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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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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8-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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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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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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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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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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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3

伦敦有家快餐店

Summary:

我看着他们在我的店里享受着相同的食物,以相同的方式咀嚼和吞咽,在抱怨和大笑时眉梢和嘴角运动出相同的轨迹,在听闻不幸时流露相同的反感与同情。于是显而易见地,我知道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Notes:

灵感来自爱此清凉窟前辈的美漫同人《热狗传道书》,感谢前辈借梗,三鞠躬致敬并强烈安利。
该归罗琳的统统归罗琳。

Work Text:

  

就像这个城市里成千上万的同行,我是个卖快餐的,在伦敦的繁华地段有一间小小的店面。一家普普通通的快餐店,挤在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之间,听上去是不是挺让人羡慕?

总体来说,我的生意还算可以,年收入大概……嗯,我不确定应该用什么单位来计算,总之够我住进一套不错的小公寓,买下一辆自行车和一些花花草草,顺便再养两只猫。

对一些人来说,我的店一年只开两个月,最热的两个月。我用这两个月来接待那些穿得活像从中世纪跌到几百年后的家伙,他们即便在最炎热的夏天也要裹着从脖子遮到脚踝的长袍,有的还要戴上手套和挡住上半张脸的尖顶帽。

这当中又有一部分人偶尔也会灵感突至,想要跟随一下时代的步伐。于是我店里隔三差五地还会出现,比如说,穿着超短裙和丝袜的秃顶中年人,穿着浴袍加西装裤的青年和穿着黑色长风衣、戴着头巾、脖子上挂着十字架的女人。

几乎每个这样出现的人都会问一个相同的问题:“我看起来像个麻瓜吗?”

顾客就是上帝,作为一个负责任、有担当的店主,我当然不能告诉我的上帝们“您像麻瓜中的变态”“您像麻瓜中的精神病人”“您像麻瓜中的修女”,统一答案,我通常都只用前半句话。

“是的,您很像个麻瓜。来点锅形蛋糕和南瓜汁吗?”

这个答案足以让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满意地掏出钱包。他们有个好心情,我做成一笔好生意。这就是所谓的双赢,不是吗?

觉得我这两个月接待的都是怪胎吗?实际上,我倒不会这么说。毕竟他们中最怪异的那些,也并不比我在其他时间里接待的另一部分人更奇怪。

对那一部分人来说,不计周末和假期,我的店一年营业十个月,从早上六点开放到晚上八点。在这期间,我会接待那些穿衣风格与时代差距不超过一个世纪的人:男人与女人,老人与孩子,四肢健全的与缺胳膊少腿的,西装革履与蓬头垢面的。他们按季节和去处着衣,或穿运动衫、热裤与跑鞋,或穿棉袄、绒裤与靴子,或套装加皮鞋,或连衣裙加凉拖;热天穿凉快的,冷天裹暖和的,看着就舒服多了。

这些人中穿着打扮卓尔不群的,我每天也会见到那么一两个:弹力面料的衣物紧到能清楚地看出里边什么也没穿的所谓“辣妹”,衣服上的破洞多到20只手也捂不完、发型像遭雷劈过的小年轻,长耳朵长尾巴长毛长翅膀的“cosplay”爱好者,都是我顾客群的组成部分。还有些满脸金属片、看着不太像人的,我想或许是要向被地雷炸过的士兵们致敬吧。

但不管我的顾客们——两个月顾客和十个月顾客全部——在穿着上回顾了多久远的过去或者展望了多超前的未来,只要食物一到手里,他们就只属于古今中外从人猿到高级智人所共享的时刻,那就是进食的时刻。

即便是英国首相和魔法部部长——当然他们从不纡尊降贵出现在我这小店里——也不会讲究到把炸鱼和薯条细细切片、用小勺挖食锅形蛋糕或者慢慢舀着喝可乐和南瓜汁,所以来我这店里找食吃的人拿到食物后的举动总体来说有两种:找个座位用手拿着吃,或者提着袋子到其他地方用手拿着吃。

比较闲的时候我会观察那些在店里解决问题的人的吃相,细数起来千差万别,不过我往往按着一定的标准给他们分类。出身穷人家的即便穿着定制西装,吞咽的时候也带着曾经长期物质匮乏的急切,而且总要把最后一点残渣倒进嘴里才肯罢休;年轻人进食的平均节奏比上了年纪的人快得多,他们饥饿的胃就像永远填不满的水塘;心情抑郁者和贪吃又怕胖的女人最叫人看着难过,挑挑拣拣把食物拨弄得不成样子不说,即便吃的时候也是一脸不高兴,末了还要剩下一大堆。

说到他们吃进肚里的,一整年的时间,我店里卖的东西都相同:炸鱼薯条、热狗、汉堡、炸鸡、汽水、咖啡、苏打水、三明治、坩埚蛋糕、薄荷硬糖、馅饼、甘草魔棒和南瓜汁。就这些了,你不能指望一家快餐店提供全套的法式大餐,对吧?

每年6月最后一天的营业结束后,我都会关上门锁好,拉起店铺另一边的卷帘门,取来“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到对角巷这边去,并把这边的卷帘门放下。这样第二天我就可以把小店另一面的门打开,开始我的“两个月营业”生活。8月的最后一天我便如法炮制,只是挂牌子和起降卷帘门的方向相反。

于我这只是一年拉起放下两次门的麻烦,但换个文艺又宏大的说法,我每年都穿梭于两个世界之间。一个受限于物理和化学定律,另一个受限于魔咒和变形法则;一个充满科技,另一个充满魔力;一个是炸鱼薯条可乐的货源,另一个是坩埚蛋糕甘草魔棒南瓜汁的货源。

每天我店里进进出出的人少则数十多则上百,各种各样的手递来相同的钞票或者硬币。对他们中的大部分来说我的存在感比一块炸鱼高不了多少,而那些来来去去的面孔对我来说往往也像一根薯条和另一根一样没什么区别。

当然,其中也有些相当值得铭记的大人物。你一定知道我说的是谁,那个被选中的、大难不死的男孩,在这个世界大名鼎鼎的哈利·波特。

这还得从一个暑假说起。连续半个月,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大难不死的男孩即将进入霍格沃茨”的新闻。在某个太阳孜孜不倦地蒸腾着泥土、垃圾箱和人体表面独特气味的闷热下午,两个一模一样的红毛小鬼溜进我店里,他们中的一个留在靠门口较近的地方朝外探头探脑,另一个走到我面前,煞有介事地咳嗽一声。

“你这里有巧克力蛙吗?”他问。

“抱歉,没有。”我说。

他愣了一下,似乎相当震惊于这世上还有不卖巧克力蛙的快餐店。接着他很快调整好了状态,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推到我面前,慷慨地说:“既然这样,你尝尝我的吧。”

“不用了。”我客气地说。

“来嘛。”他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我,门口他的孪生兄弟也是满脸期待,“交个朋友?”

直觉告诉我这事儿不妙,但要是一个孩子对你露出这种表情,拒绝他是会遭报应的,所以我打开了盒子。

六七道黑影从里边窜了出来,瞬间我的店就被一连串的叮里咣当声充斥。两个男孩大笑着冲了出去,我则为了避免被击中抱着脑袋缩到了柜台下边。过了一会儿,听起来我的店铺已经一片狼藉,我仍缩在柜台下边。

“……喂?”门的方向传来了其中一个男孩不确定的声音。

我还缩在柜台下边。

“嘿,你只要给盒子念一句‘咒立停’就可以啦!”又一个不确定的声音传来,分辨不出是不是刚才那个男孩。

我依旧缩在柜台下边。

“糟了,弗雷德。”现在声音变得恐慌了,“你说她会不会有心脏病什么的?”

