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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逐渐西斜,一天又行至尾声。马路被烤了一整天,地面烫得像是在冒热气,路边的树都给晒得无精打采,这种天气里大概也只有空调和冰棍才能聊表慰藉。
办公室的空调被开到最大,此时正“嘶嘶”地往外吐着冷气。蔡程昱冻得加了件外套,周深里里外外折腾了两个小时,竟还跑出了一身热汗来。
刚从外面赶回来的王晰和张超两个人靠在墙边看着周深忙活,两个人左看右看仿佛复制黏贴的脸,愁得如出一辙。
王晰这几天总不知道在忙什么,他不说,其他人也不敢问。他看起来并不惊讶于凶手越过他直接盯上张超这件事,至少阿云嘎和他说的时候,他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此外再无表示。
张超站在他身边,蓝色的眼睛里像是盛着深渊。王晰对他开放了精神域,面对过于庞大的信息量,他现在只觉得有些消化不良。
蔡程昱心不在焉地在一旁听高天鹤和阿云嘎研究城中村地图,冷不丁被人揉了一把头发,回头一看,是龚子棋和高杨。
“他俩怎么了?”
龚子棋指了指王晰和张超,蔡程昱摇着头说不知道。说实话他搁这站了半天,不是不想知道那边都说了些什么,实在是两个低音炮自带消音结界,他光看见王晰的嘴一张一合的,却愣是一个字也没听清。
张超背对着这边,还没看见回来的高杨。他正忙着消化从王晰那里读来的信息,一边消化还一边龇牙咧嘴地感慨,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王晰懒得跟他贫,眼皮一抬,瞥见高杨回来了,便朝他招招手。张超顺着看过去,一瞬间眼睛都亮了,哪里还记得什么姜不姜的。
王晰一瞅孩子这没出息的样儿,一时间又开始怀疑自己对张超的血统认知是不是存在什么误解。
小年轻的事他懒得搅和也不想搅和,都是成年人了,这点事还是能处理的。于是他匆匆交代完剩下几句,招呼上阿云嘎和高天鹤,走之前还不忘把眼睛一瞪,剜了眼张超又剜了眼龚子棋:“给我好好哄听见没有?一个两个的就知道不让人省心。”
大佬们前后脚陆续散了,龚子棋背着手站军姿,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透着一股硬核乖巧。没一会儿房间里就只剩他们四个人,龚子棋看了眼高杨又看了眼蔡程昱,心里掂量了半晌,觉得还是张超的情况棘手一点,于是自觉拉着小白菜出去,懂事地给人腾个地。
兄弟,只能帮你到这了。
张超心领神会,关门前还不忘给人竖个大拇指聊表赞扬。
“来来来,杨哥请坐!”
张超把高杨推到一边坐下,满打满算,这得有一天没见了。当然他也没矫情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这不是情况特殊嘛?一个搞不好到手的羊蹄子都要飞了,这怎么使得?
人人都说小张总有特殊的哄羊技巧,说到底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两个字——耍赖。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技术含量,偏偏高杨吃他这一套。你瞧这一路生着闷气回来,方圆十米以内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龚子棋跟他一辆车,窒息到都快有高原反应了。也就是张超敢笑的没心没肺还往他跟前凑,最多也就挨一副不痛不痒的眼刀罢了。
至于是不是真的不痛不痒?小张总说是,那就是。
“杨哥别担心,我就是去见个面,他们也未必能拿我怎么样。”
听听,说的多像出去拿个外卖一会儿就回的样子?
高杨笑不出来,看张超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样子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他伸手把凑到面前的脸扯成个树懒,横竖丑的认不出原样才算完。张超不敢反抗,甚至主动把脸凑上去,有那么一瞬间高杨真觉得自己养了只大型犬。
“还生气吗?”
高杨不理他,自顾自撒完了气,问:“晰哥跟你说了什么?”
“他不让我说,不过你放心,晰哥心里有数。”
“他有数,你有吗?”
早上的事方才回来的路上他已经给王晰说过了,想必张超也应该知道了大概情况。至于他们都盘算了些什么,既然是王晰不让说,高杨也就不再问。张超想着总该说些什么让他安安心,便挑着些能说的说。
“我怎么就没数了?你看,他们要是真想杀我,那完全没必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假把式。又是栽赃嫁祸又是找我喝茶的,图啥?放心吧,我活着对他们更有用。”
他这么说着,趁机凑上前去结结实实地给高杨连人带椅子抱了个满怀。
高杨冷不丁给这熊抱吓了一跳,一趔趄连着椅子一起向后滑了一寸。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宽厚的男中音分明带着连哄带骗的语气在耳边响起。
“杨哥,不生我气了呗?”
高杨险些笑出来,只觉得这耍赖的分寸是拿捏的越发炉火纯青了。都跟谁学的,居然还会撒娇了?
他梗着脖子不理人,蹬了下地面试图挣开,又让张超连着椅子一起拽回怀里,连带着尾音越拖越长:“杨哥~”
半晌没听到回复,张超把头抬起来巴巴地凑到高杨面前去看,那张基本上没什么表情的脸也不知怎么愣是让他看出几分笑意来,于是打蛇随棍无赖似的又贴上去。
“杨哥~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事无巨细什么都给你说,不生气了好不好?”
