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任何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若对自己露出一副面孔,对众人又露出另一副面孔,最后自己都会迷惑究竟哪一副面孔是真实的了。
——纳撒尼尔·霍桑[美],《红字》
在超人死后继续前行并不难。
曾经布鲁斯觉得那该很困难。鉴于他对事情的处理,他让自己被如此轻易地操纵着去做莱克斯卢瑟的肮脏勾当,那该把他击碎,把他灼烧殆尽。
但相反——它重塑了他。布鲁斯·韦恩站出来援助重建工作,超人和佐德的首轮战斗让大都会再次伤痕累累,斯特莱克岛成为了被焚毁的废墟;而蝙蝠侠站在克拉克肯特墓前,重新找回了目标的意义。那时候他不愿倾听,但阿尔弗雷德是对的:他那时感到无能,无助,无望——当他做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当他试图改变的一切似乎都无济于事,得知超人唯一的弱点就像得到一份礼物。杀死超人成为了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唯一一件也许只有布鲁斯才能做到的事——
然后一切都变了。尽管不是出自蝙蝠侠之手,但超人确实死了,布鲁斯见证了它的发生并明白,超人死了而布鲁斯没有,克拉克给他的第二次机会不能被浪费,绝不能。克拉克给了他们所有人第二次机会。布鲁斯曾把他钉在地上,靴子踩在他胸膛,氪石矛紧逼他的喉咙,而克拉克仍然向他寻求帮助——在他见到蝙蝠侠这一切的不堪之后,仍然相信披风之下的人会拯救他的母亲。
(布鲁斯偶尔想知道克拉克到底是怎么想的。作为记者,他可能曾耳闻“哥谭蝙蝠”的轶事——他或许留意过他的行事风格,平民总是毫发无伤。他也许知道布鲁斯会愿意从持枪歹徒手中救出一名无辜的人质。但他没有——他没有说“停下来”或者“等等”,没有说“放过我”,他只是说“找到他”,只是“救救玛莎”。仿佛他只想让布鲁斯应承此事,仿佛布鲁斯的承诺对他重于千金;仿佛他认为布鲁斯会点头,用剩下一段矛头扎穿他的脖子,随后径直离开去救玛莎·肯特。
有些时候布鲁斯对此触动感激,克拉克在某种程度上信任他,即使是在那个时刻。但有些时候他忍不住从另一个角度看待此事。在他看来,克拉克更像是衡量着一条分界线:他以为布鲁斯很关心人类的性命,只是克拉克自己不够格罢了。
他真希望他能告诉自己克拉克错了。)
而现在克拉克不在了。
但他走之前所建立的仍留存着。毫无疑问,布鲁斯和戴安娜合作会比单打独斗要更有力——戴安娜有着原始的力量和运用它的智慧,但她不像布鲁斯那样熟悉哥谭的孪生城市。上一次她介入解决一场人类争端,是在一场战争中;尽管战壕令人战栗,但那仍是一场有规则、有战线、有组织的战争,而不是犯罪集团阴暗的系统性腐败。布鲁斯有办法帮助她。能号召一只手就能举起他的人,对蝙蝠侠来说绝不是什么弊端。
大都会和哥谭也变得更强大了,被它们之间的受灾区域联系在一起。决定怎样处理斯特莱克岛,从何处入手,是双方共同的努力;对超人的悼念也是如此,他不只是大都会的英雄,不完全是,他被高度曝光的死亡抹去了卢瑟的恶意造谣中最糟糕的残余,布鲁斯对此并不惊讶,毕竟没人乐意造谣亡者。
舆论简化了麻烦。定期拜访超人的纪念碑正是人们印象中布鲁斯·韦恩的那种精心编排、刻意表演的亲切。(持续探访超过数月可能是个潜在问题。不过只要布鲁斯在公众面前犯犯蠢,散布些丑陋的谣言,他就能蒙混过关,把扫墓行为归于努力重塑他公众形象的公关),他可以像往常一样去探望他的父母,再绕去大都会,站在雕刻的花岗岩上低头静默几分钟,把他带来的花束添进花堆里。
那是个花堆。近六个月过去了,整打的花束仍被陆续送来,烂漫而无边无际,洒落在长椅上,草地上,人行道上。布鲁斯不太了解克拉克,不完全了解,但他认为克拉克会喜欢的。没有雕像,没有金箔,没有壮丽庄严的造物。只有半英亩的花,被想要铭记他的人一遍遍的留下。
布鲁斯·韦恩不会屈膝。但布鲁斯至少可以闭上眼睛,低下头颅。他在此处找到了某种平静——不是他应得的,但无论如何它存在。克拉克已经不在人世。布鲁斯不能修复这个问题,不能让他回来,甚至不能恳求他的原谅。但他可以做得更好。他可以伸出援手,他可以更加努力,他可以做得更好。
这可能是曾经克拉克想从他那得到的。
他不能在超人纪念碑前站一整个下午。他给自己最后一分钟,呼吸着上万朵鲜切花的芬芳;然后他折返,回到车上。他今天计划视察大都会的办公室之一——按照布鲁斯·韦恩的工作步调,那会占用他,嗯……约摸几个小时——
手机震动起来,他霎时间差点摸错了口袋。但布鲁斯·韦恩的私人手机设置了响亮又恼人的来电铃声,它从本周榜单Top40中被精心挑选出来。布鲁斯自己那个才会沉默的震动。
他估计是戴安娜,但在接听之前他还是看了眼屏幕。还好他看了,来电人并非戴安娜。
是玛莎·肯特。
他微微皱眉。当然,他给了她私人号码,但不管多少次他向她保证她永远不会打扰到他,她总是体谅地坚持只在晚上和周末来电。他心里有一部分暗暗希望她能——能要些什么,鉴于她如此私人地认识布鲁斯·韦恩。但她从未提过任何要求。
所以这通来电令人惊讶,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她说:“布鲁斯——布鲁斯,我很抱歉,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或者,或者戴安娜,你们能不能——”
“玛莎,”布鲁斯迅速安抚,“玛莎,慢慢说,”她听起来——糟透了,喘不上气,声音嘶哑仿佛正在哭泣。有时候她和他通电话确实会哭,但不像这样。
“对不起,”她重复着,“我很抱歉,”一个短促的哽咽,“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要——”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布鲁斯的声音滑向了蝙蝠侠的声线——冷静,平稳,专为受害者、儿童、和那些需要他帮助的人配置。
他研习这种语调因为它确实有效。玛莎又吸了一口气,气息稍加平稳,然后她说了布鲁斯绝对、绝对不曾预料的一句话:
“克拉克站在我的走廊上。”
布鲁斯僵住了。
这不是什么明智的反应,但他在这个漫长的时刻里陷入空白,回不过神,他脑海里的某个小角落还在滴答作响,冷静地评估着——愣在原地也没什么,布鲁斯·韦恩在公众场合得知意外或紧张的坏消息并不稀奇,甚至还为他十分钟后飞赴堪萨斯的举动提供理由。
他会去的,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玛莎肯特是嗑药了,生病了,还是精神崩溃、悲伤满溢产生了幻觉;无论站在她门廊上的看起来像克拉克肯特的东西是全息投影,是卢瑟构建驱使的另一个氪星人体,还是什么附在克拉克肯特尸体上仿佛捡起一只手套戴上的幽灵,或是——
或是——
无论是什么,布鲁斯提醒自己,她不该把它驱逐,也不该让它恐慌。她需要和它周旋,并表现得毫无疑心;但把所有最糟可能情形塞进她脑袋里只会让她的处境更艰难,布鲁斯要去到农场才能帮到她。如果它确实是某种邪恶的造物,如果它察觉自己被发现了,它可能会直接砸碎墙壁,把她劈成两半。
“好的,”他大声说,玛莎在电话另一端又颤栗着抽了一口气,“好的,他——他在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玛莎低声说,“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他在——天哪,布鲁斯,他浑身是泥,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好像还没睡醒——”
然后,从她身后传来虚弱的呼唤,“妈?”
毒品、疾病和幻觉可以被排除,他在心里谋算,忽略了自己心跳的剧烈震动:这场景酷似出自三四种语言的大约四十五部不同的恐怖电影的片头。但那声音听起来很困惑,很无助——听起来像是克拉克——
“圣母玛利啊,”玛莎轻声说。
她开始走动,一定是朝着门的方向靠拢了,第二句轻柔的“妈?”声音响了一些。
“克拉克——克拉克,亲爱的,没事,”她朝着远离电话的方向喊道,然后又转回听筒,对布鲁斯说,“噢,老天,告诉我我能让他进来,告诉我这一切不是——”
所以她也想到了某些糟糕的可能性。如果它立马想要伤害你,它会破门而入直接动手,布鲁斯没有说出口,相反他安慰她,“没关系,让他进屋吧。他——我敢肯定他很困惑,尽量在房子里找个阳光充足的地方。”
如果真是克拉克,她自然会尽心照顾,无需他来指点。搞不好她这会儿已经在做安排了,毕竟某种类似她逝世养子的生物站在纱门外寻求帮助,“好的,”她说,“好的。你会来吗?”
布鲁斯离汽车只有十步远。蝙蝠飞机很久前就修好了,他得到过玛莎的许可,如果他开蝙蝠飞机去拜访,可以降落在后院;加上开车时间,满打满算的话——
“四十五分钟,”他说,没有等司机帮忙,亲自打开车门,“我就到。”
他设法把预估的时间缩短了五分钟——鉴于他在做计划时已经把蝙蝠飞机抵达堪萨斯的速度推到极限,这绝非易事。
从外面看, 房子看起来很正常。在整个航程中,布鲁斯的手完全没有碰手机一下,但他也没少尝试。他无法摆脱那个念头:玛莎又打过来,惊惶不安,那东西最终还是攻击了她——而他安坐在蝙蝠飞机几乎牢不可破的外壳里,引擎嗡嗡轰鸣但仍嫌太慢,听着她死去——
但从外面看,房子看起来很正常。墙壁和屋顶上没有孔洞,窗户完好无损。
前方的门廊上散落着泥土。
布鲁斯强迫自己不要在脑子里比对这些与他记忆中覆在克拉克棺材上方的泥土是否有相同的色泽和质地。他跨过门廊,在纱门的门框上扣了扣,突兀又急剧,不等玛莎回应,他一把扯开了门(据他推测,她没法来开门)。
但他步入房子时,她好好的待在屋里——就在眼前。午后的阳光由窗棂斜射而入,她把克拉克安置在沙发上,跪坐在他身边。听到敲门声,她转过头来,看向布鲁斯,一只手捂着嘴,表情陷入不计后果的喜悦和彻底的困惑之间。“布鲁斯,”她透过指缝轻声说,因为——
因为那是克拉克。
他确实满身尘土——手掌至手臂都粘满了深色的泥渍,下葬时套上的西装破破烂烂。他面容疲乏,毫无血色,透着受氪石辐射后的灰败——玛莎仔细擦净了他的脸,阳光几乎肉眼可见地渗进他的身体(据布鲁斯所知,这不是视线错觉也不是光线影响,当阳光触碰他时,克拉克很有可能字面意义上的隐隐发亮)。
他还活着,即使是按布鲁斯的标准。克拉克把面庞稍稍倾斜以接纳更多阳光,他吞咽,喉结滚动,深深地吸进一口空气,幅度过大导致他身上腐坏的正装在肩线处崩裂了一点。布鲁斯很确定克拉克不需要呼吸。但现下他想要呼吸,他沉醉于新鲜空气。时间过了这么久,棺材里的氧气不可能残余太多——
克拉克抬起眼帘,转过头来——他一定也听到了敲门声,但如果他真如玛莎口中那么茫然,也许他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看到布鲁斯,在他们视线相遇的瞬间,布鲁斯意识到来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韦——韦恩先生?”克拉克说,“我不,呃——你在这干嘛?”