“我们得回去看看,乔治!”

然后我就听到呼痛声从门口快速移动到了与我只隔一层木板的位置,一个男孩喊了一声“咒立停”,最后一个瓶子掉到了地上,店里安静了。

我嗖地跳起来,两手一伸,准确地分别扯住了他俩的一只耳朵。两人“哎呀”一声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气呼呼地瞪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回来?”乔治或者弗雷德不服气地问。

“这个么,我其实不知道。”我面无表情地在手上又加了点力,“如果你们不回来的话,我就只能在柜台下呆到魔法失效。”

龇牙咧嘴的双胞胎惊讶地看着我。

“你是个哑炮?”其中一个问。

“没错。”我说,放开了手里的两只耳朵。

两人揉着耳朵转向对方,交换着内疚的眼神。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声从门口炸响的咆哮就惊得他们全身一个激灵,“乔治!弗雷德!你们又做了什么?!”

矮胖的红发女人了解前因后果之后,立即和善地帮我收拾了整个店面,顺便还做了个大扫除,嘴里不停地道歉,对我和对她儿子的态度差距之大弄得我反应不过来。最后她按着双胞胎的脑袋逼他们鞠躬道歉,并表示要罚他们修剪一个月灌木,我几乎觉得自己成了加害者,忍不住替他俩说了几句好话。

所谓行善积德的意义就在于此。乔治和弗雷德很够意思,事后他们不仅在“两个月营业”期间成了我的常客,还给我带来了不算少的客源:整群的红头发家人,魁地奇队友们,一个梳着骇人长发绺的黑皮肤男孩,以及不得不提的哈利·波特。

同很多人一样,我是靠着那个闪电形伤疤认出哈利的,他和旁边的棕发女孩在红脑袋们的包围下很显眼。注意到我的目光时哈利看上去相当不安,下意识地把额前乱糟糟的黑发压了压,似乎想将伤疤挡住。

其他人没有去注意哈利的表现,他们都是汗气腾腾,拎着大包小包,显然刚进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购物行动——又或许只是他们对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自己的同伴实在太习惯了。

瘦高的红头发男人走到我面前,点了点人数:“来八杯南瓜……等等,这是什么?”

他指着的是可乐的图片。

“可乐。”棕发女孩反应奇快地抢在我之前答道,“一种麻瓜饮料。”

这似乎戳中了瘦高男人的某个兴奋点:“麻瓜喝这个?”

“亚瑟。”

男人畏缩了一下,恳切地看着妻子:“拜托,莫莉。就尝尝吧。”

南瓜汁和可乐的争论持续了有一会儿,莫莉在女儿“妈妈,我想尝尝”的请求和棕发女孩再三的安全保证下妥协了。我把8杯可乐在柜台上一字排开,期间那个叫亚瑟的男人一直着迷地盯着可乐机,似乎在努力地克制把它搬下来拆开研究的冲动。

棕发女孩从我开始动手起就在讲解碳酸饮料的相关科学原理,直到她身边的红发男孩一口可乐全喷在了大难不死的男孩脸上。

“罗恩!”她和莫莉同时责备地喊道。

“对不起,哈利,对不起……”罗恩忙不迭地用袖子给哥们擦拭,一边还止不住地震惊,“麻瓜们就喝这个?太可怕了!”

接下来其余的红头发们先后品尝了可乐并纷纷表示同意。

我见怪不怪地递过纸巾,就算是只隔一道窄窄的海峡,法国人对英国的食物也是嗤之以鼻,那么我这店里分属两个世界的货源引起一些代沟症状当然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离开时亚瑟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可乐机几眼,我以服务行业的标准微笑朝他挥手告别。不出所料,他在之后很长时间里都是我的回头客,了解到我两头开店的做法之后更是成了两头跑的全年候顾客之一,每次获准亲手接可乐时都乐得手舞足蹈。再后来他真真切切地有几分喜欢上了可乐,这算是可乐机给我和他带来的意外收获。

我们再说回哈利。他的第二次光顾与第一次隔了一整个“十个月营业”加上半个“两个月营业”时期,8月的一天傍晚他走进店里,要了一份炸鱼薯条和一杯可乐。

哈利的绿眼睛很清澈,他笑容腼腆、说话礼貌,有着穷孩子狼吞虎咽的吃相。

打人情牌是吸引回头客的好办法,平时只要不是特别忙的时候我都会尝试和顾客聊聊天,但我很少和哈利搭话,只有在他赶上店里人特别少的时候我们才闲谈几句。不过整整一个8月里,他每一两天都会到我这来吃一顿,所以我们聊得也不算少。

稍微熟络一点儿,哈利就会变得很容易说上话。他说他讨厌斯莱特林们,喜欢韦斯莱一家;讨厌魔药课,喜欢魁地奇;讨厌暑假不得不回的麻瓜房子,喜欢平静的生活。我也告诉他我在约克郡从出生呆到大学毕业,上次见到父母和兄长是在告诉他们自己打算开一家快餐店的时候,休闲时听莫扎特和法尔科。

攀谈时间最久的一次,他在店里逗留了半个多小时,给我讲他热切渴望、求而不得、最新款式、贵得要死的火弩箭。我聆听,点头,附和,擦着柜台。

付账时哈利一不留神把钱包弄掉了,金的银的铜的硬币滚了一地,总量足抵得上我好几周的收入。新进来的顾客见状蹲下来帮忙,抓着一把硬币抬头时他愣住了,然后大喊:“哈利·波特!”

哈利惊慌地看了他一眼,尴尬地扯扯嘴角,没管最后两个铜板就把钱包一揣,逃也似的急急离开了。我突然明白过来,哈利时常跑来吃廉价快餐不是因为缺钱或者赶时间,他只想享受一会儿能自在地和人交谈、不被盯着伤疤看的时刻。

这个月同哈利来得几乎一样勤的是条大得吓人的黑狗,第一次遇到它时我们大眼瞪小眼了大概5分钟,然后我提议用剩下的炸鸡换取不被吃掉的权利,它没反对。某个雨夜我又顺手用旧帆布和一张坏掉的凳子给它做了个窝,它便在我小店旁边的街角安了家,几天后还帮我吓跑了一个小偷。

卖不掉的东西加上一点废旧物品换一只颇具威慑力的看门狗,我觉得挺划算,毕竟这段时间不怎么太平。喂狗时我在它找来做窝的报纸上看到了越狱新闻,主角是用一条咒语炸死了13个人的西里斯·布莱克,卖冰淇淋的弗洛林和开酒吧的汤姆也经常与顾客议论这事儿。

过了几周把开店的方向挪到另一边之后,我听到的另一种说法则是持枪亡命徒西里斯·布莱克潜逃,这让我对那条大狗的突然消失颇感遗憾。虽然卖不掉的东西还是一样可以放到最近的垃圾箱旁边去处理掉,可捡走它们的流浪汉不会给我看门儿。

当然我知道自己不能指望好运一直停留,有突然冒出来的大黑狗帮我吓跑小偷,就有醉汉上门来找我的麻烦,这很正常。

事情是这样的,“十个月营业”期的某天晚上,我刚准备拉下卷帘门,三个满身酒吧味道的小伙子就一头把自己连带着我的后脑勺一块儿撞到了店里不甚干净的地面上。

他们声称店里所有的食物都要来一份,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坩埚蛋糕、汉堡和热狗早在两小时前就卖光了。不过我并没有为如何拒绝这三位醉醺醺的上帝多费脑筋,他们中的一个抓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一点没落地喷在了我头上。

“这他妈是什么狗屎玩意儿?”配上他摇摇晃晃的姿态这质问很有威慑力。

“南瓜汁。”我以敬业的谦恭态度答道。

“南瓜汁。”他重复道,等反应出这些字组合的意思他就开始嚷嚷,“什么傻逼会把南瓜弄成汁?!”

