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孙绍睁开眼,看到几缕从遮光板外钻进机舱的日光。
他刚刚做了奇怪的梦,梦到自己推着购物车走在综合超市的货架和柜台之间,跟着周瑜在二楼的生鲜区乱转。
周瑜拿着便签条,上面是孙策的笔迹,写的是需要购买的食材和工具。孙绍跟在一旁,负责把周瑜挑好的水果蔬菜放进车里,再拿去角落的过磅处称重。
水果、蔬菜、肉类、速食,周瑜在货架间“S”型穿梭,但他好像并不熟悉这家超市,总是走到一半又拐回去再看一遍。
他们从日化区逛到生鲜区,又从生鲜区逛到了厨房用品区。周瑜盯着货架上整整齐齐的蛋糕模具,突然回头问孙绍:“今年我们烤方形的好吗?”
没等孙绍回答,他已经把选好的模具放进了购物车,又拽着车子的前端拉着孙绍缓步回到了生鲜区的边缘,停在了摆满面粉的货架旁。
“还是多买些吧,省的下次来还要再买。”
周瑜把250g的小袋低粉换成了1kg的家庭装,比着单子核对购物车里的物品:“伯符要的都齐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孙绍想了想,跑去零食区拿了两袋薯片和一盒巧克力。
周瑜让他再拿些,选几样周循喜欢的。再回来时购物车里比刚刚多了一捆啤酒,是孙策喜欢的牌子。
两个人结账,上车,回家,把食材收拾进冰箱摆好,工具洗干净晾在碗架。
孙策下午才到家,进了门洗了手就一头扎进了厨房。周瑜饶有兴趣地在一旁观望,他不怎么会做饭,也不怎么喜欢做饭,平时宁愿晚点吃也要等孙策回来做。
孙绍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手边是新买的薯片和冰箱里拿出来的碳酸饮料。他看着表,喊了周瑜一声——到周循放学的时间了。
孙策还在厨房里打奶油,周瑜拿着蛋糕胚的边角料偷偷蘸着尝了一口,又喂给孙绍一块,这才走去玄关,披上大衣、拿起钥匙,出了家门。
梦境到此为止,孙绍被提示铃吵醒,听到乘务员温和的声音,说飞机就要降落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梦境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梦里的自己是少年时的模样。孙绍依稀记得那年的自己,敏感、固执又叛逆,像只肥皂水吹出来的刺猬,浑身都是刺却一碰就碎,令人难以交流。可刚刚出现在的梦境里的人分明不是那个样子,那个“孙绍”听话又懂事,举手投足间有一股常年积累下来的干练之感,会迁就周瑜、会照顾周循,甚至还会打趣孙策。
但那无疑就是他自己。他喜欢的薯片口味没有改变,他喜欢的巧克力品牌也没有改变,碳酸饮料加冻葡萄是他最喜欢的喝法,就连梦里正津津有味反复观看的电影都是自己最最钟爱的那部……
不懂事的时候孙绍总以为周瑜是他一辈子都无法甩脱的噩梦,哪怕周瑜不在身边,那些梦也还是会像魔鬼的利爪,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入深渊。到后来孙绍才发现:噩梦是可以被带走的。只不过周瑜带走的不止是困扰他10年之久的噩梦,那些未及一梦的美好和惬意也都跟着一并消失了。
在那场没能赶上的葬礼之后,孙绍就再也没有做过梦。只有刚刚,在短暂的小憩中,于万米高空上,匆匆地梦了一场。
他从国外回来,为孙策在海外的拍卖行做了年终考核。返程的航线正好经过周瑜当年出事的机场,孙绍在转机的途中看到了航站楼的一角——那片和建筑其他部位不太一样的地方。
航站楼的翻新工作做得细致却不精致,修补的痕迹时隔二十余年依旧清晰可见。这么多年来孙绍一直没有机会来到这里,而现在,他终于得以仔细看看那座被飞机撞过的航站楼,看看周瑜来过的痕迹和证据。