绝好的质问。
“抱歉,这问题太失礼了,”克拉克含糊地补充着,“抱歉,”玛莎伸手轻抚他的手臂。
“嘘,”她说,“没事没事,我——我相信韦恩先生不会再拿它对着你了。”话音刚落,她抬头看向布鲁斯,目光惊疑不定:她也忘了,她忘了克拉克不知道。
这很好理解。克拉克一死她就知道真相了,在政府像收缴佐德的遗体那样趁虚而入之前,他和戴安娜一起把克拉克的遗体带回了她身边。但卢瑟绑架了她:她自己都没办法回堪萨斯去,更不用说带着一具尸体了。她甚至无处可住,而戴安娜普林斯在大都会除了已经退房的酒店房间之外一无所有,唯一的选择就是湖边小屋。
因此玛莎在同一天内认识了蝙蝠侠和布鲁斯·韦恩,仅仅几个小时后,又得知了他们是同一个人。每次见到他,她都会再次温习这一点;从那之后他们每次交谈,她都记得关心他,在问过阿尔弗雷德,也问过戴安娜之后,问他说她看到蝙蝠侠上了新闻,他确定自己还好吗。而此刻,在发现克拉克起死回生的仓促时刻——如果她还记得身份问题才更让人惊讶。
布鲁斯恼火于自己的失算。他早该想到的。
目前甚至无法确定克拉克对他去世当日的经历还残存多少记忆。但他此刻最不需要知道的就是试图谋杀他的人正站在他母亲的房子里。
布鲁斯不能要求玛莎对她的儿子撒谎。但他看向她的眼睛,保持目光交汇,期望她明白为什么隐瞒是必要的,他故作轻松地说:“我自己也绝不是讨莱克斯·卢瑟喜欢的对象,肯特先生——在他造成的那次小灾难中,你的母亲不是唯一的被绑架者。”至于为什么她会打电话给他,他只需要说实话就足以解释:“在尘埃落定之后,我帮她搞定了一些后续问题,”他低头朝克拉克露出微笑,有点过于开心了,“佐德的尸体被卖给莱克斯工业肢解了,而你的没有,我就是原因。”
他预料克拉克会稍稍退却,预料他会从布鲁斯的轻慢语调中感到冒犯——预料着他从此刻开始,内心深处对布鲁斯·韦恩的厌恶逐步升温。也许他高估了克拉克的处理能力:克拉克眨了两下眼睛,吞咽,然后虚弱开口:“那我欠你一次,”他再次吞咽,目光转回玛莎,“还有——露易丝?她还好吗?她在哪呢?”
“哦,宝贝,”玛莎温柔回应,执起克拉克沾满污垢的手,“你走之后,日子对她太艰难了,她总是来看你,但没办法永远忍受。她需要休息一下,她还要在韩国呆三个月——但我们可以打电话给她,还有——”
“韩国?”克拉克不知所措地打断,“她什么时候——我,我,”然后他又咽了一口气,低声问道,“我死了多久了?”
上帝。
玛莎哽了一下,低声说,“有一阵了,甜心——有一阵了,”她俯身把前额贴在克拉克手背上。她需要一点时间。布鲁斯已经足够了解她,她绝不愿意在克拉克仍然茫然无措、迷失方向的时候趴在他身上抽泣。
所以:“不好意思,”他打断对话——言语上和距离上都是,向前几步以挡住他们之间的视线,“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想弄干净点,肯特先生,把那件西装脱下来吧,你都穿了那么久了。”
“我之前,”玛莎说,抬起一只手的手背压住嘴巴,鼻腔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复又叹出来,“我之前把你的东西打包放在了地下室里,”她补充着,“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水和毛巾,”她攥紧了克拉克的手,抓起明显是给他擦过脸的面巾,朝着厨房走去。
克拉克目送她离开,神情震惊;但当他无助的蓝色双眼望向布鲁斯时,他只是问:“如果她做不到的话,韦恩先生,你告诉我,我穿这套西装有多久了?”
布鲁斯告诉了他。布鲁斯告诉了他一切。这是他最起码能为玛莎做的,解答克拉克的一切疑问,填补所有玛莎一直在挣扎着独自熬过的细节,而不是让她重新掘开伤口。除非它自己把自己挖出来,布鲁斯想着,他不让自己去想象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克拉克花了多久爬出来。(这是另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布鲁斯会找机会致电阿尔弗雷德。其他路过那片墓地的人绝不能看见克拉克出来时候刨开的任何一个洞。)
给出答案很容易:五个月,快六个月了。露易丝真的过得不错。克拉克的行动起效果了。他阻止了那场灾难。那之后佐德没有再次跳起来四处搞破坏。大都会的损毁情况仍然略显严重,但已经和克拉克记忆中大有好转。斯特克莱岛不再看起来像被燃烧弹轰炸过。莱克斯卢瑟入狱了,莱克斯工业试图在没有他的领导下勉力前行。星球日报很好,每个员工都很好。“实际上,”布鲁斯补充,“在那发生一两周之后,他们弄了个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超人专题,”他挤眉弄眼,轻率无比,标准的布鲁斯·韦恩神情,“就我的口味看来有点太圣徒崇拜了——不过这是你第二次把大都会作为全球毁灭的震中拯救出来,我觉得也不能怪他们。”
克拉克眨巴了两次眼睛,清了清嗓子,“那超人,呃——”
“死得非常、非常公开,”布鲁斯替他说完,“当时有两架距离斯特克莱岛足够近的新闻直升机拍到了。人们对着阿林顿的一副空棺举行了非常有爱的仪式。我确定能找到一些片段,如果你想——”
“不,”克拉克磕巴着说,“不,那——我——不。”
布鲁斯耸耸肩,看与不看这对布鲁斯·韦恩来说毫无区别,“我想,如果能再次见到超人,追崇他的公众一定会兴奋不已,”他说,“但也不用着急。”
“不用——?”
克拉克当然没想过。布鲁斯想,他总是该死地那么渴望把所有责任扛在肩上。“至少在你穿上制服并且被人看见之前,没人知道你回来了,”他大声说,耸了耸肩,“你不妨慢慢来,肯特先生。不管怎样,你现在的状况看起来也不够格。”他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克拉克的身体,顺势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
“的确不够,”克拉克承认,声音低哑,脑袋向着阳光更多地倾斜了一些。
他又阖上了眼睛;表情很放松,平静,仍然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仿佛——也许布鲁斯把它叫做圣徒崇拜是对的: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圣徒。他躺在那里,鲜活,完整,这是布鲁斯这一生最不配看到的场面。
这几乎让人沉醉,布鲁斯没有意识到他的思维飘了多远,直到克拉克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问道:“那——蝙蝠侠呢?”
“那个怪胎?”布鲁斯果断嘲讽,毫不犹豫,“他还在四处乱晃呢。要我说这简直讽刺,他这种东西居然从能杀死你的战斗里活下来了,不过也再次说明了他是个懦夫。否则他就不会躲在黑暗里四处乱窜。当代义警的典型,哈?”
克拉克的表情——克拉克的表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布鲁斯想。他确实还记得蝙蝠侠想杀他。这很好:即使他在战斗中或者死亡时遭受了某种脑部损伤,他的氪星生理机能目测能彻底自我修复。模糊或丢失记忆是颅脑创伤最基本的症状之一,诚然氪星人不一定完全符合人类生理,但在没有任何其他评估体系的情况下,类似的比对是必须的。
“卢瑟操纵了我们,”克拉克说——更确切的说,是在自言自语,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有说服力,试图提醒自己相信。
“卢瑟操纵了你,是的,”布鲁斯说,“这就是为什么他带走了你的母亲,没理由认为——”
但克拉克已经在摇头了,他已经振作了起来——已经毫无理由地准备好了要宽宏大量,“不,他——他救了妈。一定是。”他眨着眼看向布鲁斯,“如果你也在那里,你肯定见到他了。”
该死。布鲁斯没法改写那个;玛莎不会在那个上面说谎。如果克拉克问她是不是蝙蝠侠把她救出来,她一定会说是。
“我是在那里,但不是同样的房间,”他大声说,“我只知道看守我的人被叫走了,等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你的母亲出现了,她解开绳结的本领相当高超。”
克拉克完全没分心。“那就是他救了妈,”他犹豫着,“我要求他,然后他做到了,我不能装作那不算数,”他的手还握着拳头,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卢瑟有没有对他采取行动,以某种方式陷害他,或者引诱他,或者——谁知道呢。”
噢,布鲁斯想告诉克拉克他错得有多离谱:莱克斯卢瑟没有对他采取任何该死的行动,除了告诉他他想听的,而他毫无疑义地把所有信息从头到尾全盘接受。蝙蝠侠绝对是克拉克最不该情愿为之辩解的人。
但他不能说。
玛莎使他不必东拼西凑地想办法回答——还没等他开口,她就回来了,一边的手肘别着一叠干净的衣服,另一边夹着两条浴巾,一只手里端着一碗水,另一只捏着手机,“露易丝那边应该才到早上,”她柔和地说,然后微微一笑,“不过她总是起得很早。”
克拉克看了看她,然后盯着手机,仿佛瞪着一大块氪石。
“她的号码已经输好了,”玛莎又说,“我会解释发生了什么,亲爱的,然后你可以和她聊一聊,”她放下那碗水,瞥了一眼布鲁斯,朝门廊轻轻点头示意。她没有错:他该走了。克拉克完全忽略了他,一直盯着手机,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让布鲁斯退场了。
布鲁斯点头回应,起身离开。
没人注意他,他放任自己沉溺于一时的优柔寡断。他应该及时起飞,在克拉克能掌控能力之前,在他吸收足够的阳光、呼吸足够的空气、所有的力量和能力完全恢复之前——如果没有其他情况,而布鲁斯立马离开,仍有几率克拉克尚且听不见蝙蝠飞机的引擎声。但——
但叫他来这儿的是玛莎。玛莎需要他的帮助。他最起码应该和她说说话,确定她没事了再离开。她一个人无法应付眼下所有的麻烦。如果没有其他情况,撤销法定死亡证明会很困难——但韦恩集团旗下的顾问团大概率能让它变得容易些。他至少该把这件事提出来,这样如果情况变得略微紧迫,她也好提前做准备。(很幸运,他确实拥有星球日报;如果没有其他情况,他可以确保哪怕被认定去世半年,克拉克肯特能不遇到任何阻碍的复职)。
他在房子前方的走道上停下脚步,眺望着平坦的堪萨斯田野,和自己做了个约定:一分钟,他会等一分钟,以防玛莎需要他,然后——
“布鲁斯。”
他转过身。
玛莎确实需要他;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一点。“布鲁斯,”她又念了一遍,匆忙地走下门前的台阶,抓住他的手。
一阵停顿——她没有开口说话,而是低头沉默着,她攥得太紧,布鲁斯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手在颤抖。“玛莎,”他小心翼翼地说,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天啊,”她说,“天啊。我以为我可能——我不知道,但你也看见他了——”
“他是真的,”布鲁斯说。
“天啊,”她重复着,然后笑出声来,突兀,带着点胡乱,“噢,听我说——告诉我一切都在掌握。”
“你确实握得很好,”布鲁斯告诉她,做了个吃痛畏缩的表情;她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的放松了他的手。
(不过她没有放手。)
“哦,哦,对不起,”她说着,又笑了起来,“真是对不起。”
