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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元祐三年。
因梁军一营戍边骠骑屡次越境为非作歹,北燕不堪袭扰挥师南下。阳春三月,两国战事骤燃。
交兵百日,大梁庆国公所辖尚阳军接连溃败,数万军民退守滨州城被围,粮草断绝。幸有靖王萧景琰率青州军前锋营火线驰援,方解屠城之危。
然靖王并无圣旨虎符,此行擅自调兵仅得携千余骑增援,无力回天。北燕大军侵入梁境三十里,大梁败局已定,无奈求和。两国各遣钦使会谈。梁军退兵十里至滨州腹地。青州驰援部众暂依尚阳军残部外围驻扎修整。
仲夏,青州援军帅帐内。
一队钦差内监巍峨立于上首。靖王率麾下诸将跪听宣旨。
“皇七子景琰,恪忠英果,临阵决断,解滨州围,救民水火,功在社稷,德被九州。特加封为靖亲王,赐双珠冠。今梁燕修和,遣使固好。兹命靖亲王持节入洛,以安燕主,以彰朕诚。钦此。”
萧景琰眉目低垂,咬牙将双手高举过额顶,声音毅然之余倍显怆然 :“儿臣……谢恩,领旨。”
内监将圣旨平稳交予靖王掌心,略施一礼,鱼贯而出。
萧景琰终是支撑不住,左臂轰然垂落,抓着圣旨的右手不禁按上左肩,须臾间那明黄的圣旨绸缎亦为鲜血浸染。
“殿下——!”
一众亲信部将疾呼上前,手忙脚乱将萧景琰搀起。新晋靖亲王额间冷汗涔涔,不及站稳,身形一晃险些又再倒下。
罩袍揭开,肩头绷带已洇透鲜血,修养半月才稍愈合的创口竟又崩裂。众人忙将他扶回塌上,急传医官诊视。
萧景琰左袒靠坐卧榻,任医官清创、敷药,面色苍白,闭目不语。
诸将不忍打扰,陆续告退。帐内未几只剩下列战英、戚猛等靖王心腹几人。
“什么加封恩典!这分明是让咱们殿下去北燕当质子!”
戚猛莽直,耐不住义愤最先开口。
“庆国公治军废弛、纵容兵卒无端越境劫掠,惹来这么大祸事。他尚阳军被拓跋昊围困一月,邻近州府、行台无一兵一卒肯救。唯独咱们殿下不计前嫌、不顾生死驰援。咱们死伤多少兄弟且不算,就连殿下也舍身阵前、负了重伤!要不是咱青州军,庆国公这一场输得更难看!怎么到头来算账,还要让咱们殿下受头份连累!?”
列战英见萧景琰面上血色褪尽,频使眼色叫还想嚷嚷更多的戚猛闭嘴。
那日靖王率部杀至滨州城下,与琅琊高手榜排名第三的北燕名将拓跋昊近身周旋,遭一枪贯通左肩。战后卸去铠甲,创口血肉模糊。纵如今已修养十数日,伤处仍是肉眼可见的狰狞。
又过去小半时辰,医官才将伤处重新包扎固定完好,捧着换下的殷红绷带、满盆血水退出帅帐。
“殿下,您……真的要去吗?”
没有外人,列战英才强忍愤懑,迟疑问道。
故人朱弓悬置床榻侧畔。萧景琰缓缓移动左手想去触摸,胳膊尚未抬起一半便被肩上剧痛撕扯得坠落。绷带底下,暗暗又渗出血来。
“……本王如今,还能如何抗旨?”
翌日午后,琅琊阁中。
童子捧来一只肥嘟嘟新归信鸽。鸽爪上小竹筒内,一张字笺,两行蝇头小楷。蔺晨展开读罢,风风火火撞进梅长苏房里。
梅长苏于席前箕踞斜倚,刚端起药碗,见他闯来又闲闲放下:“我是主动来养病的,不用你一次不落盯着喝药。”
蔺晨竟没顾上回嘴,对面落座直截了当:“梁燕和谈,北燕开出两个条件给大梁选:割让三镇,或是遣贵重皇子入燕京洛阳为质。”
梅长苏疏阔眉目骤然一紧:“朝廷决定送质子入燕?”
“是啊。”蔺晨早料他能猜出结果,“也不足为怪。皇帝老儿那么宝贝他这萧家江山,一城一池都舍不得,何况连送燕人三座边镇?再说,他又不缺儿子。”
“定了吗?哪位皇子?”
见他这般紧绷,蔺晨假咳两声,执扇将药碗往前推推:“长苏啊,你先把药喝了。”
“景琰?”梅长苏何其敏锐,依蔺晨神色判出答案,却不甚信,“景琰只是单衔郡王。论身份贵重,宁王、淮王哪个不在他之上?”
