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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8 of 夏夜芦苇荡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2-04-22
Words:
12,948
Chapters:
1/1
Comments:
16
Kudos: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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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787

「龙蟒」迟书

Summary:

信仰中开出一朵小花的故事。

 

指导员×电报员

Notes:

请勿上升真人,久远风干脑洞因有人想吃而强行催产。
复健得乱七八糟,不喜欢请划退,不要审判,谢谢。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许昕连夜从沪城许宅逃出来,走得匆忙,浑身上下盘缠只有统共几十块钱,加上一套皱巴巴的西装。西装价值不菲,是老裁缝花了半年时间为他量身定制,目的是为了小许少爷今年的订婚宴。可惜这么好的西装注定没福气在衣柜里供养,跟着主人出席华丽盛大的晚会,反而锦衣夜行在绿皮火车上团的看不出本来成色。他很少这么一身狼狈,毫不体面,但是此时全都顾不上了。

 

小许少爷是沪城许家独生子,许家世代官商源远流长,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可惜偏偏不巧,轮到这一代只生了三女一儿,许昕就是唯一中的那个一。这么一根独苗自小被家里千珍万爱的宠溺长大,十来岁时接受新文化运动闹着要出国留洋。海外的世界真精彩,许昕一头扎进去读得连接管家业都不肯,专心追求德先生与赛先生的真理殿堂。待二十岁满后一封封家书漂洋过海催他回去,父母姊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却狠不下心逼,只念他还小不懂事,再大点就好了,谁知隔没几月却收到来信主动要回国。

 

阖家自然喜不自胜,老爷子接了信连说几声好,收拢了手中产业预备等儿子回来就交托至他手上,老夫人更简单直白,只一叠声叫下人把他的院落按照原样拾掇齐整,不许人回来时住着不如意。喜气一直维持到许昕寄回下一封信之前,门房拿着薄薄两页信纸送进上房时没想到原来少爷既不是想通也不是懂事,而是因为接受了共产思想立志要回国为中华革命事业奋斗终生。许家唯有独子宝贝疙瘩蛋一个,怎么舍得。哄也哄了骂也骂了,甚至许老爷子都愿意让他再读两年洋墨水,可惜小少爷心有昭昭一概不听,梗着脖子写信说不给回国就在国外入党。吓得老爷子没办法,托病稳住一根筋的儿子,回来也好,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量也闹不出翻天大浪。这边同意了,许昕立马买了船票拎着两只皮箱坐上回国的轮渡。

 

家中瞒着他预备在相熟的世交家里物色人选定亲成婚,期盼男人成家之后就会担起责任。谁知小许少爷太过聪明,一被给父亲侍疾的借口软禁起来就看破了家里人目的,老实装了几天乖松懈了警惕后终于托人送出口信,在订婚宴开始的前两个小时逃了出来,赶上了早就请朋友买好车票的火车。

 

绿皮火车不是他惯常坐的高级客厢,既没有软卧也没有沙发,能买着人挤着人的硬座还算是有运道的,没门路的压根买不着坐票,只能往火车接缝处,行李过道旁,厕所门前一靠一坐,什么姿势的都有。车厢里各路人马形形色色,既有读书人打扮的学生,也有戴着毛呢穿着长大衣的商人,如他这般一看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公子小姐也不在少数,但是更多还是普通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灰扑扑在人群中一抓一把的普通人。许昕没吃过苦,连留洋都是家里请的相熟客轮给他准备的贵宾船舱,从没和这么多人一起呆在同一个空间过。此刻他鼻尖嗅到的全是汗水与各种干货,皮质行李箱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儿,身上也乱七八糟,一向被发胶服帖顺着边的头发甚至有几丝都脱离了束缚。放在从前想也不敢想,姆妈听见就要流眼泪的场景竟真实上演,但他却没有丝毫难受与委屈。

 

逃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有左胸口里那封薄薄的推荐信。信是好友写的,当时他们少年意气强不羁。畅想着未来如何使用自己所习之长去为他们追求的共产与光明添砖加瓦,只是许多好友在守卫与斗争中都飘渺如落叶,再也寻不回。纸上仍残存油墨香,可斯人长逝,那短短几句推荐语从此沉沉坠在他心头,与延安一起,变成他追求的终途。

 

延安,他在心里轻轻又虔诚地一遍遍默念这个秘密。 像一根火柴在摩擦中燃烧,黑暗的夜空出现了光明 。他从此有了方向。

 

睡吧,他告诉自己,抚了抚胸口,把那封信紧紧贴在心上,睡醒就好了,醒了就到延安了。

 

 

2.

一夜睡不安稳,许昕用掌心搓了搓冻僵的脸颊,花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论到保暖,手工西装还是比不上大棉袄。十几个钟头的车程中晨日不知不觉已经爬上来,嵌在车窗外的山脊上,并不十分热烈,反而带有凉意。他看看手表,再有两个小时车就到站,身上的钱应该还够换购一套保暖的冬衣和行装。

 

许昕没有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具象概念,如同苦行僧修道,这是他选择的路,自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他在心里盘算,落地应先写一封信报平安,还不知现在家中如何兵荒马乱,定了亲的好女孩趁早退亲别耽误,而父母...他不想了,低头安静抿掉那些水汽。

 

延安果然比沪城冷得多,小少爷一下车就打了个哆嗦,问明路线后直接点了辆黄包车,先拉去镇中心寄信买衣,再去驻地。

 

当了那套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纯羊毛的好呢料,大裁缝的好手艺,掌柜的没有刻意压价,一套西装置换了两身棉袄和旧毛衫。许昕当即在店中换上,剩余的钱再采买了些贴身衣物,洗漱用具,数只笔和若干纸,就这么花了个干干净净。一个简单的皮箱就装满了他全部的行头,小许少爷从没这么精简过。

 