“我经历过更糟的,”布鲁斯说。
“不,我——我不只是为这个,”玛莎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对不起,布鲁斯,真的,我打给你的时候没考虑到——”
“我不在意,玛莎,我告诉过你:你希望你能打给我——”
“我是说你的身份,”她抢着澄清,布鲁斯安静了下来,“我当时没考虑克拉克会怎么看,我知道你想让一切保持秘密,我不是有意让你难过的,”她顿了一下,她一定是从他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因为她补充着,“别担心,露易丝接电话了。我向你保证,他只会留意电话那头,其他的声音都没在听。”
毫无疑问,她是对的。“没关系,”布鲁斯说,“他似乎信了我给他虚构的故事,我很抱歉把你放在这个境地,但是如果你能——至少别否认,如果他问——”
“当然,”玛莎立即应承,“但如果他决定再次成为超人,和你还有戴安娜合作,你要告诉他真相。”
她不是在提要求——因为对她来说这似乎不是什么大问题。布鲁斯和戴安娜知道彼此的身份,他们俩都知道克拉克的。如果强行把他排除在圈子之外,那会是怪异而失衡的。
但那只是因为她没有仔细考虑。
“他会需要我的帮忙,”布鲁斯温和地解释着。
“当然了——”
“不,不是作为超人,是作为克拉克,他被宣告死亡了,”布鲁斯提醒她,“这需要撤销。”
“布鲁斯,”玛莎说。
“我会把星球日报的事情安排妥当。一定有办法来帮他谋个职位,还有他的房屋租约——”
“布鲁斯,”玛莎说。
“在一切办好之前,他没必要知道,”这是常识。
“布鲁斯,”玛莎重复着。
她凝视着他,目光古怪——又柔和。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做出任何担保。
“你没有杀他,”她轻声说。
“我知道,”布鲁斯说。
他真的知道。他在自己脑子里已经回放上千次了,对直升机收集的镜头又循环了上千遍,他甚至有戴安娜的战斗复盘,用加密语音录音保存,他向戴安娜解释这对战术分析很有用。布鲁斯在最后一刻发射的氪石子弹是必要的:它精确地在恰当时刻削弱了佐德。与矛尖的氪石总量相比,散到克拉克周围的弹片不太可能是关键因素——如果没有它们,克拉克可能更难被刺穿到致死的程度。克拉克选择举起长矛,很清楚它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事实上,考虑到布鲁斯不到半小时之前拿它戳在他的脸上,他对它产生的效果已经有了相当精确的认知。这段经历甚至有可能帮他做好了准备,使他更容易承受暴露在它之下的影响,直到击中佐德。布鲁斯根本没有杀克拉克。
他只是做了尝试;他只是径直踏进了卢瑟的圈套;他只是让自己被操纵,让超人无法与他协作,直到为时已晚。如果他们能早点得知真正的威胁,毫无疑问布鲁斯、戴安娜和克拉克会合力击败佐德,绝不会失去任何人。他确信他们曾有机会尝试。但他却把时间白白浪费在策划如何摧毁克拉克上。
布鲁斯没有杀克拉克,没有。但他也可能杀了。
“他只是不了解你,”玛莎和蔼地说,“一旦他了解了,你一解释,他就明白了。”
“你们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这没那么容易,”布鲁斯说。
这是种轻微的打击;但玛莎没有退缩。“我没说这会容易,”她平静地说着,“我也没说这不需要时间,”她仍然拉着他的手:她捏了捏他。“你说得对,最开始我恨过你,当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但这没有持续很久。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它如何能持续。克拉克也会是一样。你当时说的是实话:你是我儿子的朋友。你已经向我证明了这一点。而我的儿子也会成为你的朋友,布鲁斯,如果你允许的话。”
她是个善良的妇人,玛莎肯特,非常慷慨。这似乎是家族遗传。这意味着布鲁斯需要更谨慎。我的儿子会成为你的朋友,如果你允许的话。毕竟,她没有错:布鲁斯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只要有机会,克拉克会全心全意的做出对他来说最糟糕的选择,而全然不顾自己应付的代价。
(这当然意味着布鲁斯——作为朋友——应该尽一切努力阻止他。)
“为了这能给他带来的所有好处,”布鲁斯揶揄的大声说,因为讲笑话通常是最不让人不舒服的说实话方式。
但玛莎没让他轻松混过去,她朝他微笑着,又捏了捏他的手,毫不犹豫地说,“这对我很有好处,”她正准备再补充些别的,纱门嘎吱作响的声音打断了她。
她和布鲁斯同时回头。
是克拉克。他光着脚站在门廊上,那套西装脱掉了,换上了汗衫和卫衣。但他胳膊上仍有深色的污垢条纹,磨进了他指关节背后的皮肤。他拿着手机,但没贴在耳朵上——手机现在安静了,屏幕暗了下去,他低头盯着它。
“她哭了,”他犹疑地说,“但她——她不准备回来。这个任务对她很重要,她需要一些时间。”
他叙述着这些仿佛他已经背下来了,仿佛他坐在那里对着自己重复了五分钟,然后才出来告诉他们——又也许真是这样。
“哦,亲爱的,”玛莎说,她终于松开了布鲁斯,走上台阶,从克拉克手中接过电话,“你明白的,好几个月过去了——”
“嗯,”克拉克说,现在手机拿开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空空的手指:他的手掌也还是很脏,“是啊,我猜是这样。”
此刻正是布鲁斯最佳的逃离时机。玛莎扶着克拉克回到屋里,温柔地咯咯笑着催他去洗手,难道她还能把他养育得更好一些吗——她扭头看了看布鲁斯,迅速的点了点头,放任纱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这是他的机会。她在蝙蝠侠的身份问题上站在他这边,至少目前如此;克拉克的注意力被分散了 ,就算他捕捉到了蝙蝠飞机启动的声音,玛莎也会尽她所能的掩护布鲁斯。
布鲁斯必须走了,他还有大量工作要做。
飞机一到空中,他就启动了自动驾驶,拿起手机。他对大都会撤销死亡证明的流程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针对这种情况,地方法、州法或是联邦法律之间是否存在差异。如果他们证据充足,很可能法官的裁决就足够了。但很显然,克拉克没有出生证明。布鲁斯甚至不能确定肯特夫妇是否合法收养了他,但他一定有某种形式的官方鉴定,否则他没法登陆斯莫威尔学校系统,更不用说入住他生前一直租赁的大都会公寓。
如果能规避进行DNA核验的可能性是最好的。
在与韦恩集团法务部取得联系之前,他应该做一些初步的研究。布鲁斯·韦恩已经不止一次与玛莎肯特在公众场合一起出现,这对情况有利,毕竟克拉克肯特供职于韦恩娱乐[1]只是一纸记录——不能表现出他是凭空为他们提供帮助。当然官方的说法会是斯莫威尔下葬的是一座空棺。幸好,由于克拉克死于胸口洞穿,玛莎在葬礼上没有严谨地合乎规范,她不希望被任何人留意到任何不妥,也没有举行任何形式的葬前遗体瞻观仪式。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棺材里躺着遗体,这是可以处理的。布鲁斯不会让这种次要细节妨碍问题的解决。
当然,公示的故事将是:倒霉的记者克拉克肯特,在一个大都会的夜晚出来走动,悲剧地被战斗中的交火误伤。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们不能假装说把他从斯特赖克岛的废墟中拽了出来,但编造出头部损伤、失忆、漫无目的地游荡和几个月的无名氏生活——不难,伪造这方面的证据不会很难。
至于超人,如果克拉克愿意多等些时间再套上制服是最好的。克拉克肯特的死而复生和超人的神秘复活之间相隔的时间越长越好。而布鲁斯——布鲁斯应该联系戴安娜。她需要被告知发生了什么。即便克拉克决定从此不再重新披挂上超人的战袍,他的其他外星敌人也可能扫描整个地球,搜寻他的生命体征,然后前来核查。现在正义联盟更多的只是一种尚未落成的设想,无论克拉克是否成为其中的一份子,这都是联盟需要时刻准备着应对的威胁。布鲁斯应该联系戴安娜。
他按住蝙蝠飞机的控制板,直到双手停止颤抖。肾上腺素飙升之后的后遗症——源自算尽最坏的可能,源自所有得到的惊喜。没什么大不了的,布鲁斯只需要等身体代谢掉它。
戴安娜一定不忙:她迅速接通了通话,尽管她还不知道通话的理由,“有麻烦?”她问。
“没,”布鲁斯说,但那一瞬间他的喉咙哽紧了,他知道他想要告诉她什么——克拉克还活着,超人可能回归;尽管似乎完全是他的臆测,但仍存在有人故意唤醒克拉克的可能:在他的身体中植入了某种生理或心理触发物,以他们需要留意的方式转化着他。
但这些都不会被诉诸于口。他盯着蝙蝠飞机的操纵装置,通话频道只留呼吸的声音,无论他身上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他撑着自己尽力挣脱着——
“布鲁斯?”戴安娜说,声音又轻又柔。
这就够了:僵局被打破了,他得以开口说,“克拉克还活着,”
(克拉克还活着。)
(克拉克还活着。)
追问他是否确信是完全无可厚非的,但戴安娜没有问。她明白除非证据确凿,他不会打电话,不会那样说。过了一会儿,她转而说,“我想他一切安好,”
“就我看来不错,”布鲁斯告诉她,“当然,如果情况有变,我随时通知你。”
“当然,”戴安娜赞同着,“布鲁斯——”
保持他的声线平稳花费了比原本需要的更多的精力。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涉及的努力程度是不可维持的。这通电话需要马上结束。
“抱歉,戴安娜,我还有事。”
她体贴地接受了他的说辞,“感谢告知,”她简短地说,先行挂断了通话。
他将行的方向很明确。打给法务部,定下预约;从玛莎、星球日报人力资源部、必要的当局那里获取整合所有相关文件;拟定在那场战斗当天,克拉克是在何时何地掉入水里,又在何处作为一名头部受伤的无名人士被冲上岸。他知道需要做什么,他会着手去做。然而此刻,他终于允许自己的视线放过双手,放过手机,强迫自己先慢慢地呼吸三分半钟,毕竟这无关紧要。
[1]韦恩娱乐(Wayne Entertainment),运营范围包含了韦恩集团旗下的所有传媒机构,出自Batman: Hush
在湖边降落的时候,与法务部的会面已经安排好,但凡提到克拉克肯特这个姓名的公开官方文件都已经开始自行下载到蝙蝠洞的服务器上。幸运的是,他不需要等任何人力资源职员给他回执——他已经访问了韦恩娱乐及其子公司的内部文件,轻松开启了远程搜索。在他到达蝙蝠洞计算机的时候,结果很可能已经下载好了——
“韦恩少爷,见到您真是个惊喜。”
布鲁斯苦恼地皱了皱脸,然后迅速抹去表情,转过身去。他离开的时候完全没通知阿尔弗雷德——在那一刻,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他当时还不确定站在玛莎门廊里的是否是克拉克本人。但阿尔弗雷德对布鲁斯这种一言不发就冲锋陷阵的行为充满怨言:韦恩少爷,作为您的管家,我无权反对,但作为您的保安总长[2],我简直无法忍受——
“抱歉,阿尔弗雷德,”他说。
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一个自发的道歉,”他慢条斯理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对布鲁斯提出,“先生,您是被狠狠敲了脑袋,还是只是磕了药?”
