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又在下暴雨了。
船外面在下大雨,船舱关着灯,你躺在单人小床上,听着狂乱的雨声,透过小小的弦窗看黑色的海浪打在玻璃上,碎成一块块的碎片滑落。
风暴不是很大,只是变幻莫测的海上航行里一次小小意外,科考船平安抵达了北极圈里的观测地,也成功返航。
可为什么还会隐隐感觉有点不对呢?航行中没有遮天蔽日卷起一切的台风,也没有能让天地倾倒的巨浪,更没有轻舟撞上大冰山,再和一个刚见面的人来场you jump,I jump的殉情对白。
接下来是什么来着?
对,是警报的声音。
长长的警报声混合着雷声瞬间在耳边炸响,贯穿了其他乱七八糟的思维,接着是船长的警告,具体内容好像隔了一层隔音玻璃一样,模模糊糊的,听不清。
你辨认了一会,勉强拼凑出,有不明船只接近,疑似海盗,科考船已经发出了警告信号,现要求乘客都待在自己的房间,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当时做了什么来着?
手电筒被握在了手里,你在剧烈的颠簸中扶上门框,用力压下门把手。接着同没有固定的行李箱在一阵出乎意料的倾倒里,一起被甩出房间,砸到走廊里,有机生命和无机造物在这种撞击下并没有区别,都是砰的一声响。
那下摔的可真狠,你感觉你半边手臂先是失去了一瞬间的知觉,接着应该是蔓延而上的疼痛。
你撑着墙壁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在那个撞击里锁已经失去原本效用,只能无奈敞开的行李箱,幸好里面没有行李,损失没有很严重——缠了多少圈胶带来着,七八圈?不重要,总之所有的东西,包括有道闪电纹带回来做纪念的小石头都带回来了。
侧浪退去,船回正,接着在下一次正面袭击的浪花里被抛起,失重感袭来。你跌跌撞撞往前走,平常短短一节的走廊好像被拉得无限长,感觉就像刚获得双腿的美人鱼,行走得无比艰难, 但还是尽可能地加快速度,只是你估计着结束后得去找船医来瓶治跌打扭伤的药酒了。
你在投简历的时候查过,这艘科考船在出发前刚刚经历过检修,换了不少零件,状态近乎于崭新出厂,结实程度可比你那到处旅行用了几年的行李箱好多了。
就连密封胶条都是新换的,船舱里严严实实,没进一滴水。所以你刚打开头上的舱门,就完完全全被兜面而来的海浪泼了个透心凉,差点被呛到,齁咸。
科考船从温带出发,现在已经进入了寒带,外加这几天天气不好,海水的温度也跟着骤降。不碰到还没什么,但顺着领口往下流的滋味真不好受,刚刚在走廊里挣扎前行折腾出的温度被迅速带走,你只觉得跟塞了把冰块在胸口没什么区别,冷得你骂了句脏话。
把被大滴雨水砸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努力睁开,你捋了把向下滴水的头发,把“门帘”全都捋到头顶去,瞅准颠簸的空隙,越过滑溜的地面,扑到了船舷上。
用力过猛,胸腔被栏杆砸的生疼,你抽了口冷气,顺嘴又呛进了一口海水。
真是咸得要死,也是闲得要死,好不容易海事大学毕业了,但好好的家业不去继承,姬子姐卡芙卡的软饭不去吃,非得脑子一抽,一句“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群发给亲朋好友,然后就全世界到处跑,甚至还为去极地冒险拿着努力了一把,应聘上了这艘科考船的船员。
现在好了,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没到极地就先路遇暴风雨外加海盗袭击,这下真要交代在这里了。幸好出发前已经写好遗书,为那几个抽了不知道多少盲盒才凑齐的隐藏王下一桶系列找好了下家——你相信三月作为好姐妹一定会遵从遗愿照顾好你的挚爱兼遗孀垃圾桶们的。
大雾弥漫,潮湿的冷意彻骨,风暴下的夜色重重压了下来,能见度被划在了小小的圈里,水汽绝对爆表,没多呼吸几口,就先感觉要被溺死在空气里。
艰难地摸着船舷往前走,守在高压水枪前的老船员看见你过来,连忙伸手将你拉过来,扔来固定用的绳索。你接过,把自己牢牢地捆在船上,不然没了船舱的保护,说不定下一个浪头袭来,你就跟着一起I'm free,自由飞翔进风暴里了。
万一运气特别好,还没等腐烂,就随着洋流去到了冰川,凝固在冰里成为后世瞻仰的一具木乃伊。但大概率就是泡成巨人观,被小鱼小虾啄食,剩下那点沉入海底,最终成为了生活在暗无天日里的海底生物的天降惊喜。