呃,这话我没法接。

于是我的视野就被一个越变越大的酒瓶占据了。

伦敦别的不说治安还是不错的,还没等我从一阵晕乎中清醒过来,醉汉们就挨了棍子又被踹上了公家的车。我去做了个笔录缝了个针,睡上几小时回来接着开店。

刚站到柜台后,几个我不认识但穿着于我来说毫不陌生的袍子、佩着我也不怎么陌生的标记的身影就大踏步走了进来。

我有提到过我的全年候顾客不止亚瑟一个吗?他们可是我的重要情报源。

傲罗,神秘危险又很酷的职业,巫师界群众与黑暗之间的一道防线。但在整夜的监视过后和与黑巫师厮杀的间隙,这道防线也是需要补给的。这群神秘危险又很酷的家伙不时就会成为我早上打开店门之后的第一批顾客,顶着两个黑眼圈,边满嘴酱汁大吃大嚼边抱怨同事受伤嫌犯逃跑工资不够高。

他们大概觉得自己声音很小,这是真的,但通常这个时间段店里也足够安静。于是我就边炸鱼边听他们说傲罗们怎么又在布莱克可能的藏身地扑了个空;霍格沃茨周围怎么又布置了上百只摄魂怪;布莱克怎么又突破了重重防御出现在男寝室里。

听了一阵突然有人拍柜台,看到是其中一个傲罗时我还以为自己的偷听被发现了,但这个褐色短发的年轻人忸怩了一阵,问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我大概诧异得挺明显,他慌手慌脚地解释自己女朋友的生日要到了,他还没有对她说出自己的巫师身份,所以想问问麻瓜女孩喜欢什么。

我给他推荐了几个香水品牌,又介绍了附近的几家首饰店,说到服装时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揽住了年轻傲罗的肩膀。手的主人,留着灰白短发且显然资历较高的傲罗粗声大气地说:“怎么,刚搂了个麻瓜,又出来找妞儿?”

有关礼物的话题于是在年轻傲罗急赤白脸的辩解中终结,灰白短发的傲罗回到走过来的目的上:“再来一份锅形蛋糕,一杯咖啡,加一块糖。”

“马上就好。”

接着他瞥了我一眼,以大约相当于“这张桌子有点脏”或者“那把椅子有点晃”的语气补了一句:“你的头怎么了?”

“昨晚来了两个喝醉的麻瓜。”我边准备边诚实地说。

“哈,早该宰了那些个畜生!”

“嗯哼。”

我含糊地应声,不过看来他也不需要我的意见,一手接过餐盘,拍拍同伴的肩膀转身就走。年轻傲罗似乎不太舒服,我觉得他可以自己消化那点不愉快,于是接着讲服装的事。

巧得很,傲罗们前脚走,后脚就来了两个巡警。他们也刚值完夜班,也是眼圈深重没精打采一肚子牢骚。年纪大的那个从点完餐起就一直在教导年轻的那个千万别找老婆,否则就得在外受领导的气在家受女人的气;找了老婆也别生孩子,否则刚追了一晚上逃犯回去还得擦擦洗洗换尿布;生孩子也别生一窝,否则这边尿布才换上那边又哭喊着要吃奶了。

“我跟你说啊,孩子就像……谢谢。”中年巡警为道谢而正眼瞧了瞧我,“噢,你的头怎么了?”

“昨晚来了两个醉汉。”我答道。

“哈,我一直想找个由头毙了那帮畜生!”

“嗯哼。”

他同样不需要我的回应,和搭档一人端着一个餐盘往空座走去,盘子里是锅形蛋糕、加糖咖啡和汉堡包。他吃得比那个年轻人还急,面包屑四溅,还不时被咖啡烫得直抽气。他要赶在老婆打第三个电话前回家。

我接着备餐找零擦柜台,自伦敦的空气中汲取着新闻片段,内容从街角多了几张小广告到西亚的几个国家又比了比拳脚上的口才。

接下来的日子里全年候顾客们依旧不时前来照顾我的生意,有时遇上了亚瑟我们也会互相打个招呼,然后亚瑟就在其他人怪有趣的目光下伸长手臂自己接可乐,并且在有人想续杯时积极代劳。我注意听了一阵子,但布莱克自闯了一次男生宿舍后就几乎没再被提到过,估计霍格沃茨不在魔法部的管辖范围内。

唉,在那种鬼地方捂了十多年,出来晒晒太阳过几天安生日子多好。

开门关门之间又过去了十个月,我刚把店门换了个方向,布莱克再度潜逃的消息便铺天盖地朝我涌来。周末吃冰淇淋时,弗洛林绘声绘色地向我讲述了布莱克如何被几十号精英傲罗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从学校运了出来,却在即将踏上阿兹卡班的土地时神秘地蒸发。

正说得高兴,一个小矮个儿冒出来兜售据说能防黑魔法袭击还专克布莱克的护身符,一西可一个,和大份覆盆子巧克力冰淇淋价格差不多。我打量着他手里那把小白木头片儿考虑了一阵,还是决定把那个银币留着付账。

这是布莱克最后一次成为话题中心,之后很长时间内再无消息,头号通缉犯就此和邓不利多的胡子以及斯科尔夫人的新袍子一并成为了日常琐碎的一部分。也许他终于决定换个行当了,再堵心的事多吃几顿饱饭总能想得开的。

我还是每天早上4点半起床,出门前给猫加满食物和牛奶,六点准时打开店门,用餐高峰后哼着歌给自己弄多加生菜和沙拉酱的汉堡或者热狗,太阳落山之前叫一份外卖,晚上八点关店门,回家喂猫洗澡给花草浇水,十点准时上床睡觉;周末和假日搞搞大扫除,心情好时做点布丁苹果派犒劳自己,偶尔会边听音乐边抓一把坚果慢慢剥壳,我吃一颗猫吃一颗,消磨掉整个下午。

饥饿的少年、赶时间的精英、逃学的孩子、勤恳的上班族、落魄的流浪汉接着从我店里来来去去,不忿世态炎凉、咒骂刻薄上司、分享家长里短、交流人生哲理、评论时事政治的声音继续从我耳朵里进进出出,单人变双人又变单人,笑容变愁容又变笑容,这个月和那个月没有什么不同。

再然后……东方好像有个人说过一段关于天下大势的特别精辟的话来着,我是背不出来。我只知道太平日子是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一边的两次世界大战相隔不过二十来年,另一边前两个魔头的崛起也没差多长时间,从学会吃饭起人类就学会了打仗,不管人口是六十亿还是六千。

 

又是一个“两个月营业”期,第一周开张时我发现生意比往日淡了许多,对面那家咖啡馆“店铺转让”的牌子也一直在我眼前挂着。周末我出去逛了一圈,发觉每隔三五个店面就能见到一家待转让或者干脆贴上了封条,这让我有点疑惑。

“你还不知道?!”弗洛林的表情就好像我突然跳起了草裙舞,“那个名字都不能说的魔头回来了!哈利·波特和他在魔法部打了一架!”

