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50年,我们相恋的第二年,秦彻依旧像对待稚气未脱的小女儿那样耐心对我,作为回报我会踮脚回给他一个吻,这是他要求的有偿归还,尽管报酬一般还要更多。
这不是我第一次品尝到爱情特权的甜蜜,但我总会为之着迷任性,毕竟他总能包容我的大部分脾气,管教另算。
这是另外的问题。
我会为了眼睛里新长的麦粒肿而苦恼,让秦彻撑开我的眼皮朝里吹气,再半眨着眼睫看他的眼睛,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睛,眼裂狭长瞳孔震颤,带着我熟稔的倦倦温情。
我的理智日常罢工了,完全掉线的那刻我自来熟地攀上他的脖子撒娇,说好疼啊,再吹吹吧。
就一下,就一下嘛。
娇气,说归说,他还是助长我的气焰照做。
心口不一,我哼哼道,下意识伸手想去揉充血红肿的地方,被秦彻捏腕制止,手动不了,只剩眼睛生理性的泪水哗哗流淌,思及刚刚的影片,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问他:
如果我们分别很久,失去记忆,
那,我们还会相遇吗?
会,他斩钉截铁,好像早有预料我的问题。
问答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不是我们没有话说,在影院中我们突然堕进黑暗,不知去向。
一切的开始都源于那部影片,电影院里剧情才刚看完,我们就稀里糊涂地穿到里面。
好在不是不知名恐怖电影,但落地后我依就没有头绪。秦彻呢?秦彻哪去了?我不知道,我得去找。一番摸索后我适应新身份,带着那批存酒,想着他告诉我的“盘活”局面,心怀妄想地敲响那家酒馆的房门:
我赌对了。
酒馆里拖椅子的声音,模糊不清,流动的光线中,人们吃饭,喝酒,大声喧哗。我一眼望得到底,看向尽头。
秦彻身着绅装大衣,站在连廊。
秦彻!我凑上前自然而然地招呼,出乎意料地迎上一张略显惊诧的面孔,看起来对我颇为陌生。
小姐,我们认识?他一脸淡然地打发我,伸手拨走我套近乎的右手。
我讪讪收回,心存幻想。
做生意要找对人,他不咸不淡地回应,你到这里来,是想要什么东西?
找你,我没什么底气地开口。
那你要失望了,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他漠然开口。
冷脸……还挺少见,不过挺香。
我暗自忖度。
距离上一次横眉冷对,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挺新鲜。在这种微妙氛围散发的吸引力,让他看起来尤为惑人。
一番交谈后我们达成协议,酒庄旧有的运输途径加上上年份的存酒,换来流动的现金。
“你这样做生意,不怕亏本?”
不怕,这是我拿出的诚意,我不改神色。
合作愉快,秦彻杯口微微倾斜,对上我的杯口,激得心口猛然一颤,才发现我失神太久。
合作愉快。
酒意上头,我控制住自己想要倾吐的心绪,毕竟,此时此刻的秦彻,并不是“拥有临空记忆”的那个,我也暂时没把握放低他的戒心。
他会拒绝我吗?他会再一次爱上我吗?
我不知道,
但我有把握,有信心,重来一次,
像他当时一样。
夜风掠过,带走我的局促,带来他的开怀。
胡编乱造的借口叫我有了跟在秦彻身后的缘由,营业,见面,交易,互帮互助,有来有往,感情升温得自然而然。不乏我涎皮赖脸跟在他后面的可能,
他的态度像热刀切过黄油般开始软和。
这算不算我们交情有所加深?我觉得是。
替他包扎伤口时那种呼吸间残存的血腥气喷洒在我头顶,像个说不出口无法分享的秘密。
他蹭着我的耳廓低语,对我说听到你的抽气声了,
还拿得稳吗?
我赌气般问他你背后有眼睛?
我听到他很轻很轻的笑声,压在喉咙里低低地咳出来。
我不希望你受伤,我喃喃道。
低头,我下意识指挥秦彻向我靠近,拉近距离,一瞬又慌神,想到这里我们的交情并没有那么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回应。
出乎意料,他的额发轻轻落在我的眼睑上。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不是吗?
不用担心,他像是在安慰我。我急着检查伤势,无意识拉近间距,把脸都快要贴上手臂。掩盖掉我过分慌张的情绪,担心和在意叫我自认为一切行为都很合理。却还是忍不住因他过分灼热的呼吸吐在皮肤上的触感方寸大乱。
“想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命运是个明码标价的商人,他并不会因谁而感到怜悯。”
“死亡也一样。”
我抬头望向他,向他阐述身份立场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隔阂,
我想看你另一面的样子,不一定是全部,秦彻。
因为我们是同类……同路人,不是吗?
