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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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最怕两件事：停电，被查。一般是后一种更严重。这次也是后者，老板熟门熟路地拉闸断电，点上蜡烛，挨个儿挨桌道歉，我在前台站起身趁着人还没来，大喊“查了！条子！”，一瞬间都作鸟兽散。掐烟的掐烟，玩盗版游戏的切桌面，没成年的小孩儿从后门溜出去，王姐替了我冲到门口装傻。老板看在柜台假装算账，眼皮一抬一眨。记人头算账，白板甩得噼里啪啦。
黑暗中的脚步此起彼伏，我跑得差点跌倒，又被一双坚实的手扶起，带入怀中。
谁！？
唔唔唔唔唔！我咬破胁迫者的虎口，血腥味痛飙出来，我听到一声闷哼，
是我
秦彻？
一声很轻的叹息落在我脸上，他捏住我朝他挥出的拳头，扶额望向我，
防备心倒挺重。
我低下头刚要摆正认错，秦彻抻掌揉乱我的发顶，
很好，继续保持。
人和人沟通使用语言，人和其他动物沟通使用食物和水源，他和我？或许是本能，或许是默契。
他问我，出去走走？天还没黑透，我竭尽我的语料库搜肠刮肚，我说，
那对你的眼睛不太友善，先生。
我壮起胆子看他隐没在黑暗背后的眼睛，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叫对视，
精神接吻。
我不知道爱情降临在我身边时有这么多形式，我不在乎我们的距离刚好够不够逾矩，这似乎是我第一次触摸到生活人际交往的本质：像他一样，少说多做。
我知道秦彻不太喜欢日光，不屑置辩的话题，他总在黑夜遁形。
他蓦得笑起来打断我，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你对我成见很深？
那倒没有，我们只是，很少谈论明天。
他耸耸肩牵我出门，与你有关的白天，不算太讨厌。
劳驾——
他的话掉下来，磕在我眉角。
我踩地面像踩充气城堡，摇摇晃晃，任由他牵着我的手抬高，街拍的人镜头特别避开他，畏尾畏首，只给我们只留下片刻衣角，我调侃他煞气太重，他无所谓的向我摊手，说今天只做好人也无妨。
我们没有避开路人，像他一样，大大方方。街角上情侣不少，我们毫不避讳地融入其中，好像只是茫茫人海中的某一对，天和海合并起来。路上的流浪歌手唱着你说着爱如云彩，湿浊的泪滴，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用我的骨头换我的钱和时间，明天——
明天……
我们都是生活这出喜剧的无关角色，而他又把我们从他人口中独立切割开。好像事件脱离原有的既定剧本，一切变得有趣起来。
我对他讲不太未来的旋转楼梯，不太科技感的机械锁防盗门，克拉闶阆，冬天挡雪白日茫茫，雪落下像白鸽的羽毛，特别大——能把乌鸦淋成和平鸽，你知道吗？我问他，他对我说他知道。他总是什么都知道，我也知道，我知道乌鸦不会变成和平鸽，那是我在做梦，好在此时梦还没醒，我还可以帮他捂暖手心。他递给我一张相片，我看，我想，
这是什么时候的他呢？
那个时空也会有我出现吗？
他穿风衣的样子一定很帅吧，不知道能不能看到。
他的衣服被门勾住了，我抽出手帮他解开，我说放心吧，我不会想你的。那就别浪费剩下的时间，他轻轻拂过我的指面，汽车把城市抛在脑后。没有梦的夜晚走的是很快的，我在心里计算着他飞跃时空裂隙的航程，我只恨当时我咒骂的词典太多。我还是幻想过的，他片刻的柔软心肠。
这样的夜晚，是很适合爱上什么人的。
人潮如织，他也融入茫茫夜色，连同他的白发他的眼睛一起，消弭无形。他的名字躺在我身边，我们像失散多年的朋友。
我们还会再见吗？
金风吹过，野火频烧，黑夜中子弹划过天空，月亮变成一枚银色的伤口，风在我眼前流动，今晚的所有都由他构成。
恍惚间我想起那个没有回答过的问题，是匿名用户在个人论坛上的提问：什么时候，你真正感受到爱？第一次太遥远了，最近的一次，可能是现在。首先是，我被看见了。演出结束，这场插曲应该告终，看不见的手把一切扭转回来，游戏弹出选框，我张口好像要制止什么撕裂什么，然后game over，屏幕提醒我电影字幕到最后一行，秦彻收拢袖口，把我塞进他的掌心抓紧。夏夜的烟花爆响，骤然的失温劈头盖脸砸在我脸上，像老式爆米花机炸膛，我的声音被焰火盖住了，我弹玻璃球，吉卜赛人的骰子，子弹穿过后的枪响，砰得一声，骨碌碌落地，他不见了。
极致的快乐后脱身人才会感到莫大恐慌，结疤再脱痂，天还没落雪我就失恋了。身边一切都在提醒我他曾真实存在过，天空那只纯色的羔羊咩咩叫着过来舐我的手心，我知道他不会永远等待过去，期待未来。
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想和你在雪天拥抱，想穿过阳光晒透的被子深处，想听你说，
喜欢我。
手机相册的照片的一半只剩我的睡脸，我失魂落魄，一瞬间天聋地哑，周围好像只剩叹息。
从那以后，QQ里有个头像永远灰败的人，点两下头像依旧跳动，留言是，人为自己做选择的时候才自由。
我后来听从他的指引，在假期看准风口，用他留给我的本金赚得盆满钵满，收手，上学，也回来看过，只是再没有遇见他。