或许是那座补过一角的航站楼刺激了孙绍的大脑,让他在回国的途中于奇妙的梦境里久违地见到了周瑜。
孙绍晃了晃脑袋,把那些飘飘忽忽朦朦胧胧的东西甩出去,拎起自己的行李,信步走出了大门。
孙策的人在机场外的停车场等候,看到孙绍出门后冲他招了招手。
他们现在也是孙绍的人了。孙绍留学归来便进了孙策名下的公司,当时孙家已经完全走上了“正轨”,黑道产业全部洗白,孙策从一个黑道大家长摇身一变成了干干净净的商人,孙绍也跟着变成了学业有成的精英高富帅。
近两年孙策大有把公司全权交由孙绍管理的架势,自己则带着两只行李箱满世界旅行。大量的文件和合同被推向孙绍的办公桌,孙绍倒是不介意孙策这么洒脱,只是他每过一份提案都要孙策亲笔签名才算生效,总是联系不到孙策会降低工作的效率,不免令人头大。
孙绍上了车,回到家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其实也不能叫“收拾”,他只是冲了个淋浴换了身衣服,连行李箱都没开就再次出了门。
他还有事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月中旬,天寒地冻。孙绍的车缓缓停下时,周循正站在马路边,用便利店里买来的猫罐头投喂几只偎上来蹭他裤腿的小猫。
孙绍是想这些小家伙再多吃两口的,但他又实在不忍周循在寒风中受冻,于是降下车窗喊了一声。野猫受惊四散,留下没吃完的一片狼藉。
罢了,反正周循离开后它们也还可以再返回来继续进食。孙绍这么想着,冲周循招了招手。
“哥。”周循乖乖叫道。
车门拉开带进来一阵冷风,孙绍把周循的包接过来丢在后座,摸了摸周循的手,回笑道:“路上有点堵车,冻坏了吧?”
周循摇头,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绍哥才是,往常都在地铁口的,今天怎么要我在这儿等了?”
“地铁口风大,怕你吹着。而且来来往往车太多,空气也不好。”孙绍拧开保温杯递给周循,“先喝点水暖暖。”
周循小口抿着热水,手指缩在袖子里,不愿触碰保温杯冰凉的杯壁。车里很暖和,水也很热,但他依旧瑟瑟发抖。
说不冷是假的,周循从小就怕冷,秋天一到就恨不得长在温暖的被窝里,只有下雪的时候会兴奋到忘了喊冷。刚刚会特意去买口粮投喂那些小可怜,也是因为他先用小猫柔软温热的肚子暖了手,觉得过意不去才多走了一段回头路,买了便利店里最贵的猫罐头,一一开了摆在地上,安静地看它们进食。
孙绍的车最终停在了周公馆背后的小山坡下,他取了厚实的围巾把周循裹得严严实实,这才带着人提着东西一路走上半山腰的那片墓园。
墓园里一派萧索,这个季节本就灰灰蒙蒙,今日多云,更显得昏黑荒凉。
周瑜睡在墓园的正中央,碑角立着一束香槟玫瑰。
孙策已经来过了……孙绍走上前去,把大捧的康乃馨和香水百合放在玫瑰花旁。
这束花是他和周循一起扎的,虽然造型和配色难看了些,但好歹也是一枝一枝亲手插进花泥里的,总还是有那么些心意包含其中。
孙绍铺了两层野餐垫和一对米色蒲团,两个人面对着墓碑席地而坐。
拔出的软木塞发出“啵”的一声。红酒倒了三杯,蛋糕切成八份。孙绍小心翼翼地把酒杯和碟子放在周瑜碑前,和周循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生日快乐,阿循。”
“阿循今天就十八岁了,想和你一起过。”孙绍沉声对周瑜说,“蛋糕是他最喜欢的那家烘焙坊的新品,你俩口味一直挺像的,所以就订了这款。”
“不是爸偷懒,是他昨天浇花的时候被黄蜂蛰了,手指头肿得比胡萝卜粗,所以才去外面订蛋糕的。”孙绍无奈,指定是孙策先招惹了黄蜂,不然谁有胆子上去就对着孙伯符的手指尖扎一下子呢?