他走在北方的冬天里,凛冽的空气和刀子一样反复切割少爷娇嫩的鼻腔和脸颊,但是一切如此新奇而充满希望,他雀跃地像个孩子。

 

驻地隐秘,许昕下车后接连穿过几条交错在这座城里最不显眼角落的狭长弄堂,若非他手中的介绍信将几处地标注明,几乎都要怀疑自己走错地方。最后认准一扇没有门牌的院落,他轻轻扣响大门。门后很快有人来开门,两个稚嫩的小战士机警的眼神牢牢盯住他,露出戒备神色。他们身上的军服洗的脱了色,呈一种豆绿的白,但因为洗的干净,倒不觉得旧,只是有种宣纸似的柔软妥帖,让人亲近。许昕笑眯眯地向他们说明,我是陈老师介绍来的,这是我的介绍信。

 

一路被藏在左胸口的信终于见了天日,轻轻一张纸,被递到小战士的手里。驻地里只有一位陈老师,也确实听说最近有同志要来。两人对视回以一礼让来人稍等,一人去通报一人仍守在门边待命。

 

许昕不着急,索性挑了一首诗在心里默背,没等多久,大约分针挪动一格,小战士就带着个比他们的豆绿更深一些的军绿影子走过来。离得近了,许昕发现这军绿的主人竟是个过份好看的年轻男人,和延安冰雪一样的白,和延安山脊一样的笔直。

 

“许先生,这是我们的马指导。”小战士脆生生地报人,“您的信我已经转交给马指导了。”

 

那个和延安一样的男人淡淡一笑,仿佛冰雪消融,许昕看见春天到来的预兆。

 

“许昕吗?你好,我是马龙。”对方客气礼貌地伸出手,“信我已经看了,陈老师之前也和组织报告过你,欢迎你。我先带你去看看咱们驻地吧。”

 

许昕颔首微笑,伸手回握,对方手指带着干燥的温暖,自己却冷得像个冰坨,于是他很快的握一下便松开,以免冻住这捧冰雪。马龙没在意,接过许昕拎着的那个皮箱——没想到这么轻。也许是他的错愕没来得及掩藏,而许昕看穿,所以笑着又多说了两句。

 

“从家里溜出来的,没什么行李。”

 

马龙有双弯弯而眼角下陷的眼睛,他侧头感慨又体谅地拍拍许昕的肩,眼睛弯成弧度好看的两道月牙。

 

“这路不容易吧。”

 

“现在不容易,以后就容易了。”

 

他们在哑谜般的对话中拾到一种心照不宣,相视间马龙先笑了,于是许昕也跟着他勾了嘴角。

 

“在哪留洋?”

 

“日本,欧洲,都去了。”许昕避开脚下的石子,“日本呆了一年,欧洲呆了差不多三年。”

 

“那你两种语言都擅长了?”

 

“虽然不敢说精通,但也马马虎虎。”许昕挑挑眉。

 

“很好。”马龙停下来认真看着他诚恳道:“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这穷乡僻壤山旮旯里的指导员人长得这么好,话说的这么好听,许昕被这种专注的视线包裹着,难得的害羞,摸了摸自己冻的像块冰锥的鼻尖,头一次找不到什么自谦的话。

 

“雨过天青云破处,”他最后这么说,下垂的眼角被风吹的泛红,“这般颜色做将来。”

 

“会来的。”马龙应。

 

3.

许昕很快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同志。

 

这个称呼如同某种许可,迅速地帮他融入了这里,人人看他都带有善意。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他不大适应,有些局促地抻了抻衣服下摆,他长得高,新发的军装不算合身。

 

陈玘对他挤挤眼睛,“昨天你还是许少爷,今天往后就是咱们的同志了啊!”又看出他的别扭,哈哈笑着拍他的背,“要不咱叫你许老师?”

 

他是新兵,不想和别人不一样,赶忙拒绝让大家都叫他小许。马龙安排勤务兵去领饭,回头告诉许昕,“同志要吃同志饭,都是一个大勺里盛出来的,不开小灶。”

 

“但咱们炊事班真不错,你不会失望的。”王皓经过时补充。

 

许昕乐呵呵坐在那里,这一处与他从小生长的环境都不同,在从前没有一个人会对一位留洋的少爷称呼同志或小许,短短两天过去像片风干的树叶,已经遗落在岁月的沼泽。但这种恍惚之感转瞬即逝,很快饭菜香便把这简陋的小室染上烟火气。

 

“洋芋蛋。”马琳端着一个小盘子进来,“烘得脆脆的撒把细盐,就今天有啊,明儿没了。”

 

“开饭开饭,班长又给咱们加餐。”林高远拎着几个饭盒分发到几人面前。他们是队伍里的文化人笔杆子,因为数量稀少常被敬重,毕竟写家书时大家只能在门前排队等着寄信。“这回是沾了许,”他抬眼看看陈玘,“许老师的光。”

 

制式一样的铁饭盒冒着诱人的热气,饭菜简单,多是土豆白菜等耐储存的蔬菜,米饭也不是白米饭,是各种杂粮米混在一起焖出来的,无论好不好吃,趁热吃总是多添几分味道。马龙递给他在开水里泡过的筷子,一同揭开盒盖吃起来。

 

“谢谢马指导。”他说得含含混混,像藏了东西在嘴里。

 

“这是小林给做的,谢我做什么。”

 

“都谢谢。”

 

“别客气昂。”

 

这边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加之陈玘与他旧相识,边吃边和他说起现在局势。外患未平内忧再起,许多重要情报的收集与分析、筛选与收发是他们的主要工作。许昕慢慢咀嚼嘴里粗糙的饭食认真听着,末了陈玘总结性的下一句结论:这是一场投石问路,我们都是石子。

 