布鲁斯差点回答,都是。
他告诉阿尔弗雷德,“克拉克肯特还活着,”不得不再解释一遍,真是令人恼火——像鹦鹉一样每隔十分钟就反复嚷嚷着,克拉克还活着!克拉克还活着!
在克拉克走后,他从不让自己幻想这种事情。克拉克已经死了,这个现状从根本上无可更改,这一事实的每一丝后续影响,布鲁斯基于之上做出的每一个抉择,都是建立在这样一种观念上。这是一件无可回避的事实,一份不能放下的重担,一种无法推诿的责任。考虑那场战斗以各种不同方式推进的可能性——是一种战术。这将帮助布鲁斯在未来任何类似情形下做出更快、更清晰的决策。而至于克拉克——重新出现、死而复生的痴人说梦?彻底的没有价值。克拉克已经死了。重要的是弄清楚如何承受,如何将布鲁斯的惨痛经验融入到他之后的行动中。假装这件事从未发生或者尚有转机是毫无意义的,而布鲁斯根本不允许自己陷入如此奢侈的幻梦。
但现在——
现在是真的,它是真的,哪怕布鲁斯念叨这个一整天,它也会一直是真的。到明天早上,它有极大可能继续是真的,如果克拉克没有一夜暴毙——这是有可能的,但即使是布鲁斯也没法说服自己这种极端可能性的存在。他没机会看到克拉克胸口的皮肤,但即使穿着衬衫,很明显克拉克身上已经没有一个洞了;如果这是外力干涉的后果,那么是的,也许它迅速愈合,也能被迅速撤销。但如果这是克拉克自身的治愈因素,如果这是他死后长期缓慢修复过程的结果,那么很可能需要与最初的创口相当的创伤才能逆转这个进程。佐德已死,布鲁斯回收了氪石,妥善保存在铅盒夹层里,莱克斯卢瑟还在蹲监狱。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把导致克拉克倒下的所有因素重新汇合在一起。
他瞟了一眼阿尔弗雷德——他正回头看着他,谨慎地保持着面无表情,一句话也没说。
“是真的,”布鲁斯说,突然他猜到了原因,(他甚至不能对此憎恶,哥谭市罪犯中,偏好于借助各类致幻剂进行攻击的比例令人惊叹;几乎难以置信。)“你可以自己联系玛莎,我确定她会替你转接克拉克的,如果他还醒着。”
“我暂时接受你的说辞,韦恩先生,”阿尔弗雷德说,他的表情毫无变化,但布鲁斯看到他的肩线放松了,“但请允许我问——怎么做到的?”
布鲁斯忍不住哼了一声,“克拉克以前都是怎么做的?回顾之前,他大概五分钟内就从一场核爆炸中恢复了,”布鲁斯补充道,“假设死亡比其他伤害带来更持久的影响是愚蠢的。”
“按您的思路,的确如此,”阿尔弗雷德让步了,“您——还好吗,先生?”
好像布鲁斯能精确量化它一样。
另一方面——他不能假装这不是一种解脱。尤其是在阿尔弗雷德面前,他的任何掩饰阿尔弗雷德都不会相信(阿尔弗雷德见证了最糟糕的时刻,在痛苦的余波中,阿尔弗雷德——看着他)。他执着的沉浸于痛苦,任愧疚把他埋葬,差不多埋得和克拉克的尸体一样深:克拉克死了,布鲁斯本可以阻止,但他选择了放任;在那之后,除了设法在余生中与之共处,他对一切都无能为力。这是他犯过最严重的错误,因为他促成了它——对杰森的死,最少最少,布鲁斯不是那个把撬棍递给小丑的同谋。但现在这个错误被修复了,奇迹般地消除了,可怕而不可原谅的后果被抹去了。并不是说这等同于错误从未犯下,但克拉克不用再躺在地下的盒子里为之付出代价了。布鲁斯对此只有感激。
但——
不是说他对克拉克还活着表示遗憾。他当然不是。只是这——这几乎让人不知所措。布鲁斯一生都在失败、忏悔和遗憾中学习,他学会了如何对抗它们缓慢而持久的拉拽,他很熟悉它们的质量和特有的重力。克拉克死后,他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他当时就看到了摆在他面前的道路,他已经准备好了要走下去。这甚至给了他一种残忍的安慰,明白将会迎来什么——明白了,尽管痛苦程度时强时弱起伏波动,他的余生都将与这种感觉为伴。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克拉克还活着。
“我很好,”他大声说着,微微笑了,在经过时拍了拍阿尔弗雷德的肩膀,“如果你要找我,我就在蝙蝠洞里。”
他会弄清楚他们必须做什么,从哪里入手,如何打开局面,如果他有任何东西需要从玛莎那儿拿,他可以明天就过去。
(不坐蝙蝠飞机。)
[2]保安总长(Head of Security),BvS中Alfred被冠以的新头衔
实话说,克拉克很庆幸有人把电话从他手中抽走——很庆幸妈妈温柔的手挽着他的胳膊,引着他回到沙发旁。这会儿必须有人管顾着他,他不确定他是否有余力自己完成这些。
身体方面,他确实开始感觉好些了,尽管恢复程度不算太多。但他的头脑并不比在墓地时清醒多少,甚至更糟:最开始他完全神志恍惚,分不出任何空间来思考,仅仅是保持行走都需要竭尽全力,专注于把一只脚踩在另一只前面。房子,妈妈——他需要到她那里去,这是当时他心里唯一的念头。
他没去留意近旁的树叶。六个月——他去世的时候是秋天。
现在不再是秋天了。
“现在,这儿,”妈说着,领着他坐下;他无意识地坐在沙发上,阳光再次打在身上,他不禁把脸转向那片光芒,“你就待在这儿——我会把剩下的污渍擦掉,亲爱的,然后你就该休息了。”
“好的,”在他阖上双眼之前,他尽力对她挤出一个微笑。
干净的身体——大部分吧——和舒适的氛围确实感觉良好。无可否认。他的棺材铺了垫子,但衬垫已经有些腐烂了,而且它实在太小了——
思考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他已经出来了,他没事了。
只是他情难自抑,他的思绪如同排水口一样不停地打转:六个月。六个月。那场战斗是他最后的记忆,他忆起它如同发生在昨天。那就是发生在昨天,他不禁想,从战斗那天到现在,他能放置其间的只有一片空白——但那是六个月前的事了。那是六个月前的事了,叶子回黄转绿,露易丝身在韩国,他的所有物封存于妈妈地下室的箱子里。一切都不一样了,除了克拉克。
对克拉克来说那就是昨天。
“好啦,”妈一边说着,一边用毛巾在他指关节背面又擦了一下,克拉克惺忪地睁开一只眼睛,正好看到她对他露出微笑。那一瞬间他几乎脱口而出问她怎么了,为什么她嘴角的弧度如此酸涩。但那太蠢了,他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死了,他又活了,对她来说这是漫长的时光,长到她自己都以为不会再为他流泪了。
“谢了,妈,”他说出感激的话,但听起来怪异又含混不清。他的眼皮再也睁不开了,甚至无法想象再次站起来的情景——
“你只管休息,”妈重复着,在克拉克听来,那声音很遥远,“我知道你不太习惯感觉到疲倦,宝贝,但没关系,你醒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她顿了一下,似乎又说些别的东西,克拉克再也分辨不清了,温暖的吻迅速蹭过他的前额,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很黑。
很黑,他看不见。他尝试着,无意识地,切换了透视——甚至切换了热视线,这会造成破坏,但通常也能带来大量光亮。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一片漆黑。
很黑,他看不见,也动不了。他在某种、某种——盒子里,它被合上了,正在腐烂,空气也是迂浊的。他不想再待在里面了。通常来说,做下决定就行了:他是超人,他有超能力,他会飞,某种程度上,无助感绝不属于他,他总是有选择的。
但此刻,他双手推着盒子的侧边,它纹丝不动。他并不是没有使劲——在这个意识混乱、惊慌失措的时刻,他竭尽全力地推着,直到手臂和背部的肌肉崩得发紧,直到他感到疼痛,而这是一种他从来不必付出的努力,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他出不去了——
克拉克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差点撞到远处的墙才停下来;很黑,但不至于黑到他看不见,也没有盒子——那原来是他的棺材。墙壁就在他面前,他把手按在墙上,压得木材嘎吱作响。如果愿意他可以打破他。他完全可以。他没事了。
他盯着手背,呼吸着。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不是因为生理原因,把自己从坟墓里刨出来是他印象中唯一一次拼劲全力导致心跳飞快。但他在肉体上是超人其实从来都不重要,他在所有其他方面都和人类一样脆弱;他一直喜欢自己的这一点,也一直在当他感到是个异类时提醒自己这一点。
但他现在有点希望氪星人能屏蔽恐惧。
这不仅仅是噩梦,如果是反而容易得多:糟糕的梦境很容易被驱散。在梦里,咖啡桌上不会有月光的倒影,棺材里也不会陈列着家人的肖像,克拉克几乎动都动不了,更不用说穿过房间坐回到沙发上。此刻周围环绕着他的一切是如此真实,提示着他,那些梦魇不是真的。
他无法从失落的六个月中醒来,周围的一切也在提醒着他:妈妈变了,变得安静,疲惫得几乎让人害怕;露易丝在世界的另一边;超人死了;克拉克被埋葬、被悼念、被环绕着哭泣,然后——被遗弃。他周围的一切早已大步向前,而他只是躺在那里,毫无改变。
爸一直担心他永远找不到一个——一个归属,永远找不到融入人群的方法。但在第一次和佐德战斗之后,他觉得他终于被接纳了。每个人都知道了超人,几乎没人憎恨他;露易丝得知了他的身份,爱上了他,爱上了克拉克本人,这简直超过了克拉克心底期望的全部。
他有了一个职位,一间公寓,一份生活,就和所有其他人一样。他在他心之所属的地方得以立足。
但现在——
现在都没了。现在他无可系泊,就好像他还在鬼祟地摸进陌生人的后院,偷走他们的衣服;就好像他还是某个面目模糊的货运汽车站服务人员,除非人们费心阅读他围裙上别着的工牌,否则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得仿佛出自他人,他甚至懒得举起手捂住自己的脸。他坐在一片昏暗中,他——他感觉——
他感觉操蛋极了。他带着一股近乎恶毒的情绪思考着,他几乎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他觉得操蛋极了。他感到无能、愚蠢;他想要逃离,冲出门外然后飞走,只是他永远没法快到摆脱这种情绪,他永远没法快到把自己甩在身后。
他尽力用类似“在早上保持冷静”之类的话来说服自己。当然这一切需要时间来克服,毕竟他昨天才起死回生,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丁点墓地的泥土。他没有确切的人可以咨询,但想必些许迷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无论怎么说,妈妈仍然是她自己;露易丝只是一个电话拨号的距离——而一旦克拉克确定他的超级速度和飞行能力都回复到100%,无论她决定在韩国呆多久,她甚至能比电波的距离更近。这需要时间,还有努力,也许并不容易,但他能挺过去。
时间,努力。
还有,显然的,布鲁斯·韦恩。
克拉克根本没料到布鲁斯·韦恩这一部分。他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呆坐了多久,天光破晓,墨蓝转为灰白,然后金色的晨光划破天际。幸好他还不至于神游天外到错过妈妈起床的声音;当她下楼时,他已经在厨房里,手执煎锅,身系围裙,煎着鸡蛋,他知道这会逗她发笑。
他露出笑容,她颤抖着叫出一声“克拉克,”话音未落便双手捂住了嘴。
“诶,诶,”他安抚着,很容易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他宁愿让鸡蛋烧老一些也不愿让她沉浸在患得患失之中,他离开炉灶,伸出双臂搂住了她,“没事了,你不是在做梦,妈,我在这里,我没事了。”
这听起来比他之前脑子里的自我安慰可信一些,他希望这是好迹象。
“我没事了,”他重复着,捏了捏她的肩膀,她捂着嘴笑出声——她双眼湿润明亮,但不是在流泪,这也是个好迹象——
他的能力肯定恢复了:普通人类或许能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见妈妈行走的动静,但她已经起床了,煎蛋在热锅里滋滋作响,灶台的电路系统在加热中轰鸣,而他仍然捕捉到了嗒嗒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哦,”玛莎说,“哦,估计是布鲁斯。”
布鲁斯?克拉克诧异地看向她。她昨天也是这样直接用教名来称呼韦恩集团的亿万富翁CEO的吗?克拉克记不得了。
老实说,他最开始几乎以为那是他编造的:韦恩先生在他身边的记忆如此模糊,昨天的大部分回忆都怪异、单薄且脱节。对,韦恩先生告诉了克拉克他长眠期间发生的事——当时那些叙述听起来如同他耳边响起的画外音,韦恩先生只是他蒙蒙之中为那位面目模糊的旁白暂借的面孔。
但那一定是真的。脚步声持续传来,穿过院落,迈上台阶,当妈妈打开门时,真的是韦恩先生站在门口朝她微笑。
“早上好,玛莎,”他放松地说,而妈妈也回以微笑,招手让他进来,仿佛他来拜访十分稀松平常。
“快进来,快进来——吃早饭了吗?”