“噢,”我咽下嘴里的冰淇淋,“那可真糟。”

“前些天我关门的时候听见那边有人尖叫了一声,我没注意,结果第二天路过的时候一瞧,劳伦的店已经贴上封条了。劳伦就这么消失了,可头一天早上我还和她说过话呢!”弗洛林一屁股坐进我对面的椅子,黯然地摇着脑袋,“唉!后来老乔伊也出了事,打那以后就有好多人跑去其他地方避风头。不过就算他们不走也没什么生意做了,我这一星期收的钱还没原来三天多。”

“看来接下来情况会更糟。你有什么打算吗?”我问。

弗洛林咣当一声把拳头砸在小桌上,差点震倒了我的冰淇淋。

“我才不管他是要做魔法部长还是什么玩意儿,他们休想把我赶走!我在对角巷住了46年,卖了30年冰淇淋,就算没生意我也得饿死在这儿!”他瞪着我,像是我与绑架劳伦的人有什么重大关联,“哈利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就能打得他屁滚尿流,这次当然也可以!那小子还在我这儿吃过不少冰淇淋呢,记得吗?”

这哈利倒是提过,他借地方做作业时弗洛林每半小时就给他送免费冰淇淋。

“记得。”对面咆哮结束,我伸袖子擦着脸,“那祝你好运。”

弗洛林于是从激愤和自豪中生出了点感伤,说“你也是”,然后没有收冰淇淋的钱。

临别时弗洛林突然想起了什么:“哦,还有件事你估计也没听说。那个西里斯·布莱克死了,就是哈利和神秘人打架那天死的,福吉下台之前亲口承认自己抓错了人。咳,那家伙够倒霉的,我是说布莱克。”

“啊,”我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的确,他真不走运。”

然后我离开了冰淇淋店,随便拐进一条不是翻倒巷的小路,边闲逛消食边数着店面旁边牌子上的号数。数到第86号时空气中开始涌起欢快的嘈杂,我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好些人面带笑容聊着天超过了我。

往日在夏天的对角巷这算不得什么,那些终于从课业里解脱的孩子逛街总是吵吵闹闹,脚步轻快得要飞起来。但在连主街道都人迹寥寥的时候,这就有点过于“正常”了。

好奇心驱使我加快了脚步,门牌数到第93号时出现了一家显眼得让我想忽略都难的热闹店面。我抬起头越过一大堆明黄的碧绿的亮紫的宣传语看向顶上红彤彤的大标牌:韦斯莱魔法把戏商店。

不知怎的我觉得我知道这家店是谁开的。

随即长高了不少的乔治或者弗雷德从一个围满了小女巫的架子边嗓门洪亮地打了个招呼,证实了我的猜测。他的嚷嚷被吞没在了惊呼与笑声中,我只捕捉到了“进来看看”和“去你那喝可乐”。

初次见面时那盒巧克力蛙留下的印象太深刻,鉴于他们店里应该全都是我对付不了的东西,我没有进去,站在门口读完了逃课糖、便秘仁、刽子手和新型号烟火的宣传语。他们当初勾勒这一梦想的宏图时慷慨激昂得汉堡渣掉了一身,我很高兴他们实现了它。

回程中我路过了那个草草搭就的狗窝,那个夏天过后大黑狗再没来过,窝里断断续续地又换过好几任居民,风吹雨打到现在只剩了点残迹。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了一本紫色的小册子,亚瑟一手提着个大袋子,一手摸出一本《魔法部授权出版保护你家和家人不受黑魔法侵害》递过来,然后要了两个馅饼一杯汽水。他很心烦,连走到柜台后边自己接混合汽水也没能让他的眉头展开。

从头到尾,他都在抱怨那些用假冒伪劣的黑魔法防御产品给魔法部添乱的商贩,还向我展示了袋子里他没收的防御徽章和盔甲护身粉,末了他擦擦嘴小声告诉我魔法部的册子看看就好,没什么用。

我向他保证没必要时绝不一个人出门,不放陌生人进家门,也不去买街头的那些“装备”。亚瑟心情好了一点儿,又给自己接了杯雪碧加一点苹果味芬达,他喜欢那颜色。

事实证明弗洛林到底还是没有饿死在对角巷,7月的第四个周末我去吃冰淇淋时,发现他的店也贴上了封条。我站在他的店门口有点发愣,这时一个红色长发的年轻人出言告诉我店里有挣扎和搏斗的痕迹,提醒我小心。

说话间他身边那个美丽窈窕的银发姑娘不耐烦地撅起了嘴,于是年轻人安抚了她一下,两人挽着手走远了,相互依偎的背影被逆光裁剪出了鲜明的轮廓。

 

那之后很长时间我都没什么生意,经常坐在柜台后对着店门口发一整天呆。有那么一两个晚上,微弱的天光突然消失无踪,空气冷得刺骨。我把自己关在店里,缩成一团等着寒战结束。

贴上封条、挂上牌子的店铺越来越多,仅剩的也被魔法部的大幅紫色通告给遮得严严实实。就算加大了打击力度,街上也总能看见三五个拿着各种各样吉祥物的小贩,总有些人会信他们。我亲眼见到一个人戴上变形勋章后冒出一脸橘色触手倒地不起,小贩跑了,我找到丽痕书店老板请他帮忙联系圣芒戈。

感叹着自己向亚瑟作出的承诺的正确性,同时我觉得某种程度上变形勋章也挺成功的。别说神秘人,恐怕亲生母亲也认不出那人了。

太阳落山的时间慢慢变早,乔治和弗雷德一直没有来喝可乐,我想他们一定非常忙。

开学前的一周,对角巷稍微热闹了点。结束最后一天的营业,我搬动了杂物,从车声鼎沸的一侧街道回了家。

两个月的门可罗雀过后,正常水平的生意量让我有种营业额暴涨的错觉。炸鱼和拿汉堡时手脚有些生疏,看来人一懒就很难恢复过来了。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的身影从我眼前晃过,油烟、食物和人体的味道在热气中蒸腾,吧唧作响的咀嚼声绝称不上优雅,却实实在在地令我安心。

不得不提的是——我忍不住注意到——来自店那一头世界的食物似乎一下子多出了一大群支持者。

白衬衫格子裙的姑娘咬着甘草魔棒与同伴说笑离去,看着她蹦跳的样子我忍不住轻轻在柜台后掂了掂脚。

黑色长发的年轻妈妈带来了一个巨大的保温壶,我边装南瓜汁边听她说自己的小儿子是多么迷恋这种饮料,长达两星期的时间里又是怎样为此哭闹不休。

“你是怎么做出它来的呀?”年轻妈妈问,“我买了很多南瓜,但做不出这种味道。”

“哦,这个我也不清楚。”我答道,“我从别处进的货。”

看得出来她并不相信,大概认为我是在保守商业机密。好在她也没追问,确定我直到夏季之前都不会再消失之后放心地拎着壶走了。

戴着细框眼镜的文雅长者每天清晨准时来我这买两块坩埚蛋糕,这是他们夫妻俩最喜欢的早餐。我记着他提着蛋糕离去时脸上的微笑:平和宁静、心满意足。有时我会想象他和妻子坐在一起品味蛋糕——也许还有数十年共享的回忆——的场景。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都有桥梁和公路垮塌断裂,飓风、海啸、泥石流不断,闪电劈焦了大片的农场,斯坦斯特德机场大晴天掉了一辆客机——并且这些全都毫无缘由。首相和全国的大气学家忙坏了,他们似乎突然间再也摸不到原本勒住这世界的缰绳。

“这是神明在惩戒无信仰者。”一个中年人神神叨叨地凑到我身边,“你听说过《诸世纪》吗?”

