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清晨枕边闹钟响了第三遍，马龙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睁开眼划掉最后一个闹钟。深呼吸一翻身坐起来，少年套上提前放在床边的校服短袖，一边套，一边忍不住打了一个压不住的哈欠。眼角掉下两颗生理性的泪水，确实困倦，他很少赖床，不过昨晚大概是个意外。
家中惯例只有他一人，早餐在电饭煲里摁着保温，忙碌的母亲没有空为他准备更花样繁多且精致的吃食，两个水煮蛋一个肉饼是标配，桌上提前冲好的牛奶甚至结了薄薄一层奶皮。
但这没关系，马龙并不挑剔，饮食纯粹对他来说更是一种生存必须项而不是兴趣，思及这他不可避免联想到许昕，只有许昕对吃兴致勃勃，总是像一只亮晶晶的小松鼠。但偶尔也是小浣熊，他禁不住笑眯眯地想。
少年坐下认真吃早餐，手机屏幕一个奥特曼头像突然弹出提示。解锁开屏接通电话，听筒那头的声音慢悠悠，“马龙，我爸准备到你楼下了，你今天跟我一起去上学啊。”没等他回答又补上一句话，“我给你带了蒸饺，你留点肚子给我啊。”
马龙看看吃得只剩半个的鸡蛋犹豫一会还是都塞嘴里，因此说话时就黏糊不清，“昂我知道了，五分钟后我下楼。”
“那挂啦。”
“好。”
最后喝完杯底的奶，收拾好餐具反锁出门，在楼层数字逐渐变小时他感到一阵失重，顷刻间回过神决定忘记一切，也包括昨晚为何失眠。
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单元门口，然后车窗摇下来探出一个毛绒绒的头，许昕撑着脸看他笑，叫“快来！”，又晃了晃手里的饭盒，“你喜欢的馅儿哦。”
马龙快步走过去，巴斯光年的玩偶吧嗒吧嗒拍在书包上，车门从里面打开，许昕挪进去拍着空出来的座位让他，等人坐好了就把还热腾腾的饭盒塞到他手里。前排的许爸爸在后视镜看见两人凑在一块笑笑，朗声道龙龙今晚来咱家吃饭啊，叔叔准备了拿手好菜。“有一种新鲜水果！”许昕挨在他耳边说，“南方水果你肯定没吃过，今晚你试试。”
他点头，眼下淡淡一圈青黑，有些疲倦地靠在座椅上把盖子打开。许昕已经缩回去捧着手机哒哒打字，侧脸嘴角扬起一道小小涟漪。
若非要从最初的心动进行抽丝剥茧与分析追溯，即便是成绩很好天分高得离谱的马龙也无法给出准确答案。说起来大约这个秘密如果别人知晓倒也未必会露出多么惊讶神色，因为他们，他们的名字成双成对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排名中，仿佛只差一个机会就会并列在红本盖上钢印。当然，这些都是马龙在睡不着的深夜曾谨慎地允许自己幻想过的一点美梦。
他喜欢一个男孩，而那个男孩是许昕。前者令人匪夷所思，后者令人恍然大悟，两句话组合在一起便寻常如同早安晚安一样理所应当。这是他的秘密。此秘密寂静生长缓慢扎根，等到被人发现之时已茂茂有力，无法轻易割舍。于是相伴他数年。
但现在马龙决定要结束了，结束这场漫长无尽的单恋。
蒸饺肉馅鲜甜而柔嫩多汁，在口内乖乖咀嚼十几下，他吃东西的样子也是范本。许昕在旁看得眼馋，一咕噜滚过来把下巴嗑在他的手臂上借力坠下去，张开嘴示意他喂自己。马龙其实不太饿，从善如流夹起一只让他叼走。
“怎么蔫答答的，”许昕偏头看他，“昨晚又没睡好？眼袋这么重。”
“有吗？”他曲起指节刮过眼下，“可能有点吧，做了个梦，半夜醒了。”
“什么梦呀，我只有半夜起来打蚊子，蚊子特别烦，嗡嗡嗡吵得人睡不着。”许昕撅起嘴搓搓手背上一个红点，他手生得细白且美，因此那个蚊子包胀鼓鼓的很显眼。“你看，叮我了吧。”
“擦药了吗？”
“没有，掐了个十字，嘿嘿。”
