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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注意到事情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布鲁斯已经好几天没出现在基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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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米安坐在满是泡泡的浴缸里，胸口淡红色的伤痕在水中若隐若现。
阿尔弗雷德把温水从男孩的头顶浇下，然后挤了点洗发水在男孩柔软的头发上轻轻搓出一大推泡沫。很快他小小的身躯就整个陷在了泡沫浴里，只留下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他安静地摆弄着一个橡皮鸭子玩具，任由老管家帮他洗去多日的病气。
靠在盥洗室门外的杰森收回了视线，他抬了抬腿，把门缝踢开了一点，于是同样在外面守候多时的泰特斯把这当作一个信号，兴高采烈地奔了进去，围守在小主人的浴缸旁边打转。半分钟后，老管家的骂声传了出来，泰特斯发出了委屈的呜咽声，浴室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他甚至看到男孩倔强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年轻人露出一个微笑，他重新靠回走廊的墙壁。黑猫阿尔弗蹲坐在另一边墙下，它抬头看了看杰森，随即又自顾自洗起了脸。它和泰特斯一起被带到了这幢复制庄园，但是它从未靠近过达米安和杰森。
杰森抱起臂膀陷入了思考。
那道伤口本应该完全消失的，没有什么是拉萨鲁泉水洗不掉的。
或者说，之前它确实已经消失了。
达米安正在好转，同时又变得更糟。杰森心里隐隐觉得他知道原因。
男孩已经不需要有人24小时盯着他了，复制庄园里到处都存在的监控器也能很好地守护他。他们有杰森，现在还多了泰特斯。或者说，在这样一间地下基地里，还有什么危险呢？防着拉斯奥古突然又冲回来抢他的外孙？杰森并没有具体问过布鲁斯是怎样把达米安带回来的，但是在某次用餐后的闲谈，或者说逼问中，蝙蝠侠曾经向他保证刺客联盟不会对此再产生威胁了。男人谨慎地选择用词，让杰森听出了一点端倪，或许他根本没有告诉过其他人达米安复活的事实。
有时候杰森会怀疑布鲁斯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只是为了弥补一种亏欠。看得出，这位父亲对于儿子的死而复生仍然很迷茫。这个控制狂人！杰森在心里念叨，总是对自己计划外的事情充满了不信任。
但是当他在某个夜晚，巡视大宅，瞥到布鲁斯陪伴在已经睡着的达米安身边的表情时，他又对自己猜测感到羞愧。
他多么希望当年能看到那个表情，也许他就不会走上现在这条路。
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就在一切看似步入正轨之后，布鲁斯留在庄园的时间就越来越短了。
××××
达米安在看冰箱上的电子钟。
“他今天不来。”杰森尽量让自己的口气不那么生硬，他接过阿尔弗雷德端过来的盘子，把男孩的那份薄饼切好放在他面前。“他在嘹望塔。”
当杰森想更进一步解释什么是嘹望塔的时候，达米安开始低头吃饭。
惯例的，只吃了两口他就放下了刀叉。
吃饭简直是个象征性的事情。
杰森是达米安清醒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可这只雏鸟似乎认定布鲁斯应该比自己的“哥哥”更为亲近。至少杰森是这么觉得的。原因可能有好几种，他选择相信最为稳妥的那个，布鲁斯带着他回到了现世，布鲁斯是他真正的父亲，所以新生的小鸟本能地想要粘着他。
又或者……
“好吧，好吧。”杰森无视阿尔弗雷德的怒视，在餐桌下架起了二郎腿，“让我看看我们能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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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跟你谈谈拉萨鲁池子的事情。”杰森对着屏幕上的蝙蝠侠说，“你能回来一趟吗？”
“你现在就可以说。”暗夜骑士干脆地拒绝了，他把摄像头的角度往下按了按，压低声音，“你知道我在嘹望塔。”
“他的伤口又出现了，而你已经四天没有回来了。”监控室外有脚步声，杰森没有理会，“我不得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你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操！”杰森一把推开电脑椅，朝门外冲了出去。
达米安倒在地上，男孩捂着胸口，发出痛苦的呻吟，就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达米安！”杰森赶紧扶起了男孩，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屏幕上的男人迅速离开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小时后，秘密基地的门打开了，布鲁斯差不多把蝙蝠车开到复制庄园的前厅大门口一厘米处才停下。
“他怎么样了？！”这话问得多余了，男人一边摘下自己的面具，一边已经推开了达米安房间的门。他厚实的披风带进一阵气流，在床上的达米安不由得收紧了已经蜷成一团的身子。布鲁斯停住了脚步，卸下披风，小心地靠近男孩的床。
达米安的表情依旧痛苦，但当布鲁斯握住他的手时，男孩的症状明显缓和下来了。布鲁斯轻手轻脚地撩开他的衣服，胸口那道伤痕浅浅地，但仍然顽固地留在那里。
“我想不能总是用这种方法才能让你回来是吧。”杰森的话说不出是调侃还是暗示，“我个人认为，只是个人。”他意味不明地强调了一下，“是因为你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布鲁斯叹了口气，他眼圈微黑，显然一副缺乏睡眠很久的样子。理由自不必多问，他们都知道蝙蝠侠的日程表上全年无休。杰森一时心软了起来，他弯下腰，把待在一旁很久的泰特斯嘘了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陪着他，好吗？”