“没有。”我回答,把苏打水和热狗推到他面前,“您的餐点,请慢用。”

“你应该看看。1999年7月之后,恐怖大王从天而降……”他从衣领里扯出一个十字架,把它往嘴唇上贴了一下,像在亲吻自己的小女儿。

“等着吧,这只是个开始。到了那一天,这个堕落的世界会被清扫干净,只留下那些——”

我大概不会知道只留下什么了,因为在他身后等待的女人突然抓起他的苏打水整个扣在了他头上。等他惊怒交加地转过身,那女人已经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冲出店外了。中年人拔腿就想追。

我提醒他:“上帝不允许你这么做。”然后递上纸巾重装一杯苏打水并表示这顿我请。

他站在柜台前喘了好一阵粗气,一把拿走餐盘,扔在一张空桌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哼,反正那些败类自有报应。”

一个肥胖的妇人排在那飞奔出去的女人身后,她飞快地瞟了中年人一眼,不满之情让她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

“可怜的珍,”胖妇人重重叹了口气,“她儿子就在那辆飞机上,什么都没留下。”

“真不幸。”我点头,“您想要点儿什么?”

“虽说他是个……嗯,这个。”胖妇人向我比划了一个手势:小指上指,四指弯曲,意思是同性恋。她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就好像我刚才问的是有关那女人儿子的事,“可人还算不错,真是可惜。珍的心都碎了,那之后她就再也不去教堂了。两个热狗,多加辣酱,打包带走。”

“好的,马上来。”

点餐秩序很快恢复了,这至多不过是早餐高峰里的一段小插曲,不值得为之停留。该吃饱的还得吃饱,该赶时间的还得赶时间。

 

天气变冷又变暖,秋去冬来,冬去春来,春去夏来。

6月快要结束了,这阵子傲罗很少来我这吃饭,此前我有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另一个世界的消息。

之所以说“此前”,是因为我店里现在就站着一个活生生的、如假我也换不了的魔法部高级官员兼,好吧,我的哥哥。

你没听错,我的,哥哥。

其实我不该那么惊讶,因为他每年也会有那么一两次来我这买点蛋糕汉堡之类,算是个回头周期很长的回头客。只不过他不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既不点餐也不说话,干戳在店里妨碍生意——倒不是说现在有生意。

旁边的挂钟指向八点,我起身走过去放下卷帘门又走回柜台,来去两次以他为中心划圆周绕路。

“你圣诞节又没回去,妈妈很不高兴。”发话的人四下打量着我一目了然的店面。

我注意到他的左腿在轻微地晃动,看来不停上升的官阶也没能让他改掉一不自在就抖腿的毛病。

“很遗憾听到这个。”我真心实意地说。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足以让他官威尽失,我很遗憾店里没有照相机。

“为什么不先说正事呢?看起来我们都赶时间。”我说。

他刚张开的嘴停顿了一下,扭曲成一个嘲笑的弧度,很久以前这个表情能轻而易举地击碎我所有的自制。记得有一次我在全家面前把晚饭统统扫到他身上,然后不得不打扫厨房和洗衣服到半夜,因为他第二天返校还得穿它。那个举动幼稚到我现在想起来还会脸红,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你,赶时间?”

“不管你信不信,我有份全日制的工作呢。”

“当然了,你珍贵的‘工作’。”

刚开口不到五分钟我们就回到了老样子,我意识到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

“你究竟来做什么?”

他的神色恢复成进门时的样子,这代表他是来传话的,而且不是好消息。

“邓不利多死了。”

“哦,”我思索了一会,“你们那个学校的校长。然后?”

“别装傻,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再次抓头发,深吸一口气把话一次性说完,“现在已经没有人能阻止正在发生的事了,想不被卷进去就只有趁着他们还没完全掌控魔法部尽快离开。爸爸联系了在芬兰的老朋友,计划已经定好了,最迟8月之前我们就会动身,全家一起。”他着重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没听说过这事。”我说。

有那么一刻他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他迅速变得愤怒。

“别孩子气了!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挤破头想离开英国吗?爸爸费尽了力气才争取到四个名额,我们得多费好几道程序就因为你……”他停住了。

“是个哑炮。”我接上他的话。

一阵沉默。

然后我再次截住了他的话头,我总是知道他会在哪个节点开口。

没人会对个不会造成任何威胁的哑炮感兴趣,但当这个哑炮开始拖累她要逃走的家人时就不一定了,留在英国对我和他们来说都安全得多。我向他强调这点,告诉他我哪儿也不会去,然后再次强调这不是在赌气。

作为总结的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不管是哪方最后赢得了胜利,他们庆祝完都还得吃饭。如果我的家人们真想帮我,比起把我拽到某个不用翻译咒就活不下去的遥远国度,还不如从我这买点儿吃的。

他看着我,带着嘲讽,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伤感。“八年了。如果不是赌气,为什么你还是不回去过圣诞节?”

“……”我想了想,“也许,明年我会。”

如果他继续下去,当然,我一定还是说不过他。十分钟内我就会像儿时一样低着头咬着嘴唇站在他面前说不出话来。事情一直都是这样,他能轻易地让我哑口无言、完成我永远做不到的事。在成长期间我们的无数次交锋中,我唯一能聊以自慰的就是他从来都不能改变我的主意。

最后他买了两个汉堡,收完钱我给他拉开卷帘门。他出门时我想起件事,建议他劝父亲把为我争取到的名额给某个麻瓜出身者。他在夜色中有些茫然地左右看看,转个弯消失了,也不知听见没有。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店里来了几个人,我认出了那个灰白短发的傲罗。现在他的主要工作是管理对角巷靠伦敦的这半边,每几天就对商户进行搜查讯问和收费。他看上去很疲惫,全身透出一种习惯性的暴躁。不管他这阵在忙什么,显然事情不顺利有一段时间了。

“见过他们吗?”他粗声大气地说,把一张纸举到离我鼻尖一英寸的地方。

我后退了半步才看清那张照片,棕色短发、高鼻梁和友善的蓝眼睛,这张脸属于一个来这儿吃过很多次快餐、还问过我应该给麻瓜女友送什么礼物的男巫。

“说话!”

“你们上次光顾后我就没见过了。”我回答。

“那已经是好几个星期之前了!”

“是的,”我谨慎地说,“但我相信我没记错,这段时间顾客……并不多。”

响亮的一声,那主要是纸张过分迅速的移动所致,真正的接触没什么声音。我克制着不去摸刚和他的手背亲密接触了的颧骨,感觉那里正在肿胀起来。而手的主人猛地原地转了半圈,好像挨了一下的人是他。

“没用!没用的东西!狗娘养的!”他在狭小的店里困兽般转来转去,在那连串的咒骂间隙我几乎能听到他脚步带起的风声,“叛徒!败类!喜欢麻瓜的渣滓!”