“铁丝网挂不住,只能用高压水枪了。这种天气他们怎么会冒着风险来出来打劫?”老船员常年在海上漂经验丰富,看着不远处驶来的小船,下意识安慰新人说:“没事的,我们这是科考船,没有多少油水,他们知道了应该会离开的……”
老船员说的你也觉得十分有道理,这种狂风暴雨下鬼天气如果放在陆地上,那真是月黑风高杀人夜,抢劫夺财的好时机,可惜这是海上,大概率还没等动手呢,船就先翻了——从出生到死亡全都飘在海上的海盗一定更比你这个来体验生活的更懂。
可探照灯下海盗依然在逼近,甚至你都已经可以看清他们的表情,紧绷,恐惧,疯狂………还有一丝狂喜和放松?
都还没打劫成功呢,先开心上了,这香槟开的未免太早,这很不对劲。
但这种紧急的情况想太多也没有什么意义,只能紧紧地握着高压水枪,在雨水里眯着眼睛死死不盯着海盗,深到发黑的海水在他们的船后翻涌不休,有一道浪花涌起。
你注意到——
浪花白色的泡沫之下,有黑影掠过。
哈,果然每一个不合常理的背后,必有另外的理由,他们应该是被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驱赶至此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下优势在我。
海盗们被浪花打得东倒西歪,差点被冲下小船,面上劫后余生的狂喜表情在一瞬间碎裂,迅速转化成绝望,最后凝固在孤注一掷的疯狂。
艹,高兴早了,亡命之徒相比起求财的抢劫犯只会更难对付。
你当机立断打开高压水枪,白色的水柱喷涌而出,打了还没动手的海盗们一个措手不及。
其他位置的船员看到你动手后,反应过来后也迅速跟上,死死地压制住海盗,不让他们再度靠近,双方就这样僵持,你肌肉紧绷,视线一刻不敢转移。
雨还在下,风暴尚未停歇,天边闪电闪烁,带着红色闪电纹路的背鳍露出水面。
“鲨鱼?”你听见旁边的老船员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不,鲨鱼不会用这种方式……像虎鲸捕猎浮冰上的海豹,是虎鲸?”
闷雷炸响,那道黑影也终于显露相貌的一角,银色在波涛里闪过,宽大的尾鳍摆动,一道更大的波浪冲上海盗的小船。
海豹被冲下庇护它安全的浮冰。
船翻了。
笨拙的猎物企图回到庇护所。
海盗惊慌地扒着小船。
一声接一声的怒骂的脏话,恐惧尖叫传入耳朵,脏话消失慢慢地只剩尖叫,海盗一个接一个被拉入黑暗里,最终再无声息,只剩下瓢泼大雨滂沱而下,水色变得更深更重,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剩下孤零零翻着的小船飘在海面上。
雨好像更大了,打得你几乎要睁不开眼睛,手从高压水枪上滑下,紧绷的肌肉一阵酸痛。
巨大的闪电一瞬间贯穿分不清的天与海,世界一瞬间亮如白昼,你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涌开血色里,黑影冲破水面,演出里没有露出全貌的猎手终于肯在谢幕的时候在观众面前露一露脸。
流畅的身形,白到近乎发光的皮肤沾着血色,深蓝色在尾端变白的长发在空中荡开,长长黑白色鱼尾拖在身后。
明明不着寸缕,却优雅地像参加晚宴身穿礼服的绅士。
你和他在那一瞬间对视,你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的,比如抓紧船舷,以免没有停歇的海浪被甩出去。
可脑袋好像在那一刻宕机,看着他用黑色混着银色刚刚撕开咽喉的利爪抵在在薄薄的但带着唇珠的唇边——
比出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呆呆地愣着,连头发散了连带着雨水被糊在脸上都没去管。
明明居高临下,却无端想起传说里被迷惑的水手,带来暴风雨的海妖,只要一个动作,小船就撞上礁石,从此心甘情愿地献上一切,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猎手形状漂亮的眼睛半眯着,长长的睫毛垂下,只有灰色的虹膜里那一点随着闪电的光辉流转的玫色格外鲜明。
海妖似乎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那…那是……Ashveil!”
