的記憶,要說是鄉怯,不太成立。否定阿喬的猜想,坐上仿生人的床沿,黑髮執行官說不準自己究竟是何心境,再三自問未果,只好回以搖頭。比起納塔,至冬才是我的家。
手掌搭在並不舒適的榻側,柴火的暈光蹭上側臉,於他眼中留下一道暖陽。自阿喬搬去客房睡以來,這幾日算是久違的同床共室。異樣的安心感在心底沉澱,基尼奇皺起眉,抿住唇,頃刻便拂去它。
──依賴感即是變相的索取,不該成為常態,更不該理所當然地習慣。
窸窸窣窣的聲音自背後傳來,接著一堵重量壓上背脊。
絲毫不在乎自己名義上的上司給自己壓彎成一隻蝦子,老大不客氣地靠上黑髮執行官,反手一揮,將掌心疊在比祂低溫一些的手背上。「基尼奇,」聖龍領主低聲喚道,「如果你有任何想起記憶的可能,你會想拿回那些記憶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回答吾就是了。
「……我不知道。」掌心上翻,恰巧能將指頭穿過領主的指縫,他正猶豫該不該抽手,那暖熱的五指便扣住了他,他索性作罷。「對我來說,過往不是太重要的東西,比起挖掘未知的過去,不如將眼光放在能看見的現下吧。」
但跟祢有所隱瞞的那種是兩回事,先跟祢聲明。迅速地又補上一句,直起腰桿、微微後仰,後腦抵住仿生人毛茸茸的髮旋,扳回這場幼稚角力的優勢。祢總有一天還是得一五一十說出來的,阿喬。
你這是雙重標準啊,基尼奇。像是被逗笑一般,金髮仿生人吐出兩聲氣音,即便知道僕從的角度看不到,祂仍是勾起唇角。等時機到時,吾自然會說明的。
船艙配備的床並不大,但這對他們而言不成問題。多虧庫胡勒阿喬在至冬時總要跟基尼奇爭同一張床,他們很快便找出,或說,熟練地搬出能讓兩人都不至於掉下床的睡法。
祢過去一點。
再讓地吾就要睡地板了!
那祢就去。
你這是對領主的敬意嗎!
「我還是不懂他們怎麼不給我們兩張床。」瞪著那幾乎要貼上自己鼻尖的額頭,阿喬又向內挪了幾分,好讓被褥可以完整蓋住兩人,「卡皮塔諾不是最體恤下屬了嗎,怎麼連一張床也不肯給?」
「容我提醒祢,祢是中途上船的,人員清點時就把祢從名單中去掉了,物資也分配完了,沒讓祢睡船桅已經格外開恩了。」
「哼,瞧你說的,是誰那時主動說可以讓吾睡這兒的啊?」
「我只是不想看我的屬下們還要把他們的房間讓給祢睡。」
環在腰上的臂膀比火爐還要溫暖,而柴火的響聲像一支柔和的搖籃曲。壓住唇瓣,忍住一個呵欠,水氣被擠上視野,基尼奇眨眨本能性瞇上的眼,目光上抬,正對上一雙帶著笑意的光學元件。
嘖,我有點累了,行了吧。
呵,我什麼都還沒說呢。掌心向上探,遊走至蝴蝶骨下緣,庫胡勒阿喬拍了拍少年的背,活脫將對方當成一隻渴望拍撫的幼崽。快睡吧,小鬼,你還在長個子呢──還是你想聽睡前故事?
……我就該讓桑多涅給祢安個靜音開關。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規律而一定的節奏集中起他零散的睡意,抗拒感漸漸給夢國的呼喚壓了下去。誰能想到庫胡勒阿喬竟然會將哄孩子的手法用在他身上呢?這都去哪學的?
「故事啊……」自顧自地念叨起來,聖龍領主邏輯單元提高轉速,似在搜索有什麼可以適合讓大孩子入睡的詩篇,阿喬沉吟片刻,「基尼奇,你知道什麼是『星星的聲音』嗎?」
「星星的聲音……?星星……怎麼會有聲音?」
嚴格來說,不是星星自己的聲音,而是在極寒的地帶,當冰晶互相碰撞、碎裂時,那瞬間產生的細碎聲響,就像是星星在寒夜裡低聲說話一樣,因此被稱作「星星的細語(*)」。
若是在極光之夜,空氣中的電荷摩擦,會放大冰體間的響聲,就像是寒神(*)下凡了一般,以光做為披風,降臨俗世,凍結世間萬物,傾聽星辰的耳語。
你曾說星星聽不到你的願望,但提瓦特的星空是假的,流星也是假的,向那種東西許願有什麼用呢?為什麼要將希望放在虛假的存在上呢?
可吾不希望這次你也就這樣糊裡糊塗地不見了啊。所以吾說,別試著讓星星聽見你了,我們去找星星,說給它聽吧。
納塔不下雪,是不可能聽到這種聲音的;蒙德的雪山有其他東西在,別說講給星星聽了,你會在那之前就凍死的。
那麼,我們就往北方飛吧,在那裡,不會有死於非命的詛咒,不需要赴死的英雄,我們可以把一切都拋在腦後,找尋不同的可能性。
所以啊,所以啊──基尼奇,我們留在至冬好不好?