“我很喜欢我们对彼此袒露更多。”
“这证明,你更信任我了。”
“或者说,你愿意信任我。”
这里从未拒绝过你的邀请,他抚上我的脊背,指向他的心口。
在被爱补齐的边缘,我种葡萄也种玫瑰,玫瑰的馥郁芬芳带来傍晚跑调的黄昏,跟着秦彻的歌声随风飘荡。
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无家可归。
我向他讲述最近的降雨多云,低温影响花朵授粉,对酒的品质不好。酿酒大师,他调侃我,我才恍然发觉,
我已经和秦彻融入这里很久了。
又或许,他比我更久。
我抱怨上次找我麻烦的人,他俩本身好得像穿一条裤子,现在又像不共戴天的仇人。
利益,因为共同的利益。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他回答我。
“你的交友手册该更新了。”
街旁的汽车狂摁喇叭,好像生怕我们走不快。
我对他们竖了不太礼貌的中指,惹起秦彻毫不吝啬的赞赏。
他把相片中的一份塞进我的掌心,叫我仔细留意,不许把他忘记。
“生活中没那么多十全十美。”
“照片的作用是记录生活,端端正正地拍照多没意思。”
灯光把他的脸廓边缘渡成蜜糖色,显得比以往要柔和许多。
“现在看到这几张照片,还能回想起当时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不是吗?”
那盏黑夜尽头的孤灯,从来只为我亮着。
再看一眼日落吧,黑夜可不会给它许愿留下多少时间。
黑夜中我划亮火柴,哧的一声,我们全都亮起来。
可能爱天生就会给人勇气,六月丁香的香气让人头昏脑涨。我从不相信花信不相信神明,比起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更相信秦彻。
战争中酒水也会成为紧俏的商品,剥去绅装后的他蛰伏于黑夜,我没有忘记他的本质:是衔着玫瑰的野兽,择机而候得将人吞噬。
它的美太有侵略性,像一种宣告而不是对话。六月的花香滴在露水里,叫我怎么也找寻不到它的踪迹,我抬眼,它又掉进我的眼睛里。
我好像一下子耳聪目明。
他喝酒了,他把杯子放下了,他看向我了,他对我笑了,一切的一切,对于这个世界的他来说真是不可思议。荧幕中夹着风衣的绅士,对所有人都保持友好距离。
毕竟,我们也曾互不相识,因为利益的捆绑,最终跌堕爱的泥淖。
割舍记忆之后,他还会重新爱上我吗?
我想我已经有答案了。
我尝他手指的味道,向我敞开的虎口积聚的一小匙酒,香气扑鼻,又被他用手指挟制住舌头,吐舌看着他的眼睛喘气,看着他挤出葡萄的汁液滴在酒杯里,像一小摊殷红的血散去。
“这会不应该说你是鼻子比猫还灵,小狗一样。”
风把天吹暗,灯火又烤亮了他的眼睛,光从亮到暗忽地打下来,我几乎拿不稳烛台,秦彻攥住我的手踝,好像他又一次救我出险境,只不过这次不是临空,也不是禁猎区。
商店,酒吧,所有热闹的场所依次紧闭房门。葡萄园里新翻的土地新种了一片玫瑰,还没到季节的葡萄是涩牙的酸,从秦彻的手指递送进我口中,酸得牙齿都打颤。让他笑得开怀。
葡萄吸满了水分饱胀得几欲裂开,淡蓝色的波尔多液弥散在空气里。落在藤蔓上又是灰白的沉积,到处水汽泱泱。疏叶,熟化,过滤,装瓶,湿泥怠惰地沾上我们的衣角,有股春水新涨起来的香气。
秦彻替我挑好预备酿酒的原料和木桶,我们敲定新酒的名字,“波亚克的雨燕”,他的舌头总能尝到酸与苦之间平衡的特殊香气,
只是湖水永远不甜。
硝烟弥漫的前方暂时阻隔了那层扑面而来的战火,人们在战前送别,庆祝最后的欢乐。
欢庆散场,我们在黑暗里抓紧彼此的手,秦彻的指节修长,刚好包的住我整个掌心,街角的寂寞衬得我们像个不合群的痴者,黑夜好寂静。我学着这里他人的样子,入乡随俗,我说bless you,愿上帝保佑你。
别这么严肃,他轻声笑道。
“上帝不会为双手空空的人祈祷,我也并不需要。”
这个就够了,他朝我晃晃那张合影,把它重新装入怀中。
巷子口静悄悄的,隐约有几声狗叫,又被主人拖进笼舍深处。
