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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夏夜芦苇荡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2-06-24
Completed:
2022-09-05
Words:
37,467
Chapters:
8/8
Comments:
28
Kudos:
83
Bookmarks:
16
Hits:
3,482

落雨

Summary:

“肌肤如情 痕极又痒。”

 

普通人破镜不知圆不圆的故事。
狗血,不适划退。

*更新一个简单番外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1.

 

许昕连着加班一星期交了策划书后终于通过,周六难得睡个懒觉,谁知九点被电话吵醒。清早的困意黏腻厚重,灵魂和躯壳难以融合,他花费了数倍力气才摸到手机。

 

声响在电波的传递中如沉入水底一样闷且不清,未开的声带尝试了几次发音才说得出话。他没有看是谁的来电,闭着眼开口“你好,请问哪位?”

 

“昕哥。”

 

是个很熟悉的声音,许昕渐渐回神,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你现在方便来一下市二医院吗?龙哥,马龙他现在有点情况。”

 

马龙?他的神智在听见这个名字时彻底回归,有些啼笑皆非。“找错人了吧闫安,你是不是打错电话啊。”

 

“电话里真说不清,要不昕哥你有空还是来一趟吧。”听筒那头闫安紧张的声音不似作伪,许昕满腹疑云地挂断通话,算被这突发的意外搅弄得完全清醒。

 

躺在床上也睡不回去,这种强行的剥离让他犹豫挺久,内心几乎认为是他们策划的一场恶作剧。离谱。马龙出事了,要问什么事却模模糊糊不肯说,只说他来了就知道。如果是朋友针对他们分手营造的一场重聚地点选在医院似乎也不太美满,他没想过会在如此状态,如此情境,如此语焉不详的时刻与马龙重逢。又或者不能叫重逢,毕竟他们不是多年未见的某某,只是一对分手时间不满半年的前任爱侣,且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工作。

 

姑且当做吧,他想,最终如同呼吸一样的本能在意战胜了理智,许昕翻身起床顶着快垂到鼻尖的黑眼圈拿着车钥匙开去市医院。

 

周末的上午交通路况算不得很好,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焦躁,却强撑着没有主动拨出那个电话。事情的真假无法确定,与分手前任见面的抗拒和局促一直煎熬着他的心。在这座他们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城市里车辆平稳驶过一个个熟悉的路口,停车落锁,许昕是听见自己问话的声音时才意识到也许此刻大约真有些狼狈。

 

“三楼左转第二间。”护士自导诊台抬头报出准确的方位,他道谢,趁搭乘电梯对着镜面金属门往后抓了两下头发,尽量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太过仓促。短暂的失重感后平稳,病房离电梯口仅有短短几步距离,消毒水把一切都洗涤得无所遁形,也包括他侥幸的心情。真的踏进医院,无论如何,谁都开始宁愿这最好是一场闹剧,因为实在不想在病床上看见一个苍白薄脆的马龙。

 

早在走廊就听到刻意压低声音的细碎人语,三楼不是独立病房,每张床位用洁净的床帘格开,是以已经能看见被众人围绕的病床。除了他们共同的朋友诸如陈玘闫安,也有马龙工作后一直带着的下属王楚钦于子洋等人。人群之中马龙像尊静默的瓷像,垂头看不清面目,只有额发柔软搭在眉宇上,虽单薄倒不是生了大病的样子。

 

松了一口气,确实。接着许昕便皱起眉,他的眉生的茂密短促,因此聚拢在一起时常显出一种困惑的天真神色或是不耐的烦躁,其中区别在于他当日心情如何,很显然现下表达的是后者。陈玘最先看到他,激动地挥手说来了怎么不进来,就等你呢。然后马龙随着陈玘的话音抬头望过来,静幽幽的眼睛里被投进两枚石子,倏地点亮漾开水纹,露出少见的渴求依靠。

 

“许昕。”马龙开口叫他,笑得很有一些腼腆无助,眼神没藏着对他的信赖,本想质问大家是不是专程逗他玩的人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停下了问责的脚步。他们有两三个月没见面了,分开那天的记忆尚且很清晰,被社会生活浸泡过的眼波逐渐趋于平静,那些望见对方就闪烁的时刻慢慢变少,马龙已经很久没露出这样的眼神。这让他想起青春少好的两个人,那时马龙才是这样,常常掩饰不住爱意流淌。

 

“这...怎么回事?”他沉声脱口而出。

 

