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
许昕确实没想到这么一个小矛盾会发酵成膨胀的面团,看着柔软,其实哪都不好下手。记忆启动保护机制让他刻意不去回想困惑的原因,但仅仅归结于闹别扭,别人总想刨根问底。
张继科靠在栏杆上伸头往楼下望,文科一班里那个在黑板前布置作业的娇小身影正是刘诗雯,许昕对他俩这互相折磨到白头的剧情不感兴趣,倚着墙斜岔两条长腿晒太阳。方博见他百无聊赖,踢踢他的鞋,“收起来点,等会绊人。马龙呢?今怎么没来?”
“他有点低烧,请假了,估计是扁桃体炎症。”
“怪不得少见就你一人,”方博笑,“这次模拟志愿你报哪儿了都?”
“上海的。”少年被日光晒得骨酥声软,含含糊糊说话,“离我家近。”
“马龙也和你一样?”张继科不看了,回过头和他们聊天,“我反正把好的都填上了,离家远近无所谓,我习惯了。”
“应该吧,没听说他要去别的地方。”许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舔了舔牙,“我等会和小枣一块去交资料,要我帮你问问她的吗?”
“可马龙没报上海啊。”张继科还没来得及说话方博就迫不及待插了句嘴,“那天我操作系统的时候有几个项不会,给他打电话,他发了我个视频,我看填的一溜北京。”
许昕漫不经心地笑笑,“是为了给你做示范吧。”
“没,瞎子,”方博一脸正经,“我还多嘴问了,我说龙哥你预备考北京去啊,他说昂。那也是我没录音,我俩挂着电话说的。”
嘴角的弧度同结冰般莫名僵硬,许昕有些无措,他想反驳,却下意识已经认可了方博说的大概率是真的,纠结之中芒刺在背好不自在。张继科在这时表现得空前机智,拍拍许昕说他成绩那么好确实考北京不浪费,哎哟准备自习了我回去把题先做几道。方博也觉察他表情不对,识相跟在张继科身后溜了。马龙和许昕的事儿只有他们自己能解决,做朋友最体贴就别问,所谓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如是。
许昕没回应,看看时间下楼找刘诗雯一起交资料。短短几句话仿佛消化不了的食物积存在胃里,偏偏胸口还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样又湿又重,坠得他心慌难受。女生从教室里走出来见他看起来恍恍惚惚歪头问怎么了,许昕思绪生长如莺草,乱蓬蓬理不出一个关键口,却亟待倾泻。
“马龙没和我报一个志愿,我们很久之前就说好了的事他怎么不作数啊。”少年从前往后捋一把额发,把他们呼噜得都翘起来像个炸毛的小狮子,眉头紧皱。
“不一起不行?” 刘诗雯好笑,俩人连体婴吗。
“不太习惯吧。”他是很要面子的人,不愿对外坦诚他与马龙那些隐秘微妙的拉扯和矛盾,选择模糊带过。“这什么毛病你知道吗?”可病急乱投医,女生天然比男生对于情感的触觉更敏锐,因而他还是问。
刘诗雯闻言挑眉玩味偏头仔细看了他一会,忽意味深长笑开,眼睛一对弯弯的月牙也似,“这你还不懂?”