我向别人打听过秦彻，所有人都像忘了一样，又或者说从未记得：说没有这个人，你从哪听的？根本没有这回事。搞得这场苦恋像一场彻头彻尾的单相思。我跳下台阶，阶旁那蓬阴透了的蕨类植物用背面播撒孢子，潜滋暗长，一切结果无从得知。
在我步入大学的间隙，有人以个人的名义寄送给我一笔款项，“qinche”，数目相当可观，足够我下半辈子吃喝不愁当个富贵闲人，我才恍然确认那一切是真的发生而不是我个人的梦境。
有时我也会感叹，流浪狗的生活真难啊。
可光凭泪水无法抵达远方，要成为大地就要先变粉碎，湿软的土地才能开出花朵。我得走下去，自己走，才有一切希望和可能。后来我毕业，出国，工作，摸爬滚打中摔出一条路，出人头地，也算辛苦。见到我十八岁时从未奢求仰望的星空，买下只在玻璃柜中翘首以盼的昂贵配饰，像他一样，谈吐得体；像我想成为的大人那样，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拥有自己的事业。
我看到他向我举杯，没有掌声，没有庆祝，一场漫长的告别旅程结束。
我总是想离开，因为我无法长久在某地停留，风吹就散，雨打就走，我总是想离开，不知缘由。我的根不在这里，我是流动的，我不属于任何地方，所以我总在流浪。写小说的中年大叔后来有没有大卖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对我说话，满怀期望的神情：
“年轻人，要有梦想的嘛。敢做才敢想，做了再说。”
小时候偷穿大人的鞋子幻想自己能一夜长大，长大后又希望不要变老，大象在我的胸口站起身，在他的床上哭泣，和泪吃他的面包。
我没有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稳定的生活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圆满幸福这些我都没有，用他们的话来说，我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我喜欢这种不完整。
我来到苏格兰高地，迭起的层云透过些许微光，像火光中眯起的，巨龙的眼睛。我见到雨后完整的彩虹，某日平静的午后，有人给我送来信封，收信人是我，打开后对我说，我知道你会来这里。苏格兰遍地都是乌鸦，有只大鸟飞过我的身旁，我说飞吧，飞吧，飞到你感觉幸福的地方，不要回头看，永远不要回来……
异国他乡，完全陌生的语言，我对着矗立的株连牵扯的群山大喊，
我爱你
我 爱 你
候鸟飞过，山洪狂啸，人潮汹涌，春花怒放。
我的心里有人爱我，想要我赢、获胜、快乐，期盼我永远幸福。所以我祈求你永远美丽，麦子永远丰登。
相爱的人永远会等，而我庆祝我还在生长。
小镇长大的人，每天都在增长见识，像不知饥渴的海绵，以任何方法，以不同形式。
只有黑红不明的雾气依旧讳莫如深，好像一双暗处窥伺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我的成长。
我从不懈怠地给他留言，日日满勤，即使跨越时空的回复只是叩叩。
叩叩。
灰白的头像跳动两下，依旧沉默，没有变亮。
他曾告诉我，他来自未来。
那我就去未来。
后来网络向上，网吧向下，血肉粘连的生命，山浪燔沸，人潮滚滚向前，时代变化发展，日新月异。这些不是我一个人说得清的，你要交给时代去说。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2024年。
一个对我而言，完全崭新的时代。
我没有原谅那些曾经给我带来痛苦的人，秦彻说过，生活的意义是由我自己亲手构成的。
2024年，笔记本电脑取代台式的大部分市场，手机攻池掠地，新一代的年轻人的世界里很少再有老式网吧的回忆。那些燥热，烦闷的午后，终究在时间的催生出甜蜜。那个守在网吧台式机前的女大学生，在像素低得要命的摄像头里傻傻地笑，一遍一遍地问对方，亲爱的，能看见我吗？
她拼命地擦干净摄像头，睫毛凑近镜头，
你能看见我吗？
他们融化在我的记忆里，像一小滩雪水，湿漉漉热腾腾，升起的雾气模糊，一吹就散，我说吹完你就看见了。我锈在原地不能动弹，突然回转，明白菩萨为什么要用莲花再造肉身，因为重新和告别都是干净的，就像拥抱，抱得再紧最后都要松手去。
不然哪来的下一个拥抱呢？
抱着试探的心态，我再次点开尘封已久的账号。
我刷新列表，许多头像在岁月的淘洗下斑驳成灰色，像簌簌剥落的墙皮，肮脏美丽的瘢痕，灰尘呛人。
滴滴滴。
我摁动键盘，发送讯息，你最近还好吗？
我期待回音。
头像依旧灰暗。
在我看不见的角落，失色掉帧的画面骤然鲜活，时间猛然回神的小小一瞬，一条消息弹出，熟悉的敲门声，2024年7月15号，我默念，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咚咚咚——
所有的血液倒腾，我看见信息在我眼前弹出，一如他的出现，一枚流弹击中，毫无征兆由头。
或许，别着急，我是说或许，子弹也能治愈爱情：
“准备好了吗？”
“游戏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