“路上吃了,”韦恩先生确认着,“别担心,我道歉;我真的不喜欢大清早谈事情,但这个事实在刻不容缓。”
“什么事?”克拉克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地在心里希望这态度没有太失礼。只是他想不出布鲁斯·韦恩和妈能有什么事可以商谈,更别说这件事紧急到能让他在早餐时间赶来堪萨斯。
“啊,”韦恩愉快地说,“当然是让你‘起死回生’啦。”
克拉克把煎蛋端上桌,韦恩先生在他们用餐期间向玛莎罗列了大致安排。他没有过多地阐述细节,态度实事求是,叙述娓娓道来,表现得就像他每天都在帮人处理错误申报的死亡。
这——这太好了。克拉克心里的庆幸多到他自己都有点惊讶,但他越想越觉得他不该如此。韦恩的轻慢态度在其他任何时候都可能烦扰到他,但此刻它仿佛是昨天深夜萦绕于他心头的所有烦忧的完美解药:仿佛他所期望的无非是把克拉克安置回原来的位置——仿佛克拉克有个位置,仿佛他应该重回原位,仿佛韦恩先生从来不作他想。克拉克原以为妈妈昨天给他打电话,是因为他算是她的朋友,他之前帮忙争取到了克拉克的遗体,而他也知道超人的事,又也许她只是不知道还能联系谁。但现在他觉得或许她知道他会做这些,或许她知道韦恩先生对克拉克从坟头蹦出来的反应会是,熬个通宵想办法帮他重返人间。
“关键在于,我们需要备好书面证据,法院才能下达命令,”韦恩发言完毕,而克拉克把最后一叉子鸡蛋拨到一起。
“噢,那太棒了,布鲁斯,”妈妈说,“感谢你。”她俯身亲吻他的脸颊,然后站起来收走克拉克的餐盘,“克拉克所有的文件和旧物都在地下室,”她补充着,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给我十分钟。”
她离开了。
克拉克除了再次说“谢谢”不知道该说什么,韦恩先生也的确应该听到他的感谢——对他提供的所有帮助,口头上的感激远远不够,但克拉克不确定还有什么——“拜托,”韦恩不屑一顾地打了个响指,“肯特先生,你可别太信任我,当亿万富翁的关键就是花钱让人办事。”
说完这句话,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对克拉克笑了笑——克拉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表情,它完全不合时宜,它太轻易、太漫不经心了,几乎是冷漠的。克拉克只能尽量不去对韦恩先生皱眉,因为那样仍然非常失礼。哪怕他把所有需要付出实际努力的工作都委派给了他的手下,他确实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好吧,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克拉克说。
韦恩眯起眼睛,看着克拉克,挑起眉毛,然后——
这无疑是克拉克经历过最漫长、最毫无来由的审视,夹杂着某种尖锐甚至是刻薄,就好像他特意想让克拉克不舒服。这让克拉克内心极度波动:韦恩先生肯定不是那个意思——那太——太不恰当了,不是吗,以那种方式盯着昨天刚刚复活的人?他不可能——
“看起来你死而复生好像没遇到什么困难,你今天看上去——好多了,”韦恩突然嘲弄地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围裙不错。”
克拉克隐约希望他的脸看起来不要像感觉的那么红。有那么一瞬间他几近愤怒。他刚刚度过了一个难熬的漫漫长夜,而昨天他和露易丝通话结束的时候韦恩也在场——他确切地知道无论他今天看上去好还是不好,克拉克的人生已经完全分崩离析。
但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清晨,鸡蛋很好吃,克拉克让妈妈笑了。韦恩也知道坐在他对面的是超人,穿着蓝白相间的格子围裙,系着不对称的蝴蝶结。克拉克真的不能怪他看出了其中的幽默。
另外,韦恩先生之所以能意识到克拉克的人生已经分崩离析,是因为他自己将之承担下来,帮助克拉克把它重新粘好。
所以克拉克没有恼火,他平静地说,“这是我妈妈的,”接着向韦恩露出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不过我一定转达您的赞美,韦恩先生。”
韦恩先生脸上有什么东西变了。克拉克发现这转变是因为他发现了消失的那部分:某种紧张,苦涩或疲倦,又或者两者兼有。不管是什么,它消退了,韦恩的笑容几乎能称作灿烂明亮,或许也有点洋洋自得,“布鲁斯,”他说着,眨了眨眼睛,“如果我继续在不恰当的时机挑逗你,你该叫我布鲁斯。”
事态慢慢转好。克拉克意识到妈妈一开始表现得倦怠沉默只是因为——只是因为克拉克死后她就是那样生活着。其他方面她也别无二致:她的笑容不再清浅而是明亮起来,她每天早上拥抱他,但慢慢心气平和,不再久久搂住不肯松手。一周后她开始偶尔哼歌——两周后她又开始边做园艺边唱歌了,缺席已久的雷蒙斯[3]又开始飘荡在后院走廊的角落,她准备在那儿栽一些玉簪花。她开始相信他哪儿也不会去。
邻居们前来拜访,这是对他编造的经历的最佳测试;克拉克练习谈论他的头部创伤,对“失忆是什么感觉”回以几句含糊的描述(这并不太难:他事实上的确失忆了,六个月没有记忆的时光笼罩着他)。他几乎每天都给露易丝打电话,一开始艰涩困难——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该问什么,而每次他开口与她交谈,都要努力咽回那句舌尖上的“求你回来”,她说她想完成星球日报的这个任务,他不会让她难做,他能克制住不说出口。
(他必须持续提醒自己:六个月,六个月。他依旧是那个想要为她献上戒指的男人,对他而言那是昨天;但对她来说呢?坐在他昏暗寂静的房间里,身着黑色连衣裙,妈妈挂着哀伤的浅笑交付给她那个小盒子。对她来说,这不是什么美好回忆——这是她试图克服的沉重,这是她试图遗忘的哀痛。)
事态慢慢转好,但并没有变得轻松。起初,妈妈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提及克拉克的死亡——好在如今她安下心来。她不再表现得好像谈及他的死是某种诅咒,咒语一出口他就又躺回地底下了。只是,她越多的讲起克拉克去世期间发生的事情,他越难忽视他错过的空缺。她遇见的人,她经历的谈话,她尝试新食谱给自己一个独自享用晚餐的理由,除了她自己,没人逗她开心。克拉克很高兴露易丝在电话那头不再泫然欲泣,但听她谈论韩国,谈及她传给佩里的通讯如何聚零为整,评价海上边界、外交手段和中国的自贸协定——
那是他错失的一切,是整个世界在抛下他的时光里历经的旅程。如果他开口要求,她们会立马住嘴,但她们不该为他停留。她们没有过错,但也确实抛下他踏上了新的征程,每次想起这一点,他就觉得肝肠寸断。
幸好还有布鲁斯。
[3]雷蒙斯乐队(Ramones),朋克摇滚乐队。
克拉克不应该喜欢布鲁斯。事实上绝大多数时间他也确实不喜欢他,但不是出于他料想中的原因——他从报纸、电视、还有他看过的听过的零零碎碎的消息中拼凑出了布鲁斯·韦恩的基本形象,他原以为他不喜欢布鲁斯的理由,会是因为他满不在乎,轻浮浪荡,并不惹人生厌但骨子里乏善可陈。
但是布鲁斯——真实的布鲁斯愤世嫉俗,尖刻锐利,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让克拉克感觉步步为营。他带着微笑说台词,但不减其刻薄:“这就是它的运行方式,克拉克,”“生意就是这样做的,克拉克,”“正是这些让你摆脱了实验室的台子,克拉克,”他似乎毫不在乎这些话听起来怎么样,也不在乎克拉克听完会怎么想,他似乎不在意任何事。
但他耗费大量时间和金钱字面意义上地拯救了克拉克的人生。
克拉克承认,不谈别的,他操纵制度的能耐让他印象深刻。死而复生是个棘手的问题。虽然克拉克忍不住觉得,站到法官面前量一下脉搏就足够了,但显然程序并非如此。所以布鲁斯总是夹着公文包前来拜访,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极其复杂的文书,法律文件,没完没了的文档,他让克拉克在上面签字,带着克拉克从头到尾地修改那段编造的经历,使之成为官方认定的事实——
“这些都是假的,”克拉克说,低头盯着医院登记表,最后的签字页面显示他是凭保证金出院的。
“非常假,”布鲁斯同意。
“这不可能是合法的。”
布鲁斯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就只是签了它?”