卖什么关子,他不懂,真不懂,交完资料回来也是神游太空,试卷摊开勉力集中精神做了题,但老师讲解时却不可避免数度走神。同桌偷偷撞了他几次,许昕一双垂眼原就不太显精神,属于认真还需求证,跑马一抓一个准,再这样目光涣散罪证鲜明真就量罪定罚。
“许昕,许昕。”同桌用气声叫他,“讲到第五题了,你快翻个面。”
啊?他微微张开嘴转头,又很快意识到把视线投回自己还在选择题的试卷,动作轻巧地翻到下一页。不常见的他的状态,不常见的问题的诱因,他在这瞬间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意识到原来马龙竟然在很多时候都给了他不必反复的安心,所以他此刻才会如此无助。
而其实他也未必就能真切窥探到他的心底,马龙像一个河蚌,那颗心是他所有沉默内化中的一粒珍珠。从柔软中诞生的愈来愈坚硬。
河蚌不开口时怎么办呢,他不能真的把他高高举起去砸开,许昕什么也听不进去,马龙好像又走得比他快了,他总是想得更明白一些更成熟一点,显得我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桌面丢来一个小纸条,在老师转身板书的刹那,许昕抬眼见到张继科撩开耷拉的眼皮指指自己示意是我。皱巴巴一团纸展开是一行龙飞凤舞的字:放学早点回去问清楚就行。
马龙。少年嘴型夸张,生怕他看不懂。
一起读大学他以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马龙这个路痴的迷糊属性离了我重新去新的地方得花多久认路啊,我不爱收拾自己,马龙的强迫症和洁癖用来对症下药蛮不错。两人仿佛无限符号头碰头的共生圆,没想过会分开,没想过会结束。
晴天霹雳的一道雷把他劈蒙了,他想起自己古怪的心情,那种滋味再次体会,马龙是否知道原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
仔细想也并不能怪谁,许昕心里很清楚,是他那天的任性才造就了这样的结果。现在回想起来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再亲密的动作也不是没做过,这次对于他们的无间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偏偏有些什么从这次变了,也许是马龙也许是他。
在熙攘的人群中他闷头直走,认真反省了自己。因为那场生日会,他忽然第一次感到原来人的勇气是如此炫目,连一向觉得自己像个小太阳暖宝宝尽职尽责发光发热的许昕也不得不承认。
女孩的面容在生日蛋糕的烛光下映衬得十分坚定,她睁开眼的瞬间说:我的生日愿望是马龙,我希望有一天你喜欢我。
这喜欢炽热直白得掀起滔天巨浪,即便是局外人的眼睛都不禁被晃得发酸。趁着毕业前告白多有意思,同学们大声起哄,女孩不躲避,大大方方直视着男主角。众人自发地围成一个圆,圆里是她和他,他们都成为了配角,没有姓名,只能鼓掌。许昕作为他最好的朋友被拱到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因此轻易看见女生的眼睛有多期待多明亮,他忽然意兴阑珊,在热闹里生出无所谓的倦怠,想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
但马龙却注意到了,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温柔礼貌地开口说我希望会有更多人都喜欢你,可以不一定是我。
女孩的面孔错愕一秒瞬即恢复正常,除了嘴唇抿得发白倒也不露情绪。大家识趣地把话题转移到等会唱什么歌,许昕试图挣开他的桎梏无果,干脆由着马龙牵着他走回沙发旁。
十几岁的少年花孔雀一般散发着荷尔蒙,聚会一定要喝酒来彰显这模糊分界线上的大人模样。许昕随手拿过一罐没开的啤酒“哧”得拉开拉环灌了几口缓解干渴,马龙来不及嘱咐就被簇拥着和寿星合唱去了。
酒精会带来醺然的快感,也能充当一种温和的麻醉剂,许昕笑眯眯喝着看他们切蛋糕,分蛋糕,最后犯起懒索性拿了一根吸管嘬着又开了新的一罐。神经开始变得迟钝,眼皮也逐渐沉重,马龙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在包房五光十色灯球下隐藏的醉意。
“许昕,许昕?”班长两只捂住他脸的掌心下触及滚烫,微凉的皮肤很舒服,让许昕下意识蹭了蹭朝他笑出来。
忘了他酒量一杯倒,好在酒品不错,醉了就安安静静犯迷糊,见到马龙乖乖往他那儿挪了挪,挨着打瞌睡。这幅样子让人没法安心继续,马龙和众人打了招呼带他先走,过生日的女孩子咬了咬唇欲言又止——许昕都稀奇自己喝醉了怎么还记那么清楚。两人挥手和大家说再见,那女孩子到底是追了出来和马龙道别。聪明的小许同学眼力见长,长腿两步跨走站在路边侧身望了一眼,复低下头去靠着路灯用脚尖踩自己的影子等待。
青春少好的年纪什么事也不必做站在那儿便养眼好看,何况主角之一是马龙。他瞟了几次不看了,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在微信上回复大家的插科打诨,说自己千杯不倒今日只是意外意外。
他没留意两人何时结束,只看马龙走过来就自动跟上,在他身边摇摇晃晃地泄愤一般恶狠狠踩他的影子。走没几步,马龙好笑转过头瞧他,“怎么了?”
他应该不要问,不要问还好,问了整夜不知从何而起的委屈漫天淹上来,许昕嘟嘟囔囔宣告“马龙,我烦你。”
班长出乎意料,惊讶挑挑眉,“为什么?”
