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9-11-29
Completed:
2020-07-16
Words:
49,853
Chapters:
14/14
Comments:
9
Kudos:
56
Bookmarks:
12
Hits:
814

鲸落

Summary:

在一切的难以置信中,雷欧·阿帕基警官遇上了一个自称来自两百年前的青年。与此同时,一条鲸鱼搁浅在那不勒斯的海滩。

他已经孤独太久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 本文中该字体表示人物讲的是新话, 该字体 表示人物讲的是古意大利语, 该字体表示人物讲的是 ■■

 

 

他听到楼上传来一阵震颤。天花板的吊灯又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给本就不算明亮的档案室又增添了几分令人不适的气息。他努力地回想警局的构造,记起档案室的正上方似乎是关押罪犯的临时拘禁笼;上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并不想关心。

碎纸机在他身旁年久失修地轰隆作响。它转动着的金属大嘴刚刚吞绞完一批猎物,正在等待新的受害者。他原本正看着别处出神,直到纸片被绞烂的脆响不再折磨他几近麻木的大脑。他用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声音叹了口气,打开下一捆卷宗的文件夹。他没看封面标注的日期,不过他可以确定它是用古意大利语写的。

没有思考太多,他随意地拿起一叠发黄且受潮的纸,把它们送进碎纸机。扑面而来的霉味让他本能地转过头去想要干呕;楼上隐隐传来打斗与叫喊声,只让他的心头泛起更多的嫌恶。

他突然觉得外面好像开始下雨了。地下室自然没有窗户,但这种感觉就像划破夜空的闪电般闯入他的心头:下雨了,他如此笃定地确信道。

他看着泛黄的纸角消失在金属锯齿的边缘,纸上那张本就模糊不清的人脸被绞成黑灰相间的细长条。做这样的工作总给他一种隐秘的快感:关于一个人的一切仿佛就这样消失殆尽了似地,从此再也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尽管他心知肚明这一切只是被转移到了电子数据库里。现在没有什么能逃脱上面那些人的眼睛了,至少这些系统被设计出来的初衷是这样;同样,也没什么人关心这件事具体被执行到了什么程度,除非某些人在某些时候有某些特殊的需要。

眼下他只想从这间散发着潮气的房间里赶快出去。他有些不耐烦地拿起另一叠卷宗 —— 这一次的似乎有些太厚了 —— 眼角却瞥见了什么灰色的东西从纸张间飞快地爬了过去。

他连忙把手中的纸翻到背面。那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虫子:它大约有他大半根小拇指那么长,长着数不清的细长的脚和两条几乎与它身体一样长的触须。它以他无法想象的速度穿过大半页纸,直奔他的手腕而来;他下意识地一个激灵,手中的纸连同那只突如其来的怪物一起落入了碎纸机中。

在某个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与纸张被绞碎有所不同的、微小而多汁的躯体爆裂所发出的声响。有那么一瞬间,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却又在下一秒忍不住探头往碎纸机里看去,期待着看到银色的锯齿上粘着黑色而粘稠的残骸。

他没能等到那个时候。他胸口的微型对讲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又把他吓了一跳。

阿帕基。 他听到他的队长的声音, 上来一趟。 对讲机那头传来不知是谁的咆哮,不过这对于他们来说也习以为常。

是。 他答应道,伸手关掉一直轰隆作响的碎纸机。他把剩下的资料随意地摞在一边,往门外走去。地下一层本就潮湿,现在墙壁上更是像要往外冒水似地 —— 这令他更加确信外面在下雨了。关灯前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妄图在碎纸机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可他的手反应却比眼睛快 —— 视线立即被一片黑暗笼罩;他的心中升起一阵不知所谓的怅然若失,但也不愿为了这种事折返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种小事心烦意乱,或许是自己实在太闲了。

 

他上了楼。不出他所料,临时拘禁区的囚犯们起了喧闹,他们不知为何跺脚嘶吼着 —— 他们总是莫名其妙地开始跺脚嘶吼,他对这样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一个他连脸都没看清的男人从通了电的铁笼缝隙间把自己多毛的手臂猛地伸到他面前,棕黄色皮肤上已经有些模糊的黑色纹身几乎贴到他的脸上。他只看清了一些蜷曲缠绕的黑线,它们似乎交汇到了中心的一个点。他默不作声地绕开那条胳膊,径直往昏暗的大厅里面的办公区走去。

他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队长办公室的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他不记得上一次面对面地与队长交谈是什么时候,或许是那次失职后的谈话,或许是后来的调职安排汇报;那段时间里他接受了太多人的询问与无休止的盘查,以至于直到现在想来都没法确切地记起发生了什么。他强迫自己越过浅蓝色的透明屏幕,对上坐在桌子那头的中年男人黑色的眼睛,向他敬了个礼: 队长。

他的队长点了点头,眼睛回到了屏幕上。他这时才发现那上面是自己的资料,那张半身照是刚入职时拍的,他现在几乎认不出自己那时候的表情。

你懂古意大利语? 队长又把视线转回了他身上,开口问道。

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是的。

高中时候学的?