“但你是金镶玉,我是鹅卵石。”他笑嘻嘻锤许昕,刮干净饭盒里最后一粒饭,捏起马琳专门送的小土豆吹掉一点炉灰整个丢进嘴里嚼吞。许昕不理会他的打趣,不咸不淡地反击,“那你欠我的两张船票什么时候还?马指导你不知道吧,他逃票原因是什么。”陈玘不依了,要跨过桌子捂他的嘴,许昕一下跳到马龙身后,两个人围着马龙绕圈。马龙只得张手护住许昕拦着陈玘,“算了算了他小,玘哥算了。”

 

“他英雄救美!”许昕扶着马龙的腰躲来躲去,“上船见着一位佳人落泪,头脑一热把自己票给了人家,然后缩在船舱里窝了两天。逃票还不老实,好打抱不平,差点给人捉住丢下去,还是我给他补了票。”

 

马龙也乐不可支,陈玘一副侠义心肠,骨子里又带点风流潇洒,这样事一听就是他能做得出来的。陈玘被下了面子索性破罐子破摔,“所以这不把你拐来为国效力,多好的机会。”

 

“谢谢你。”许昕红扑扑的脸从马龙肩后钻出来,“我的好老师。”

 

这句老师是有重量的,并不轻易白叫。陈玘算是他的指路人,也是他在电台相关破译及情报传递工作中的重要前辈。两人留洋时便说得到一起,课业也优异,这会有了师徒之名倒更和谐。机要译电室在作战室隔间,与马龙的办公室正对。两排土屋中间是块空地,摆着十数张小板凳,唯一一颗榕树前架起一块青石板。许昕随马龙回宿舍时——他新来,独马龙的房间还能再摆一张木板床,经过时好奇地问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队伍里会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或者一些烈士的遗孤。”马龙偏头告诉他,“也不多,八九个吧,陈老师教他们认字,就在这里。”

 

原来如此,这就是陈玘被叫做陈老师的原因,他想想陈玘这么爆炭的脾气教起孩子们会不会朝他们撒火,遂问出来。马龙想起什么似的乐一声,“没有,因为有回他开会摔笔被罚去喂猪磨性子,后来好多了。”许昕听完吃吃跟着缩肩傻笑。

 

两人一起走进此后生活的新住所,薄薄的门帘隔断了办公区域,实际也不过是十分紧凑的两张木床一套桌椅而已,为着他来,多搬了一把椅子。

 

“这套被褥都是新晒过的,干净。”指导员解释。

 

“没事,狗窝也能睡。”他皱皱鼻子。

 

4.

日子中如此轻盈的瞬间通常只是眨眼,厚重与压抑才是长期底色。译电室内许昕和陈玘一坐一天,从嘀嗒的电流交感中捕捉隐藏在其中的译码,再飞快对照解读后通过发报机传送。纸片与信件在这个房间里是一场寂寞的雪,落满他们的肩头,他的指尖也因为摩擦变得不复细腻,生出薄薄的茧。

 

短暂休息的片刻陈玘拉开帘子站到窗边端着搪瓷杯喝茶,所有纸质文件于他们而言都至关重要,不容许任何意外对其产生无法逆转的影响,因而喝水都离得二丈远。窗外对着马龙的办公室,年轻的指导员垂头执笔不辍,柔软的额发覆在眉眼只余挺拔的鼻尖。

 

“指导员——”陈玘提气叫,看见马龙莫名其妙抬起头望过来,便得逞的做嘴型:糖。

 

马龙眯眼分辨,读懂他的唇语,无奈拉开抽屉翻找当月没吃完的定例出门送过去。油纸包两层展开露出三大块红糖,陈玘敲下一角丢进茶缸心满意足地嘬一口,又回去拿许昕的杯子来装糖。

 

“谢谢指导员,”许昕在层叠的雪花中朝他笑,“我俩吃太快了,老用你的份例。”

 

马龙摆摆手,脸颊晶莹柔软似一朵雪,转身预备回去。陈玘休息够了赶许昕,“你也站站,本来就四只眼睛,别啤酒底更厚了。”

 

指导员便驻足,等他规整好手头事务站到窗边说说话。

 

“那群孩子呢?”

 

“去田里挖宝,”马龙看向榕树下的青石板,“今晚回来就来闹你了。”

 

“闹就教他们说洋文。”许昕倚着窗台,“但最近危险多,还是别让他们乱跑。”

 

“好。”说到这马龙面色凝重,显然联想到了最近几次突然袭击。一处的安稳终究不会持续太久,在尘埃未落定之前动荡才是他们所习惯的常态。

 

陈玘戴上耳机又开始工作,两人目光一碰,许昕拉下红黑两层绒布做成的窗帘,心领神会就此结束对话。

 

傍晚一群小萝卜头背篓里装着小鱼虾,怀里捧着地瓜,满载而归。而许昕和陈玘正从译电室出来,反身把门锁紧。最小的妞妞看见许昕一声惊呼,撒开脚丫子就跑过来要抱,许昕蹲下身张开手把她捞起来。

 

“昕昕哥哥。”小姑娘脸蛋被晒得像一枚熟透的苹果,叫得甜甜的,“今天还和妞妞说故事吗?”

 

“妞妞,怎么你昕昕哥哥来了就不要陈老师了?”陈玘拎着本子伸过来揪一把小姑娘,佯装不满。“喜新厌旧。”

 

“因为昕昕哥哥什么都会!”妞妞热腾腾的小身子往许昕肩上一靠,“今天给陈老师摸了小虾米,叫班长炒!”

 

其余孩子们大些,问过好就一窝蜂去炊事班找马琳打牙祭,只有妞妞最小扒在许昕怀里不下来。她细细的手指握着他,小声在耳边说悄悄话。“被草割着手指头了。”

 

“我看看呢?”小许同志展开她的手掌,见着浅浅一痕血线,怪心疼的,“我带你去找指导员好不好?”