这谁说得出为什么,脑子里糊糊涂涂混混沌沌晕晕乎乎,径自往前走,把他拨开,“没为什么。”
许昕靠近的时候马龙就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热腾腾暖烘烘的一股小麦香。谁会和喝醉的小朋友计较呢,所以他不会介意他的小脾气,还是把人拉回身边,“好好走路,等下摔跤。”
红通通的小蛇酒胆比天大,扯扯马龙的衣摆朝他勾手。“我和你说个秘密。”
班长听话地停下脚步把头靠过来,侧脸光洁莹润似玉,睫毛如风吹过的草丝一般垂下去。多好看。许昕在心里叹口气,多好看的男孩。他轻轻捏了捏他薄薄的耳垂,靠近他颈侧朝耳边吹了一口气。
湿润的芬芳的温热的他的气息,马龙像是被吓了一跳,脸霎时连着脖颈的肌肤都烧红一片,即使在光线不分明的夜里,他也能看清楚。
没有理由,但他的慌乱让许昕开心起来。
“秘密就是没有秘密。”坏蛋心满意足,大摇大摆的走到前面去了。然而错身之间马龙扯住他,用可以挣脱但毋庸置疑的一种力度,鼻尖若有若无蹭过他的脸颊。
“但我有。”班长这么说,直起身看他,路灯如两粒月亮映在他眼底。他的眼睛太深了,许昕讷讷不敢与他长久对视。四处飘荡的眼神试图逃避什么没人懂,那些光明正大的触碰从此都带有热度,所有光风霁月的言语都叫人心猿意马。
那晚两人快下车许昕才发现自己忘了带钥匙,爸妈回来尚要一会,他干脆溜溜达达跟着马龙去他家等。两人对彼此已经不能更熟悉,所以哥哥没嘱咐他什么拎着衣服先去洗澡了。他玩着手机眼看快要没电,偏偏没找着充电线,浴室里水声哗哗,他自力更生拉开抽屉翻找。马龙的杂物一向井井有条,毫不费力便在第二层看到那条白色的线,谁知预备关上屉筒时却卡住,他于是使力向上怼正滑轨,顺便把最下面那层抽屉的东西摆放整齐。
那里通常上锁,今夜不知为何没关紧,许昕在里面看见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物,都是他送给他的。有奥特曼自动铅笔圆形卡牌和溜溜球,也有手表游戏机周杰伦专辑和超英手办。横跨他们多年相识的时间维度,这些礼物用于作为证明,证明马龙许昕纠缠在一起生长在一起,没有分开过。他当下有些怅惘,为马龙这些细腻但安静的收藏,却又忽见到一张折叠的纸。鬼使神差伸手拿出展开,触目是马龙手抄的歌词,周杰伦的开不了口。
“就是开不了口让他知道,
就是那么简单几句我办不到。”
马龙把女字旁的她换了。
许昕把抽屉按原样关上,坐在床边猜想自己也许还没清醒。
*
习惯戒断产生的症状在傍晚太过鲜明,许昕承认自己无法忽视,必须要见到马龙当面问清楚。
态度坚决且坚定的,他在心里这么补充。
到达他家时马龙妈妈正准备出门值班,见着许昕摸摸他的头让他自己去找人吧,他点头与阿姨道别,熟门熟路地走进门正看他收拾屋子。
班长穿着质地细密的棉质短袖,额发乖顺垂下来,把书本按照高低薄厚排列好,在桌面跺整齐了贴着墙边塞进书架。他有不太严重旁人不愿忍受但许昕无所谓的一点强迫症,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要全部归类放好,是以在整理时总是格外认真,像在做什么至关重要的事一样。他如此慢条斯理,心无旁骛,简直似不知房内还有另一个与他一般会呼吸的活人。许昕在这样的安静中生出焦躁,想大喊大叫打破他平静的脸,那一定是面具,他想无理取闹把马龙刚整理好的一切都推乱。这样能不能让他回头看我,能不能让他慌乱,能不能让他拥有别的情绪。
他不要我了。这句结论是骄傲的男孩堵着一口气不肯去想的结果,却在见到马龙时禁不住得出。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继续沉默地看着他。
马龙终于感到满意,审视了一圈房间,才恍然察觉叫他名字。许昕。
许昕,你怎么来了也不说话,坐啊。
他走过去要牵他过来,掌心干燥柔软,少年抽回手,眼睛努力瞪得很大,十分桀骜但实际有些委屈的一个样子。
“怎么了?”马龙摸摸他的眼下,“怎么好像生气了?”