众人没想到他只是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同,大家四下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仍然是闫安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如今的现况。“...连着加班快一个半月,那天在办公室晕倒了,被大头发现送到医院来,医生说是过度劳累抵抗力下降被病毒感染导致了心肌炎。...住了几天院,醒来发现记忆有点混乱了,名字和人对不上,知道我知道陈玘,认不出大头和鱼蛋,问医生怎么回事,说不是病理性的可能是心因性的,也许能自己恢复也许需要一些外部刺激吧,都不好说。”许昕越听越愣,下意识去看马龙,见他坐在床上显得孤独,心中被蜇了一样疼痒。

 

他其实立刻便信了,对这种情况谁能保持理智,但又出于一种自我保护不愿承认,舌尖抵着牙床只发出扁平的音节。闫安接着说:“不如这段时间让龙哥先和你回去吧,他自己我们都不放心,公司同意把积攒的假一次性休了,加上额外批的病假,一共一个月。”

 

许昕抬眼望他,口内反问道:我?去我那儿?闫安点点头:这不他只认你啊。

 

他不知道马龙的记忆丢失程度,因而谨慎,没再多说径直走回床边坐下,指着一旁圆乎乎的于子洋。“鱼蛋,你工作第二年带的实习生,有印象吗?”

 

马龙客气抱歉地笑了笑,摇摇头,视线在房内游荡一会还是降落在许昕身上。他郁得心里一包气,在喉口不断膨胀撑薄声带,忍了又忍,说马龙你可真行,分开才多久你就能把自己造成这样。谁知病床上的人惊讶失色,伸手捉住他问什么分开?来自许昕的生疏他未必没有感受到,醒来第一眼没有见到他也不是没有疑惑过,但这句话依然带给他很大的冲击。

 

散在床边的众人面面相觑,陈玘想打个圆场,看看两人的面色还是选择不要开口。许昕觉得截止到目前面对的一切都让人匪夷所思也引火上身,分开的前任情侣应该以何种情境重逢,他想象过也许是某人的婚礼也许是某场无法推拒的聚会。但现在,用一种期冀的柔软的眼神将他望透的马龙,他只能肯定的是马龙比他更加不安。所以在大家都没言明的静默的请求中,选择短暂缴械投降。

 

“行,这段时间就让他先去我那里吧,东西,东西也不用收拾了,就用旧的。”

 

气氛再次活泛起来,于子洋也敢笑了,陈玘抬手拍拍他的肩。马龙低声道谢,许昕借口办手续落荒而逃。

 

没什么东西可收拾,除了王楚钦从公司带来的两套换洗衣物,随身行装很快就打点好,所有人都仿佛任务完成似的松了气,热情把他们一路送到门口。马龙安安静静,跟着他上车的时候又说了一遍麻烦你了。许昕手捧着烫人的山芋,扔做不到,放进怀里已不合时宜,马龙不是那个马龙,但自己还是那个自己。“系好安全带。”他提醒,想了想,“咱们回家再说吧。”

 

几双眼神闪烁,这简单的两个字拥有他们都没发现的神奇魔力,静谧的车程里唯有呼吸起伏,一种安全的旁观抚平了被水浸湿的皱褶,马龙放心地靠在座椅合上眼睛小憩。

 

许昕住在繁华的另一个区,住处周边拥有全套基础设施,学校附近还有一个简单的小公园。等待红绿灯的间隙马龙醒来,略有新奇地打量着这里,在他的记忆中除了大学时期两人常在周末背上两个书包闲闲细细的用脚步丈量这座城市,坐在车上看到的风景好像却又不一样。许昕眼角余光瞥见他状态稳定暗暗卸了劲,清早一来一回折腾得胃酸分泌过多,饥饿此时才浮现。等会买两份早餐吧,估计马龙也没吃,他漫不经心想着,不防肚子咕噜了一声,在安静的车里显得难以忽视。

 

“哧。”副驾上的人没忍住笑出来,随身在口袋摸了摸想掏出糖给他垫垫,寻遍全身空空如也,才意识到现在已非彼时。那未完结的手势因为没有下文像一个滑稽的拥抱,许昕顾着两边的路况随口说别找了,我们打包点东西回去吃。马龙应声,在这样的相处里感到与许昕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终于明晰,一片透明的,无处不融的玻璃。

 

2.