“不过这些他应该都告诉你了。”孙绍失笑,“虽然今年的蛋糕是买的,可这花是我俩一起插的。比不上花店里现成的花束好看,但我觉得还行,阿循也说凑合。”
周循露出埋在围巾里的脸,接道:“至少比上一次的漂亮。”
“下次会更好看的。”孙绍把扎花的丝带扭正,呼出一口热气来,“爸不愿意和我们一起来,估计是不想悄悄话被我们听到。其实这样也好,就是让他吃我们吃剩的蛋糕有点对不起他。”
孙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瑜说话,讲的多是身边的琐事,比如飞机上的小情侣吵架,打翻午餐弄了隔壁乘客一身肉酱,又或者公司服务台新来了两只流浪猫,整天给大厅里的接待员叼没死透的小老鼠……
周循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跟周瑜一起听着,偶尔低头吃两口蛋糕。他今天异常沉默,虽然以往也都是孙绍讲得比较多,但从头到尾只说了那么几句的情况还是少有的。
“阿循……”
周循听到有人喊他,这才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
盘子里的蛋糕只吃了一半,周循端着纸碟望向孙绍,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叫了你几声都没有反应。”孙绍接过周循手里快要翻倒的碟子放在石台上,轻轻拍了拍周循的肩膀,“今天你18岁生日,不说两句吗?”
“嗯,要说,”周循点点头,“我有好多事想说。”
孙绍面露疑色:周循以往想心事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平时的周循比现在直接得多,虽然是温和谦虚懂得顾及他人感受的人,但从不会在表达观点和意见的时候犹豫不决支支吾吾。他的可爱存在于遣词造句和神色态度之中,而并非语义本身。
“我能不能单独和爸待会儿……”周循犹豫着说道,“不是说你在这儿有什么不好,其实你留下来听也没关系,但是我……就是很想和他单独聊一聊……”
“好。”孙绍看了看天色,“天冷,你注意别待太晚。”
耳边脚步声渐远,周循一直坐着,直到他完全听不见孙绍的动静才默默地动了动身。
他今天18岁,周瑜走的时候他还没过4岁生日,14年出头的时间,足够他忘记周瑜的模样。墓碑上的那张照片越看越觉得陌生,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周循总觉得这里的“周瑜”和家里的“周瑜”不太一样。
周循今年18岁,明年19岁,他会越长越大,那些和周瑜在一起的时间在他的生命中就会显得越来越微不足道。周瑜生下他、教养他、照顾他、保护他,可在周循的记忆里,与“周瑜”紧紧连在一起的却是半夜突来的爆响、醒来依然存在的疼痛和没有告别的远行。
或许还有每晚睡前的两个故事,一个来自自己的书本,一个来自周瑜的回忆,但周循实在记不起那些故事的内容,只好把它们整齐地打包成一团,放在稍稍靠后的位置。
有的时候周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看这个人,又或者自己凭什么要来看他。周瑜分给他的时间太少了,少到他偶尔也会羡慕孙绍,甚至还会在深夜,一个人缩在被窝里,衡量自己和孙策到底哪个对周瑜来说更为重要。
周瑜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淡,却在骨子里越刻越深。周循整理屋子的顺序和物品摆放的习惯和周瑜如出一辙,口味也与周瑜出奇一致,就连挑食的毛病也都一模一样,到最后喜欢的作家、爱听的音乐和钟情的电影都是同样的类型。他待人接物的语气和神态同周瑜一脉相承,哪怕刻意告诫自己去换一种作风,也还是会在松懈的时候露出马脚,一秒回到原先的模样。
不是周循在有意地模仿和怀念,他只是和自己的父亲有着太多、太深的骨与血的牵绊和关联,那是他生而就有的,即便逃避也无法逃脱而必须接受的。
习惯、口味、喜好、性格,几乎到处都有周瑜的影子。他终归还是周瑜的孩子,只不过当他终于懂了所谓死亡并不是一段身心愉悦的单程旅行时,周瑜的轮廓早已在脑子里淡了又淡、糊了又糊……
周循看着碑前的黑白照片,相片每年都会更换一次,避免暴晒褪色和风雨侵蚀。他抚摸自己和周瑜极为相似的眉眼,到底还是觉得有些事——尤其是那些他不愿孙绍和孙策听了去的事,周瑜都理应、本应、必须知道。
“你应该很失望吧,我平时话很少,都不怎么和你讲身边的事……”话到口头不知该如何说起,周循的左手包住右手,攥紧自己冰凉的指尖,打了个寒颤,“算了,这些话我们最后再聊吧。反正最后都要再说一句‘对不起’的,现在先讲了后面就没有话说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我有喜欢的人了。”周循笑了一下,浅浅地,上扬的嘴角还不足以点开他两颊的梨窝,“他也喜欢我,不过应该不是我喜欢他的那种喜欢,而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
