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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高天鹤坐在城市最高的屋顶上,刚吃完晚饭,这会儿正是犯困的时候。他一边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那边本该是王晰,只是这会儿实在吵得慌,他干脆就给关了。
铜金色的鹰眼在黑夜里若隐若现地闪着金光,目光所及几乎囊括了整座城市,八街九陌,万家灯火。庸庸俗世的繁华总是能给人粉饰出一幅海晏河清的假象,谁又知到这朗朗夜幕下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都藏纳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血腥和肮脏。
高天鹤目光一动,消息也跟着动,手机屏幕上的光将人映得惨白,消息界面成片的绿色气泡,他无聊地翻了几页,越发觉得自己像是在自说自话。
王晰的单身公寓招待了一窝皮猴儿吃火锅,年轻人精力旺盛,闹到半夜也不消停。玄关的鞋子乱七八糟踢在一起,沙发上五颜六色的外套都快打结了,乍一看活像刚遭鬼子进过村。梁朋杰,石凯和蔡程昱三个年纪小的最是会闹,家庭KTV对他们来说都是多余,就蔡程昱那穿云裂石的金色男高音,欺负了一晚上男中音,扯着嗓子干嚎都震得人脑仁疼,要不是隔音效果好,邻居早提着刀过来劈门了。
老年人经不起造,早早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阿云嘎好不容易把在打孩子边缘反复越线的郑云龙拽出了老王家,王晰也一早洗漱完毕回房歇息去。客厅里那几个越夜越躁动的灵魂,大概是最近压力大,难得疯一次,都舞到凌晨三点了,这会儿一看,竟还有没睡的。
龚子棋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旁边的长沙发上,小白菜嚎了一晚上,最后实在觉着吵得慌,让郑云龙忽悠着灌了半杯啤酒,杯子刚放下就上头了,这会儿搂着王晰家的大鲸鱼抱枕睡得不省人事。
石凯和梁朋杰前一秒还扬言要等日出,下一秒就让简弘亦一手一个塞进被子里,不出一分钟,一个打呼一个磨牙,此起彼伏甚至还有那么点相映成趣,这二重奏也是绝了……
“还不睡,看啥呢?”
简弘亦给蔡程昱也拿了条毯子披上,然后轻手轻脚坐到了龚子棋身边。后者顺势把手机屏幕朝他倾斜过去,是高天鹤的前线实时播报。今天他跟着张超跑了几个地方,有的在闹市,有的在郊区,看不出来有什么名堂,于是他只定时报了坐标,闲着无聊还得拉着龚子棋唠嗑。高杨没有同行,十有八九是给押在酒吧里了,贾凡留在那盯着,一直也没什么动静。
简弘亦接过手机大致扫了几眼,基本上都是些沉闷的坐标更新。一大串白色的气泡里,他无意间瞥到一句“晰哥家不安全,进门后都小心一些。”看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
他下意识看向龚子棋,刚要问,一转念飞快就反应了过来,及时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龚子棋此时才觉得,和聪明的前辈相处就是省事儿。
“放心吧,都清理掉了。”
有赖于做刑警的好习惯,他们身上总备着几个证物袋。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来,里面装着三个窃听器,都已经被砸碎了,简弘亦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定是报废无疑。
“难怪,我说怎么晰哥回自己家你却走在最前面,而且还走得那么……”简弘亦想了一会儿,补上最后两个字:“嚣张……”他想起来下午刚进门时的场景,龚子棋大刀阔斧走在王晰前面俨然像个主人也就罢了,还很是不客气一路直进主卧和书房,愣是把满家遛了一遍。王晰也是心大,招呼着人跟在后面只管把菜往厨房拎,以至于大多数人一时间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此时想想,那时他应该是在找窃听器,而且还是王晰授意的。这一唱一和的默契,再加上张超,还真有那么点狼群的风格。
“不止呢。”龚子棋揉了一把快把脑袋塞进沙发缝里的蔡程昱,酷盖一秒钟笑出满脸宠溺。“你觉得以龙哥的脾气,能让这仨泼猴在这嚎一晚上?就他们的聒噪程度,我看监听的那个人今晚也够呛。”
那可不得够呛,几个小时下来,仿佛一口气听了几百场群口相声和栋笃笑,塑普广谱加上海话,连说带唱满公寓乱窜,不知道的以为把窃听器装在了花果山。换成平时的郑云龙,这仨加起来就是有二十七条命这会儿也该投第八百次胎了,谁知到居然让他们舞到了后半夜。
简弘亦刚要松一口气,龚子棋手机一震,又来了一条新消息。
“还有,对面楼上有只雀鹰盯着你们,需要时可以合理利用一下。”
龚子棋拇指飞动回了个“好”,嘴里不忘给简弘亦夸夸这个尽职尽责的“上帝之眼”。