还有大学。 他答道。

你觉得怎么样? 队长继续问道, 我女儿说他们学校明年就不开这节选修课了,想在这学期上 —— 你感觉好学吗?

这实在是个过分出乎他意料的问题;他张开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算了,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见他不作声,队长挥了挥手,把这个话题抛向一边。 三号审讯室有个新来的,想让你去问问 —— 那人好像只会讲古意大利语;至少是跟它差不多的东西。

他再一次地愣住了。现在没有人会讲古意大利语了 —— 至少不会是 只会讲 。与之最相近的也只是农村沿用至今的方言,但它们与真正的古意大利语也相差甚远。

我们还有翻译机,队长, 他压下心头的疑问提醒道, 它们应该比我准。

队长看了一眼他,露出一丝苦笑。这让他想起来他们俩上次谈话时 —— 因为那件事,他现在完全想起来了 —— 队长也是这样朝他一模一样地苦笑。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而不是警官。

你知道的, 他注意到眼前的中年男人头顶的灰发稍微有些稀疏, 那些东西平时用不上,早就坏完了;上面不可能出钱给我们配新的。 他搔了搔自己的后颈,看上去有些窘迫。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情况。他向队长又敬了个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阿帕基。 队长却在后面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那边还有个 —— —— 大学来的人 —— 研究员。他说自己是来录音 —— —— 语言样本什么的。 他更加用力地搔着自己的头,仿佛从脑子里揪出这些术语来对他而言困难极了, 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管他;去吧。

他再一次地点了点头,推门离开。三号审讯室离队长的办公室不远;他喜欢那个房间,仅仅是因为它有一面落地窗,与他平时的工作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当然,从外面没法看清里面在发生什么;否则审讯将变得毫无乐趣可言,至少对某些人来说是这样。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里面理所当然地坐着两个人 —— 其中一个他认识。他与那人面面相觑了五秒,最终对方先开了口。

他们说要派个懂古意大利语的警察来审讯,我就知道肯定是你。 金发的少年说道。

他耸了耸肩,在对方身旁的椅子坐下。他们的讯问对象坐在对面,下一秒他与阿帕基对视。他的眼睛很蓝,留着齐耳的黑发,额前梳着刘海 —— 一个对男人来说不怎么寻常的发型,不过他本就十分清秀,这样的发型在他身上倒也相称。他的皮肤是被太阳晒过的麦色,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淡淡地照亮他一侧的脸庞 —— 外面的确在下雨,就连青年的脸庞上也印着浅浅的、玻璃上的水珠的阴影。他朝他们两人友善地笑了笑,似乎在等着他们开始工作。

他调出浅蓝色的数据板,它的显示界面恰好遮挡住了黑发青年看向他的眼睛。他发现这人在几天前被出海的渔民从海中救起,从昏迷中醒来后便是这样;他听不懂他们说的话。渔民们与他用方言交流,他勉强能明白一点,说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后来他便被送来了警察局,可是用数据库进行人脸识别也查不出他的身份。这让他心生疑惑。

你真的没看过这个吗?金发少年在一旁问道,我听说你不在一线了,他们平时连现在的档案都不让你读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没有回答。对方耸了耸肩,任由他继续浏览资料。一直看下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把显示屏的细长支架转到一边,直接对上黑发青年的视线。

“你会说古意大利语?” 他问道。许久没有开口,他觉得有些生涩。出乎他的意料,黑发的青年惊喜地睁大眼睛,嘴角的微笑更加地明显。

“太棒了,您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能听懂我的人,警官先生,” 他开口说道,声音十分柔和, “只是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叫它古意大利语——它很老了吗?”

“两百年前就没人说了。” 金发少年在一旁接话道。黑发青年惊异的神色又加深了几分,似乎为又找到一个同类感到难以置信。

他转头看向金发少年。 你跟他面对面坐了这么久,一句话都没说?