“皇帝老儿已下旨晋封靖郡王为双珠亲王。”蔺晨两袖一揣,“人家北燕点名要‘贵重’皇子为质,还不要昏懦或幼小的,摆明是冲着太子和五珠誉王去,料定皇帝老儿舍不得,好稳拿三座边镇。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大梁皇上一点也不为难——靖王骁勇名震天下,如今又贵为双珠亲王,自然也担得起‘贵重’二字。”
梅长苏听罢冷笑,正襟危坐,敛眉沉思。
蔺晨望向窗外山峦不免笑叹:“说来这庆国公也是厉害,罪魁祸首,损兵数万、失地三十里,仗打输了还能让傻不拉几去救他的萧景琰背这口黑锅。”
“庆国公乃誉王一党,朝中自然有人维护。”梅长苏轻搓指尖,“北燕国力历来尚不及大渝,远输大梁。此战却令尚阳军丢盔弃甲、折损数万兵力,狠挫大梁朝廷脸面。皇上受了这口恶气必然暴怒。景琰无旨擅自出兵,即使打胜也未必论功。如今一场惨败,朝中党同伐异之徒自然众口铄金。败军之将,更为皇上厌弃。”
可若没有萧景琰义勇出击,使北燕误以为大批援军已在路上,主动后撤,大梁又何来余地争取和谈?倘若放任滨州城破,生民涂炭之余,北燕前哨楔入大梁北部重镇,损失又何止三座边镇而已?
然朝堂之上,公卿显达们安享富贵,满眼利益争斗、尔虞我诈,又谁能在乎舍弃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会否寒了边关将士沙场报国之心?
“堂堂皇子去国为质,怕是永无还朝之日。萧景琰再难翻盘了。”蔺晨不屑空谈宽慰,对梅长苏向来有话直说,“另外听说他被拓跋昊所创颇重,久治不愈,能否熬过这场伤都要看命。你十年筹谋,如今没了萧景琰……长苏,下一步要怎么办?”
赤焰雪冤,不能没有景琰。梅长苏暗暗将指尖扣紧。
此时一名童子行礼拜入,向蔺晨递上一张名帖:“少阁主,山门外有位客人求问大事。”
蔺晨捻过名帖揭开,只见红底洒金的纸面上一行端正墨书:北燕六皇子拓跋钦。
“放了那么长线,此人可算来了。”
他将名帖递去对面,让梅长苏也扫上一眼。
“此次北燕力克大梁,主帅拓跋昊是七皇子一派。六皇子拓跋钦原本与四皇子抗衡已不是对手,如今又有七皇子借这场大胜锋芒毕露——他当然坐不住了。”
梅长苏撒了大半年网,诱北燕六皇子上琅琊阁求贤,以期助其夺嫡功成,扬出“麒麟才子”之名,为将来介入金陵朝局铺路。但,如果萧景琰不在,麒麟才子进金陵要奉谁为主?借谁之力搅弄大梁朝廷风云?更何况……
……景琰。
经年不见,那一袭红袍少年英姿跃过眼底,仍触皱一潭深泓,涟漪层波轻颤。
萧景琰之于梅长苏,又何止一颗棋子、一位主君的简单?
蔺晨看透他心中牵挂,不禁打趣:“依我看要不这么着:我替你把‘麒麟才子’的名头送给萧景琰。这么一来,你那靖王殿下在北燕就有了大大靠山,六皇子捧他在手心里还来不及,定不会让别人害了他去。”
梅长苏冷他一眼,恼此时蔺晨还有闲心玩笑:“且不说景琰本就不是工心计、擅权谋之人,纵有我在背后步步支招,当提线木偶也难使人信服。单说一位异国皇子,在敌国为质还不掩锋芒,岂非内外树敌,给自己招杀身之祸?”
蔺晨把嘴一撇,袖手背过脸去。
梅长苏呐呐自语:“景琰初至北燕,默默无闻、韬光养晦方为上策。”
但金陵朝中局势能等他吗?你这糟心的身子骨又能等他多久?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如今棋局未开,已遭釜底抽薪,可还要照既定路数走下去?蔺晨懒得跟药罐子置气,回手将北燕六皇子名帖拍在桌上:“你就说吧,我怎么答复这家伙?”
拓跋钦一袭北燕衣冠,仿梁人跪坐姿态,于琅琊阁轩敞客斋中饮茶静候。
不过半个时辰,一名素衣童子便捧了只锦囊奉予案前。
“这就是本王所求答案?”
小童子点点头,一团孩气,显然也无法对答更多。
北燕六皇子将锦囊中素笺抽出展开,只见上面四行俊逸笔墨:
琅琊榜首
江左梅郎
麒麟才子
得之可得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