 

“好,找指导员。”妞妞搂住他的脖颈跟着去找马龙,指导员坐在窗前眉头微皱,文件摊了一桌面,思考时指节就下意识捏着笔用力得发白。许昕轻轻颠了一下妞妞,“叫人。”

 

“哥哥!”小姑娘叫得很大声,叫完咯咯笑,一只快活的小小鸟儿那样。马龙被她叫过神,抬头看见俊朗的报务员朝他眨眼睛,“不给糖就捣蛋。”

 

他不知道这句话出处何地,但不知怎么跟着一起笑起来,眉间慢慢熨开。那包糖又摸出敲下一角喂到小姑娘嘴里,她腮帮子被塞得圆鼓鼓仿佛藏食的小松鼠,某一刻倒有些像吃饭的许昕。

 

“吃完记得漱口,不然卫生员姐姐要拔牙。”

 

妞妞松开搂住许昕的手,探身进窗凑过来在马龙面上轻轻亲了一下,“谢谢指导员。”然后抿着嘴害羞地缩回去埋在许昕怀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人。马龙惊讶地摸摸脸,勾起嘴角去揉揉她的头。

 

“昕昕哥哥教你的吗?”

 

“嗯,要懂礼貌的呀。”

 

5.

凌晨二时,一声凄厉的警报彻响夜空,墨黑的寂静被声浪撕碎。马龙浅眠,立刻像只猎豹倏地翻身坐起从枕下摸出枪警惕地留意着动静,许昕凝神细听几秒随即套上外衣告诉他,“空袭!快!马上撤往防空洞。”

 

众人迅速列队集合根据指令撤逃,信号弹如同此夜中虎视眈眈的数双眼睛,照亮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等待一个时机全部吞吃。许昕清点着忽然想起新收到的情报还未发出,万不能摧毁在这次空袭里,立马掉头就往译电室跑。陈玘在人潮中见到他逆流而行,急的大声叫他,“许昕!许昕!你不要命了!”

 

马龙被冲卷着进入防空洞,最后关头奋力抽身奔去许昕的方向。陈玘拉不住一个还搭上另一个,恨不得自己去把他们两人都换回来,王皓牢牢摁住他,“马龙有经验!”

 

基地的灯全部熄灭了,马龙在这片骇人的黑暗中找到译电室,许昕虽急但不乱,有条不紊把情报收好和译码本抱在一起准备撤退。两人一进一出正好在门口打了照面,马龙来不及多说扯着人就跑。飞机的轰鸣由远及近,爆破声穿透云层,绚烂的火花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死亡的预兆。两双手紧紧扣在一起,潮湿的汗没让任何一根手指脱离,反胶着得更紧。林高远看见人影忙把最后的门缝推开让他们进来,就在关上大门的那一刹那,爆炸地动山摇。

 

大家都没说话,呼吸声此起彼伏,防空洞被震得尘土簌簌而下,许昕一个趔趄,马龙下意识接住他按在怀里。耳边是急促但依然稳重的心跳,手中紧握的是他为之付出奋斗的原因,这瞬间一种极致的浪漫击中了他,他感到自己喉口干涩发紧,右手忍不住去摸索马龙的手臂,然后被一把攥住。

 

王皓打开了手电筒清点人数,许昕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清马龙的眉目:那双瞳仁占据大多数的黝黑眼珠没有情绪且专注地盯着他,眉头皱紧。

 

“你必须服从部队的所有指令,不允许擅自行动。”

 

“太危险了。”

 

“但有时候不行。”许昕望着他的眼底,低而清晰地回答。

 

马龙从没如此刻察觉到他肉眼可见的成长。

 

这次空袭持续了接近一个小时,不幸中的万幸是机要译电室幸免于难。

 

陈玘带着他收集各处反馈来的信息,情况不容乐观,接连几次空袭摧毁了不少联络点,现在他们在情报网中处于被动地位。两人忙碌了数天后梳理出一份清单,惊觉最重要的中转点至今仍未发来情报,此刻不得不做出最坏猜测。陈玘拿着清单长久的叹气,他这段时间着急上火,唇峰肿起老高,一说话牵着嘴里的疮就疼,只能嘶嘶抽气。

 

“组织会派人接应吗?”许昕边誊写译码边问。

 

“等。”

 

耐心是战士必备的基本素质,他因此不再多问。

 

作战会议连夜召开,马龙在其中一钉就是通宵。室内不断飘出缭绕的烟雾,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积聚在房顶,但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无声无息地卷曲喷涌。后半夜他尽量把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推门而入,但还是看人睁眼翻身坐起来。许昕捂住额适应片刻,问他现在几点。马龙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揉捏紧皱一日的眉心,开口嗓音疲倦嘶哑。

 

“四点半。”

 

破锣一样。许昕拉开被子把搂在自己怀里的水壶拧松瓶盖递过去,“喝口温水,你们抽烟太狠了。”

 

“都把我腌入味儿了。”他轻笑,顺势接过水壶润泽干枯的声带,似乎能听见它吸水舒展的细碎声响。许昕抱着被子看他,眼皮要合不合,嘴里和他说话。

 

“洗把脸睡会,明早还要继续。”

 

“嗯,你再眯一下吧。”

 

“好。”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是马龙擦了脸脱鞋上床。许昕闻到清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烟草与硝烟味,在这不同寻常的紧绷中第一次切身感到战争如此接近。

 

清晨一通急电,陈玘应召参与机密会议,本次参会只有三人,浅眠没有两个小时的马龙是唯一执笔记录者。会议内容不得而知,只待日完整的攀出云头,陈玘才夹着厚厚一个档案袋回来。

 

许昕未慌,如常进行着工作,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未知决策,修长的手指敲下一个又一个枯燥的数码。陈玘进门,面色肃穆说不上好看,与他长久对视无言。

 

“大部分联络点已经暴露,必须建立新的、安全的……需要一个新面孔。”

 

