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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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十几年前,我是说十几年前!开网吧——绝对是一本万利的赚钱买卖!!钱生钱的道理,钱扔下水就有动静,跟现在不一样!我那时……哎!哎!不说了……
那会儿聊天有QQ,ICQ,游戏有传奇CS魔兽。撕开泡面桶的热气和键盘敲击声比每天的鸡叫还平常,你喊网管添热水,一呼百应。夜里吸气吐气,每张脸上都是熬红的眼睛。
知道什么叫“人等机”吗?你得等着机子,不是你一个人等,抬眼看一长溜儿人等,不差你一个。
每晚,开网吧的老板店里全家人熬油点灯,拼了命地数钱,整箱整箱,你说,这钱怎么就挣不明白呢?
我放下计算器,停止数字的唱奏报鸣,视线落回账簿,门外教堂的礼拜依旧爱着一切众生。
我肯定是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高考成绩就是在这家网吧查的,分数线白纸黑字,报纸刊登。我父母早逝,家境甚至够不上普通,身份证上比我实际大几天,过了明面上成年的日子,卷了铺盖过来打暑假工。
对,暑假工,算不上长期。老板心眼还算好,没成年我就来这里做过小工,现在升级成熟面孔:上网包夜收费点钞,卖游戏点卡和q币,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我?就守着这么点指头缝里漏出的东西过活。
人情嘛,来往嘛,就是那么一回事。你让让我,我让让你,巷道里就过去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邻里的,谁难为谁呢?
我永远记得那个夏夜,天热还早,光还没暗透,云层透出仅有的几丝白。网吧里人还不多,我窝在椅子堆里打盹儿。关着门开空调也还是热,老旧的合页呼呼作响,汗一捋一捋的顺着脊骨往下掉,砸着没响儿,头顶的吊扇嗡嗡。我知道老板淘来的空调是个二手,便宜不大顶用,边摇着扇子打呵欠,瞌睡被一只乌鸦惊醒。
“谁啊——”
我抬眼去看,奇了怪了,什么风能把乌鸦吹来?这么亲人。刚嘀咕完,塑料门帘像雨幕破开,哗啦掀翻,走进来一道颀长的身形,白发红眼,眉目锋利英挺,在阒寂的傍晚不着边际,分外落空。
风铃叮铛。
我几乎以为他是杀马特非主流,仔细一想那群人倒没有这么俊的,雅的。我捏准了腔调,下意识地谄媚,先生,您要包夜吗?迎上他淡然的视线,我反倒慌乱起来。
“我们这是正经网吧。”心口突突跳动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口不择言慌不择路。
“嗯,知道,正经生意,不雇佣童工。”
我惊得向后缩去,他和我之间相隔的中空地带让人无端感到窒息。
“怕我?”
他冲我挑眉笑笑,唇角压不下去的笑意刻意冲淡了几分煞气,我慢慢放平,才瞥见他衬衫袖口有片深色污渍:我知道这是西装,我在杂志上见过,现实里也看过。显然,他这套比杂志上的更气派,更考究,属于我未曾理解的阶级和范畴。
岁月铺平的沉稳,光给衣角镶上明暗的边线。
他和我是人生的两种可能,硬币的正反面,平行线没有相交的可能。
我怕他,这是第一反应。不是说打心眼儿里畏惧,我下意识怕他误解,以为我为人不太规矩,不甚干净。流言蜚语听多了就厌,耳朵起茧。我不能太尖锐,这叫开不起玩笑,于是我学着变圆滑,打磨掉所有割手锋利的边角,谁都不能割伤。
您是要在这里过夜吗?我制止右眼狂跳的眼皮,微笑着回应他的眼睛。他们太特别了,像只一切两半的石榴,汁水鲜红丰沛淋漓,看人的时候浆水四溢。
石榴对我开口了,他推来现金,远超所要的个数,手指修长好看,干净,关节处有薄茧。
找个人少的位置,包夜。
我慌忙把我的手收进柜台下,不想被他看见指甲里的污垢,后悔自己今晚没洗的乌糟头发潦草装扮,好像老天的玩笑此时全对我开火倾泻子弹。
先生,鸟您也要一起带进去吗?我是说——它。
我指指那只乌鸦。
他挑挑眉,一起。
A区07号机,显示器右上角有标号,押金十块,网卡您拿好。
跟老板混熟的好处是,前排高脚凳和最后一排专座都有我的位置。我可以昂首阔步地巡视领地,他在我的视野范围内,我却像焦躁不安的猎物。
哎,网管,这边机子蓝屏了!有客人叫唤起来,我忙跑过去查看。CRT大屁股显示器浑身都是毛病,有时候拍一下机顶盖就能解决。再不行就重启,倒霉的事层出不穷——今天不行。老板是半路出家,本行是厨子,一拍脑门做了这个决定,只出钱不出力,大部分技术上的问题都得请外援,一次性的,贵得很。
今天的客人不太好办,估计是和人聊天聊恼了,一脑门的火全冒到我身上来。妈的,他刚要冲我举起拳头,另一个身影替我解了围,一把扭下他的手腕,他啊的一声大叫,消停下来。
来人动作麻利地拆了机箱清灰调试,我站在一旁焦急地等待,听到几句算是安慰的话,“不用担心,暂时还用不上重装系统。”电脑在他手里听话地恢复原样,只是客人嘴还没停,嚷着既要赔钱也要道歉。
这笔账,怎么算?