──無聲。
「……什麼嘛,就說你是小小基尼奇。」
已然完全闔上眼睛的少年靠在祂的懷裡,與祂的胸膛保持著一吋的距離,發出均勻且輕柔的呼吸。眼下有著淡淡的墨影,想來這幾日都沒睡過什麼好覺,基尼奇連在睡夢中,眉頭也不是平緩放鬆的。
伸出指尖,一下、兩下,撫平那緊繃的眉鋒。換做清醒時,基尼奇必然不會讓祂如此肆無忌憚,可當潛意識接管身體後,黑髮少年並未拒絕祂的觸碰,而是如尋求暖源的所有生物一般,主動湊向最令人放心的方向。
祂已經可以想見基尼奇明早將祂踹下床的景象了。
但現在,就讓這隻綠斑點蜥蜴睡飽一點吧。
※※※
「看到燼城了!」
還有半日便能越過國境,灰白色的城塔自海平面的另一端升起,水手的呼聲自桅杆瞭望台傳下,在透著露水的甲板上迴盪。
雪國居民大多不諳龍族科技,瞭望員的語音一落,按捺不住的隊員們──想當然爾的,都是第十席的屬下──紛紛趴上甲板護欄,盯著遠方聳立於迷霧中的一小角建築,發出驚嘆。
奧奇卡納塔,納塔最北之地,龍族輝煌中少數還存於地表上的遺珠,至今仍有大量謎團埋於此,至少,對庫胡勒阿喬以外的人而言,這裡盡是無解的謎題。
對此,阿喬嗤之以鼻。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爬蟲,這裡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都是些老古董嗎。」
「這裡最老的東西不應該是祢嗎。」
「你──嘖。」
豎指抵唇,眼神暗示要阿喬先噤聲。側頭看去,幾名下屬正從遠處跑來,顯然想拉著他們黑髮的上司,與最近升官的金髮侍衛長,一同加入他們的第一屆奇景共賞大會。
每個分隊的相處模式都各有差異,好比達達利亞與屬下們都是對戰鬥抱有狂熱的武鬥愛好者,卡皮塔諾與部下皆為冷靜明理的正直之人,沃塔夫科的下屬,則多是對周遭充滿好奇的年輕小伙子。
『回火』對他們的要求只有一個:戴上面具前,想怎麼玩都行;一旦遮去面容,除了無法履行的情況,一切皆以職責為優先。
面具別在腰上,一臉興奮的下屬們圍在兩位來自納塔的幹部身旁,你一言我一語,從奧奇卡納塔為什麼蓋在這裡,到更遠的火山裡是否仍有文明,天馬行空的問題如同拍打船身的海水,一波一波沖刷著聖龍領主的耐性。
由於原先的燃素外表實在特殊,『回火』也不曾對外張揚,除了少數高層明白真相,庫胡勒阿喬的真實身份,可說是眾說紛紜。
有人說是沃塔夫科的古代電子寵物(提出這個猜測的部下被阿喬厲聲命令跑了十圈至冬宮),亦有人言是一種突變的納塔龍眾(說出這句斷言的部下跑了二十圏至冬宮),唯一能確定的是:庫胡勒阿喬與龍時代關係匪淺。
正因如此,當金髮侍衛長語氣不善地開始講解燼城裡頭都有些什麼時,沒有人質疑阿喬話語中的真實性,除了始終在一旁抱胸聆聽的黑髮執行官。
要是他們一下船就說要跳火山,祢別想吃晚餐了。
什麼?吾可是實話實說,火山裡真有個世界!