水花溅起,迟到的雷声终于炸响,脸上雨水滑落,来不及捂耳朵,只能任由那震颤贯穿一切,眼睛,心脏,乃至灵魂——
2.
……
你猛然睁开眼睛。
下意识坐了起来,就是用力过猛。差点从2米8的大床上滚下来,伸手摸着柔软的被褥,忍不住不断咳嗽,好像那梦里的大雨混着咸到齁的海水还呛在喉咙里。
但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不断地跳动,血液不断泵出,搞得你又想深呼吸,生理本能和精神影响在疯狂作斗争,根本没把你这个身体的主人当回事,一时间差点给自己憋死。
捂着胸口不断给自己顺气,你往后靠在枕头上,花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慢慢扫视了一圈已经住了有段时间的主卧,确认自己在哪里。
对,这里是位于二相乐园区海原市的海边别墅,是继承家业后,天天处理列车的事物,特别是最近为了和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合作,几乎对所有属于列车的港口,航线,航道都进行了调整。
星穹列车作为全球最大的航运公司,拥有的航线和航道至少占了全球航线和航道的一半,剩下的也基本和列车沾点边,要么有注资,要么有技术支持。
所以即便和三月七,丹恒,星期日他们一起分工协作,以及姬子和杨叔列车长辈的帮助,但还是忙得你拿咖啡当水喝,一度近乎把睡眠进化掉了,所以现在就差临门一脚,可以歇歇的时候,特意攒了个长假来这边度假的。
不过年少无知励志要走遍天下轻狂时光早就已经过去了啊……现在成了苦命社畜,度假时候工作都如影随形的前来索命。
明天下午助理会送来需要查看签字文件,对了,差点忘了,早上还有一个专题采访,正好可以提一嘴和战略投资部合作的消息,提前做个预告,这么重量级的消息值得一个头条——那必须赶紧睡了,不然像鬼一样出现在报纸封面那也太有损形象了。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做在葬礼上安详的主人公,不去胡思乱想。
于是房间里又慢慢沉入安静的夜晚……
忽然空气里又出现了一声幽幽叹息。
你诈了尸。
侧身伸手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被骤然亮起的灯光照得闭上眼睛,生理性的泪水涌出,摸索着调低光亮,展示盒装着一块有闪电纹的小石块和厚厚一本上面描绘了一只黑白色的鲸鱼的科普读物安静地呆在台灯旁,完全不因主人的难眠所动。
穿上走起来啪嗒响的人字拖,随便从椅子上扯了件外套穿上,你没开走廊和楼梯的灯,就着窗外明月的一点光亮,抹黑下了楼,到处一片死寂,宁静的夜晚,只有后院不远处的海洋发出轻轻的波涛声。
摸进厨房,拿起玻璃杯接水,喝了一口,又觉得没劲,干脆全都倒掉。转头摸出酒柜里别人送的酒,选了一瓶度数比较低的百利甜酒,往杯子里一倒,倒了一小半,想了想,随后打开冰箱加满冰块,尝了尝,能凑合。
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小口抿着,像一只游魂一样在别墅里溜达,企图消耗掉不合时宜无用的精力。游魂飘着飘着就飘出了别墅,飘到了有一个大泳池的后院。