许昕给他展示完自己血红一粒蚊子包满意地缩回去，一副孩子式的天真情态，马龙自暴自弃在心里发誓：真的不行，要结束的事真的不会再反悔。
*
故事的开头总是猝不及防。这是任意爱萌芽的常态。
从两人初相识到好成一个人所花费的时间大约只是大半年，许昕其人性格阳光灿烂，加上两方母亲自学生时代就延续的姐妹情比金坚，实在内因外因齐助阵，马龙和他成为朋友是一个必然结果。开始他们是互相试探触碰钳子的两只小螃蟹，马龙谨慎地观察着全新的环境，在潮汐带上骨碌碌转动着眼睛，而许昕留意，即大方慷慨地邀请他参观自己的海螺壳，一同分享。他的世界确实很好，阳光终日充足笼罩，每一寸肌肤被晒透，敏感别扭的小马在这样的舒适中不再满足于仅仅从他的海边小屋经过，于是尝试停留。
奇异的是在他察觉自己的感情时并不惊慌失措，而是淡淡的怅惘，好像某种一直企图负隅顽抗但最终兵败城下的妥协，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从此心情正如潮汐带，水涨水落，他安然卧在沙堆中掌握着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有一点得意，有十分骄傲，连对许昕也带有温和善意，看一个柔软小动物似的包容，不断侵占他，也默许着他的侵占。
他曾短暂的勇敢过，但现在却喜欢温吞的现状。孩子躲在抽屉深处的玩具，小熊埋在树洞的蜂蜜，而许昕是藏在心里的那一点甜头。他允许自己在疲倦或者难为继时望其止渴，但不允许对奖赏成瘾，虽然这样的话连他自己也不信。马龙是骄傲的人，这种骄傲使他不会将自己放得太低，也无法用一些他自愿付出的感情来要挟回报，所以他长久观望，以模糊不清的角色，明面标注理直气壮的身份。
亲如手足的，最好的最特别的，朋友。
马龙许昕。
无解。
少年坐着便没正形，歪歪扭扭半拉身子靠着他滑下去，头顶着肩膀把左边的发蹭出一个小角，马龙不动声色挪开，但维持着不会让他忽然栽空的距离。
“干嘛呀。”许昕不满地嚷嚷，“我摔了等会。”他放下手机坐直偏头看着他，眼睛又亮又温，“怎么了？”
许爸爸在后视镜里留意到他们的动静，笑着问两个小家伙是不是闹别扭，昕昕不好叔叔给你打他。马龙有些被揭破的局促，昂了一下要开口，许昕抢在他前面揽过人亲亲热热贴了贴脸。柔软的细嫩的肌肤。
“他没睡醒发呆呢，没事儿。”
马龙感到他的手悄悄伸过来在自己手心挠了挠，克制住下意识想扣紧的冲动，顺势点点头说是的。许昕眨眨眼，两人心照不宣。所幸车程也到了尾声，关门落锁道别，许昕双手插袋晃悠悠走着，在马龙以为他已经不在意的时候突然抛下一枚炸弹。
“你生我气？”他笑笑，“因为我前两天吗？”
片刻寂静，于是他继续耸耸肩说，那好吧。
张继科扒在楼梯扶手叫他们：“快点啊，真磨蹭，等你们五分钟了都。”许昕扬起一张熠熠发光的脸应来啦，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
昨夜的梦翻滚上来。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马龙一步步踏着台阶，一切在那天都变了，再也无法粉饰太平，他贪心了，又被这贪心惩罚。两个相似的场景中他先想起更久远的那一个。
记忆犹如胶卷，大脑自动将其归类收纳，所以马龙很快在对应的时间轴里找到那一天播放。电影幕布缓缓拉开，首先登场的是一对少年，热热闹闹的包厢门流泻出暖黄灯光，马龙一脚踏入，也回到过去。
自马龙随父母迁居来到这座城市与许昕成为同学，距离这天也已过去许久。这些年里他慢慢与新的环境建立熟悉，也和同班的同学变得亲密，升学考之后成绩出来之前大家自发组织了一场聚会，他们自然参加。那天出门天色尚早，许昕走到半路忽又发现自己忘了带公交卡，软磨硬泡马龙跟他一起掉头回家拿，一来一回就耽误了时间。结果推开包间门发现班上的同学已经到的七七八八，他们算是来的迟。