不需要回答，因为他看见达米安已经在男人的怀里睡着了。
但就跟开始要求食物那会一样，事情渐渐有点脱离控制了。达米安胸口上那道伤痕一直没有消退，它仍然是淡淡的红色，但是即便如此，当男孩捂着胸口表示出病痛时，布鲁斯还是会在第一时间赶回来。在一周里第五次发生了同样的事情以后，杰森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做的有些过头了。
“你是说这都是计划好的吗？”在最后一次布鲁斯哄达米安睡着以后，杰森向他袒露了真相。
“我是说……”他有些语塞，“你不必每次都赶回来。”
他以为布鲁斯要发怒了，但是侦探只是摇了摇头，戴上面具离开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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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直言，杰森少爷。”阿尔弗雷德冲着一壶热茶，“这是您对自己的一种心理代偿。”
杰森毫无预警地接过那杯烫得要命的茶，发出了一声惊叹。他疑惑地看了看老管家，吃不准这是不是他生气的一种表示。
达米安没有看他们，他对着面前的象棋盘陷入了思考。
“您无条件地满足达米安少爷的要求，是因为当年布鲁斯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你的复活。您在从这孩子身上得到自己的补偿。”阿尔弗雷德一针见血，毫不掩饰。也许他也累了，再说总得有人提醒杰森。
沉默。
达米安走了一步棋，重新窝回沙发里。
“而他现在也不能满足达米安。”杰森轻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阿福。这些都是小事，没有谁会因此受到伤害。”
“可您还是在惩罚布鲁斯。”
杰森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空中，红茶顺着倾斜的杯壁流了下来。他慌乱地放下杯子，抽了几张纸巾开始擦拭弄湿的衣服。
达米安倦怠地看着他，几乎陷入了柔软的靠枕里。
杰森瞥了一眼达米安，站起身把杯子递还给阿尔弗雷德。“那他来找我，就不是对我的一种惩罚吗？”
“如果这是惩罚，那您是现在唯一有机会接受惩罚的人。”管家收拾起了茶具，然后看了一眼摆在壁炉上的一堆家庭照片。
杰森顺着他的目光转向壁炉，用手指抚过那一排排相片架。他不记得原来的宅子里是不是这些摆设了，它们大多是精心挑选的达米安的照片。达米安和布鲁斯，达米安和迪克，达米安和阿尔弗雷德，也有一点点迪克和提姆。不过就像他知道的那样，没有自己的照片。不过相反的，现在只有不在相片里的人才在这个世界上，这是多么的讽刺啊。
“如果我们都在的话，对他的恢复是不是会有帮助？”杰森苦笑了一下，拿起一张迪克的相片，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那张最大的呢？全家福？”
“布鲁斯老爷把它放到储物室了，那幅画还没有完成，他不喜欢。”
“哦。”
阿尔弗雷德退了出去，杰森转过身，看了看棋盘上的战况。
“将军。”
他挪动了一个棋子在棋盘上轻轻地敲击了一下，提醒着对面快要被睡意拖入沙发的人。
表情游离的达米安迷迷糊糊地推了推一枚棋子，刚好缓解了局势。
“嗯哼。”杰森眨了眨眼睛，正要思索下一步行动。男孩突然向前磕了过去，把棋盘碰翻在地。
“喂！”杰森抗议道，但是下一瞬间，达米安倒在了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不住抽搐，嘴里发出嘶哑的喘气声。杰森立刻上前扶起了男孩，用一条毯子覆住他。这可不是计划好的！他小心地掀开达米安的捂住胸口的手，把衣襟往下拉了拉。
胸口那道殷红的伤痕又出现了，这次是深红色的裂缝。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杰森大声呼喊着管家，一边抱着男孩冲出客厅。他的手感轻飘飘的，就好象原来在这具躯体里的东西已经被抽空了一样。阿尔弗雷德从楼梯上跑了下来，脸色和杰森一样苍白。
“去叫布鲁斯！”杰森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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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布鲁斯终于出现在基地里的时候，杰森的表情一定绷得很紧。
“我不用每次都来？”男人扔下一句反问，杰森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他从布鲁斯的眼神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不是现在这个已经成年的坏小子，而是另一个罗宾，迷失在哥谭街头的孩子。
他才明白谁才是在无条件的满足。
这次花的时间比前几次加起来都长，真正的伤痛。他们没有对男孩使用药剂，布鲁斯的坚持。父亲抱着自己的儿子，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安抚他，告诉他自己就在身边。治疗是漫长的，杰森本应该像第一天那样，关上门自己躲起来，但是他已经不再害怕这个场景了。他知道，如果可以的话，这个男人当年也会这么对待他。
“不介意我坐下？”在达米安睡去以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坐在了布鲁斯身边的床垫上。男人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男孩不要受到惊动。
“抱歉。”不知怎么他就脱口而出。
“为了什么？”布鲁斯问。
杰森一怔，他已经习惯了蝙蝠侠话语中的潜台词，但是布鲁斯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是责备。
“拉萨鲁泉水。”他决定从头讲起，“会扩大你心里的感情。对我来说是愤怒。”
“我知道你经常头疼……”
“因为我的致命伤在这里。”杰森指了指自己脑袋，当年的痛楚历历在目，“而达米安，在这里。”