他的下属提心吊胆地看着,其中一个在我终于没忍住伸手抚脸时投以同情的眼神。

最后傲罗头子总算把自己安置在了一张凳子上,接过旁边人战战兢兢拿来的食物边吃边继续骂,对现在那些下属——极为年轻,光是站在他身边就直发抖——满口贬损,没半分曾见他与其他人有过的融洽。

正如我所说,此前一个多月顾客寥寥,也多半没有闲谈的兴致,因此那些抱怨对我来说信息量不小。

能打的人有不少被“清理”掉了,傲罗司现在人手严重不足;新人员的选择一看出身二看倾向,范围狭窄到只能放低实力要求;对麻瓜出身者的审查正在酝酿,名单上已经有包括几个新生在内的百来人,上头还要求对可疑人员重点监视。人不够使,工作量却骤然加大,结果就是现役傲罗们不得不连轴转。

这样的强度没有相应经验是撑不下来的,于是在一个负责监视的新晋傲罗打盹的时候,那年轻傲罗逃脱了,并且在大部队赶到之前接走了他父母和麻瓜女友。难怪听上去除了愤怒,傲罗头子似乎对失去这位优秀同僚还很是惋惜。

综合所有听到的信息,我知道我的“十个月营业”做不下去了:有明确亲麻瓜倾向的人几乎都被扔进了阿兹卡班,考虑到那所监狱一定很快就会人满为患,我比较倾向于认为在我再次开始为另一个世界服务时他们会像扫除灰尘一样把我这个“非”巫师直接清理掉。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没有任何生意。

好吧,其实也不是那么长的时间,只不过是我没改变开店的方向而冬天又到了而已。

对角巷道路上的人和声音都多了起来,但绝不会给人以热闹的感觉。那些人身上的袍子质地不一却同样褴褛,多数时候他们只是缩在屋檐下固定的角落——也许是怕那块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被抢了去,哀告着向路过者讨要钱币。他们中比较不走运的那些缺了眼睛或者肢体,伤口草草缠裹的布料带着深色的污迹。

但当某些人经过时,他们则会突然冲上或爬上前去,拽住对方的袍子。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们怎么样了?”

“——给我一根魔杖,求求你!我能证明自己是巫师——”

“——我发誓我的父亲是一名飞天扫帚设计师,你们去查查——”

事件通常以乞求者的惨叫告终,被拦住的人礼貌友善地与同样站着的人攀谈,轻松、厌倦、蔑视又乐此不疲地挥开拦路者,把脚下的路面清理出来。

我不在拦路者们愿意为之动弹的人的行列中,至多只能招来几道隐约带着期冀的目光,代表他们对获得能买上一个面包或者一杯饮料的小钱的可能性给予的最大热情。

我的家人们并没有离开,父亲和哥哥升了官,这两件事因果如何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改变了原计划,这个圣诞节回了一趟家。

饭桌闲聊中,我问起了那些人。

“多半是泥巴种,也有些是他们的家人和同伙。”父亲说,“他们在审查后被剥夺了巫师身份。”

“为什么他们不回到麻瓜那边去?”这个问题我困惑已久。

“能让其他人看到后果的惩戒才有意义,要是让他们回去接着过好日子的话之前的行动就体现不出效果了。”父亲显然对这个话题毫无谈兴,“行了,让我们别把难得的日子浪费在这种事上。”

母亲挑起的新话头没人接。她和哥哥看着我,我看着父亲,于是他们仨都不自在起来。

 

几天后路过那些贴满大幅哈利通缉令的墙面时,我注意到一个男人正护着自己的右腕,我碰巧记得之前的一个早上他拦住我乞讨时那右腕上还有只手。

他看着前方,呆滞而茫然,重重的污垢下我看不出他是否还在疼痛或流血。

晚上我把卖剩下的东西扔在街角,刚转身就听闻身后响起野兽争食般的嘶吼和扭打声。我于是瞟了一眼那个男人所在的方向,他的身影模糊不清,毫无动静。

后来他不见了。

 

风开始变得和煦,冬天过去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的小店再也开不下去时,情况开始好转。倒不是说又能赚了,只是亏损的速度正在变慢。

对角巷再次有了人气,没一张脸不是小心翼翼,似乎时刻准拟要逃走,但他们确实在逛街。熟人见面时相互点个头打招呼,挤出个紧张的笑容,情况乐观时还会聊几句。

更直观的是,这片区域的管理者们在我这吃饭后会付账了。他们不再过了今天没明天地能拿则拿,大概是真正考虑着要把这样的日子过下去。

“上次我端掉了那些败类的一个窝点,这才取得了资格。”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人在他的升职派对上踌躇满志地宣布,“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如果我好好表现,说不定能得到那位大人的赏识。”

几个同样或者更年轻的同僚围在他身边,艳羡地端详着他挽起袖子展示的青黑色标记:吐出蛇的骷髅,荣耀的象征。

过来拿第二份馅饼时,他注意到我瞟向它的视线,笑了笑。

“这能让我的薪资每周比以前提高十个加隆,还能参与一些级别更高的生意,来得真是时候。”他低声说,“莎拉刚生下我的第二个儿子比利,麻烦的小鬼,这些钱还不够支付他的奶粉和弄坏的玩具呢。”

“小孩子嘛,都这样。”我心领神会地眨眨眼,“恭喜。”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满嘴整齐的白牙,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使我无端地想起了一个有着同样清澈眼神和腼腆笑容的年轻人。

缩在路边的躯体几乎已经被全都集中到了通往古灵阁的那条大路上。他们仍哀告乞讨,却鲜少再为了取得宽恕冲上前去。有的人把伤肢架得横断整条巷子,用仅剩的生机给人制造最后一点麻烦。于是管理者们又多了一项新工作,每天早上拿棍子之类把那些躺平的挨个儿捅一遍,还能叫的就先留着。

我再经过时,跟随过来的绝大部分目光都和几个月前那个丢了右手的人很像。

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少了。

行人不断增加,原本关闭的商铺又开了一部分,都是新面孔。

“真希望那些不良分子赶快投降,别认不清现实了。”格瑞丝说话时眼睛不离对门自家新开的服装店,“要我说,麻瓜们过得怎样关我们什么事?非得折腾,弄得大家都不得安生。不过要不是这样我还租不到位置这么好的店面呢。”

“嗯哼。”我同样在补吃过了时间的午餐,嚼着三明治和炸鸡应了一声。

格瑞丝继续着她的絮叨:“上星期有个不良分子找管东边那片的伯斯德的麻烦,把我一个朋友家的半面墙都炸飞了。那可怜的姑娘不得不住到她弟弟家去,歇斯底里症到现在还没好。”

“可怜。”我咕哝着表示赞同。

3月的第二个周末,我例行地数着门面号闲逛时,发现那条以80号开头、本来位置就不算好的巷子恢复了冷僻破败的样子,因为一直火爆的韦斯莱魔法把戏商店关门了。

 

在那点积蓄花光之前,小店又开始盈利。我安下心来,用比比多味豆和巧克力蛙取代汉堡和热狗的位置,又新增了漂浮的雪糕和冰冻果子露。接下来我也许会从蜂蜜公爵进些货,并希望不会有人把风铃草色的泡泡弄得满店都是。

然后,突然之间,一切就又变了样。

我记得那天下午古灵阁的方向传来了很大的动静,在店里都能感觉到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尖叫、惊呼和咆哮声闹哄哄地响了好一阵子。

通常这种情况过后,街上所有人都会受到调查,离事发地近的被留个通宵也不奇怪。那天却没了下文,我下班后在店里多等了十分钟也没人来问我任何问题,于是关了店门,穿过对角巷里我已经很熟悉的寂静,打算自汤姆的酒吧——目前唯一合法的出入口回家。

往常在出入口负责盘问的人也不见踪影,汤姆替我打开了那面墙,告诉我太阳下山后不久那个人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就消失了,似乎是受到了召唤。

我向汤姆道了晚安,走进那片有着霓虹灯和汽笛声的夜色。

第二天早上,前脚掌刚踩进破釜酒吧的门,我就被一股的液体迎面击中了。后退着抹了把脸,我确定正顺着我头发往下淌的液体是黄油啤酒。

“你吓到她了,强尼!”