“你俩来晚了，自罚三杯！”纪委带头起哄，大家拿筷子敲着杯沿，许昕嘴上不肯认输，还在门边就忙着和纪委讨价还价，“我喝一杯你喝三杯陪我，行不行。”
“好划算买卖！想得美！”大家笑着放过了他们，热热闹闹入席。人满座菜很快便上齐，甜口的桂花蜜藕转来马龙正前方，小孩跟隔壁凑在一块联机玩得不亦乐乎，他想着许昕爱吃这道凉菜，便伸筷夹了两片放在他的碗里。一局终了许昕终于准备开吃，发现面前的碗满满当当垒了一座小山，登时笑眯眯用马龙的胳膊滚了滚脸。
“好哥哥！”他张嘴塞了一只虾球，觉着好吃，把碗里的分一只给马龙，“这不错，你也吃。”
女孩子们看得直乐，说许昕要不是男孩真要怀疑你俩有一腿了，马龙生得清隽，是很容易讨恋慕的面容，本已修炼出金刚不坏之身，闻言倒面红。男生们见怪不怪，说许昕是马龙的正房，女生压根没戏！
许昕给他们拱在话题中心也不生气，亲亲爱爱放下筷子搂住马龙的脖子，娇滴滴掐着声音叫：龙哥哥——
大家全笑得东倒西歪，纪委举着餐刀大喊“单身狗切腹自尽！”作势朝自己肚子扎下去。许昕朝他眨眨眼，继续慢吞吞往嘴里塞一块红烧小排。马龙在人声鼎沸里轻轻勾着唇角翘起来，情不自禁想留存那片刻更久。当事人若无所觉，见他盯着自己皱皱鼻子，礼尚往来给他夹了一只鸡翅，偷摸嘱咐“下筷子吃啊，把他们笑翻了咱俩多吃点肉。”马龙应允。
吃完饭休息后大家集体开启下一场，轰轰烈烈的一大群人涌入KTV，未成年人不许饮酒，桌游是调动气氛的首选。
“真心话大冒险和uno，哪个？”体委把两幅牌狠狠拍在台面上。“没酒喝，到时候大冒险别玩不开啊！”
几十张纸片叠成一块砖，不知从哪来的一只手把少年推开，“别啰嗦，发牌发牌！”长桌密密麻麻铺满所有光洁脸庞，马龙被挤开坐在许昕对面，两人抬眼见着对方傻乐，呲出亮闪闪的白牙。
挖掘秘密或者整蛊朋友在这个年纪永远是永恒主题，嘻嘻哈哈的氛围快活如有实质，许昕笑得像个不倒翁一样歪在体委身上，马龙心底莫名产生朦胧的不快，直觉被许昕挂靠的人应该只是自己。
他在对面光明正大地观察着许昕，不错过他的任何表情。毛绒绒的眉，垂下去的眼睛，被舔得湿润的唇，挺翘的鼻头，圆鼓鼓的两颊和掐出一个尖的下巴。命运偏爱美丽少年所以仁慈点拨，他稍纵即逝间敏锐明白了唯一的定义。原来谁都可以的意思就是谁都不可以，只有你才可以的意思大约是我喜欢你。一刹那心剧烈地跳动起来，马龙听见撞击声在胸腔坚定而稳固的持续，风猎猎在他的身体里呼啸，光影平地化为火焰，被旷野的风宽容助长。他的心在燃烧中变为灰烬，又重诞晶莹剔透的一颗心。
转到我吧，他忽然这么想，勇气蓬勃生长蠢蠢欲动，饱胀得他不得不喝了口水企图掩饰，他想选真心话。
*
早上的教室总是打仗一般鸡飞狗跳，许昕前脚刚进门就被方博扒住扯下书包，嘴里乱七八糟说着好爸爸物理借我抄一抄，边蹦回座位埋头苦干。张继科甩出化学试卷，“选择对一下。”
“你去方博那拿呗，我凭空变给你呀。”
“吃火药了，”张继科哧哧笑，“和马龙闹别扭？”
许昕随手把额角的头发一挠，“哪可能。”
“那我问他去。”
“你问呗，谁和他铁？”他刚反驳，又想起马龙在车上的表现，鼓鼓嘴趴在桌上蒙住自己，“困了，我眯会，别吵我。”
张继科耸耸肩，这蛇真治人，还是给马龙来搞定，径自晃到方博那翻试卷对答案去了。
马龙进来时就见许昕用外套盖着头，像赌气的什么小动物或者小朋友。脚步犹豫一秒，身体反应比心底更诚实，他走到座位边上轻轻摸摸他露在肘弯外的眼角，再捏了捏后颈。
许昕屏息等待他说些什么，最好是怎么啦别生气啦，我早上没睡醒没不想让你挨着。然后就原谅他。但直到眼角余光瞄到马龙回到自己座位也什么都没说，本来藏在心里的别扭顿时发酵，隐秘的情愫让他比平时更敏感，也比想象中更在意马龙的态度。