作为送给重要合作者的礼物,公司对于有利可图的对象向来不吝啬,送的别墅地理位置自然最好,出了后院走两步就是私人海滩,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谓风景极佳,甚至后院的超大泳池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和大海联通,来一场海洋畅游。
不过现在畅游是游不成了,因为大泳池现在暂时有了别的居住者。
你把喝了一半的酒往地上一放,脱掉人字拖,双腿一盘,就坐在泳池边上撑着脑袋歪着头看让你胡思乱想的梦里的主人公。
罪魁祸首倒是看起来睡得安详,摄人心魄的双眼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经过水波折射的月光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轻微的波浪带着他像海草一样长发飘荡,长长的黑白色分明缠着防水纱布的鱼尾放松垂下——睡美人陷入安宁悠长的梦境。
Ashveil,不死途,拉曼查……海上同暴风雨与海浪起舞的幽灵,海盗口口相传的传说里乘着风暴带来死亡的猎手。
仙舟和公司未曾公布过的档案里的现存年龄最大的哺乳纲海豚科虎鲸属类人鱼,代号为“折足之狼”,大型虎鲸属类人鱼巡海游侠族群(注:难得无血缘关系的族群,类似于过客鲸群)失踪已久的首领,最顶级的海洋掠食者之一。
对,还有不会说脏话的最文明虎鲸奖获得者,推理大赛倒数第一名,金枪鱼最严厉的品鉴者,拍飞魔鬼鱼最远大赛第一名……
你又喝了一口酒,仔细咂摸了一下,觉得还是钟珊的手艺好,想去酒馆喝她加了拓扑橄榄和伯纳德分形椒的独家马天尼了。
不过话说把一只虎鲸带进酒馆要几步?第一步打开冰箱门,第二步让不死途他自己蹦跶进去,第三步关上冰箱门,第四步叫来货推推把冰箱送到酒馆,嚯,只有四步,那挺简单的。
不过要是带他去酒馆,介绍的时候那一报花名,愚者们怕是会一起回复:“酒馆里站不下这么多鱼。”
你被自己的没品老土笑话逗乐了,像个傻子一样嘿嘿笑起来,刚笑出两声,就想起还有一条鱼漂在旁边睡着,连忙收敛了声音。但或许是喝了点酒,酒精上头了,所以还是没忍住,继续去胡思乱想。
用这个笑话去换钟珊的酒怎么样?怕是换不到一杯好酒,但或许用这个笑话换酒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乐子……
脚踝被什么冰凉湿漉漉的东西覆盖,被酒精拖慢的思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在继续想这样叠加下去,到底能换到多少酒?
“艹!”
直到被猝不及防一下拖进水里,睡衣一下子被浸湿,带着冷意的水拥住肌肤,你才终于反应过来,被某只坏心眼但还没有坏到底的鱼半托着爆了句脏话。
“小姑娘在想什么呢?这么开心。”原本睡着的坏鱼倒是丝毫不羞愧,精神奕奕地冲你勾唇一笑,甚至还有闲心伸出一只从尖端黑色渐变的爪子去扶你下意识高举起的酒杯,拉低你的手闻了一下:“半夜不睡,跑到泳池边上干什么?喝酒?这可不是健康的生活。”
虎鲸是半脑睡眠来着,这样他们能时刻保持高度的警惕性,睡前看过的科普书的知识在此刻得到了充分的验证,真是喝酒把脑子喝懵了,什么都忘干净了。
你啧了一声,接着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靠在了身后的泳池壁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手顺势往前一伸,酒杯就递到了不死途的带着唇珠的薄唇前:“睡不着,你来点吗?”