“咱们鹤哥,传说中的万鹰之神海东青,别的不说,就这视野条件,吊打其他任何类型的觉醒者。”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默契地转身找空位睡觉去。数着日子,该是他们出手的时候了。照这情况来看,这一次目标是王晰没跑。这还得多亏了张超和高杨,没有他们给对面壮胆,王晰作为他们的头狼,怕是猴年马月都轮不上他。
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战役,王晰连张超和高杨都赌在里面,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只是明日之后,不论输赢与否,觉醒者这一群体的秘密,怕是再也捂不住了。
龚子棋想着想着,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和张超一样,向来不太愿意去回忆觉醒初期的那些事。他的童年说愉快也不愉快,说悲惨倒也没那么惨。好歹早早认识了张超,就算被排挤,多少也算有个伴。何况还有王晰这个尽职尽责的头狼隔三差五来给他们做“心理辅导”,不说多根正苗红,至少是人模人样地长大了。很难想象如果没有王晰做心理导师,就张超那开了挂的精神天赋,成佛成魔一念之间。而龚子棋那血气方刚的叛逆劲,都不用张超开口,肯定义无反顾一起走歪路。
他们这个群体过于复杂,也很难管束。贸贸然在公众面前掉马,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群众,他都没有太大的信心。
可不管怎么说,总归是走到了这一步,回头是不可能的。多思无益,龚子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合眼前不忘给蔡程昱掖个被角。趁破晓前还能贪个清静,睡一会儿也是一会儿。
“情况怎么样?”
“……窃听器被发现了,王晰那边应该有防备,不过天上还有雀鹰盯着,问题不大……”
高杨是被这窸窣的交谈声吵醒的,然而他脑子一片混沌,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熟悉的关键字,比如“王晰”。
他挣扎着坐起身,睁开眼,周遭的环境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断片。
横竖不过一平米的“鸟笼”,勉强够他转个身。然而他现在并不太敢转身——笼子被整个悬吊在半空,头顶上是一根不过一指粗细的钢索,只消他一动作,笼子就跟着晃出刺耳的吱呀声,摇摇欲坠。
高杨捏着太阳穴想了半天,勉强只记得他刚进酒吧,张超就被拉走了。他只记得张超走前匆忙留下一句“小心点”,尔后就无甚记忆,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断片的吧……
高杨认命地叹了口气,十有八九又是哪个觉醒者开的挂,这次又是什么?催眠吗?
“醒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整个人紧绷起来,高杨眯着眼睛费了半天劲才聚上焦,定了神再看,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俨然就是当年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前辈。只是分明比王晰还要小上一两岁的人,发间已经夹了三分白发,举手投足竟显老态。
高杨看了他半晌,突然又不确定这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了。
大概是看懂了高杨脸上的震惊,轮椅上的男人也不恼,反而笑出几分慈眉善目来。他看着高杨,像是长辈在和一个后辈话家常一般,慈祥得根本不像个罪犯。
“你好呀高杨,你应该认识我,我还算是你的前辈呢。”
不知为何,他分明是笑着,高杨却打了个寒颤。
他又说:“听说你还跟着王晰师兄,他呢?最近怎么样?”
高杨想了半天措辞,半晌才憋出一句:“他……挺硬朗。”
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都用上“硬朗”了,高杨在心里给他晰哥说了个对不起。
那位“老前辈”似乎还想说什么,没来得及开口就给他身后的人打断了。他们附耳不知在说什么,高杨听不到,索性转头打量起“鸟笼”之外的环境来。
这个地方他不算陌生,北城郊的废弃旧工厂,他们杀人分尸的地方。
被打扫过的旧工厂看起来干净了许多,只是墙皮剥落得厉害,外露的钢筋长时间暴露在空气里,早就裹上一层厚厚的铁锈。漆黑的水泥墙仿佛一个吸光体,即便四周都牵上白灯,工厂里仍旧昏暗得难以视物。
高杨眯着眼睛都快瞧成斗鸡眼了,总算是认出四周墙角挂的黑漆漆的东西是监控器,崭新得就像昨天在走廊里发现的那个一样,还360度包抄,把他们围了个滴水不漏。
这是做什么?要把他们杀人的过程记录下来,做成宣传片供后世景仰吗?
高杨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吐槽这是怎样变态的凶手才要把自己的行凶过程录下来,就听到“老前辈”说:“啊,忘了告诉你,来,给大家打个招呼!”
他指了指摄像头,说:“你看,直播呢!”
高杨瞳孔地震,直播什么东西?杀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