我不質疑這個,我指的是祢要他們直接跳進去這件事。目送屬下們嘰嘰喳喳的離去,沃塔夫科皺起眉,靠上侍衛長身旁的欄杆。我們是來執行任務的,可不是來觀光的,我可不想要因為有人玩過頭,被熱氣煮熟而重新編隊。
基尼奇,他們有些人年紀還大你十歲以上,都不是小孩了,不會我說什麼,他們就做什麼吧。毫不掩飾地翻個白眼,庫胡勒阿喬擺擺手,似是毫不在乎。比起這個,你上岸後得跟好了,免得在這人生地不熟的,還得我去拎著你走。
根據卡皮塔諾的計劃,以燼城的地形為掩護,上岸後各隊分散,途中可視環境合適與否進行紮營,低調至上,待一切打理完畢,五日後,一舉攻進主城,拿下火神之心。
說得容易,做起來可是難度不低。
一同參與會議的庫胡勒阿喬,『隊長』語未落,便發出冷笑:「納塔人人皆兵,儘管是孩子,也有一定的作戰能力,你當真以為可以這樣輕鬆上岸然後紮起營地?你當我們來野餐不成?」
祂的語氣衝撞且無禮,還帶著滿滿的嘲諷,可『隊長』明白金髮仿生人所言不虛。「那麼請祢說說高見,『回火』的侍衛長。」
攤開地圖,指尖直點距離奧奇卡納塔最近的部族,「花羽會,擅長高空作戰的部族。若是我們堂堂正正走在地面上,他們老早就會發現了,屆時別說去話事處與火神談判,我們在到柴薪之丘前,就會與納塔人相見歡了。」
當然,你們想一路殺過去的話,我不反對,只是會有人先一步衝去警告火神罷了。
取過卡皮塔諾面前的筆,直接了當地於原先的路線畫個刺眼的叉,阿喬用筆尖在圖紙上畫下更崎嶇、更難走的路線,並圏起一個名為「鏡壁山」的地方。
「這條水路能直通聖火競技場。這裡的霧夠濃、峽谷夠深,夜晚出發的話,這裡會是更安全的選擇。另外……」
儘管是對基尼奇而言,這樣的庫胡勒阿喬仍是有些陌生。宛若一板一眼的嚴肅學者,條條有理地分析利弊,並補充只有當地人才熟悉的小徑,金髮侍衛長指出卡皮塔諾未注意到的盲點,並做出更縝密的推演。
經過大修的計劃書與地圖,很快便於阿喬筆下成形。
『隊長』漆黑的面罩下是何種表情呢?是欽佩?亦或是警惕?阿喬的計劃確實要比第一版更全面,若不想與納塔居民正面衝突,潛入會是更好的做法。
那,心中的這份不安是從何而來?眉間不自覺攏起,基尼奇一語不發,看著他的領主揚筆落語,一股說不明的焦躁在神經間湧動。阿喬的態度太篤定了,就好像……好像祂計謀已久一樣。
「沃塔夫科,你怎麼看?」
「啊?」
猛地抬頭,見阿喬與『隊長』皆望向他,才驚覺自己竟走了神。黑髮執行官輕咳兩聲,讓風帶走盤繞在喉頭間的心緒──阿喬是不會傷害他的,這點他從不懷疑──「可以,但至冬的衣服畢竟與納塔有別,若要走潛入之路,我建議服飾也要做些變化。」
大自然中,不乏偽裝外觀以降低戒心的做法,人類也是如此。可畢竟這會增加額外的工夫,因此也只是建議,而非必要。阿喬的計劃已經提供足夠的隱蔽性,我不過是再提出一道保險罷了。
「簡單來說,人要衣裝。」卡皮塔諾結論道。
「是的。」沃塔夫科簡短答覆。
他本以為『隊長』會認為這無關緊要──第一席實力堅強,也許對這種小技倆不屑一顧──可蒙面的軍官側頭半晌,似乎真在思考他的提議。不嘲笑他人意見、認真看待每一個建議,這就是第一席受愛戴的原因吧,基尼奇想。
在納塔,他們身上的毛茸大衣當然是穿不住的,但也因為布料夠長,剪一塊補一塊,結合部下們的創意(第十席的屬下們玩得挺開心的),愣是把異國的服飾,改成了四不像的部族衣裳。
其實穿奇特一點也沒什麼,多少增加顯眼度而已,總比在豔陽天穿著絨毛外套要來得正常多了。
比起忙著進行時尚攀比的部下們,黑髮執行官和金髮侍衛長,就顯得游刃有餘許多。
在成為沃塔夫科前,基尼奇本就是個獵人,習慣在內裡穿上方便運動的服裝,如今要他裁換成適應納塔溫度的長度,也不過是脫下外套,將長袖裁成短袖的事。
金髮侍衛長更是無所畏懼,祂即將來到燃素充沛的地方,結合對燃素的應用,改寫燃素的呈現方式,阿喬隨時都能做出一件觸感、外觀都與正常布料無異的衣服。
「你得承認,看這幫爬蟲忙得團團轉挺有趣的。」
「我們可不是來玩的。」
「別那麼嚴肅嘛,開開心心上岸,咻咻咻地把那什麼神之心拿到手,然後快快回至冬,人生不就是要有點念想嗎?」
「是沒錯,但祢能不能別一邊捏我的臉,一邊說話?」拍掉輕捏著他頰肉的不安分龍爪,望向隨著駛近、逐漸清晰的燼城,「我們快要越過國境了。」基尼奇說,果不其然地看見領主的神色一下子斂起幾分。
嗯,是啊。
過了國境線,祢就有用不完的燃素了。
嗯,是啊。
儘管如此,祢還是想回至冬嗎?
嗯,是啊──你問這麼多幹嘛?你不會想把我丟在這裡吧?基尼奇,我警告你啊,別忘了我們的契約,你甩不掉我的,哼!
「我沒忘,我只是想確認祢是不是真的不後悔。」淡淡地說,抬起頭,正好瞥見更遠處的圖蘭大火山噴發的瞬間──猶如一聲遠雷,原來這就是火山的聲音嗎?──「上岸後,我們去摘青蜜莓吃吧。」
我想,天上的星星離我們很遠很遠,流星也飛得很快,所以聽不到我們許願。因為,媽媽每次許願,都沒有實現過。
哈,那我們就到能聽到星星聲音的地方吧,由你自己說給星星聽。
怎麼可能有這種地方?
就去去看嘛!
那……我們要去哪裡?
這個嘛……就往北走吧,一起去很遠、很遠的北方,再也不要回頭,就你,還有吾。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