他把手放在心口。
“抱歉我们之前耍了你……”杰森低着头不去看布鲁斯的表情，他继续道，“我没考虑到这真的会影响他的情绪，加重病情……”
如果你一直让自己被感情控制，那你就会真的失控。
他本该很了解这一点。
“你不该配合他胡闹。”布鲁斯终于开口了，“他会挺过来的，就跟你一样。”
他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信任，但是听起来感觉还不赖。
“我以为你不会赶回来了……”杰森的双手放松下来垂在膝盖上，“在经过前面几次以后……”
布鲁斯轻叹一口气。
“你和他，两次我都没有及时赶到。所以我不会再迟到了。”
杰森感到有什么东西又重新压在了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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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米安。”杰森轻声呼唤着男孩的名字。“达米安，我知道你没睡着。”
接近天亮的时候，布鲁斯被一通紧急呼叫给叫走了。他放下了抱了大半夜的孩子，匆匆赶往瞭望塔，把后半夜的工作留给了杰森。
“达米安，我们谈谈。”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你是我哥哥。”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被窝里传了出来。
“不，我不是。”
床上的人形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早就恢复了。”
没有回应。
“我们只有对亲近的人才会肆无忌惮的要求过分的事情，因为你知道他总是会包容你。你记得布鲁斯，你知道他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
“你是我哥哥……”他的声音不那么坚定了。
杰森坐了过去，床垫的一角重重地压低下来，使得男孩背对着他的身体不由地往外翻了一些。
“你在监控室外装病的时候，他还穿着蝙蝠侠的制服。”杰森说道，“你一点不吃惊，可我们谁都没提过这茬。”
他能听到达米安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了。
“现在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是不是已经记起来了。”
“我一开始就记得。”
男孩翻了个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倒是出乎了杰森的意料。
“你这个小怪物。”他对着达米安的脑门轻轻弹了一指，“我早该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达米安问。“我觉得我演得不错。”
是不错，很投入。杰森心里在笑。你甚至没有为这一指生气。
“每次布鲁斯在的时候，他看着你睡觉。而你太安静了，你在装睡。但我知道你晚上经常做噩梦。”
“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
男孩沉思了一会。
“我睡着的时候你一直在旁边？”他问。
“因为我知道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的感觉。”
男孩抱起膝盖坐在床上，那是一种防卫姿态。
“为什么？”杰森问，“就算你冲他发火他也没有理由抛弃你，你是他的亲生儿子。”
“我从你身上学的。”男孩抬起头，“在引起父亲关注方面你是个失败的案例。而我学会了吸取教训，卸下防御能让我得到更多……”
杰森笑道，“你知道我现在不会掐死你，小子。”
“那你呢，为什么知道了以后还要配合我的行为。”
这下轮到杰森沉默了。
“你变成了这样，我就不能继续扮演“受过伤的孩子”了。我必须……长大。”他想了半天，缓缓地说道，伸出手去指着达米安胸前的伤痕，它还在那里。
“这些伤口，非常深，一旦出现了就再也不会消失，可只要你一点一点去填补它，就会越来越浅。”
“我们算重新认识了吗？”他伸出了右手小指头。
“算是吧。”达米安勾了上去。
“如果你已经重生了，为什么不叫我杰森呢？”
“好的，陶德。”
“算了，当我没说……”
“你不能对一个病人要求那么多，杰森。 ”
杰森伸出三个指头对小鬼做了一个掐的动作，男孩没有理会他的玩笑，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杰森同样张开怀抱把这位新生的兄弟拥在怀里。然后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低语。
“格雷森还活着。”
杰森几乎像触电一点把达米安从怀里拉开，丝毫没有注意到手劲差点伤到了男孩。
“你说什么！？”
“他还活着……迪克还活着。”达米安用力挣脱他的手掌，杰森马上露出一副愧疚的表情。
“抱歉。”他帮着揉了揉男孩的胳膊，“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布鲁斯那里套出来的。”达米安眯起了眼睛，“如果你是一个刚刚死里逃生又失去记忆的孩子，没人会对你有所防备。”
“你简直……”杰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紧紧地把达米安抱在怀里，几乎让男孩喘不上气。
“你觉得，布鲁斯他知道了吗？”达米安努力从杰森强壮的臂膀里挤出一句话，“我假装失忆的事情。”
“他可是世界一流的侦探。”杰森松开了手，男孩终于送了口气，“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向他承认你并没有失忆呢，尽管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是有些事情必须亲自说出口才有诚意。”
“再……等等吧。”达米安开始犹豫起来。
于是杰森把他重新按回枕头上，拉上毯子，盖住了男孩小小的身躯。
“我想他，杰森。”
“我也是。”年轻人替他掖好了毯子，“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找他。我们会重新在一起的。”
“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