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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坐在手术室外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手里的电话振动不断,信息一条一条跳出来,屏幕亮了又暗,像救护车一闪一闪的警示顶灯。
一个半小时前,他把浑身是血的冯振青拖进车里,然后一路狂飙开到医院。他当然不至于把枪伤濒死的人用救护车拉去正儿八经的公立医院急救,但当他看到手术室门上煞有介事的指示灯时,还是没能绷住严肃的嘴角,轻轻地抽了一抽。
虞翻的“私人诊所”是半地下的结构,地上的部分有四层,这栋楼以前是部队的招待所,现在被改成了老干部体检中心。这里白天生意惨淡,一年四季加起来也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算是有些人气。没有人会想要去影像科贴着“闲人免进”的铅门内一探究竟,而就是这扇颇具欺骗性的大门里面,有一片图纸上根本没有的区域——只在深夜营业,有不到二十个员工,可以轮两班,做的都是要命的生意。
“手术中”三个大字忽闪忽闪地灭了,孙绍呼了口气,站起来,走向紧闭的大门。虞翻戴着口罩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摇了摇头,一边耸肩一边轻声道:“没了。”随后又一头钻了进去。孙绍看着缓缓闭合的米白色门扉,听到门里传来一句:“你先回吧,报告做好了发你!”他停下脚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里的未接来电。
半小时不到的功夫,就有十几个未接,孙绍上下滑动着屏幕,找到那个只打来过一次的电话,按下了回拨。对方似乎并不是十分着急,在这通电话即将结束的时候才接了起来,孙绍听着对方的声音,闭着眼靠上了背后的墙壁。
“爸。”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轻叫了一声。
孙策在办公室里批报表。原本在岗位的人突然没了,工作就会积压到其他人身上。可偏偏没的是他用了许多年的白手套,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找回了一丝十几二十年前的压迫感,仿佛随时又可能在港口码头和不知黑白的人斗个你死我亡。早两天虞翻告诉他冯振青没救回来的时候,他皱着眉头抽了两支烟,然后轻描淡写地替当事人编了一句“女儿在澳洲准备结婚”,就给对方的公司放了个半长不短的假,全盘接手了冰熊商贸的所有业务。
秘书敲了敲门,告诉他银行那边没有约上,不太配合他们变更。孙策哼出一声不冷不热的笑来,他确实是安逸久了,遵纪守法的日子过多了,有些人已经不记得他孙伯符是什么人、又靠什么安家立命了。他摆摆手让秘书出去,随后扒着通讯录打起了电话。虞翻就是这个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份尸检报告。
冯振青的提前死亡打乱了原本从容的计划,除了放出去的线被迫全部提前收回,还要为这个身份不明的凶手善后。高强度的工作和脱离掌控的事态使人失去耐心和礼貌,虞翻顶着一双黑眼圈,索性连寒暄都省了,径直走到孙策身前:“我在楼下看到警察了,他们来这儿做什么?”
“是另外的事,不该你操心。”孙策看起来相当淡定,要不是虞翻跟着他久了,还真看不出来这人眉峰眼尾间强压下去的烦躁。而他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虞翻关心的事上,只是淡淡抬了下眼,伸手就要接过那份报告,却没能将文件从虞翻手中抽走。对方死死捏住报告的一角,孙策手上一顿,微微扬起下巴,疑惑地看过去。
虞翻按着那叠“该他操心”的A4纸,死死盯着他那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老板:“周瑜是不是没有告诉你,把冯振青送去我那儿的人不是他,而是孙绍?”
“有什么关系?”孙策先一步松手,以一个十分从容的姿态靠向了身后的椅背。
“冰熊的电路和设备都没问题,问了大楼的物业和保安,也说那天晚上一切正常。监控我和子义也去看了,前后一共少了三个多小时的内容,是人为删除的。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公安局和交警队都删得干干净净。”虞翻把报告翻开摊到孙策眼前,指着尸体身上的伤口——一处击穿了下腹的枪伤——轻轻点了点,“孙策,再看看这个,你还觉得没有关系吗?”