包点的热气把塑料袋熨得薄软,在内壁凝上一层白雾,因为他刚病愈还额外打包了一份小米粥,直到踏入电梯马龙才逐渐回过神。

 

在丢失的记忆中他无从得知许昕是如何成长如何改变,他停留的时间还是他们十来二十岁,大学校园栽种的两颗郁郁葱葱的树苗,枝叶尚未十分繁茂,但是稚嫩鲜绿。许昕那时脸颊仍有鼓鼓的稚气,侧脸奶饱,让人时常有在上面咬一口的冲动。同班的两个人自以为地下恋情藏得严严密密,其实眉梢眼角轰轰烈烈。他只记得相爱的亲密无间的他们,不记得有什么会使他们走散。

 

许昕独居,放下东西后从鞋柜再找出一双拖鞋示意他换上,马龙留意到这正是自己的鞋码。来不及欣喜或雀跃,他很快发现对这间小屋产生了难以描绘的熟悉: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消毒酒精在左手柜门,置物架上并排粘着的底座空缺位置应该放的牙刷是黑色。身体记忆苏醒得比大脑更快,长期行为构建的习惯脱离意识先走一步,他望着镜面中轮廓分明的自己,一时有种被麻痹的恍惚。

 

“掉厕所里了?快出来一会粥凉了。”早起饿得没脾气的人把早餐都盛在碗碟里伸着头对走廊喊,“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儿,”马龙回他,“洗了个脸。”

 

谁都未费心找寻话题,一顿早午饭吃得安静。许昕不让他收拾碗筷,自己摞到洗碗池放好,再回来跟他说话。马龙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个同时容纳了他们两人的空间,以前也这样盛着吗,快乐或者痛苦。他坐得腰板笔直,后腰与靠背空出一个寂寞的弧度,许昕转身见到他姿态如此拘谨客套,说不出什么滋味。

 

柔软的沙发布套陷落进去,来自另一个人的重量一同作用在织物上产生折痕,在下一段未知的沉默来临前夕,他先抬目看向马龙,眼神因而显得有种专注幼态。这幅样子很像他爱着的那个小孩,使人情不自禁会许诺所有可得珍宝,只要他开口。

 

“其实,”许昕说话惯常慢,在思索时更加温吞,“我们得聊一下关于你现在的记忆程度,包括两种结果。还有,呃,”他停顿,“就是我们现在的关系吧,我要和你明说,免得你想起来的时候困扰。”

 

马龙一言不发地紧盯他。

 

在这样灼灼的视线中许昕感到口舌发木,但依然补充完那个结果。“我们已经分开了,有一段时间。”

 

他静静等待了一会,马龙的眼神顺着他的嘴唇滑下去,沿着陌生又熟悉的一整个许昕,最后停留在面前人搓着衣角的手指上。他的手是出了名的美丽,纤长秀致,青筋如同缠绕的藤蔓蜿蜒上细直手臂。那只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细窄痕迹比别处肤色更为浅皙,呈朦胧的白。马龙没回答他的话,只是伸手很轻地抚摸那里,问他,这是我送给你的吗。

 

许昕愣住了。关于这根手指上曾存在过的那枚金属环他以为是十分深切的一个刻痕,刚刚毕业的两个人,好不容易面进同一家公司,矜矜一月拿到的第一份薪水,马龙背着他去买了一只戒指,就那么点工资还慷慨选择了铂金。当夜下雨,两人吃过饭缩在公司分配的小宿舍里头碰头看电影时马龙忽然抿着嘴神神秘秘拿出来个红绒盒,眼睛比恒久的钻石更加清莹明亮,许昕反应不过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捉出那只手看他给自己虔诚戴上。那瞬仿佛时间东逝,燕子不回,他和马龙在此刻立即苍老。爱意如大雨倾盆把他们淋透,许昕探头将吻含含糊糊落在他的唇角,真的觉得他们会在一起一辈子。第二天自己偷偷提前下班跑去柜台买了一只一样的送给马龙,两人瞧着交叠的双手傻乐半天,付出的代价是有情饮水饱小情侣吃了一个月食堂没下馆子。

 

可是好快乐,那样简单纯粹的,透明流动的,两个相爱又快乐的人,马龙怎么能连这个也忘掉。他愤怒,继而在愤怒中恍然,明白他记忆留存的区间。

 

“你...还记得我在哪个公司吗?”许昕像对待一件脆弱的瓷器,试探着问他。马龙垂下眼,声音黏糊得让人听不清。

 

“我们不在一个公司,是吗。”

 

这个答案是否会残忍,许昕认真思索了几秒,忘了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回来,仍被他温柔抚摸着。然后他下定了决心般告诉他,“对,我们已经不在一个公司了。”