许昕感到鼻头尖锐酸痛,再多的话却忽然都说不出,只能咬着牙一字一句先问你为什么志愿填那么远。
就因为这个吗?马龙弯起眼睛笑一下,眼角的纹路清浅而悠然,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许昕在短袖下支起的肩胛骨,“我妈一直希望我去北京,正好成绩也能考到。”
“你骗人。”许昕的唇角紧紧抿住,“我们说好要一起去上海,离家也近,学校也多,你别用这个借口骗我。”
班长望着他,乌黑的眼珠静黝黝,在目光的对峙中许昕寸步不让,直瞪得眼珠干涩胀痛,漫上自保的湿意。马龙忽然妥协似的叹了口气,问他那你想要我说什么呢?
“你都说,我都听。”许昕上前一步更靠近他,“别骗我。”这句更像是恳求,“好吗?哥哥,别骗我。”
他不舍得骗他的,也不舍得让他难过。马龙无可奈何,依他所言蹙眉仔细想,措辞斟酌再三又小心,要结束了,结束前他忽然也想潇洒一次,反正都这么久,这么多年。
“我喜欢你,许昕。”他说,像放走胸口里藏了许久的一只蝴蝶,可说出来时竟如此轻,原来齿关一开上下唇一碰也就消散了。“趁现在我们都要毕业,可能大学三四年我也不会再惦记你了,这些话就当做我随便的讲了讲,你就随便的听一听。”
班长情绪从来克制不外露,除了在亲密熟悉的人面前,许昕在此刻却感觉仿佛未认识过他一样。为什么有人说出暗恋的心意也这么冷静淡然,他讨厌马龙这种要划分清楚的语气,以至于第一时间忘了去消化这个秘密。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秘密。
“可是,”许昕轻轻地开口,“可是你没有说啊。”他的眼圈泛出不正常的红,眼角也被浸得透了似的颜色深。男孩的语调里能听出抑制的颤抖,马龙忽然很疼痛,不忍心再让他继续,伸手想把他圈进自己怀里。“没什么的,许昕,过来。”
但他踟蹰着后退一步,微微摇头,声音情不自禁升高,“你没有说啊,马龙,你没有说,我不知道啊!”他慌乱地指着他洁净一尘不染的书桌,“你看,你什么都不说,你就跟你的桌面一样你什么都藏着,我怎么知道啊,我以为,我以为就是这样,就是我看到的这样,” 许昕胡乱擦了一把脸走过去拉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金属铁片把所有的秘密都保管得很好,他用力扯,脚顶着桌腿不管不顾地拔,马龙担心他受伤说你别这样好不好我给你拿钥匙开吧,许昕,许昕你放开。
男孩忍了不知多久的眼泪就这么砸下来,寂静无声的两颗星星在他心上跌碎了,马龙抚住胸口挺过那阵抽痛。然后许昕转过头看着他,叫他,哥哥,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啊,就好像你不打开这个抽屉,我就不会知道里面都是我。
他又这样,总是这样,那要怎么结束呢,马龙也感到有些泄气了,接过他被磕得泛红的手,心疼的吹吹翻起的油皮。他的睫毛垂下去,面目秀美宛若一个小王子。小王子亲亲他的手心,“许昕,我也想说的,你说你不喜欢男孩儿你记得吗?”如果非要追溯把那些情愫隐藏的原因,他总觉自己也好残忍。马龙很体贴,尤其体贴许昕,这种习惯源远流长根本无法戒掉。哥哥额头抵住他,两双睫毛近得交缠在一起,如果他努努嘴就能碰到了,许昕想,碰到他的唇。
“你看,都这样,那我还怎么说呢,你根本离不开我。”马龙最后还是吻了吻他的眼睛,把那颗又要滚落的泪吻掉,“我说了你只会为难,你又不能离开我,那怎么办。”
“但是大家都会长大。”说出这句话如同把共生的另一半心也剜掉,马龙捏捏他的后颈,“真没什么的,想明白了还和以前一样昂。”
许昕不再感到鼻酸了,一种空茫茫的不安攥紧了他,男孩很快将自己投入熟悉的怀抱,闭上眼睛没有章法地去贴马龙的唇,他的嘴唇软得惊人,还带有眼泪的咸味。马龙吓了一跳说你干嘛呢许……唔。许昕一鼓作气把舌头伸进去乱搅,不知马龙的低烧是否褪去,反正口腔内温度滚烫。他不反感,甚至在肌肤相贴的那一秒感到如卯榫般的契合,灵魂因被抚慰产生快活安心的颤栗。如果马龙推开我,他想,那我就要死了,我会心碎而死。可是没有,哥哥只是失措了一秒就轻轻拍着他的背,拇指温柔地一遍遍在后颈画圈。他又想哭了,眼泪就这么掉下来,流进他们纠缠的唇舌里。