“好,如何安排?”他不曾犹豫,倾身向前,目光灼灼犹如实质,能把所有雾霭拨散。

 

“你想好了吗?”陈玘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迅速,出于私心再一次问他,“它不会有多么容易。”

 

“你来就是组织的决定。”许昕俏皮皱皱鼻子,“服从是军人的本能。”

 

陈玘忽然感到某种重逢,重逢至他们初识。

 

“好。”他捏了捏青年单薄但不瘦削的肩头。

 

所有安排在无人处隐秘有序地进行,许昕每日除了工作还需接受专门的情报训练,和马龙两个人简直是在比谁睡觉更晚。指导员的关心沉默似金,许昕只有每次端着茶杯喝茶时舌尖咂到甜味,才知道这个内敛的指导员那些说不出口的关照。妞妞好久没见他了,反而见到马龙的机会更多,许昕从暗室出来时正见到妞妞委屈巴巴地靠在马龙怀里,声音细细的。

 

“妞妞不走。”

 

部队要前进,驻地要迁徙,原来收养的孩子们年纪稍大的都自愿加入行军队伍,只剩下几个小娃娃。其中有两个被当地一户儿子阵亡于前线的家庭收养,妞妞则被排长寄信托付给老友,孩子们都要送走。

 

“打完仗回来看妞妞。”马龙抱着她摇一摇,小姑娘嘴巴瘪瘪,两包眼泪盛在眼眶里马上要落下来,很伤心的往马龙脖颈处贴。

 

“我想你,想昕昕哥哥,想陈老师,”她数着手指,“昕昕哥哥说要教我说洋文的。”

 

“哥哥好忙,他不忙的时候我叫他来看妞妞好不好?”

 

许昕听到这里,快步走上前,笑得亮晶晶叫她。

 

“妞妞!”

 

马龙抱着小姑娘一同转身,两人都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指导员眼底春风化雨,许昕感到有些什么破土而出,抽枝发芽。

 

“昕昕哥哥来啦。”一大一小快乐的说。

 

许昕竟眯了眯眼,为这炫目的面容。

 

“来抱。”他朝妞妞伸手,小鸟儿从指导员怀里飞过来。“折朵很漂亮的花送给你好不好?”

 

“好!”

 

他于是抱着小姑娘跟着马龙走到办公室,靠在桌边裁了一张纸低头认真折。妞妞坐在指导员腿上颠来颠去,高兴的咯咯直笑,嘴里叫他,“昕昕哥哥,教妞妞说洋文!”

 

“好啊,”许昕漫不经心地应,“你跟着我念,flower,花。”

 

“弗——”妞妞喷泡泡,“捞儿!”

 

“你的小嘴下雨啦!”他去捏小姑娘的嘴巴,笑得妞妞躲来躲去,不妨抬眼看马龙温柔安静地仰头望着他。

 

“love。”他下意识轻轻说。不敢惊动山间雪,目光在这一瞬拉得如一生般绵长。

 

“辣!”妞妞小鹦鹉学舌,“什么意思呀?”

 

“你说错啦,”许昕回过神笑笑,“是hello,你好。”

 

“哈喽!”

 

那朵花变魔术一样在他掌心绽放,再落进小姑娘手里。妞妞喜欢的不得了,托着跑出去玩了。许昕看她小身子消失在视野后才开口问,“什么时候走?”

 

“可能你出发比孩子们更早。”马龙回答。

 

“那也好。”

 

6.

通知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到达,许昕接过它时内心安定平静,并没有自己想象的热血沸腾。知道他要走的人只有三个,陈玘最后再与他交代了所有注意事项,目光抚过他在延安逐渐硬朗的轮廓,曾经的小公子已经遗落在半生以前,他忽上前一步紧紧搂了许昕半分钟。

 

“好好回来。”男人沉声。

 

“好好活着。”青年应答。

 

明天是他离开的日子,今夜是最后的时间,许昕把他那根本没有几件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马龙难得不忙,或者专门不忙,坐在一旁看着他。临行的小战士睇他一眼悠闲自得笑出来,说要是我姆妈看到肯定要说我,这太假了。姆妈。许昕在脱口而出时才想起他离开家已经很久,连这个称呼都陌生远如隔世。然而他只是出神一瞬,无谓地耸耸肩没再继续说下去。马龙瞧着他半晌,眼睛忽然一亮,神神秘秘地说你等我会,身手敏捷似一只林野小鹿轻巧地钻了出去。许昕点点头,从善如流数着窗外的星星等他。过没一会指导员像偷到了油的小耗子,一脸亮晶晶回来,把两个玻璃瓶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许昕抽抽鼻子,闻到在军医身上的那股子药味儿。

 

“这是酒精,这是葡萄糖水,兑一兑就是好酒。”年轻的指导员露出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神色,眨眨眼睛。“特殊时期只有这个给你践行,别嫌弃。”

 

许昕跟着他一起乐,说行啊马指导,真人不露相,没想到您还有这门路。

 

偷的。马龙这会看起来就挺调皮了。所以我们今晚要喝完,毁尸灭迹。

 

两个军用水壶一人分了半瓶“酒”,许昕酒量差的离谱,好酒尚且喝不落肚一满盅,这勾兑的医用酒精更像一把火,或者一捧沙,刮过嗓子灼热且刺痛。马龙边喝边伸手在地图上划过一道蜿蜒的线,“明天你出去自有人接应你,先走水路再换陆路,新的身份已经安排好了……”

 

“这些我都知道,”劣质酒精让他的嗓音显得有些粗糙,许昕努力睁开要掉下的眼皮,嘴里喷出的呼吸都带有药气,“这可真拉喉咙。”

 

马龙笑出来,一灯如豆,他的两颊被烘得像早春初绽的桃花,清浅的粉着。他本来甚白,这会倒显得唇红,十分秀美一张脸。许昕看着,仰头再灌一口,别说这酒虽然粗糙,但喝了却也有趣味。冬天夜黑似墨,无风,星光明亮得难以置信,笔直从天际倾泻下来,此刻在他眼里却像一场雨下在马龙眼底。