早自习是英语，班主任站讲台边一个个检查谁没张嘴，马龙在木偶般机械的朗读中继续接上他的回忆。
经过几轮惩罚水瓶终于回到面前，身旁的女孩大大方方随手把它一扭，命运的转盘开始骨碌碌转动。许昕饮料喝多了，这会站起来从中间挤出去，“借过借过，人有三急。”
等他解决完生理需求再回来一打开门便被迎面而上的马龙吓了一跳，小孩忍不住拍着胸口连声抱怨哎呀干嘛呀，换来人又靠近一步，连细幼的睫毛都清晰可见。许昕眼角余光瞥见众人脸上都是看好戏的表情，隐隐约约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然后下一秒马龙说我喜欢你，声音笃定，并不含糊。
许昕呆呆看着他，被这句话惊得瞠目结舌，乱得灵魂出窍不知如何反应。身后人群顿时齐齐“喔”了一声，大家说刚刚非不肯告诉我们要选哪个惩罚，现在才知道是大冒险！太投机取巧了吧！跟许昕告白一点也不刺激啦！
大冒险，原来是大冒险，他立刻长长舒了一口气，搂着马龙朝那群吃了兴奋剂一样的男生们说别瞎带坏我们哥哥好不好，刚差点把我吓不行了，我可是纯直男。马龙的睫毛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吊顶轻且快速地眨了眨，笑笑未再说一句。
从此秘密变为一个人的秘密。
可他昨夜却又做了个梦，也许是距离遥远的这天太久，由于某种矇昧且似曾相识的原因，梦境中画面也非常清晰，足以影响马龙的心情。
他沿着海边走，四处是粉紫且朦胧的一片，海浪温柔调皮地扑上来舔吻脚背，带来酥麻的痒。空气中漂浮着许多泡泡，每个泡泡里都包裹着美丽的贝壳，他停下来好奇地观望，五彩的曲面折射出绚烂的光影，截止到这里一切都梦幻的像个童话。他一路走一路戳破那些泡沫，接了满满一捧贝壳着急带给许昕看，忽然在尽头见到了梦里也想见的人。
那个人看着他，静静的，伸手向他索要拥抱，他快乐地跑过去。沙粒淹没脚趾，就在他马上要触碰到许昕的时候，忽然一个巨大的泡泡横亘在他们之间。
“我知道你的秘密。”梦里的许昕抬起手臂点破那个巨大的泡泡，空气中骤然盛开咸湿的海风，气流席卷着他的周身，手里的贝壳散落一地，然后现实侵入神识将他从梦境抽离，马龙倏地睁开眼睛醒来。
他戳破了他的美梦，以一种仿佛是命运安排的方式，马龙感到自尊建立起防御的城墙，不会再放任谁沉溺在香甜且自欺欺人的谎言里。
用喜欢藏匿在心底用于换取一个光明的身份相伴左右，还要多少年，别再多少年。
*
这场冷战突如其来形势迅猛，许昕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动参与之中。他是别扭，别扭的原因也没有和马龙明说，并花了两天掩耳盗铃，结果就在他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打算继续这么下去时马龙却不同意了。他猝不及防，少见的状态慌乱，又强维持着体面，即便感受到马龙对他刻意的疏远，但还是假装若无其事，闭口不回复别人问你俩咋了？这样的疑问。对许昕来说世界上的人只有简单的几类，而马龙又独立于标签之外。因而他根本没有想象过和马龙吵架会需要把这些事告诉别人来求助，他们之间不必如此，他坚信确信以及肯定。
那天晚上吃饭他们形迹如常，许爸许妈没发现任何不对劲，还不停往马龙的碗里夹菜。马龙心中充满稀薄的歉疚，他很清楚这样的割裂是错愕的，少年可能得花费一天两天一月两月再不济一年两年来适应，思及此他情不自禁先心疼许昕，转而才心疼自己。
但很快要结束了，因为过几天就是模拟志愿的填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