孙策看着图片里的一团死肉和丑陋的伤口,皱起了眉头。
“失血过多?”他问。
“药物中毒,过量注射。”虞翻撑着桌子观察着孙策的神情,“你儿子把人送来的时候跟我说的,他见到冯振青的时候,人被双手反绑着坐在椅子上,神色惊恐,浑身冷汗,嘴里念念有词,都是毫无逻辑的胡话。典型的谵妄。”
孙策对此不置一词,目光在虞翻和报告之间来回扫了扫,垂下眼睛看起了报告。他一目十行地草草翻完,神态不似起初那般淡定,而是多了一丝不悦,紧绷的嘴角看起来是要发火。
子弹穿过了身体,但受伤的位置并不算致命,真的想动手杀人也不至于连一个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人都打不准……孙策看了虞翻给出的结论,盯着药品名沉了沉目光。
“常用的局部麻醉剂,也可以拿来做吐真剂。性价比很高的管制药品,黑市上很容易搞到,不好查。”虞翻撇了撇嘴,接过报告翻了两页,指给孙策看:“十分贴心地先做了皮试,然后分段注射,最后给了致死量。”——即便没有这一枪,人也会死于过量麻醉引起的呼吸麻痹、心脏停搏。而这一枪打得诡异,又或者对于孙策来说,这样的位置、这样的伤口,带给他的恶意和挑衅,足以在他看到的瞬间激怒他。
“孙策,这是一场审讯。”
虞翻说出了自己的观点,然后在老板压低的眉峰下把原本想说的另一句话咽了回去——能让周瑜做到这个份儿上的人不多,这样开枪根本没有意义,只会徒增麻烦,让他暴露得更快。
报告翻到最后,是通过弹孔和伤口还原的子弹特征。孙策一页页看完,从见到冯振青的伤口开始他就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怒火,谁想气上头了居然还能清醒冷静地忍到最后。他始终保持着上位者应有的气度与做派,盯着报告结尾的句号,仿佛一个黑黢黢的枪洞……沉默良久,平静地问:“怎么不说想说的?”
虞翻紧闭着嘴,他可以随意推测,但却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这么随便地说给孙策听。
见人不吐口,孙策换了个问题:“原因呢?”
虞翻哑然。他又怎会知道这场莫名其妙的逼供到底是为了什么。半晌他憋出一个“查”字。或许孙策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但氛围到这儿了,他不能不立这个状。
孙策瞥了虞翻一眼,觉得挺好玩儿,素来耿直从不忌口的虞仲翔如今也会和自己讲这些有的没的了。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没错,自己对面但凡坐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会选择在他发火之前看准时机迅速滚蛋——又或者根本不会把话题往这种没法讲明的方向上扯,也就虞翻在几次三番明示暗示之后还能说出这种答案来……Beta也有Beta的好处,换个Alpha或者Omega坐这儿,估计早就被抬出去了。他合上报告收进抽屉,无视对面传来的焦虑视线,说道:“人都死了不如多想想之后的事吧,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既然还有精力去查,那就为了公司多加点班吧。
虞翻点头,遗体他处理得很好,该打招呼的地方他自然也会一个不落地打去招呼,只要家属不太难缠,便不会再有其他问题。孙策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可他刚迈出两步,就听到对方敲了敲桌子,那股压不住的火终于还是要爆发了——
“孙绍呢?让他来见我。”
孙绍闭着眼,睡得不太安稳。他做了个不算是梦的梦,画面黯淡模糊,只有声音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脑袋。这几年他都在帮着孙策做海外的生意,进出口、圈地、盖楼、开商场……前些年世界各地到处跑着做调研、在工地里当监工,直到两年前周瑜大病一场,他才又重新回到内地,做了孙策国际贸易子公司的授权代理人。长年在商场和各种官员富豪打交道,让他对贸易公司的各类事务得心应手,竟也忘了自己曾经是如何被各种甩脱不掉又不可言说的麻烦围堵着裹挟着长大,又是如何一天天一夜夜数着分秒度过那段难挨日子的。
十五岁的时候他和周瑜差点死在人工湖里,那之后孙策做了很久的“肃清”工作,从内到外地把家里、公司和日所能及的范围清理得干干净净。从他读大学开始,日子便逐渐过得和普通家庭别无二致。如今十多年过去,当他看到浑身是血喋喋谵妄的男人和新闻里熊熊燃烧的仓库时,他才惊觉,孙策和周瑜从未能让这个家变得一尘不染,那些角落里隐藏的血迹和灰尘依然顽固。他闭着眼深深呼吸,突然连牙齿都冷到打颤……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玩弄他,等他跑得足够远了,再重新捉回来,掰过他的脑袋让他看、告诉他,一切都只是他在以为,而这个家从没改变,一旦太阳落下去,只需要薄薄一层化学试剂,紫光灯下所有的痕迹无处遁形,他们每一个人都要在浓烈的血与火中度过一生。然后他睁开了眼,看到汽车的顶棚,和暖黄的灯光。
周循抱着叠成一团的外套坐在副驾驶上,双腿蜷了起来,膝盖上架着平板电脑,正放着视频课。他见孙绍醒了,便乖乖摘下耳机,轻轻叫了一声:“绍哥。”
孙绍撑起身子,驾驶座的椅子被撤到了最后,靠背放平,将将能让他躺下。这一觉睡得他肩颈酸痛,脑袋昏沉,肺泡像要炸开一样,不论如何拼命地喘息都抵消不了胸口沉重的闷压,这种感觉十分不妙,让他觉得过不了多久自己高低要病上一场。他揉了揉颈窝,看向周循,弟弟正白着一张小脸十分担忧地回望向他:“哥……感觉好些了?”