周循听到风声。冬日里干燥的空气让松柏的味道变得稀薄,他闻到尘土的腥气,却打心眼儿里觉得今天的天气不错。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来,对上周瑜的眼睛,用带着抖动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毕竟我们本就是兄弟,他当然不会对我有别的喜欢。”
哪怕再大咧咧的人,面对父亲的墓碑,怕也无法平静淡定地说出自己喜欢亲哥哥的事实。周循本就不是没心没肺的性格,他紧握着自己的手指,感到眼前的世界在一点点变得灰白不清,血液在一点点凝结成块。
他喜欢孙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周循仔细清查自己的记忆,依旧无法确定这份感情是从什么时候起化作一粒种子种在自己心里的。他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那一天,因为那天傍晚,他看到了萌发的新芽破土而出的时刻。
“算起来是两年前的冬天……那天下了一整天雨,放学的时候我在楼道口被地毯绊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片,还扭到了脚。后来去医院做检查,回家的时候是绍哥背的我。我不想坐车,绍哥说医院离家不远,他可以背我走回去。爸大概难得见我任性一回,就答应了。”
周循终于不再看着周瑜,他低下头去,为自己那所谓的“任性”感到无地自容:“车里那么暖和,怎么会不想坐车呢?我只是……觉得……”他深吸一口气,微红着脸喃喃道,“绍哥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和他的信息素不一样的味道,也不像家里的洗衣液,我说不上来,但我就是很喜欢。”
“会想要趴在上面,把脸埋进去,深深呼吸。”他低头闻嗅颈间的围巾,那是独属于孙绍的气味,现在是属于他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从这件事说起,可能从那天开始我就变得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又或者从更早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就是突然很想和绍哥待在一起,他明明没有变,从头到脚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我就是觉得不一样了。我想和他待在一起,想听他讲话,还想被他触碰。”
他像一条鱼,把自己鳞片之下的秘密一一展现给周瑜。周循觉得可笑,他已经18岁了,现在却像个八九岁的孩子,连这样的事都隐藏不住,只忍了两年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吐露出来,让人知晓。
但他还是说了。他憋坏了,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最开始我拿新书和他交流读后感,但读完一本书的时间太长了,还要斟酌说些什么才会让绍哥有兴趣想要和我继续交流。绍哥也担心我读太多课外书会影响成绩,于是我索性改和他练习英文口语。”
周循垂眸:“每天半小时,在我的房间,关着门,只有我们两个……其实学校对口语没有要求,但我想和绍哥说话,想多听他的声音,想看他专注地看我。”
他喜欢孙绍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遗传了孙策和周瑜所有的优点,大而有神,乌黑中带着一丝咖色,认真的时候仿佛反射天光的锋利武器,温柔的时候又好像一道透过玻璃弹珠散入水中的暖阳。周循为这双眼所征服,他想要看到它们,想要它们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享受孙绍的注视,喜欢被孙绍关心的感觉,所以越发地贪婪……
每日半小时的口语太短了,根本不够他欣赏那双眼睛,也不够他侧耳细听孙绍健朗的声音。
“我好像得了奇怪的病,”周循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的情绪稍稍平复,“会……”
“会变得不像我自己……”他看着周瑜的眼睛,试图从其中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你和爸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会变得贪婪而卑鄙,变得连镜子都不敢照,因为害怕看到那样奇怪的自己……
“你一定不会。”周循摇头。
周瑜不会,因为他和孙策之间没有无法跨越的天堑。他们纵使相隔千山万水,只要穿过那片枪林弹雨的战场,就可以亲吻、拥抱。而自己和孙绍不行,因为他和孙绍之间什么都没有,寂寥到即便拥抱了亲吻了,也依旧空空如也。