酒吧传出的大笑声中我发着愣,这动静实在久违得有点儿超现实。

然后我就被拽了进去,一下子看不清数量的手噼里啪啦地往我头上脸上肩膀上猛拍,至少有七八个人把我扯来扯去地拥抱了一阵,人类能发出的所有代表喜悦的声音顺着耳朵一路在我脑子里撞出回声。

肢体纠缠中我晕乎乎地转向吧台后边乐呵呵旁观的汤姆求解。

“那个魔头完蛋——了!”汤姆回答时挑出了类似高音歌唱的颤抖尾音,脸上褶皱挤成的笑容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可称惊悚,我立即把头转了回来。

在被迫灌下一大杯黄油啤酒之后,我终于获准通过那面此时根本没封闭的墙。

就算不和之前的大半年比较,对角巷此时也可用“沸腾”来形容。墙上哈利的大幅通缉令被撕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波特万岁”“大难不死的男孩”“食死徒完蛋”一类的各色涂鸦盖满了。人们在街上奔跑、相互问候、与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握手拥抱或者干脆就是发出毫无意义的吼叫,我费了半天劲才挤到店门口。

狂欢是个体力活,而且从许多人不喊叫时就哑得像重感冒的嗓子来看他们已经这么干好几个小时了,于是我甫开张店里便人满为患,被挤在里边的人不得不把食物往外递才能给自己换得一条出去的路。大家似乎都吝啬于花些精力在庆祝以外的事上——比如算账,于是大把的硬币便越过人群的脑袋飞进来,滚得满地都是。

我被一枚来势迅猛的金加隆击中,眼冒金星的同时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欢快地喊着:“圣诞快乐!”

是啊,真是棒透了。

当晚我企图按时关门未遂,便放任店门继续大开着。生意不像早上那样火爆,但来往客流仍可称络绎不绝。好在不知是哪个好心的家伙念咒把先前掉在地上的钱币弄进了柜台边的一个大罐子里,否则我估计得到下一次天亮才能把它们捡完。

直到凌晨两点左右,第一波热情逐渐冷却,店里的人终于走空。我打着呵欠扫视着狂欢遗留现场:互泼饮料留下的层层黏腻连带没吃完的食物一块被踩成了黑泥,相比之下墙壁倒是色彩斑斓,桌椅滴滴答答地淌着液体,包装纸堆满每个角落。

我苦恼地考虑着第二天是否开业的问题。

门口再次传来走在黏糊糊地面上特有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我抬头刚想下逐客令,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

进来的人是亚瑟。

他乱七八糟的头发中有好几处露出了头皮的焦痕,一只胳膊吊在脖子上,身体佝偻、步态蹒跚。仅几个月不见,我就几乎想要伸手拨开他脸上骤然生出的皱纹,与汤姆脸上的截然不同,它们让至多50来岁的亚瑟苍老得像是120岁。

店里的惨象让亚瑟轻微地愣了一下,他的视线慢慢转了一圈定格在我身上。过了一会儿,他努力地笑了一下:“辛苦你了。”

我忍住一个寒战,他的神态和声音简直像在呼唤幽灵。

简单的几个咒语,店里的东西便各归其位,余下的脏污拿抹布拖把也足以应付了。面对我讷讷的道谢,亚瑟这次甚至没有试图露出笑容——说实话我觉得这样更好。

“当然是不如莫莉……但很高兴能帮上忙。”他疲惫地说,“请给我来点儿吃的吧,随便什么。”

我于是找出了剩下的南瓜馅饼和三明治,又给他倒了些橘子汁。亚瑟看上去很长时间没吃过东西了,但并没有什么胃口,似乎只是强迫着自己吞些食物。硬咽下一份之后,他摆手拒绝了我再给他拿些的提议,两肘撑在桌面上垂下视线发呆。

然后他的头逐渐低了下去,双手揪住头发,全身颤抖。

过了十分钟左右,他又能控制住自己了,便清理了餐盘起身付账。

“谢谢。”接过找零时他轻声说,哑着嗓子。

这次我干脆什么也没说出来,看着他摇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接下来的三个月发生了许多事。

新的秩序被建立起来,少不了的是相应的人员流动,有几次我进出时见到有人窝在汤姆的酒吧哀悼自己失去的地位和生活,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笔挺服饰多了不少褶皱,却不再被主人在意。

每天都有消息灵通的人在我的店里吃饭,兼通报那些犯下罪行的人的审理进展,谈及此事人们总是眉飞色舞,都说不能轻饶了那帮王八蛋,有的还说应该从其他国家引进死刑对付他们。有位顾客等餐时打开了报纸,我瞄了一眼,在整版的大头通缉照上发现了那个刚有了第二个儿子的年轻人。

傲罗们有时候也会参与这类话题,这一轮内部整顿后他们队伍中的一部分又换成了新面孔,那些明显刚从学校毕业的孩子比起气场威严的前辈们更容易和周围的食客打成一片。巫师界的守护者们还是得透支身心地工作,一如既往地抱怨同事受伤嫌犯逃跑工资不够高,也不乏叼着半个三明治打起了瞌睡的倒霉蛋。

店铺又关了一批,听格瑞丝说那些家伙是因为前段时间参加了非法交易而收到了禁入令。不过这次不出两周,原先和现在的那些空店铺一起就都被填补上了,至少从表面上看对角巷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荣。

新来的人有大半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餐饮业,我的竞争对手骤然增加。但总体来说这些变化倒还算好事,至少生意也完全恢复了。

夏季临近尾声时,店里和从前一样迎来了一大批身高从够不着柜台到我必须仰视的学生。他们把刚买的书本和坩埚搁在一旁大快朵颐,一些人边吃边抒发对韦斯莱魔法把戏商店仍未开张、新学期将会少去许多乐趣的不满之情,于是我允许自己在营业时间花了一小会儿去想乔治和弗雷德。

最后的战役发生在霍格沃茨,它在后来很多年的时间里因各种话题被以各种理由无数次提及。尽管那些声音越来越像夸耀某个了不起的传奇,聆听时我想得最多的还是亚瑟,一切刚结束时的那个凌晨他狼狈的样子、受伤的手臂和破碎的表情。

 

停掉了那些会跳会飞会叫会飘的食品订单又成功地卖光了存货,时隔一年,9月的第一天我再次把开店的方向转了过去。

食客们依旧行色匆匆,大都是新面孔——这在伦敦这样的城市毫不稀奇,也有问我这么长时间去哪儿了的声音,我则一律回答“度假去了”。

“我当初也该开家店,自己当老板,省得受那老肥猪的窝囊气!”一个白领如是感叹,“不是说你们干活不累,但不高兴了出去玩多久都不用担心丢饭碗,这可真不错!”

“那倒是,随时可以给自己放假。”我笑笑。

真的,作为一个曾在巫师堆里呆了整整18年的人,我一点儿也不介意或者说相当习惯魔法的存在。可是偶尔,我也会想念不作为自己生命中唯一不能让硬币飞到指定位置的人来生活。每个人递来餐费或接过找零的交接那一刻都有着实在的触感,这寻常得令人厌烦,也让人平静。

 

直到两个夏季之后,乔治才再次走进我的小店。我差点都不能确定那是他,他少了一只耳朵,和一些别的什么。

那个周末,对角巷93号歇业已久的韦斯莱魔法把戏商店再次开张,欢快的嘈杂又在其方圆几十英尺涌动起来。店主仍是两个红头发——一个严肃而沉默,一个幽默而可爱。我看见出了名的罗恩正在一个粉红色的架子前给几个咯咯傻笑的女孩签名,脸红得几乎和头发一个颜色。他显然无暇旁顾,而乔治正背对着我整理一大堆纸盒,于是我继续了例行的餐后散步,从五颜六色的产品宣传前路过。