他挑眉,真的也不推辞,轻微低头就着你的手来了一口。冰块和杯壁碰撞,他皱着眉给出了评价:“太甜了。”
“百利甜嘛,加点咖啡和乌龙茶会好点,但我今晚只想睡觉,不想让自己精神起来。”你也跟着喝了最后一口,顺手把只剩点底和冰块的玻璃杯放在了池边,轻轻地勾了一下蹭着小腿的尾鳍:“尾巴让让,等会踢到伤口我可不概负责。”
他闻言往后退了一截,被掠食者笼罩住的范围小了很多,你自在了点,但还是被身上浸满水的衣服坠的有点难受,想了想把外套脱了,随手往岸上一丢。
“为什么睡不着?是烦心的事情太多了吗?对我说吧,这里没有比我更合适的倾诉对象了,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他已经转而游到你身侧,轻轻荡起的波浪打在身上,那张漂亮的脸又也跟着凑了过来,特意轻轻压低声音说,倒是有几分蛊惑人心海妖的韵味
“你做我的私人失眠频道吗?那可真够奢侈的——不过烦心的事可确实太多了,要处理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假期里都不得安宁啊。”
你被他一提,真开始思考除了乱七八糟的梦以外可能有哪些烦心事——
“天才们合作项目模拟宇宙的最近进度不佳。”
但还好,反正你钱多够,烧得起,做成功了,那就是着眼宇宙,为未来的星际航行提前做好准备。做不成,那和天才们这么多年的好友关系也值得你付出这么多,甚至还有别的收获,比如第一个得知新发现新专利的信息,横竖怎么算你都不亏。
“嗯……和战略投资部的合作后航线和航道需要的变更真够多的,现在我看见地图就想吐。”
幸好航线和航道的调整变更基本已经完成了,还顺便整合了一下,就等过段时间公开签约,展示立场和未来发展方向,表明现在星穹列车和战略投资部才是一家亲。
“还有和市场开拓部的那点破事。”
最让你烦心的还是和市场开拓部的纠葛,他们现在的作风可谓是真疯,什么手段都能用上。
你深知遇到这种拆不了迟早会炸的炸弹,最好的方式是尽可能的跑远点,到时候炸了才能不惹一身麻烦。
但问题是他们现在的主管是星穹列车出身,在外界眼里那就是一家人……不过至少现在切割的已经足够彻底,也已经和战略投资部确定了合作,资源也完成了转移……至于其他,那是公司内部的事情,要撕也是他们自己先开始撕。
这么一想,仔细一理,你感觉气好像顺了不少,也没有那么烦躁了,抬头就看见不死途正专注地听你说。
冷酷的猎手倒是有一双漂亮的下垂眼,明明是没有高光的无机质眼睛,偏偏有一对玫色环绕的白色瞳孔。谁被他专注地盯着,都能被迷的五迷三道,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含情脉脉的无声告白,可你偏偏铁石心肠——这闲鱼条这段时间泡在你泳池里,连捕猎都不需要,天天混吃混喝,让你这个大忙人十分嫉妒,于是嘴上立马拐了个弯。
“不过,我最心烦的……还得是多了一条混吃混喝的鱼!”
话刚说到一半,迅速伸出双手,两边一起揪住那张漂亮的脸蛋,不死途这条虎鲸都不知道活多久了,脸倒是很水灵,手感也很好,细腻丝滑,你忍不住悄悄多捏了两把。
“怎么别人那是河里捡个田螺姑娘,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我是去海边遛弯时捡回来个海洋街溜子,不仅每天回家得不到热气腾腾的饭菜,鱼还天天挑嘴得很,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我真是不仅花钱如流水,还给自己找罪受。”
“我…你…我…哎哟,嗐…!”他被捏得眯起眼睛,忍不住下意识露出了尖尖的牙齿,但很快反应过来,把那点尖牙收了回去。
你看得觉得有趣,收回手,反手往岸上一撑,哗啦一声,水向流下,你坐到了岸上,把湿了的头发撩到耳后,居高临下地看他,狎昵地笑起。
“好吧,别的我也就不算了,那你住在我这豪华泳池好歹也要给我点房租吧?