 

盯得久了,喝醉了似的一切都摇晃起来,马龙忽然开口,说小许,留个什么纪念吧。

 

他们都很清楚作为一个情报人员什么都不能有,什么都不能留,这是对自我及任务的保护,但莫名,也许是因为酒精,总之他这么说了。许昕的眼在灯火中更加湿,随即站起来说好啊,我教你我的独门绝技,你学会了到时候妞妞可就不喜欢我只喜欢你了。马龙托腮看着他从办公桌里拿出笔记本撕下两页纸,仔仔细细沿着对角线折叠,椭圆形的指尖掐住三角刮过去,把多余的长边裁去。纸张递到马龙面前,许昕下意识鼓鼓脸,说你跟着我的步骤,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马龙应好,两人同启蒙孩童一般坐在桌前,认认真真把一片小小的纸不断对折,展开,翻转。许昕的手是一副天生养尊处优的手,尽管在延安的风霜中他变得不再如此细腻,但仍然是一双秀美得过分的手。马龙近乎着迷地跟随他每一个动作,严格贯彻执行,甚至比他做的还要标准。一朵层叠的花逐渐在他们手中绽放,最后一步塞紧剩余边角,纸花成型。

 

花盛开时许昕抬头望着马龙,指导员细绒绒的睫毛垂下去,眼皮薄且柔软,全神贯注像在对待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他的人生中有许多瞬间,他深切记得许多于他而言有意义的时刻,比如第一次功课全优父母的脸,比如第一次踏上轮渡美好的憧憬,比如第一次在那个小小的讲座中听见共产思想时激越的心跳。但都不如此刻。此刻他平静而安宁,在冬夜和医用酒精的浸泡中感到自己如一粒在羊水里的胚胎,十分温暖。他恍然意识到也许这是他上半生中最浪漫的瞬息,理想,酒精,夜,星星,马龙,和他说不出口的莫名情愫,却都折进一朵花里。

 

“送你。”许昕用掌托住那朵花伸出去,被马龙饶有兴致地接过和自己所叠进行对比,再把自己那朵给他。

 

“有名字吗?”

 

“就是花,名字不大记得了,随便叫吧。”

 

“行,”马龙端看半晌,珍重放在桌子上用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扣盖住,那还是某次缴获的物资。“谢谢。”

 

许昕倒完最后一口酒,把两人的水壶都灌进一点热水冲洗再晾在窗边,回过头时已经是一张平静的脸。

 

“今夜谢谢指导员,睡吧。”

 

于是两人熄灭那颤巍巍的烛火,脱鞋上床睡了。酒精随着血管扩散到身体每一个角落,马龙那头很快响起轻轻的鼾声。许昕借月光隔着小桌再描摹一遍指导员的脸,意识澄明如水。

 

以后我可以喝酒了,他想。

 

也不会比此刻更让人想醉了吧。

 

7.

许昕如一滴水融入大海,一粒沙子掉进沙漠,一片叶子长于森林。小少爷不见了,许老师也不见了,他变成浩瀚世界中最微小的一个分子,一眨眼就消失了踪影。

 

马龙有时会感到些许被抽离的恍惚,好像转头还能看见他靠着床头捧着那个本子写写画画,但晃眼只是虚影。所有人对他的离去闭口不提,仿佛这短暂的一季是幻梦一场,世上并无叫做许昕的一个人。孩子们陆陆续续被送离,妞妞走前抱着马龙哭得很安静,末了抬脸在他与陈玘腮边都轻轻亲一下,手里握着许昕折给她的那朵不知名的花。驻地从此清静下来,他们背着手,不知是谁忽地叹了一口气。

 

战役无声地打响了,陈玘守在译电室的时间不再用时来计算,此处如同人体大脑中枢,每一条无形的电波便是一条神经元,他不断接到情报,判别情报,分析情报,继而发出情报。

 

许昕伪装成一位家道中落的穷学生在报馆工作,做最基础的分发拣选。因了他畏畏缩缩窝窝囊囊,衣着也并不体面,谁都能对他呼来喝去,所以在这里他不被拥有姓名,人人都都叫他孔乙己。穷秀才利用职务之便敏锐搜寻着各地隐藏在一则则寻人启事里的密信,破译后带回联络点,也从报纸中了解到实时战况。

 

春分落小雨,今天他没带伞,下班时难免匆匆,穿过街拐角处与来往的行人忽然因从同一片有屋檐遮挡的干地挤过而相撞。许昕稳住摇晃的身子不欲多惹麻烦,缩缩肩下意识抱歉。未料对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小心。淅淅沥沥的雨线里他怔愣几秒立即言谢,对方摇头示意无碍,两人擦肩而过时尾指几不可见相勾,分开后各自走向不同方向。许昕心如擂鼓,他在此接受的最重要指令即是隐藏与等待,因而从未主动联系过上线,但视线交错的须臾他发现来人有些隐约面熟,待又拐进一条小巷才趁四下无人低头快速搓开塞入掌心的纸条。

 

短短几行字两眼就扫完,组合在一起成为令人振奋的消息。最新的动线现在就握在他手中,连绵的战火此刻仿佛能看见停息的信号,天已然被硝烟弥盖太久,日头需要出来了。

 

穷学生穿梭在逼仄的巷弄里,原来清瘦挺拔的身形此刻佝偻而落魄,长衫下摆溅满泥点。他的头发长长了,凌乱潮湿蜷在额头上,厚厚一副啤酒底子挂在微翘鼻尖,青色的胡茬雨后春笋一般郁葱。

 

“老孔!”巷口成衣铺子的掌柜开口叫他,“今晚来我家帮我抄一本经,价钱和原来一样。”

 