克拉克没有伸手去接布鲁斯递过来的钢笔,“布鲁斯——”
“韦恩集团为这里的任何违法行为负责,而不是你,”布鲁斯说,“你是一名雇员,至少很快会再次成为一名雇员。在强压措施下即便是公设辩护律师也能打赢这场——”
“公设辩护律师还蛮重要的,”克拉克说。
“哦,行吧,明白了,”布鲁斯毫无诚意地拉长了声音。
“他们或多或少完全不像亿万富翁们那样是一群目光短浅、毫无逻辑的混蛋,”克拉克不带感情地陈述着,“布鲁斯,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如果有任何后果,我必须一同承担。”
他不知道这段话为什么会让布鲁斯的眼神变得这么——这么幽深,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布鲁斯脸上闪过一丝严峻地紧张,“我做这些只是因为你死了,克拉克,如果你想为此责怪任何人,那就责怪——”
“——卢瑟,”克拉克抢白,“我知道。”他回想过,他能否采取不同的举动,或者能否阻止卢瑟得到佐德的尸体。但当他大声说出来的时候,妈妈迅速地阻止了他的慷慨陈词:如果你再不停止说那样的话,这个派你连一小块都分不到。你已经尽力了,我不想再听一个字。
布鲁斯沉默了一瞬。“你自己说的,不是我。”他低声说,非常平静,然后向前坐了坐,“我之所以选这家医院,不只因为它恰好坐落在合适的区域,也是因为最近它刚好处于转换成电子档案系统的进程中。拿到这些表格很容易,把它们夹进档案就跟洗牌切牌一样简单——不记得归档过这些表格或者注意到倒签日期的人只会觉得这是个疏忽。风险非常小。”他扬了扬眉毛。
克拉克接过笔,低头看着那张纸,“跟我说说那家医院,”
“没人会问的,克拉克——”
“以防万一,”克拉克说,“那我直说吧,你把我安排在哪个房间?”
布鲁斯一直说法务部的家伙们进行着一场伟大博弈,他们把每件事弄得多么复杂,干这一次他们能挣到一辈子的钱。但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文件就脱口而出,“203。”
所以他确实花了心思,至少花了一点。这件事对他很重要。
只是克拉克不知道为什么。
因此:和布鲁斯在一起比较好过,因为他给了克拉克一些别的东西去思考。当克拉克忙于沮丧地劝说他不要这么刻薄,或者忙于尝试弄清他到底在闹什么毛病的时候,他完全没想起黑暗、盒子、还有妈妈一个人过圣诞节。
和布鲁斯在一起比较好过,因为他是个陌生人——克拉克理论上应该对他一无所知。不过克拉克记得卢瑟的派对,记得布鲁斯的轻率无礼,他向慈善机构捐款,但他只知道这些慈善的目标是“书”。而且,卢瑟绑架他的理由比绑走妈妈要更充分,他在派对上从事着某种需要用到隐藏通讯器的活动,可能是商业间谍行为。这显然不太光彩;但如果克拉克必须选择的话,他宁可那场特殊商战的最后赢家是韦恩集团。
也许布鲁斯最棒的一点是,他同样也不认识克拉克。他知道超人的事,他帮助过妈妈,在那之后一定至少听她提起过克拉克,但仅此而已。他对克拉克是什么人、会做什么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期望,那失落的六个月与他无关,克拉克在他身边不用一直表演。
这意味着克拉克面对他的时候不必小心翼翼。和妈妈还有露易丝相处的时候,仅仅是克拉克的离世就让她们承受了太多,他不能——除了微笑着说他一切都好,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逃避,只能对着电话轻笑,用真诚愉快的语气说再见。如果她们觉得他太安静或太敏锐,如果他坦白他难以安睡,她们会问他怎么了,而他能告诉她们什么呢?她们又能做什么呢?
但布鲁斯没有问任何事。他确实注意到了克拉克沉默走神的时候,克拉克很确定。但他对此的反应只是说还剩三份表格要签,或者只是靠在椅背上,提出诸如“法庭书记员在午餐喝得烂醉才会打出这种玩意儿”的粗鲁评论,直到克拉克忍无可忍,不得不开口说点什么。克拉克可能是在自欺欺人,但这感觉有点像布鲁斯懂他:仿佛他在说,你是对的,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不是任何人可以解决的;仿佛就算克拉克继续在这种操蛋的情绪里滞留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关系。
他说出了口,因为他想放过他自己。
如果那不是理由,还有很多其他原因。他自私,他就是想说出来,想让别人听到并理解。他不在乎布鲁斯怎么看他,从程度上来看——布鲁斯对克拉克的评价似乎已经低到地下室去了,哪怕他吐露的苛责只有一半是发自真心。无论怎样,说了也没什么损失。
他本可以尽力把话咽回去,但关键在于:他不再在布鲁斯身上投入那种努力了。所以他没有真的在听布鲁斯说话,当然布鲁斯也注意到了,克拉克终于开口,“抱歉——我,”剩下的部分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我累了。”
布鲁斯扬起眉毛,“我以为那是你的身体机能无法做到的少数事情之一,”他说着,只是略微斜睨了他一眼。(完美的谈话开场,作为布鲁斯说出的话,这简直称得上体贴入微)
“累这个词可能不太对,”克拉克承认,“我——”他哑了嗓子,有些无助,他的心跳真实地加速了一丢丢。他还没有重新成为超人,但偶尔他真的很想——有时候成为超人似乎容易多了。毫无疑问,超人是完美、坚不可摧而高深莫测的。
有些时候那比做克拉克简单得多。
他大着胆子瞥了一眼桌子对面的布鲁斯;布鲁斯轻轻皱着眉头,但他没有叫克拉克闭嘴。克拉克很确定,如果他想他闭嘴,他会直接说的,搞不好还会加上一大摞含沙射影的讽刺——这是克拉克选择和他谈这件事的另一个原因。妈妈,露易丝,她们会出于友善尽力听完,而布鲁斯如果不想听,他会直说。
只是不太清楚从何说起。
“在我和佐德作战的时候——我是说,最开始那次,”克拉克解释着,“我在他的飞船上,它还漂在太空里,战斗结束的时候我在飞船外面了。”
“你当然在,”布鲁斯低声说。
但他仍然没有喊停,所以克拉克舔了舔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停下来,“我——你得明白:在我的听觉里,安静永远是相对的,只要我听得够仔细,总能听见哪里的声音——窗户外的飞虫,草地上的老鼠,或是某人的心跳,但在那上面——”
他用力地摇头,即使过了这么久,要找到合适的词来描述那种感觉还是很难。
“我从没听过那样的沉默,整个地球悬在我面前旋转着,而我在——我在它外面,一个人飘在那里。”
即便是现在,这段记忆依然如此鲜明,他花了一秒钟才摆脱掉它。
他振作起来,补充道:“事情发生的时候,一切都好,无论如何,我需要它,我只是——自从我回来,我一直有这种感觉,整个世界在外面流转,而我在别处看着它,等它停下来让我重新回到其中。”
他等着布鲁斯告诉他这有多愚蠢,或者,更糟糕,告诉他世界就是这么运行的——恭喜你,克拉克,欢迎来到人类世界。但布鲁斯没有那样说,布鲁斯什么也没说。
克拉克清了清嗓子,“可能——我是说,我确定这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吧。”
克拉克抬起头。
布鲁斯凝视着他,在这漫长的时刻里,他的表情完全变了,就像换了一个人:他看起来很悲哀,很无奈,很遗憾,有点像是他想说他都懂。但——布鲁斯从来都不太在乎是否理解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当然,我从来没死过,”他扭过头去,语气讽刺,“所以你尽可以持怀疑态度,但是——”他顿了顿,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轻了很多,“这种事情会改变你,可能你再也无法复原了。”
哦,天哪,克拉克想甩自己一耳光——他完全没考虑到这点,韦恩夫妇,当然了:布鲁斯见证了他父母的死亡,如果这世上有任何东西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有时候你只是需要一个新的视角,”
克拉克眨巴着眼睛,“什么?”
就在眨眼的那一瞬间,布鲁斯的表情瞬间大不相同了。他扬起眉毛,愉快、放松、泰然自若,“你一直在原地踏步[4],克拉克,”他精明地说着,刚刚那种安静严肃的气氛瞬间消失了。他掏出闪闪发光的手机,价钱估计和整个农舍差不多,歪着脑袋,露出一个古怪的锐利笑容,“也许是时候向前迈进了[4],今晚有个派对——阿尔弗雷德?”他开始对着电话讲话,“今晚有个派对,对吧?”
哪怕不用超级听力,克拉克也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不堪重负的长长叹息,“是的,韦恩少爷,我相信您确实有个约会日程——”
“看见没?就这样,”布鲁斯对克拉克说,同时连再见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
“但我——我没有,呃——”我穿过最好的西装是我的丧服,不过这可不该说出口。
“噢,”他又挂上了那种锐利的笑,看起来仿佛克拉克凑近就会被割伤,“我确定我有足够的时间把你打理好。”
[4]原文You've been treading water, Clark, ……Maybe it's time to swim a little,tread water表示“停滞不前”,字面意思是“踩水”,指游泳时用脚蹬水使身体保持漂浮在水面上,因此Bruce后面说“是时候去游泳了”,我尝试按照中文常用的表达翻成了“原地踏步”“向前迈进”
克拉克希望有什么能阻止这一切发生。这——这太荒谬了。他完全不想参与哥谭市的亿万富翁专属活动,踩着布鲁斯·韦恩的燕尾的影子通过安检。对他而言,无视物理规律轻而易举,但仍有些事是无法做到的。
但妈妈没有阻拦。一分钟后,她步入厨房,布鲁斯告诉她今晚要借走克拉克,她听完只是笑着拍拍克拉克的胳膊,“噢,我觉得这太棒了,”她说,然后转向克拉克,“亲爱的,你乐意离开这个房子一段时间吗?”
他根本想不出借口:布鲁斯非常清楚克拉克没有其他安排,没打算出门也没打算做什么事——
当你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也许意味着妈妈是对的。
但不知何故,他坐进布鲁斯车里的时候还是觉得这是一场逃离。没有人在停机坪拦下他;也没有人等在布鲁斯的专机里,上下打量他,然后告诉他这是个错误决定;这简直令他诧异,他觉得似乎应该被谁阻止,似乎如果他继续下去,宇宙意识就会监测到克拉克偏离了轨道,然后进行自我修正。
但他和布鲁斯一起登机,飞机顺利起飞了,没有熄火。布鲁斯扬起眉毛对他说,“显然克拉克肯特必须系上他的安全带。”
“什——噢,”克拉克说,“对对,”他怀疑身下不可思议华贵的座椅根本没配安全带,稍作摸索之后还真的被他找到了,他把安全带拽出来搭在腿上——布鲁斯是对的,超人不需要安全带,但克拉克肯特应该和所有人一样关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但他在最后一步扣上锁扣的时候犹豫了。
“布鲁斯,我不确定这是个好主意。”
布鲁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表情莫测,然后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机,“好吧,阿尔弗雷德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难过的。”
克拉克眨眨眼,“什么?”
“阿尔弗雷德,”布鲁斯重复,“他已经忙活了好几个小时了,亲自赶着我的裁缝紧急修改一套西服,就为了能适合——”
“你在——开玩笑吧?”
“他知道我在你家,”布鲁斯说,“他明白我为什么要问派对的事,还有,尽管听起来有点变态,他手上确实有你的尺寸,”他笑了笑,又是那种闪烁的,棱角尖锐的笑容,“我们不想棺材做得太小。”
他一定是在开玩笑——黑色幽默,这很好笑——
(——很黑,很黑而且他看不见,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总是一样,他会用力推,然后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不能不把手贴在木板上——他无法忍受,他不能,他必须出去——)
“克拉克。”
克拉克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他什么时候闭上的?——他能好好的看见,周围光线充足。他能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明显绷紧的指关节,只有一只手,因为布鲁斯的手覆上了另一只。
“克拉克,”布鲁斯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安定、耐心,听起来完全不像他自己。
“抱歉,”克拉克努力开口,“我很——抱歉,我没事了。”
他眨了一次、两次眼,然后抬起头来,布鲁斯看起来也完全不像他自己:他表情严肃,和他的语气一样冷静,如同毫无涟漪的湖面。
(他的眼神很——温柔,克拉克并不知道他还能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会没事的,”他说,仿佛他出口那就能成真。
他是布鲁斯·韦恩,克拉克默默想着,也许通常他只是动动嘴就能得到想要的。
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坐回座位,覆在克拉克手上的手掌收了回去,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回复了正常,“相信我,克拉克,你需要的只是一个晚上的小消遣。而且你也不希望阿尔弗雷德的辛勤工作全都白费,不是吗?”