红色眼睛低扫过原本嚣张的身影,他捏起工具盘,冷声开口:
自己走,还是另算?
男人悻悻离开。
借由向不知名白发男子清除病毒,请教重装系统的间隙,一句两句的客套寒暄,我们逐渐熟稔起来,算得上有点交情。
不聊天的时候他一般闭眼休息,我偷看过他电脑上的内容,不是聊天室,更和游戏扯不上多大关系,多的是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好像有所察觉,懒懒让出半边屏幕供我考量,很遗憾我的知识还不够考量。第二次见面时西装换成皮衣,我下意识对他吹了声口哨,醒神后又烧得慌,脸上强装镇定,我朝他套近乎,这身挺帅。
这次没带鸟?
入乡随俗。
?
听起来不太像地球人。
第二次见面时他告诉我他的名字,秦彻,我嚼着他的名字像校门口最常卖的那种难吃的黏牙糖,一毛钱一个,是我上学时为数不多的消遣。作为交换我要告诉他我的,他摇头说不用,我知道。你怎么知道?胸牌,他指指我脸前,
噢
我还以为是刻意打听。
有时我也向秦彻打趣,他造访的时间固定,我说,来自深夜的访客,你难不成是逃犯?红色西装外套正好掩盖血迹,
先生,你看起来的确可疑。
他低头搅动茶水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星际逃犯。
秦彻侧了侧脸哂笑,并不告诉我答案。
月光流水,银光闪闪。我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我的猜测准确无误,但他的确在做某些危险行当,我能看得出,至少——他愿意让我知道。
只要他来,我工作时总忍不住看他,然后找准机会喋喋不休,他也总是不恼,夹在一堆按键鼠标声中听我絮絮叨叨。
网吧里每个钉子户我都记得清楚,秦彻算半个,迫近凌晨时他总是清醒,偶尔对那台电脑敲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成果斐然,饶有兴致。梅菲斯特(那只总出现的鸟)在一边站得安静。谢顶裁员双丰收的中年大叔窝在角落,偶尔下棋,大多时候在方格纸上写武侠小说,我诚心希望它出版大卖;邻市的女大学生满怀憧憬,脸黏在听筒上打远程视频;打传奇的老哥座位通宵靠台,上了厕所就喊旁边的人盯机;染了黄毛的青年蜷在长沙发里,他睡觉后,我会悄悄过去把电脑熄屏关上;偶尔有人欠费想跑,秦彻就斜斜靠倚在前门门框,基本堵死所有的出路。我?我狗仗人势,狐假虎威地跟在他后面出头,喊:
交钱!!!
我和他们分享同一个夜晚。无数个。寂寞的,吵闹的。
有人丢了手机找我调监控,我叼着棒冰拉时间轴。黑白画面里秦彻的身影近乎透明,像蒙了块蓝玻璃,我看不太清,捋起头发凑近去看,黑暗在他身边如影随形,背景环境影影绰绰,如堕阿鼻地狱。
我亲眼看到他凭空消失了。
但我无处置辩,我去和谁说?他吗?谁信我?那段录像眨眼就不见,就好像写错物理条件后老师对我说,
你一分都得不到。
穿黑色衣服的人在野地里发现新植物,转过身竖起手指对我嘘声,他对准监控,唇角翘起,微微笑着,对我说,
看到不该看的,记得保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