绕回巷子中央后,我在原本是弗洛林冰淇淋店的地方吃了一天内的第二份奶油冰淇淋,店面的新主人在相继卖过服装、杂志和中餐之后还是发现冰淇淋店是这地方的最佳定位,所以这里现在是霍斯冰淇淋店。

而我,我还是在6月和8月的最后一天改变开店的方向,“十个月营业”和“两个月营业”交替进行,就像季节更替。

店里的菜单再也没有换过。

在第二次改朝换代中,我的父亲提前退了休,哥哥则降了职。他们为此有些沮丧,但更庆幸全家人平安无事。圣诞节和其他较为特殊的日子我会回家看看,频率逐渐地稍微提高了一些,主要是因为家里添了两个惹人喜爱又很喜欢我的小侄子。

令人遗憾的是他们到店里来了一次之后就不得不经常承受我带来的失望,因为过多的汽水会损害他们还在成长中的牙齿。

亚瑟偶尔还会来,他已经不会为可乐机激动得手足无措了,不过还是很享受自己动手接汽水。

瞧,我或许不知道战争是怎样进行和终结,但我看得到生活如何继续。

大概就在我开始回家后的第四个圣诞前夕吧,哈利久违地再次出现在了我的店里。他的长袍上有象征傲罗身份的标记,整个人比起上次见面时也显得成熟可靠了不少。救世之星在最后一战中死而复生的离奇经历在另一边早已广为流传,我猜哈利这几年过得不容易。

不过那副穷孩子的吃相倒没怎么变,虽然现在更像是由于他在赶时间。

“我最好尽快继续调查,”哈利直着脖子努力咽下半个三明治,“否则我就得在圣诞节加班了。如果我错过了这个圣诞,金妮一定会宰了我的。”

就算没戴着订婚戒指,他的神情也足以说明一切了,我向他表示了祝贺。

哈利腼腆的笑容也没怎么变,但拒绝我请这顿的提议时相当坚持。

不久后他再次光顾,我还见到了长袍上有相同傲罗标记的罗恩。听上去韦斯莱魔法把戏商店的营业稳定下来之后他就提交了申请。现在他和哈利再次成了搭档,干着和从前差不多的抵抗黑魔法保护巫师界之类的活儿。

顺带一提,罗恩已经能很自然地一口汉堡一口可乐了,有时边吃还边“来尝尝这种麻瓜饮料一开始喝着会有点奇怪但多喝几次就会发现很好喝”地替我义务招揽生意,看他吃东西是件让人很有食欲的事。

后来的事完全能预料。不管在哪儿,一场大战结束后必将迎来的除了艰苦卓绝的重建,还有浩浩荡荡的婴儿潮。

曾经挎着厚书揣着魔杖提着猫头鹰笼子的“两个月顾客”们纷纷成了婴儿潮的制造者,在茶余饭后絮叨几句是人之常情,于是我就时常听见巫师界救星们家中这边三个那边两个这个调皮那个不吃饭的烦恼。

当然,不论感觉像是生活在节奏比现实世界快好几倍的小说里还是像美国队长一样被冻在凝固不变的冰山中,事实上时间流逝总是同步进行的。

咬着甘草魔棒蹦蹦跳跳的格子裙女孩上了大学,迷恋南瓜汁的小男孩背起了书包,文雅长者的发间灰白盖过了其他颜色。

他还是清晨来买坩埚蛋糕,在上班族涌入前提着袋子缓步离去,平和宁静,心满意足。

我还是会目送他离去,遐想他与老伴分享蛋糕与回忆的场景。相伴的两人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正在分享的食物来自另一个世界,不过食物其实也从来不是重点。

 

又一个出奇晴朗的夏季,这种日子人们会更倾向于出门解决餐饮问题,因此我衷心地希望天顶的瓦蓝能延续到秋冬。

最后一批刚进行完开学前购物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我忘了订外卖,想着反正接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客人,我就离开了会儿到附近的餐馆买了份通心粉。

等我提着餐盒回来的时候,店里多了对年轻情侣。

别问我怎么看出来的,他们正处在绝对不应该被打扰的状态呢。

等他们开始聊天,我正步走了进去,还从很近的地方经过了他们所在的桌子,但似乎没打扰到任何人。青年点了炸鱼薯条和可乐,姑娘则只是把眼睛朝我的方向转了一下,在我的影像印进瞳孔之前,她的全部注意力就又集中到了自己对面。

她的座位面朝柜台,我于是注意到她是个极其美丽的东方女孩,脸上洋溢着喜悦、期待、紧张、痛苦和焦虑,独属于热恋者的神色。

我将餐盘放在桌上的动作似乎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我再度回到柜台边之后男青年开了口,听上去有些迟疑。

“你知道,秋,我不是说你的世界不神奇或者不好,它就是有点吓到我了。”他温柔、斟酌地说,“魔法,还有妖精。几小时前它们对我来说还只存在于那些荒诞的电影和小说中,可现在……说实话,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爱丽丝。”

“这‘曾经’是我的世界,”女孩说,“它带给过我许多美好的回忆,但也留下了永远好不了的伤口,那正是我离开的原因。我不会要求你马上就能接受,皮特,我曾承诺过将我的全部向你敞开,而这是最后一件。而且……”她脸上浮现出红晕,短暂的停顿后坚定地继续了下去,“而且如果我们将来有了孩子,他们很有可能和我一样。”

这个角度我看不到青年的表情,绝对不可以被打扰的状态持续了不太短的一会儿之后,他抚着女孩的面颊低叹:“女巫。”

然后他们牵着手走出了店门,笑容轻柔却足以点亮整片黯淡的暮色。

可乐还剩一大半,炸鱼薯条几乎没动,不过我这次不怎么介意,把它们当了晚餐通心粉的补充。

就像之前预计的那样,他们是我今晚最后的顾客。大约过了一小时,我起身关门,拉起店铺另一边的卷帘门,取来“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到对角巷这边去,并把这边的卷帘门放下,走出了那一边的门。

温热而喧闹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在掠过的车灯流光与五色霓虹前驻足片刻,回身重新把门关上锁好。

明天。我想,明天早上六点我会再次准时打开这扇门,从疲惫的傲罗和满腹牢骚的巡警开始,接着是给老伴买早餐的老先生,再到赶时间的上班族和学生族。持续十个月,接下来一天再次从傲罗和早起的老头老太们开始,随后是逛街消磨夏日的居民和学生们。总是有人会迎来对可乐或者南瓜汁的初体验,然后也许店里会多一阵作呕的声音,也许我会多一个回头客。

 

有的时候我会记起这件事有多么神奇:进入这些人胃里的东西就像他们一样,来自偶有碰撞却几乎互不相知的两个世界,它们在那么多个世纪的探索、战乱和跨越式的发展之后依旧泾渭分明,却在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快餐店里交汇。

而在其他的绝大多数时刻,我看着他们在我的店里享受着相同的食物,以相同的方式咀嚼和吞咽,在抱怨和大笑时眉梢和嘴角运动出相同的轨迹,在听闻不幸时流露相同的反感与同情。于是显而易见地,我知道他们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们共享伦敦的天空,一样会笑和流泪,一样会爱和恨,一样善良、进取、乐观、开朗、谦逊、宽容、仁慈、博爱、勇敢、温柔、真诚,也一样冷酷、懦弱、绝望、封闭、狂妄、狭隘、残忍、自私、卑怯、蛮横、虚伪。

因此,他们之间会产生冲突,彼此恐惧和憎恨,直至战火燃起。他们收割对方的生命,以为鲜血可以带来安宁,然后他们会厌倦动荡和死亡,拼尽全力地构筑和挽留和平。

最后,当整个世界的疯狂平息之后,他们总是会彼此理解,彼此相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