我不明白我无由来的悲伤和愤怒。我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一如既往,干燥又柔软的。我踮起脚在黑暗中摸索,吻上他的嘴唇,又被他反扣住脑袋回吻回去,亲吻前蹭鼻尖的礼仪把两个人痒得低笑起来,好像笑声一瞬冲破宵禁的压抑。
我们在宵禁的最后一秒前,重新相爱了。
别皱眉头,秦彻抬手抚平我眉间的褶皱,时间寂静的洪流从我们身边流过。
不用把死亡想的太可怕,这只是,一件必然发生的小事。
我们在餐桌下踩着脚,狎昵地背对着停留,指尖溜过晨间玫瑰花的露水,落在心上叫人一辈子难忘。
没有黑暗人生就缺了一半,缺了一块的明天哪能叫明天呢,没有他也就没有愉快。
就像人生不单只具备悲不具备欢,总有圆缺,总有离合。
我害怕以后拥抱时间的……对我是说拥抱你,我怕这些时间越里越少,越来越少。
秦彻摘了眼镜放在一旁,我本来已经闭上了眼,听到放眼镜的声音,突然睁开眼向他道一声晚安,侧身亲了他的唇角,又迷迷糊糊睡去了。
在爱里我们都习惯沉默,因为一旦开口就意味着再难放手。
月色西沉,我不知道命运的安排,我只知道我必须去做,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怎么做,
但我知道我可以永远信赖谁要找谁。
人天生恐惧远方,就像鸟儿第一次起飞之前也总会恐惧飞翔,那双在此之前从未落地的脚不知道风的重量,是不敢往前再多走一步的。
多一步都是深渊。
他把那块隐秘的腹地交给我,把后背交给我托付。
掌握的越多,胜算就越大,这是他告诉过我的道理。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关于秦彻的具体下落总是了无音讯,有人说,他远渡重洋去往别处;也有人说,他几番遭伏,下落不明。
我在心里祈祷着他的平安。
薇奈总安慰我,我也觉得是我太担心,担心从不跌倒的人摔跤,担心不着边际的梦打湿窗台。
街角的店铺又重新开业,我惊奇动荡消停得如此之快,我知道其中必定有秦彻的手笔,没有他,这座城市的秩序不会重回得如此安宁。
好像从未被战火波及,也可能是伤口愈合得太快了,人们也都在为自由努力,为一盏永不被吹熄的灯。
但从始至终,葡萄园里的生活祥乐安宁。并非没有周转波折的出现,因动乱遭窃偷抢的家庭不在少数,乱世之下总有人会泯灭人心,是秦彻考虑得太周全,太全面。
我从薇奈手里接过东西。
常来兜售香料的老妇人笑着对我说,不是战火平息了,是大地把眼泪咽回去了。她收拢篮中的鲜果,告诉我她要去探望从前线回归的儿子,三个月前她已经当了祖母,现在她是世界上再幸福不过的人。
因为人们总还要生活,生活总还要继续下去。
寻亲,访友,母亲迎接孩子,妻子寻找丈夫,和平的诗篇遍洒每个角落。人们从来只珍惜当下,最最重要的东西。
活着的人和死了的同样伟大不是吗?
上一批酿造的葡萄酒开始澄清了,庄园里到处是昏昏欲睡的眼神,嗡嗡怠惰的人声,该丰收了,一年下来是该有收获的。
我看着眼前蓓蕾初萌的葡萄,攥着那支玫瑰站起身,收拾好行装,准备踏上新的旅程。
走,往哪走?向前走。
只要和秦彻在一起,一切都会是最好的发展。人生的后半程就还有无数个相守的日夜,无数个好天气。
二月的人是盲象,他们盲目地战争获取利益,滑膛枪穿透他人的生命。那我就去寻找生命,我能做到。
薇奈叫醒我,说当心,花盆在阳台,最近要拦网,鸟儿会来啄花苗。
清晨有鸟叫,但鸟儿什么都不知道。
葡萄园里发生的一切,酒馆里的欢声畅谈低声夜晚,我们一齐踩过的无数日夜它们都不清楚,只有我们明白,我们了解。
就像我们从未得知鸟儿的起床时间,它们几十年如一日,准时开晨会,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我打开门窗,看来人斯文款款,摘下便帽,露出我日思夜想的熟悉面孔,阳光下白发艳艳。
我放下行李放下忧虑,接过鲜花接过晨安,指尖拂过他的衣领带扣,断断续续,描摹他的眉眼下颌,轻吻甜蜜。
秦彻收拢了力道,将我按向他的怀中问询,
“小姐,见到我很意外吗?”
相爱的人好像总这样,他们会期待爱情的降临,也会自己主动寻找。
轰隆隆的春雷叫醒大地。
四月桃花盛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