 

是在种种迹象的暗示中不出意外的结果,梦境未结束的时间里,他带回来了曾经的自己,这是奖赏还是惩罚?谁也说不清楚。那些遗落的记忆碎片要怎么拼合,在那之前,又应该如何相处,马龙知道许昕大约比自己更为难,镌刻的习惯使他不愿成为某人的负累或责任,尽管他总是不断在自己身上揽过一些义务的承担,但那是许昕。所以他拍拍他,说昂好的,具体现状我大概了解了,我估计我的问题也不太大,可能睡两天就能想起来也不一定,你送我回家吧,就不麻烦你了。

 

什么呀,许昕瞪圆眼睛恨得想扑上去咬他一口,就知道他会这样,向内的收敛与过份大方的体贴。“你不想麻烦我也已经麻烦我了,等你好了再算,别想东想西的。”他站起来环顾左右,瞄准书柜的相册,索性牵着马龙一同过去,“我们看看旧照片呗。”

 

书柜不是他常用的储物空间,柜面积了薄薄一层灰,相簿抽出来带有陈旧的粉尘气。两人盘腿在地毯上坐下摊开,许昕翻到大学伊始那一页,递过去让他自己看。这一段画面对马龙来说很清晰,暑假刚刚成年的小孩,下垂眼可爱,鼻头圆翘,在寝室初初见面时温吞问好,好像冬眠刚醒来的小动物。两方父母乐见其成,很快变得熟悉热络,靠在门口寒暄长短,剩两个少年吭吭哧哧铺着床单。先掖齐边角的马龙大方助人,腿一跨到隔壁床帮许昕整理,皱眉头的少年笑出一道弧,顶着他的肩蹭蹭说谢谢。最后父母临走前给他们在寝室门口拍了张照,一切的起点。

 

“那时你还趁你爸妈走了要拉我陪你染头呢。”马龙弯起眼睛抬头望他,“最后我俩找不到店才算了。”

 

与预期的差不多,许昕鼓励地笑笑,“对,没记错。”

 

他随手跳过几页继续翻下去,停留恰看见穿着正装的两人,许昕仰起头露出伶峭的喉结,自己垂下头专注为他打领带。“我们去打辩论赛那次吗?”他问,指尖摩挲镜面塑封,搓出吱吱声响。

 

“是的,”对面的人倾身向他,瞳孔浅亮似蜜,“还可以吗?有没有不舒服?。”

 

马龙静静瞅了他一会,年轻的心跳在数年后的胸腔里振动,爱此时于他是再自然不过流露的一件事,但错位的两个人却已经失去了拥抱的资格。许昕尽力表达得平淡的关心隔山隔海,马龙在原地难免委屈而困惑。他摇摇头回答没有不适,可又确实不想尝试复健记忆了,淡色的唇抿得紧,眼皮轻轻敛下去。

 

“别看了休息会,不着急。”许昕替他合拢相簿打了个哈欠,“睡个回笼觉吧,一大早被叫醒困死了我。”男人站起来身型高挑柔软,懒洋洋的蛇一样靠着书柜原样归置好,自己晃晃悠悠去书房架床。沙发拉开抻平,一个蓬松的枕头和浅绿色床单,许昕甚至变魔术般在衣柜里扯出一只熊。“这段时间你暂时睡这啊,有什么事情叫我。”马龙倚着门边看他,察觉他真的已经长大,这种成长最直观便体现在许昕的生活技能提高。也意味着他可以不再需要自己。

 

“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回卧室抱来一摞衣服。“这个…你旧的,对付穿吧。”

 

“好。”他应,接过他手里的织物,指尖触到温热手背,克制想握住的冲动。没什么可交代的了,面前人站着看看四周,说你睡会,起床我再点外卖。说话间有一根细短的睫毛曳曳掉落在他鼻尖,如非常浅的疤痕。马龙上前用指甲挑起它捻去,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耳垂,又轻又湿,像被什么动物舔了一下。许昕的意识那瞬间游离便即刻回归,若无其事退出了书房。

 

这种危险的熟悉,相伴多年习惯性产生的肢体依赖对于已经分开的前任情侣来说是首要克服的障碍,他竟然把麻烦亲自接回来。盖上被子,在困意彻底淹没清明的前一刻许昕心想,有时候我吃一些苦也是活该。

 

Notes:

忙忙碌碌的夏天和六月,与废料苦斗,战败,只能端出一碗无味的干巴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