没有,不会有,也不能有。
“你一定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故意把不喜欢吃的东西一起夹进自己的餐盘,因为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爸交换盘子里的食物,不必利用自己的食性和习惯,想方设法地去争取把食物放进对方盘子里的机会。”
但是我会。
“也不会在大冷的天故意穿得很少出现在爸面前,因为你可以随便穿他的衣服戴他的围巾,不需要利用他对你的关怀来耍卑劣的心思,绞尽脑汁地接近他、穿戴他的衣物、努力地让自己沾染上他的味道……”
但是我会。
“更不会每晚睡前思考第二天要讲的话,因为你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随意地交流,不用斤斤计较时间和内容,想说什么都可以,甚至没话说也可以待在同一个房间,待在对方的身边。”
但是我会。
“但是我会。”每个字都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的信号,周循在荒无人烟的野地奔跑,试图从一块光溜溜的长方形石碑上找到救命的稻草,“我每天都在计较,睡的时候在想,醒的时候也在想,吃饭、喝水、坐车,所有的事我都要掺进那些卑劣的、难以启齿的心思……”
“爸一定和你说过吧,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分化。”周循搓着衣角,盯着周瑜碑前的那根野草不愿眨眼,“但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21岁之前分化都是正常的。”
“可事实不是那样的。”周循嗫嚅,“我17岁就知道自己是个Omega了,只是没告诉爸和哥罢了。”
“我不想,也不敢。”
周循缩成一团,他不冷,他只是胆怯,对自己扭曲又病态的小小心思心存畏惧。
“绍哥如果知道我是Omega,一定会囿于性别疏远我,甚至还会为我物色优秀的Alpha……”周循咬牙,“我不想这样……不想变成除他之外任何Alpha的Omega。”
“周瑜,”周循喃喃道,他下意识地叫了周瑜的名字,这一刻他不再面对自己的父亲,而是面对着一个Omega,一个和他一样心有所属的有血有肉的人,“我好羡慕你啊……”
冬风嗖嗖地扫过周循的发尾,他坐在周瑜碑前的野餐垫上,面对着那块从自己18岁生日蛋糕上切下来的八分之一,死死攥着手指。
“我好羡慕你。”羡慕你有两情相悦的人,羡慕你永远不会为了根本不存在的高墙原地打转,更羡慕你可以一直被心爱的人珍视着、爱护着、惦念着……
而我……周循定定望着周瑜,我只能为了无望的人和事在死胡同里徘徊哭泣,在不久的将来,在无法隐瞒第二性征之后,说不定还会被他亲手送到别的Alpha手中……这太令人难过了。
羡慕你,嫉妒你,甚至……对你心怀愤恨。
“对不起,和你说了很多你并不高兴知道的事。”周循低下头,语气里那种提到孙绍之时的生气消了大半。
他现在很平静,比刚刚还要平静,平静得有些死气沉沉。那句最开始就应该说出的道歉终于说了出来,但这并不是周循唯一想要表达歉意的事:“我果然不是个好孩子,离开你这么久,早就跟着不知道谁沾了一身的坏毛病,所以才变得这么……”
周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继续道:“这么卑鄙,卑劣,又卑微。”
“卑鄙到羞于启齿,甚至连倾诉和忏悔都耍足了心思。特意来到这里,对着一个根本不可能听到也根本不可能回应的人吐露这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不想任何人知道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因为那些小小的愿望浮上海面,统统都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白鲨。但在周瑜面前可以,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周循所面对的才不是活着的人,而是一块石碑,是一盒骨灰,一张照。
“你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不会允许我和绍哥之间有亲情以外的关系吧……毕竟乔阿姨的事摆在眼前,怕是打断我的腿你也会把我送去到别的Alpha身边。”周循轻轻地笑了,“所以有的时候我会在心里暗自窃喜,发自内心地为你的离世而感到轻松……”
“不是不喜欢你,也不是恨你,我只是……只是……”
“对不起……”周循哑着嗓子颤抖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太喜欢他,所以才会对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你也对我做了过分的事,所以我们就当做扯平了,好吗?”