好吧——他说的没错,“不想,”克拉克承认。
正合布鲁斯心意:他笑了起来,“我知道这和你以前见过的都不同,”布鲁斯补充,“但尽量坐下来享受航程吧。”
布鲁斯的房产大概遍布整个哥谭——就此而言,还有大都会——克拉克完全不知道他们最终落脚的是哪里。他们的目的地是一栋高楼的顶层公寓,这建筑要么是一座高级酒店,要么是一栋豪华公寓,太豪华了以至于在小镇人看来可以被当做酒店;楼层数多到咋舌,电梯升速也快得令人惊奇。外墙由玻璃制成:日落时分,他们仿佛在向上飞行,哥谭市从他们身边落下,化成一道道橙红、金黄和暗影。
电梯停下,布鲁斯伸手请克拉克先出电梯,克拉克迈出去的瞬间就恨不得缩回去,电梯门前铺饰着地毯,他觉得仅仅是踩上去都是种破坏,“呃,布鲁斯,这太——”
“啊,韦恩少爷,”是之前布鲁斯电话里的声音,然后有人——克拉克提醒自己那是阿尔弗雷德——突然出现在通道上,胳膊上挂着一叠塑料服装袋,“还有肯特少爷!见到您很愉快。”
“谢谢,见到您也是,”克拉克不假思索地回应,然后又对这听起来过于随意而感到有些难为情;但阿尔弗雷德的笑容很温暖,所以他不必太过介意。
“我提前为西装的合身程度道歉,”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听起来深感委屈,他把服装袋交给克拉克:绝对是克拉克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最好的西服,也许除了布鲁斯拜访他家时穿的那套。“我保证这是在临时通知下能完成的最好的——”
“请别道歉,我相信它会合适,”克拉克马上说,“它漂亮得令人惊讶,真的,感谢您。”
阿尔弗雷德扬了扬眉毛,“天啊,”他低声说,“我开始明白为什么韦恩少爷这么——”
“阿尔弗雷德,”布鲁斯突然打断,太突兀了以至于连克拉克都想为之道歉;但阿尔弗雷德早已习惯了布鲁斯,一定是,他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抱歉,先生,这不会再发生,”他说,语气刻板仿佛死记硬背,目光一直锁在克拉克身上,然后他微微躬身,“不用客气,肯特先生,请您随意使用西装和套房。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请尽管开口。一系列配套的领带挂在西浴室。”
看来阿尔弗雷德是个轻描淡写的大师。西装非常合身,至少克拉克看来很完美。领带们一点都不孤单:和它们待在一起的有一双锃亮的男士礼服鞋;一排闪闪发光的古龙水瓶,坦白说选择之多令人生畏;还有一列克拉克有点害怕塞进他袖子里的袖扣;如果他不慎把任何一个掉进浴室排水管里,他还不如直接把报社之后十个月开给他的薪酬支票寄给布鲁斯。耶稣啊。
(不过,穿这么漂亮的西装却不带袖扣似乎也不太合适。克拉克试着挑出一对最朴素的,没有镶嵌钻石或是其他装饰,但它看可能依然——似乎是,白金之类的材质,天哪,克拉克甚至不想知道。)
古龙水不完全是克拉克所期望的。他确定它们和其他东西一样做工精良,但——但大多数都太过了,有些是味道太纷杂,另一些则是麝香味太重。可能是他鼻子的问题:他从来都不确定自己是否也有超级嗅觉,这也不是什么吸引力强到到值得测试的东西。
他甚至不需要打开任何一个。他只用站在一列古龙水前面,吸气,然后花一点时间来分辨这些气味,但没有一种是真正——
不,等等,那是哪一瓶?他再次吸气,向那排瓶子倾身,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
他睁开眼睛,皱了皱眉,低头看向洗手台下面的陈列柜。
他在周围探索了大约三十秒钟,终于找到了这个瓶子,除了几乎没被用过之外,看起来和其他瓶子别无二致。克拉克想把它放回去,但它曾经被打开过,只是不太经常。他不知道为什么,这瓶真的很好:味道更精细微妙,少有游移;克拉克辨认着,烟草,皮革,还有更浓烈、界限分明的——柑橘调,大概?
即便克拉克不是最喜欢它,它似乎是最不会出错的,味道够淡,喷得过多也不至于成为灾难。
最后,实际上是领带阻碍了他。他成功做到了不把袖扣漏进洗手槽,鞋子就和西装一样合适,他也没有把古龙水撒得衬衫上到处都是。但是领带——也许是因为西装太合身了,他就是系不好,要么是他打的领结整个歪掉了,要么是像标尺一样完美对称的领子让它看上去就是不端正。
他沮丧地喘了口气,然后聆听着:他错过了在布鲁斯没发现的情况下得到阿尔弗雷德帮助的机会,这会儿听声音布鲁斯已经收拾妥当回到了玄关。当然了,他又没可能也花十五分钟去挑一副袖扣。
布鲁斯会为此取笑他,肯定;利用这个机会调情,几乎确定。
但极有几率他也能一次性把这条领带折腾好。
(该死的布鲁斯。)
克拉克任凭半缠着的领带挂在脖子上——不是说布鲁斯需要更多素材来嘲笑他,但——
但布鲁斯的笑容看上去总是精心设计、刻意部署的,他大可更经常些对有趣的事感到惊讶。
这奏效了:克拉克绕到门框边上,可怜巴巴的喊,“布鲁斯,”布鲁斯转身看向他,瞬间咧嘴笑了出来,带着点骄纵,且发自真心。
然后——当然——他的目光自上而下的在克拉克身上游走,非常、非常从容地后退了一步——
“至少你知道怎么收拾好自己,”布鲁斯说,然后再次垂眸瞥了一眼克拉克的衣领,“即便你不会打领带。”
“我会,”克拉克反驳,“问题是,我就是达不到这套西服的标准,我很确定,”他推心置腹般地补充道,“如果我再搞砸一次,这整套衣服可能会从我身上爬走以示抗议。”
他在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它听起来别有深意;但他觉得这不是他的错,布鲁斯每三句话里就有一句是引诱[5]。当然他也不是想表达那个意思,但——有时候很难不原样奉还,就是这样。
布鲁斯挑了挑眉,“我倒是不介意看那个发生,”他低声说,“但让我们试着做好一些,”他迈步走近克拉克,一只手抬起来伸向领带。
他在克拉克的私人空间里,克拉克不可能闻不到布鲁斯身上的气味,他选了那些被克拉克拒绝的古龙水中的一瓶。不适合他,克拉克想,算不上糟糕,只是——有点太重太甜了。他该选像是水池下面的那个——
而布鲁斯也足够靠近,能闻出克拉克喷了什么。他的指尖轻触克拉克,手指在纽扣旁边散发着似有若无的热度,拇指和食指捏住克拉克解了一半的领结;然后他吸了一口气,目光突然转向克拉克的脸,眼睛睁大了,闪过一丝明晰,最后变得深沉。
“我在陈列柜里找到的,”克拉克迅速澄清,有点太迅速了——他没做错什么,没人说过柜子禁止使用。即使布鲁斯生气了,最坏的结果就是他叫克拉克离开,没什么好害怕的。
(但,出于某种原因,克拉克的心还是砰砰直跳。)
“我喜欢这个,”他补充说,然后只能无助的看着,等待着布鲁斯会怎么做。
答案是:在漫长的时刻里盯着克拉克,嘴唇微微张开,然后目光挪向别处,“选得不错,”他淡淡地说,然后他顿了一秒,手绕上领带,指关节擦过克拉克的衣领,“仔细想过之后——”他把领带拉下来,丝绸摩擦的窸窣声如同远方的落雨——“不打领带。”
克拉克低头打量自己,三件套的西装——这是被允许的吗?“不打领带?”
他又抬起头来,也许他不该抬头:布鲁斯离得太近了,一侧的嘴角斜斜勾着,搭在克拉克咽喉处的手指滚烫——
布鲁斯用拇指精确地拨开一颗扣子,“不打领带,”他确认道,声音低沉,然后走开了。
[5]原文Every third thing Bruce says is a come-on.
这个小插曲悄无声息地过去得很轻易——布鲁斯把领带随手扔到一张沙发上,克拉克不假思索地问他之后阿尔弗雷德是不是还得把它捡起来,被回了一个锐利而嘲讽的微笑。
要忽略这整个事件也很容易。布鲁斯差不多从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挑逗克拉克,这从来都不是问题——缺乏回应并不会拖慢他的步伐,尽管在非常偶尔的、克拉克回以调情的时刻,他也不曾加速进程。
况且,克拉克从没要求他停下来。
这——这真的不赖,这和布鲁斯身上所有其他隐隐恼人的事情一样:当克拉克因为布鲁斯暗示性的措辞翻着白眼又红了脸的时候,意味着他没有盯着窗外,沉溺于太空的缄默无声和地底的沉闷寂静。他没有叫布鲁斯停下来,因为他不想布鲁斯停下来,但——
但布鲁斯本可以吻他的。
这念头那时几近成形,但布鲁斯走开了。当时对克拉克来说,拼图尚未完成,他没能添上所有的碎片:他过于急促的心跳;他皮肤上忽然涌起的酸麻感——为布鲁斯的脸庞、为布鲁斯的手掌;他周遭的一切突然变得温暖、亲近和安宁。
这会儿,他已经落后一步。但尽管克拉克的视力可能比20/20好得多[6],后见之明仍给他带来了些许好处。
[6]20/20,就是国际视力表里的1.0(对数视力表称之为5.0)
他们向阿尔弗雷德道别,乘电梯返回楼下——此刻的哥谭被涂上了靛蓝的阴影,随着华灯初上开始焕发生机——而克拉克想着刚才的事。布鲁斯的车泊在路边,他想要出行时总会把车备好。他向克拉克讲叙着他们将去往哪里、活动由何人举办,但克拉克几乎没在听,他一直沉浸于回想之中。
他们上了车,克拉克望向窗外,依然在出神。
布鲁斯本可以吻他的。
他试着去想象,却吃惊地发现那很困难:他知道布鲁斯在微笑、调情、暗送秋波时的样子,但很难从这一步跨越到真正采取行动。也许——也许就在他捕获克拉克身上古龙水香气的那一刻,在他的目光猛然跃起的时候,他的眼神那样幽深,他是不是稍微有点动摇?还是说——
还是说只是克拉克希望他有所动摇?
克拉克吞咽着,试图抑制住看向车内另一个人的冲动。谢天谢地布鲁斯掏出了他的手机——他没打算和克拉克在路上交谈。
他希望布鲁斯向他俯身吗?如果布鲁斯吻了他,他要怎么做?