高杨给张超箍着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自己身上。这一副粘人精的架势,高杨想,如果张超有尾巴,这会儿应该晃得很是起劲吧?
哦对,他还真有。大尾巴狼……
“你重死了,起开!”
“不起。”
“……”
暮色如约而至,张超算着时间差不多便动身前往。高天鹤化成海东青远远地跟着他,也是实在不凑巧,他是头白色的海东青,大晚上的跟得太近难免招眼,索性就在附近寻了个最高处落脚,一双鹰眼格外尽职目送着张超进了酒吧。
贾凡难得出一次外勤任务,还搭了高天鹤一趟顺风车。一只毛色相当漂亮的虎皮小猫敏捷地落在某条巷子深处,旁的野猫还没来得及上前就让他吓唬走了,真实乖巧可爱但超凶。
张超被领进一个偏僻的包间,领他进来的人也不搭理他,只当完成任务就自行离去。张超闲着无聊,干脆起身在房间里转悠起来。包间不大,几步就走完了。他转了几圈,数出来三个摄像头,还真是360度把他盯了个无死角。
贾凡趴在酒吧对面一家便利店的招牌上,招牌的灯光有些刺眼,正好把他隐在阴影里。张超进去有一会儿了,目前为止还没听见什么动静。门外仍旧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这条街总是越夜越疯狂,天才刚黑呢,这就开始有人撒酒疯坐在路边又哭又笑,没一会儿就看得贾凡兴致缺缺。
张超一个人没呆多久,包间的房门被推开,虽然龚子棋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但眼睁睁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走进来,要说一点都不吃惊那是不可能的。
他看着另一个“自己”轻车熟路地进来坐下倒水点烟一气呵成,地头蛇的架势端的可真是稳如老狗。
“张超”看了他一眼,比划了个“请坐”的手势。说实在的,除了那张脸,这个人从姿态到神态没有一处和张超相像。只要稍微和本人熟络一点的都不难分出真假,尤其是那人开口说话以后——
一张二十岁出头的脸,配上沧桑如老人的烟嗓,张超本人突然觉得有点牙疼。
此时想为自己点一首《不搭》。
“你放过我的脸吧,我看着难受。”张超说。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个口罩戴上,这才把脸换下去。张超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虽然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还是勉强让他瞧见了口罩边角处露出的皮肤上纵横的烧伤。
难怪。
“找我来干什么?”他谨慎地打量着对面的人,顺便拒绝了推过来的一杯酒:“别了,您这三条人命的见面礼我都还没接稳呢,这酒我还真不敢喝。”
那人听了忽然“嘻嘻嘻”笑起来,笑得张超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要不是还有口罩挡着半张脸,否则光是听这笑声,差点以为嘴角要撕到耳后根去。
“没看出来你们刑侦队还挺意气用事,明知你是嫌疑人,还选择把这消息透露给你。”他又笑,笑着笑着,突然就严肃了起来。这副神经兮兮的样子,让张超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鸡皮瞬间又冒了出来。“既然你都这么直接了,那我也直接一些,我们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王晰的觉醒者。他是雪狼,你也是雪狼,而且据我们所知,你的精神力和他不相上下。怎么,凭你的能力,就甘心一辈子在他手下当个永不出头的小刑警?”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文件袋扔到张超面前,袋口没封住,几张纸从里面滑出来,张超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精神鉴定报告。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我们觉醒者万里挑一,哪个不是独一无二天赋异禀?可你看看这么多年来有谁混的像个人了?别说高贵,那些欺善怕恶的俗人,从来只知道排异,就连平等都做不到。”那人眼里忽然亮起光,像是个虔诚的信徒,宣誓一般坚定又真诚:“该有人教教他们什么是规矩了。”
张超捡起沉甸甸的文件袋,里面厚厚的一打资料,有关于他的,关于王晰的,还有关于之前遇害的三位受害者的。从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但凡半点与天赋有关的蛛丝马迹都在这里。张超粗略地翻了一遍,那人虔诚的中二病发言也就是随意听了一耳朵,谁知到槽点太多,这就让他听出Bug来。
“照你这么说,欺负你的是普通人,那你杀三个觉醒者是什么意思?有事儿吗你?”
那人看着张超,嘴角像蜥蜴一般越咧越大,笑容逐渐狰狞,连声音都尖锐了起来:“在报复那些杂碎之前,我总得先除内患吧?那些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垃圾,身为觉醒者却处处帮着外人说话……”他似乎发现自己有些失控,笑声到此戛然而止。他深吸了口气,很快平复下来:“你不会也要告诉我,你和那些俗人是站在同一边的吧?不要忘了,我们现在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张超冷笑出声:“我什么时候和你同一条船了?”说完才猛然惊觉,这厮把三条人命栽在自己身上,不就是为了拖他下水?
“你现在可是三起抛尸案最大的嫌疑人了,你觉得你还撇得干净吗?”
操,还他妈能这样?
“你要拉我入伙结果就是栽三条人命给我?”张超也是给气笑了,“你这思路清新脱俗啊?那我要是不依呢?”
那人还是笑着,像是拿准了他出不去一样:“你有的选吗?毕竟,落了单的狼,可就不足为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