“好的李老板。”他回头低眉顺眼的应了。

 

回到巷尾破旧的围楼,许昕手势轻快短促地敲了三下门,门内立时拉开一道门缝,他迅速闪身进去。

 

细心锁好门,他爬上阁楼找到位于窗台正对的那块地砖,摁到一处十分隐秘的微凸,开启暗格从中取出发报机。许昕挂上耳机展开藏于怀内的情报,对照无误后开始敲下一个个数码。

 

这封电报至关重要,陈玘收到时忍不住立刻就想跑出去振臂呼告,却还是没有如此冲动。

 

作战计划重新部署,喜意不动声色席卷了他们,马龙在堆积如山的烟灰里想起许昕,不知他现在怎样。但仍有电报固定传来,那说明他便活着,这就很好。

 

信息传回后许昕一直耐心等待,冷眼旁观膏药旗于港口登陆上岸。他如常上班,周四的下午离开报馆时眉峰忽轻轻一动,留意到街面巡防的车辆新增不少,于是选择了一条更绕更远的小路。七拐八拐回到巷尾联络点时房内氛围凝重,李老板见他回来,轻声说城南的两个联络点已经有人蹲守排查,驻守的同志连夜送走藏匿其中的发报机,各位的行踪很可能有所暴露,大家都要做好准备。

 

许昕坐在桌前,无意识拉开抽屉拿出那朵放在角落深处的玫瑰,把它展开再次叠了一遍。每一道折痕,每一道因抚摸产生的毛边,都像掌纹生于手心,刻印在他的心壁。应该不要再拆了,纸张质地薄脆,耐不住谁反复地回味,他不知情从何而起,找出笔在掖进去的角落处写下他的名字。

 

无声的宣告,一封情书,他不知道。

 

他不让他知道。

 

8.

两军胶着,陈玘将铺盖都搬进译电室,以便随时随地接发最新的情报。许昕身处腹地,传送回来的讯息有极高的战略价值,马龙虽无法查探也不能查探他的踪迹,但莫名为他骄傲。

 

春深谢尽之时,此役终于接近尾声,鲜血,硝烟,生命的诞生与消亡沉重无比,皆为最后的胜利加冕。

 

捷报在日头初升的瞬间伴随嘹亮的军号一同到来,黎明中短暂沉默后爆发如水般的欢呼,人人都浸泡在胜利的喜悦里。马龙在这样的快乐中想起许昕,迫不及待地逆流穿过拥挤人潮。有年轻的小兵见到他便露出极明净的笑容来,大喊马指导!我们赢啦!他常常喜怒不形于色,稳重已经成为了他的代名词,可在这一刻,也情不自禁浮现轻松的盈盈笑意。终于到了作战室,众人转头向他招手,阳光从未似此刻绚烂慷慨,每一粒粉尘都轻灵如金粉。希望。光亮。明天。

 

“马指导,来。”张雷满面沟壑都显得舒展,长久的抗战让他面容中的每一道纹路都刻下深深的痕迹,那些昼夜里马龙曾陪伴他熬过每一个黎明不曾到来的混沌。 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握住张雷粗糙黝黑的手掌,感到对方缓慢而坚定地捏了捏。

 

“许昕有音讯吗?”他喜不自禁问出了这句话。

 

简陋作战室的气氛忽然沉默一瞬,那些有实质的喜悦波纹如遇见深厚山壁因而寂静无声,马龙在这样的静默中感到一种不安,“是不是和我们接应的人走散了?”

 

无人回答。“许昕很聪明,肯定能回来。”他反安抚那些黯然的眼睛,笃定道,“我们要相信他。 ”

 

良久。张雷轻轻抽出手掌拍了拍马龙的肩。

 

“许昕,我们没找到他,但你知道,有时候也许没音讯就是好事。”

 

“嗯。”马龙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又呆在那儿继续听他们后续的部署。阳光竟然晒在身上是凉的,年轻的指导员思绪变成一只飞鸟,雪白的翅羽在这片高原徜徉,土黄与军绿,青天与革命,云线像几笔淡淡写意,他忽然想起许昕离开的那天。

 

一朵泛黄薄脆的纸花在心里盛放,他抬起脚步走回办公室,然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氧气在喘息间从肺泡里全部挤出去。他记得他放好了,马龙最是井井有条的一个人,全连只有他内务最干净整洁。

 

但那朵花不见了。书架抽屉床头柜任何一个他可能储物的空间都没有,甚至他怎么记得昨天仿佛还看到过。一朵轻飘飘的花,脆弱轻盈的一个梦。马龙出神半晌,平静地把翻乱的公文书簿归置好,慢慢走到门边,盯着枝头嫩绿的青芽,有种与灵魂割裂的空荡。

 

新来的卫生员也是留洋回来的,读的医科大学,这会捧着一托盘绷带要去卫生所,从马龙面前急匆匆跑过去。他恍然些什么似的,开口叫住那年轻的女孩子,问小刘,我曾经哄妞妞叠的那朵花你记得吗?我放在办公桌上但是不见了。

 

小姑娘两根麻花辫乌溜溜垂在肩头,闻言咬唇想了想,忽笑开来。

 

“那朵玫瑰吗?”

 

“玫瑰吗?”马龙轻轻跟着她重复,似有所觉。

 

“嗯,就是送给爱人的那个玫瑰呀!但我没见着。马指导,我忙着呢,有空再和您说,先走啦!”小姑娘呼啦啦继续跑过去,马龙点头。

 

过一会,他自言自语地说,噢,玫瑰呀。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大悲伤在云破日出的这个瞬间侵袭了他,他后知后觉非常疼痛,抬手想把领口纽扣解开,那里箍得太紧,他快不能呼吸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是失了一朵花,却这样伤心。

 

他又想起许昕走的时候甚至没有与他好好道别,小许少爷不愿把所有离别画面都弄得涕泪涟涟,因此一大清早在众人未醒之时就动身出发。马龙醒来只见桌面一朵玫瑰,如此纯洁坚定,开在那里。

 

不告而别可不是好习惯,许昕。

 

但如果你回来的话,我就原谅你。

 

9.