他们说要等警察来才能开始审讯,我又哪敢开口? 对方答道。

他不好再说什么。黑发青年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们两人,神情却透着困惑。他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身上居然穿着囚服;这让他稍微地感到有些不满。

“你原来的衣服呢?” 他问道。

“我不知道,警官先生,” 黑发青年毕恭毕敬地答道, 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换了衣服——那些好心人,得感谢他们——”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办正事?” 金发少年打断了他们。见两人都不再说话,他又清了清嗓子,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录影装置,把它面朝黑发的青年。后者好奇地打量着它,似乎不明白它是什么东西。

“我叫潘纳科特·福葛,我是那不勒斯国立大学语言系的研究员,” 金发少年开了口, “您是我们现在已知的唯一的古意大利语母语者,这一情况对我们的研究进展会有很大帮助。我会将这次的对话录像并进行分析,前提是得到您的同意。现在——”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块屏幕,把上面的一份文件给黑发青年看, “这是一份知情同意书,我把它翻译成了古意大利语方便您理解。如果您同意我们对您进行研究,请在最下方按指纹。”

他看到青年眨了眨眼睛,慢慢地伸出食指在屏幕最下方按了一下,似乎根本没有仔细阅读上面的条款。他对此有些恼火,但也不便发作。

“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过了一会儿,见两人都没有动作,他便开口问道, “那名字呢?”

“你记不记得昏迷前都发生过什么?” 福葛接道。

黑发青年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丝迷惑。 “我从没说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警官先生,” 他说道, “我叫布鲁诺·布加拉提,我和父亲住在海边。我记得那天下午我一个人独自出海,因为父亲去城里办事了。那天的风很大,我的船被海浪掀翻了,然后我醒来就……我觉得很多地方都变样了。” 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似乎想到了其他的事。

这么说事前录入的这些资料或许也有出入;这没办法,毕竟之前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阿帕基打开人口信息库,在搜索框里输入黑发青年告诉他的名字,却没看到结果。他心生疑惑,下一秒却发现布加拉提正盯着他,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

“我的父亲最近有来警察局找过我吗?他现在应该担心死了。” 布加拉提说道,眼中充满了焦急。

他调出最近的报案记录,在里面寻找与人口失踪有关的案件,但只看到了一对夫妇报案,说他们七岁的独生女不见了。他对布加拉提摇了摇头,对方的表情更加地惊异。

“这不可能,” 他低声喃喃道, “我的父亲绝对不会……”

“你记得你出海那天是几号吗?” 福葛在一旁问道。

布加拉提仰起头,似乎在努力地回忆。 “我记得是星期六,因为父亲要赶在银行关门前去一趟——六月十七号。” 他最后给出了答案。

他与福葛面面相觑。现在是九月,他无论如何都没法相信这个回答 ——

我觉得他有精神障碍。 福葛突然说道。布加拉提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语言,再次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人可以在海里漂上大半年不死吗?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所以我才觉得有问题, 福葛看了他一眼,刻意无视布加拉提向两人投来的询问的目光, 这很像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他在昏迷前一定还做过什么事,但却想不起来 —— 很多人遭遇事故后都回忆不起来事故里的细节,或者干脆就把整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像背诵教科书般流利地说道。

你是说他就是这两天溺水然后被救起来的渔民?

很有可能。

可户籍上查不到他的信息。

这个名字也有可能是应激障碍后自己编出来的,为了给自己创造一个没有经历过事故的身份,这样可以获得安全感, 福葛耸了耸肩, 你应该试试人像识别。

他把屏幕上的小摄像头对准布加拉提的脸,对方下意识地正襟危坐。可扫描后的结果仍是空空如也。

他可能是黑户;渔村里这种人多得是。 福葛解释道。

他能失忆到忘记怎么说话? 阿帕基反驳道。

他可能就没学过新话,要是他一开始就没上学的话。 对方答道。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气馁地默不作声。对面的布加拉提一直安静地观察着正在争辩的两人,并没有插足什么。他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在为布加拉提辩护;他与福葛在一起就总是这样,无关紧要的谈话总是会升级成辩论,每个人都拼了命地想要驳倒另一个人,尽管他们时常忘记这场辩论开始的缘由。

现在还有人会说古意大利语吗, 过了一会儿,他半自言自语地说道, 如果没在学校上过一天课的话?

我不知道, 福葛又耸了耸肩, 这就是我来这一趟的原因。 他转头看了看有些疑惑的布加拉提,把录像装置收回了外套口袋里。 今天先到这里,我马上就走。我要把录影带回去分析,不过初步看来和古意大利语没什么区别。在那之前, 他把桌上那块上面是知情同意书的屏幕拿起来,划了几下,又送到布加拉提面前, “这是一份情况声明书,证明今天的对话是在您完全自愿的情况下发生的;我们以后可能还会见面,每一次都需要您确认。” 他指了指屏幕底端。 “还是一样,在那里按指纹就好了;顺便写一下日期。今天是——”他抬头望了望审讯室里的电子屏幕,“——九月二十八号;如果您不会写字请跟我说。”

布加拉提露出了和之前一样茫然的神情,在福葛手指的位置按了指纹。接着他又举起手指,用指甲盖在指纹下面写了点东西。最后他抬头看向福葛,示意他自己已经完成。后者朝他点了点头,把屏幕拿了过来,却在扫了一眼后怔住了。他下意识地侧头去看,发现那枚指纹下有几个稍微有些歪歪扭扭的字: “2001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