周循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冷风吹过,潮湿的眼眶被呼啸而过的风刮得一阵生疼。
“扯平了”,他是这么对周瑜说的。
“毕竟我和爸还有绍哥不一样,”周循摸着周瑜碑前的两束鲜花,在冷冽的寒风中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爸爱了你一辈子,绍哥恨了你十年,相比之下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实在不足以让我对你产生那样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
“你走的时候我还太小,甚至连事情都不大记得。要说记忆里排在第一位的,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天晚上的枪声和你骗我的那句‘醒来就不痛了’。”
“我那么相信你……你却用如此拙劣的方式来搪塞我,骗我……”
周循怕冷,也怕疼。前者是周瑜带给他的,后者也一样是周瑜带给他的,唯一的区别是它们发生的时间不同。他生来怕冷,可是疼痛却是他原本不怕的。
那个夜晚周循永生难忘。他于疼痛中失去意识,又于疼痛中醒来。周瑜口中“爸爸不会伤害你”和“醒来就不疼了”在耳边不停地旋转交织,可事实却是——他的腿上留下了永远消除不掉的伤疤,他的伤口一直到那之后半个月都还会不时地发出火辣辣的疼痛之感。
周瑜是个骗子,这么多年来,哪怕周循早已变得成熟懂事,他依旧如此认为。因为那是事实。
“我们扯平了……”周循重复着令自己无比心虚的自我安慰,又一次对着那块冰冷无情的墓碑轻声呢喃,“扯平了。”
他对自己的卑鄙、冷淡和薄情感到惊讶。他明明对孙绍怀有如此纯粹又浓烈地感情,可面对周瑜,内心却又是如此地复杂单薄。时间是神奇的,它只需要沿着表盘走一走,就可以为人带来如此之大的影响和变化……周循打了个哆嗦,缩在孙绍的围巾里,默默地、郑重地,闷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到底是对谁说的,周瑜、孙绍、孙策甚至他自己,似乎都是这句话的对象。
“阿循。”孙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手里拎了一件带给周循的黑色大衣,绕过前一排的墓碑信步走来,“回吧,快到饭点儿了,别让爸在店里等太久。”
“好。”周循点头。他起身穿上孙绍带来的大衣,Alpha的体格比他健壮不少,那件孙绍当做外套的常服此刻穿在周循的外套之外,竟也不显得臃肿,刚好合身。
周循又闻到那股独属于孙绍的气息,不是信息素,不是沐浴液,也不是洗衣液。气味钻进鼻腔,周循面上染了一层浅浅的粉红。他突然意识到孙绍今年已经30岁了,却至今都还没有心仪的Omega,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惋惜。
果然人类是自私的利己物种……周循叠起野餐垫,余光扫过照片上周瑜轻轻翘起的唇角,默默移开了目光。他是想过对周瑜说那句话的,想过要说“我有喜欢的Alpha,但他不会属于我,甚至不会像我喜欢他一样地喜欢我”,可他到底也只是“想过”,这样不给自己一点点希望的话他始终没能对周瑜说出口来。
又或许不必对自己那么绝情。周循跟着孙绍走在昏黑的墓园,前面的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伸手抓住了周循的手腕。
“天黑,小心脚下。”
孙绍牵着周循穿过一排又一排墓碑,小心翼翼地走下山坡。他只抓了周循的手腕,这样一个举动,连“牵手”都称不上,但周循心里渐弱的野火就这么又燃了起来。
像是一阵温暖的风……周循看着孙绍的背影,盯着孙绍宽阔的肩背,深深呼吸。
没关系的,不会喜欢我也没有关系。周循闭上眼睛,闻见周围松柏的清香。
Alpha可以标记很多个Omega,但他们并不是必须属于生命里诸多过客中的某个特定的对象。
周循的手指紧收成拳,他从小就是懂得分寸的孩子,即便贪婪、不知餍足,也总能恰到好处地表露自己的情绪和态度。他伸出自己的手,轻轻上前拉住了那截垂在孙绍身侧的衣角。
那句未曾向周瑜提及的话终于变了模样,周循紧紧攥着孙绍的衣服,回望立在墓园中央的石碑。
你知道吗?我有喜欢的Alpha了,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像我喜欢他一样地喜欢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乐意给我一个标记。
他在心底沉声说道。
至少,让我成为那许多个中的一个。哪怕临时的也好,只要有他的气味和温度,就总比这么煎熬一生要好过得多……
如今的我在你眼里还是那个听话懂事的乖宝宝吗?
心里所询问的人无法给予任何回复,可周循依旧很想知道答案。
现在这样卑劣又卑微的我,也是你当年所期待的样子吗?
周循缩在那条给他无尽安全感的围巾里坐进汽车的副驾驶。孙绍来接他的时候没有熄火,车里温暖得仿佛点着床头灯的舒适巢穴。
拉上安全带,周循透过窗子看到外面昏黑的天。山脚绿植的影子一点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靠着玻璃,对着倒车镜里的小山坡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回头见,周瑜。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