城中不断涌入驻扎的敌军, 巷尾小楼在一次盘查中险些暴露,李老板为掩护主动露出马脚声东击西,才给了他们转移的机会。许昕不敢再去报馆上班,所幸人人惶惶不安,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缺席。

 

焦虑在等待中生长,许昕终于又一次在街角遇见那个人,接到了最新的情报。根据最新电文分析敌军会于本月十三日进行偷袭,他务必要想方设法传递这个消息。时间紧任务重,唯一一台发报机藏在城区,而他必须要捱过敌军的严密排查。

 

大家做了充分的准备,弄来一辆黄包车,先是在周边试探拉车,摸清了各处岗哨的换班时间后正式行动。许昕换上绑腿汗衫,为避免人认出来把额发留的很长,凌乱垂覆在眉下。有惊无险地躲过每一次盘问,他到达终点,老李低低说只有一刻钟,一刻钟后必须离开,否则我们无法保证全身而退。许昕点点头。

 

敲击最后一句话时他听见敲门声,毛骨震悚。是逃还是继续他只犹豫了一秒,时间无法浪费,在战友的周旋中他飞快敲完并抽出空核对。老李逐渐拦不住,宪兵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来不及了,许昕当即将发报机兜入怀中翻窗沿着墙边溜走,四处都是巡防,除非从后门往护城河边逃。

 

奔跑中他依稀听见枪响与呼喝追赶,他几乎能想象子弹穿透胸膛的热度,可在这时,却莫名想起那朵花,一个名字。

 

如果,如果我还会回来,这封情书我会寄给你。

 

忽然一阵强烈的震动,不知是谁拉响了一枚手雷,这个突发的意外为他争取了时间。在慌乱爆破中他回过头,什么也没看见,他不再回顾,只能继续跑,跑下去,直到河边。

 

河水漫上来时他感到濒临死亡的窒息,却还是一直下潜。发报机被他不知丢在河床哪处,幽深无光的寂静里他呼吸产生的气泡破裂是唯一声响。他成功完成了任务,但愿老天眷顾,别让他此生结束。

 

睁眼之时触目是一尘不染的雪白,这光太强烈,他骤然闭紧眼睛流下被刺痛的泪水,缓了三十秒再睁开。这三十秒中他甚至饶有兴味地想未必我已升入天堂?但睁眼即明白并不是。面前是一位童颜鹤发的神父,原来刚刚那让他快瞎了的白是他宽大的袍服。

 

神父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用不甚流利的中文问你还好吗?许昕索性用英文跟他交流,说现在在哪里?两个人聊了几分钟他才知道原来自己顺着护城河漂流又被抛上岸,被人发现送来了这里。万幸不是被宪兵捡走,而他除了皮外伤连弹都没中。这是上帝的保佑,神父这么说,眉目虔诚,许昕也忍不住跟着念了一句阿门。

 

他干脆不出门,耐心在这里养伤,也等待着时机。神父悲悯的双眼中似乎知道一切,因而沉默不言。他们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突然那天清晨神父转身对他说:xin,你可以回家了。许昕愣住,接过递到手里的报纸。白纸黑字他读了两三遍才懂,抬头是神父洞悉的微笑。你的头发长了,我为你剪了再走。许昕闭眼答应,睫毛在晨光中又黑又湿,似下了一场雨。

 

他登报发了一则寻人启事,紧接就是等待。有了盼头每一日都过得好快,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比如他和马龙的第一次见面,马龙那时对他说,会来的,而此刻真的来了,他们所期盼的共同目标。他又难免产生一些思念,那朵花,他还没带走呢。

 

陈玘收到电报立即欣喜若狂,在窗口大叫:

 

指导员——指导员——

 

10.

马龙站在门边,亲眼看他一步步走进来。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短了,圆溜溜一颗寸头显得面目幼小,眼睛柔软下垂,琥珀色瞳孔温柔。他想张嘴叫他名字,却觉这两个字太重,坠在胸口,吊住舌头。

 

马龙,形销骨立的青年先开口叫他,伸手递过去一朵玫瑰,眼睛弯弯的。

 

送给你。这是一封情书,虽然迟到了。

 

指导员垂目轻轻地笑,一根根捏住他的指尖直至握住一片手掌,再扯过来不容置疑地搂进怀里。他的气息依然干净如风,他自暴自弃地承认自己非常,非常想念。

 

没有迟到,我早就收到了。他说。

 

 

Notes:

关于这个故事到底要不要发其实想过很久,因为动笔写的时候一切还算风平浪静,题材也不太敏感,且最初诞生这个一闪而过的脑洞已经要追溯到去年的九月十月。并没想到它完成时已经变为炙手的一块烙铁。

当时因觉得并无完整的心力和笔力,也觉得不会再写,长久埋藏在草稿箱里。今年因为偶然的机会翻出来发给my宝看,两人对着有头无尾的故事一通口嗨,就当做已经写完了。万幸她并不讨厌。隔了几月又因为奇妙小际遇让凛凛吃到了这个不成形的故事,得到她的喜欢。

很神奇,因为有人期待所以尝试去把它填补,任何剧情都没有考究,也不值得考据,也没有对标和上升,只是说一封迟到的情书的故事。

无论如何,感谢她们,因为她们才有了鼓起勇气写出这个故事的机会。虽然乱七八糟啦哈哈哈。也在这个过程中好像能寻找到释然的原因。

也许经过的人会指点,皱眉,不喜,每个人都有喜欢的自由,但请不要审判,别把这个故事与些什么别的相提并论。

我拥有写出这个世上最烂的垃圾的自由。那是我的世界。

谢谢你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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