“马龙,不行,你不能不喜欢我。”他本意是来兴师问罪,可此刻抽抽嗒嗒地哽咽,可怜的就像刚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在大雨里淋湿了,湿漉漉颤抖着的一团,“你也不能离开我,我想不明白。”
“时间久了就会明白了,”马龙一如既往包容着他莫名其妙的脾气和依赖,“不能太贪心了你,要一个人永远单恋你是很过分的事情昂。”
“不是的,不是的。”他把眼泪全部擦在他浅紫色的短袖上,洇出不规则的深紫色块,在亲吻的瞬间踏实的感觉太深切,他已经电光石火地找到了问题的答案。“你喜欢我,我就喜欢你,你永远喜欢我,我就永远喜欢你。”一张哭得鼻头都通红的脸,他受起委屈来也是这样,小朋友似的天大地大。“我听说你的志愿单没有一个和我在一起,课也听不进去,我就想象了一下都受不了,我问小枣我说我这什么毛病,她说你还不明白?”
“我这什么毛病,你明不明白?”他的眼睛被洗得澄澈不可思议,两粒琥珀色的瞳孔清亮如蜂蜜,马龙被吸进去,吸进去。
“你喜欢我,”他启唇声音低的几不可闻,“你也喜欢我,是吗许昕?”
巨大的盛大的不敢置信的难以言状的情绪瀑布把他冲碎,两个马龙在他的心里各执一词,争吵喋喋不休使他恍惚。一个说那是假的他只是想留住你,一个说假的又怎么样只要能留住你。
“如果不是那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男孩紧紧搂住他挤进他身体里去,“可能从很早开始也可能从你要离开我开始,别和我计较长短好吗哥哥,只要我们结束的时间一样。”
“好。”原来我的声音也会颤抖,听起来真像一只小羊,他还能抽空自娱自乐这么想。
马龙感觉胯下涨得发痛,他只能把其解释为心里的情感太满,满得无处发散因而转换为性欲。许昕脆弱纤细的脖颈就在他唇下,好想吻一口,深深的,嗅他的味道会不会好转。他俯下头在他耳边流连,轻轻说我给你机会了,你不要。现在我真想吃掉你,昕儿,别想离开我,这辈子。
这样的情话让人浑身颤抖,许昕呼吸急促,去摸索他的手被坚定地扣住。地毯上两个美丽的少年交缠在一起,多像一对小鸳鸯交颈。
“可以。”他呢喃一般说,双手钻进他的短袖里贴着他的肌肤。马龙闷闷地笑,你还没成年呢昕儿,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好好考吧,考完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很久没这样亲昵地叫他的名字,许昕被充盈地填满,那些不安都被风吹走,只剩云仍温柔笼罩。
好。他们拉了勾,为这青涩懵懂的爱恋上了一道保险。
*
当然,这场于他们而言至关重要的考试不比想象中难,同时也不那么简单。总之对它许昕有比较大的把握应该是个喜闻乐见的成果,他没去对答案,不剥夺自己对结果的期待和好奇,有挑战性的东西才是他喜欢的。马龙性格求稳,考完倒是对了对自己不确定的几道题,除此之外顺其自然。
两人都轻松下来后有些东西便可以付诸实践,比如说正儿八经的约会,也可能是仅有彼此的旅行,或者甜甜蜜蜜的恋爱。但是——许昕仰倒在马龙的床上踩单车,“不应该是这样!”他拖长声音喊,“刘诗雯儿都和丁宁出去玩了,朋友圈一天八百条,继科更一早就飞到云南度假,怎么只有我,只有我,”少年一咕噜翻身坐起来瞪着马龙,“不解风情。”
被控诉的人笑眯眯把志愿书合上,回头对他招手。许昕不情不愿地挪过来把脸放在他掌心里,任马龙轻轻摸,嘴巴撅了又撅,哼了一声。
“你想去哪儿玩?”哥哥问,“你都没成年,小孩一个,去网吧还得借我身份证呢。”
“很快了好不好!”许昕嚷嚷,偏过去捉他的手掌啃了一口,舌尖尝到淡淡的咸味。“呸呸,我喝水。”
马龙拿过手边的水杯自己喝了一口,俯身捏住他下巴抬起来吻上去,许昕吓了一跳,让人偷袭成功。一块冰被他温热的舌尖抵到齿关,马龙温柔地拨动它,也一同拨动他的唇舌。冰块撞在牙上脆脆的响,尖锐的冷意让他感到自牙髓中传递的酸麻,而哥哥马上用舌尖安抚那颗委屈的牙齿,轻轻舔过齿序,在他的喉口打圈。很痒,冰火交融生出让人蜷缩的快感,多余的水混着津液从他的唇角漏下去,被马龙贴着肌肤都吻掉。他感到手指软的没力气攀附,挠痒一般在他的喉结抓了一下,也给马龙握住扣紧。
他们如此亲密,如此亲密,仿佛是一根藤蔓上生出两朵纠缠的花。许昕忽然问他,“你之前和我说你有一个秘密?”