他和露易丝已经不在一起了,而他脑海里那些逐渐消散的阴霾——至少要等到她从首尔回来,等到他们有机会认真的把一切捋清;对他们而言,回到同一个地方需要时间,无论是从字面意义上还是从比喻含义上,而只有在那时他们才能决定是否要再试一次。
所以——如果布鲁斯吻了他,就算克拉克没有避开——那也没关系,不会有任何人因此伤心难过。如果布鲁斯吻了他,他可以保持不动地接受,可以阖上眼睛任其深入,甚至可以吻回去。
克拉克心想,那会让布鲁斯大吃一惊。他从镀膜车窗的反射中发现自己因为这些不同版本的事态进展而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可以想象:布鲁斯会取笑他,会用他那种半心半意的倨傲方式嘲弄他,会朝他倾身加大注码——假设克拉克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抽身,他可以把他推开,然后问他到底在做什么,然而——
然而——
汽车开始减速,“啊,我们的目的地到了,”布鲁斯说着,把手机又塞回了口袋里;克拉克觉得他的裁缝一定对西装暗袋做了特殊处理,因为收起手机完全没有破坏他外套的线条,“克拉克,关于抛开烦恼,有种历史悠久的策略:盛装打扮,然后在一个装满可能不怎么喜欢你的人的房间里随意灌下海量昂贵的烈酒。”
“我不该同意来的,”克拉克对他说,“我甚至没法喝醉。”但当车门打开时,他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目的地”原来是个博物馆。显然大量私人收藏都被捐赠给了即将开幕的展览,这个晚会被作为一种致谢而举办。
门口绝对有人拿着出席名单——但布鲁斯轻松地从那家伙身边悠闲晃过,克拉克跟在他身边,脸上挂着微笑,没有人拦下他。
馆内空间宽敞,富丽堂皇,哪怕这里的每个人真如布鲁斯说的那样可怕,克拉克还是很高兴他来了。这栋博物馆属于散布在哥谭市最古老的区域里的巨大的石砌建筑之一,目之所及都是闪烁的大理石。四周环绕的都是身着昂贵到离谱的华服的闪闪发亮的人,归功于布鲁斯的裁缝,克拉克并没有觉得穿着不得体。他可不乐意每晚都出席这种场合——也许布鲁斯对此如此苛刻恰恰是因为他有时无法推脱——但看到这样的场景还是相当令人愉快。
“这个给你,”布鲁斯说着,把一管起泡香槟放进克拉克手里,“这个给我,”在侍者完全超过他之前,他又抓了一杯给自己,“是的,你不用重复你的话:你不能喝醉。逼真,克拉克。”
“我甚至不喜欢它的味道,”克拉克承认——这是真话,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呷了一小口。逼真。
和布鲁斯一起置身于一间满是他不认识的人的屋子里,不应该起到这么大的帮助。但他就在其中,差不多就站在那盏巨大而闪耀的枝形吊灯下:他在人群之中,他们在他周围移动着,距离触手可及。
回头想想,尽管他如此热爱农舍,也许斯莫威尔并不是一个适合与孤独、冷落和寂寥作斗争的好地方。
他谁也不认识,但没关系,他也不该认识。他待在布鲁斯身旁,在人们看向他时微笑;当布鲁斯与商人或是政客进行更深入的交谈时,他就四处和人寒暄。关于成为超人,克拉克最热爱的事情之一就是——当然,除了能够拯救生命——就是能结识陌生人,能稍稍了解一些他原本永远不可能认识的人;而他不做超人好几个星期了。
意识到没人指望他回归而他可以从容点慢慢来,最开始感觉还不错。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怀念它了。
“先生,再来一杯吗?”
“哦——我,呃,”克拉克说着,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费力消耗到半满的香槟从手里被夺去然后替换掉,“谢谢,”他向侍者道谢,微笑,然后环顾四周找寻布鲁斯的身影。
他没走出多远。他没有真正远离过克拉克,尽管他看起来从没留意过克拉克在哪里。“我想你应该在这里,”他对一位身着醒目的深蓝礼服的高挑女士说,俯身亲吻她的手背,而她故意装出一副有耐心的样子等待着,只是嘴角的弧度流露出一丝笑意——
然后她的视线从他身上转向克拉克,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下巴抬了起来。
“我告诉过你,”布鲁斯低声对她说,然后转过身来,“克拉克,这是戴安娜·普林斯,她……在那之后,帮我和你母亲做过一些事情。戴安娜普林斯,克拉克肯特。”
戴安娜盯着布鲁斯看了很久,表情莫测;布鲁斯回头看了看,挑了挑眉。戴安娜的下巴收紧了一瞬——但当她最终转向克拉克时,她挂着灿烂的笑容,热情地说,“克拉克。”
她伸出手,他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她是在期待他也吻她的手吗?——但她所做的只是执起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依然笑容愉快。
“我非常高兴看到你没事,”她补充说,然后停下来笑出声,“对不起,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一定很奇怪。布鲁斯已经告诉了我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关于你的伤和你的记忆?”
“哦,当然是他告诉了你,”克拉克说,然后一时兴起补了一句,“好管闲事。”
他判断对了:戴安娜咧嘴笑了起来,“你根本没办法,”她说着,语气非常揶揄。
与戴安娜的谈话是布鲁斯整个晚上第一次走到五英尺之外。他看着他们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微笑,然后他拍了拍他们俩的肩膀,让他们尽情享受。
“如果你不像一只穿着礼服鞋的秃鹫那样在我们周围盘旋,那会容易得多,”戴安娜观察了一会儿,挥手让他走远点,“你去忙你的,好吗?”然后直截了当的说,“我保证不告诉他关于你有多糟糕的真相。”
“好吧,好吧,”布鲁斯防御性地举起手,然后走远了。
“现在,”戴安娜转过身来面对克拉克,“我对你的了解比你对我的了解多,所以你尽可以提所有问题——但恐怕你必须先让我问一个问题,你真的没事了吗?”
搞得像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每天都在变化一样,克拉克心想,但他一想起来就笑了,也许布鲁斯已经在飞机上给出了他今天的答案,“我想我会的。”
戴安娜严肃地看着他——答案对她很重要——然后说,“我很高兴。”她确实是:他可以从她柔和下来的眼周、从她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神中看出这一点。他甚至不认识她,但在他不在的时候,她认识了他;不知何故,她关心他,即便他缺席已久。这应该很奇怪,但克拉克完全不想介意。
“谢谢你,”他说,然后清了清嗓子,“现在轮到我了,布鲁斯提到你认识我的母亲?”
“是的,”戴安娜迅速回答,“是的,那场战斗当天我也在大都会,”克拉克喜欢她谈话的方式:她的用词,那场战斗,还有她冷静平和的语气,毫无犹豫,直达重点,“我那时已经认识布鲁斯了,当我知道发生的事情之后,我——我过去帮助他,最后还有你的母亲,”她笑了笑,“你已经知道这些了。她是位很好的女性,最好的。因为你的缘故,我真希望那些事情从未发生,”她补充着,“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她。”
而这是——这是第一次克拉克从另一个角度看那场变故:也许它还带来了一些好处。他大部分时间不让自己去细想死亡的感觉,因为他不想在妈妈身边表现出任何抓狂崩溃的反应。而在他真正去思考的时候,全都是——火焰、闪电、碎石、触摸氪石时可怕的恶心感,还有他的骨头断裂时发出的声响。
但那不仅仅是一个终结,有些事也在那一天开始,这想法是全新的。妈妈失去了他,但她结识了布鲁斯和戴安娜,那件事把他们聚到一起,让他们彼此相助,它不仅仅是一场毁灭。
“我也不觉得后悔,”克拉克大声说,当戴安娜再次伸出手来握紧他的手时,他用力握了回去。
这是个很好的夜晚,一个完美的夜晚,克拉克差点儿引发骚动,他随着轻松明快的感觉字面意义上地飘浮了起来,直到他回过神来,放松他的脚后跟落回到地面上。他告诉布鲁斯的是实话,他无法喝醉,但如果这就是人们醉酒时的体验,那克拉克能理解为什么人们有时会追逐它。戴安娜宽容仁慈,易于交谈,尽管她像女王一样举止得宜,当夜幕降临时,克拉克完全跳过了吻手礼,直接亲吻了她的脸颊。
“所以你们相处得很好,”布鲁斯从克拉克身后某处干巴巴地说。
克拉克转身朝他微笑,天哪,他一定看起来像个白痴,但他就是忍不住:他感觉如此——如此鲜活,如此完整,如此快乐,没有孤独,而每一份感受都要归功于布鲁斯。布鲁斯,粗鲁、刻薄、还小气——但他花了大量时间和金钱来让克拉克的生活重归正轨;布鲁斯,招摇炫耀,用错古龙水,还——还在不到三个小时前触碰了克拉克的喉咙。
布鲁斯,他本可以吻他的。
克拉克想着,看向他,这感觉仿佛一根通电的电线,他离的很近,克拉克可以随时缩拢这段距离然后——
——好吧,得先出去然后回到布鲁斯车里。布鲁斯轻声向戴安娜道了晚安,然后高声向另外十到十二个人道别。随后克拉克挽住了他的胳膊,他转过头,扬起眉毛。
“怎么?”克拉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不符合你的胳膊蜜糖标准吗?”
布鲁斯移开视线,几不可查地摇摇头,然后舔了舔他的下唇,克拉克勉强抬起目光,正好迎上布鲁斯低头看向他的视线,他说,“噢,我想可以说你比她们强多了,克拉克。”
他没有把克拉克的手从胳膊上甩开,无论是在博物馆里还是出来后。他们上了车,克拉克选择了他身边而不是对面的座位,布鲁斯甚至没有为难他。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车一开动克拉克就问,“把我捆回飞机上?”
“我应该,”布鲁斯说着,然后看了看表,拉长了脸。
“看起来有点晚了,”克拉克说,很容易看出布鲁斯在思索这个问题。
布鲁斯看向他,充满调侃地勾起了嘴角,“为什么,克拉克,”他说,“你是在觊觎着被邀请去喝杯咖啡吗?我不认为咖啡因对你的影响比香槟大。”
“不,”克拉克说,“但咖啡味道更好。”
布鲁斯扬起了眉毛。
“加大概六份奶和六份糖的话,”克拉克承认。
“天啊,”布鲁斯低声说,然后,非常审慎地提醒,“无论发生了什么,千万不要对阿尔弗雷德说这句话。”
克拉克大笑出声,那一刻他瞬间——随它去了。他任凭自己向后倚在真皮座椅上,想着布鲁斯的嘴唇,它所有的曲线和角度;想着他自己解开布鲁斯的一颗扣子,然后再一颗,再一颗,再一颗,他在距离布鲁斯不到一英尺的地方,沉溺于幻想带来的电流。
在电梯里,他放任自己注视着布鲁斯:他完美无瑕的线条,他宽阔的肩膀,哥谭的霓虹夜灯映在他脸上,蓝色、黄色、金色。他让自己不要因此而难过。他不知道这一切会如何收尾,露易丝,他的工作,超人,还有所有事。但不知怎的,布鲁斯·韦恩成了那个在其他一切都大步向前之后仍与他保持步调一致的人。克拉克喜欢他,想要他,这没关系。
因此,在电梯叮地到达的时候,他不再浪费时间在迟疑上。他走出电梯,随后布鲁斯走出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嗖嗖阖上;然后克拉克转过身,双手捧住布鲁斯的脸,吻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