既然身无分文,拿你那张做诱饵的好皮相多冲我笑一笑吧——做观赏鱼也得做到位啊,至少把主人哄开心吧。”
空气凝固,三秒过去,话掉地上了,看着这条平时总是花言巧语,说什么都能用俏皮话接住的鱼脸色一直不停变化,好像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根本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回复。
为难了一下让你睡不好的罪魁祸首,你心情顿时无比美妙,站起身,卷起裤腿衣袖拧水,眼睛漫不经心地向下撇。
“开玩笑的,你不会真当真了吧?阿基维利的银轨连通诸界,无名客的足迹遍布世界,我家家大业大,不至于连这点钱都没有。
况且我也没亏,那时把你从搁浅的沙滩上移到到我这泳池里那动静不是挺大的吗?有不少媒体都来打探呢,幸好当时把你挡得严严实实,只露了尾鳍,留了不少编故事的空间——《有为青年企业家救助搁浅的幼年虎鲸,积极展现保护生态责任担当》这新闻不错吧,可是当了一段时间的热门头条,连带着列车的股价也上涨了三个点呢,省的那一大笔宣传费足够抵你的花销了。
所以现在安分点,好好养伤吧,‘搁浅的幼年虎鲸’。”
吐出故意加重的最后几个字眼,把外套的水尽量拧干,想了想再补充了一句:“困了,我去睡了。”
接着不理身后莫名其妙被降了n个辈份,年龄也超级减倍的成年虎鲸属类人鱼,你潇洒地把外套搭在肩膀上,穿上人字拖,啪嗒啪嗒毫不留情地走了。
啪嗒声慢慢变小,人影消失不见,只留下池边冰块融化了半截的玻璃杯,以及一只下意识往前游了一点把手搭上岸边的,呆呆僵成木头鱼。
过了半天,泳池才悄悄重新泛起波澜,尾鳍轻轻摆动。
夜色沉静,有的原本心烦意乱的人骚扰完鱼后已经躺在了床上沉入安眠,有的原本安安分分睡着觉的鱼现在被扰得开始胡思乱想,倒是睡不着了。
旁边只剩半杯的冰块已经要融化成奇形怪状的雕塑,水气在玻璃水杯的表面慢慢凝结,逐渐汇聚成小小的水珠。
水珠最终不堪重负地从撩起的发丝上滑落,滴在了睡衣里半露出的锁骨上,唇边扬起狎昵地笑,随口说着根本没放在自己心上的玩笑。
活过不知道多少年,对于人类社会十分了解,在海边路过看过不知道多少对山盟海誓或者要死要活的情侣,对这种小年轻看似强烈无比实则轻飘飘轻轻一吹就散了的东西嗤之以鼻,认为自己不可能涉及的年长虎鲸,倒是这时候把脑袋放进手臂里,盖住泛红的皮肤和耳朵。
只能转移注意力地去想别的。
主人?
心可真是大,闲散放松的姿势,毫无防备,根本没把他作为威胁看过,无视尖牙利爪,只像是看到路边的一只小狗小猫一样——无聊得没事可干的时候随意兴起逗弄一下。
可尾鳍竟然下意识想重重拍水,想凑上去,圈入自己的地盘,轻轻咬下,幸好克制住了……
别想了。
抬头,利爪拿起被遗落的玻璃杯,剩下那点冰块被尖牙利齿毫不留情咔嚓嚼碎,百利甜的味道尽管被稀释得所剩无几,但还是被敏感的猎手所捕捉——果然还是忽视不了啊。
哈,搁浅的幼年虎鲸,七分真掺三分假的说辞,不掩盖反而主动大方地说明,漂亮的做法:既满足他人的打探和好奇心,又给自己加了好名声,还不忘事后主动告知让当事人安心,做事真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但……眼睛倒是和几年前那场第一次遇见的暴风雨里一样,明亮又坚定,凌乱的发丝,滑落的雨滴,满身的狼狈,无论怎样都挡不住骨子里的自信与张扬……还真是让人忍不住嘴角上翘啊。
不死途靠在池边上想到这里,下意识真翘起了嘴角,继续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压回了嘴角,摆出一副正经样,也不知道在装成熟演给谁看。
接着悄悄不动声色地把玻璃杯放了回去,特意还原了角度,谨慎的猎手潜入池底装作无事发生,全然忘记冰块融化后应该留下半杯水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