马龙静静的深深的看着他,面容在此刻竟有殉道般的神圣坚定,“嗯。”
“我不知道的?”许昕抬起他们交握的双手,在马龙的无名指上贴了贴,抹上下唇晶亮的水液。“除了喜欢我?”
“嗯,”哥哥蹙眉想了想,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是什么?”他忍不住好奇地问。
*
记忆忽然抽短,马龙拾起他与许昕刚认识的时候。
太久没回忆,本以为所有细节都褪色,没想到记得仍然很清楚。彼时他随父母因公移居到这座城市,许昕的母亲和妈妈是大学舍友,他顺理成章地也转学到他就读的学校。一切从新开始,马龙既与新的气候尚需磨合,又与新的环境还待熟悉。刚来学校的头几天还有人接送,等到第四天妈妈就对他说龙龙你以后自己回家吧,爸妈没空,如果你怕迷路就和昕昕一起。他虽然嘴上答应了,但青春期自尊很重,马龙宁愿自己消化与陌生的相处也不愿麻烦别人,即使是妈妈故友的儿子的许昕。那天放学他决定自己回家,却因记不清车站的方向在校门口徘徊了挺久,时间在犹豫中流逝,夕阳也落下云头,他终于自暴自弃决定打车回去,明天再尝试挑战。
然后就在那瞬息,身边忽然伸出一只递过奶茶的手,许昕就像不知道他打算自己回家那样大咧咧笑着拍他,“对不起是我忘了,都怪我放学就跑去买奶茶了,久等了吧。”
男孩的额角亮晶晶凝着汗,圆翘的鼻头一瓮一翁。马龙目光闪动,不知道他走了多久又掉头回来,低头说没事,谢谢你。
浅褐色的液体在冬日里看起来温暖得要命,琥珀色的珍珠随着晃动上下沉浮着。好像他的心。
“走吧,以后我俩一起啊,反正顺路。”他把挂耳勾在他手指上,那么美丽的一只手。
马龙轻轻答应了一声。男孩子的背影十分挺拔,校服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他而不显得单薄,洁净领口上短顺的发和他的脚步一起跳跃着,他跟上去。
奶茶攥在手里,一路也没有喝,许昕也没有问。他们一前一后的走过那条以后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许昕像一粒太阳,声势浩大地降临在他的世界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毫不吝惜地使用他的天赋。马龙本不是依靠他人的那类人,他在高度的不安与命定的自觉之中适应生长,尽管过程可能不太轻松,但许昕。许昕的光热缓慢地侵蚀他的自建,终于有一天也成为他城墙中至关重要的壁垒。
他释然地叹了一口气。
“那天,我选的是真心话。”
许昕愣愣地看着他。
这件事他从来没说起过,许昕一直以为那天他的沉默是对众人起哄的默认,他也一直都以为他们只是开了一个哗众取宠的玩笑而已,可马龙说那是真心话。
那一只藏在心里的蝴蝶,扑棱了许多年,至今得以放出来停留在他的指尖。哥哥大方的说你也想看吗?那就给你看看吧。
因为你知道吗?我喜欢你不是秘密,我早就喜欢你,比你以为得更深、更久、更远,这才是我的秘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