孙绍张了张嘴,被车里自己的信息素冲得脑袋发懵。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掉了下来,他捡起一看,才发现是后颈的阻隔贴纸。他连忙向周循望去,捧起弟弟的脸颊,扒下一小截衣领检查起周循的情况,直到确认Omega和他脆弱的腺体都无大碍,才松了口气,垂下眼睛哑着嗓子问道:“什么时候了?”
“还有十多分钟呢。哥,喝点水吧。”周循递来保温杯,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带起一股清淡的花草香气。茶水在保温杯里闷得久了,入口略发苦涩,后味却是微微的甘甜。
即便车库安装有长明的指示灯,孙绍的车顶灯依然大亮着。他有约在身,只好先把周循送去了附近的Omega友好咖啡厅。周循想和他同去,但他拒绝了——周循才刚读大学,有些事不该这么早地和他扯上关系。
冰熊的大楼很高,只有最上面的六层是冯振青的公司。保安告诉他今日电力检修,七点到八点之间二十五到三十二层区域拉闸断电。孙绍点头表示明白。
电梯开门,内里漆黑一片……
“修完就好了。”保安不好意思地笑笑。孙绍叹了口气,想着还好没带周循一起,迈步走了进去。
冯振青和他约在顶层。孙绍走进漆黑一片的办公区,非工作时间的公司空无一人,应急灯打在空旷的开放办公间,显得格外冷清。董事长室在走廊的尽头,他推门进去,第一眼便看到落地的玻璃窗,窗外,港口一片橙红,码头的射灯透窗而过,火光与浓烟在视野里不过拳头大小,却好像正在缓缓地膨胀变大……
孙绍站在门口,不愿再迈一步。陌生的信息素涌进鼻腔,强迫他忽视身边诡异的氛围转过脑袋去看室内的情景。
黑暗让声音无处遁形,哪怕再微弱的动响,都仿佛一根针,从耳蜗扎进大脑……
恍惚间他听到男人细若蚊鸣的求饶。
晚八点整,电力恢复。一瞬间鲜血铺满了视线,孙绍看着今晚约见自己的男人,被捆住双手绑在椅子上,虚弱得浑身湿透,面白如纸,近乎癫狂地死盯着自己,嘴里碎碎发念。他踩到什么东西,随后身后的屏幕突然亮起,码头的烈火就这么刹那间烧到了自己面前的屏幕,播音员的声音不似活人一般,冷静而又毫无感情……
浓烟穿屏而过,孙绍眯起双眼低下头去,小臂贴近口鼻的时候一股铁锈腥气扑面而来。他低下头,看了到自己身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变得漆黑发硬,而他坐在虞翻的手术室边,手机在手里震得发烫……孙绍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在做梦。
在梦中醒来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好在他经验足够丰富。于是他动了动眼皮,在尖锐的头痛和急促的呼吸中再一次在车中醒来。
副驾驶空空如也,只有手机安静地躺在上面。孙绍坐在驾驶席发了很久的呆,他不太确定刚刚的究竟是梦还是别的什么,小时候他做了很久的噩梦,但却从没有哪一次可以如此清楚地还原之前所经历的场景。可周循递给他的茶、脚下踩过的血和冯振青肚子上骇人的洞都是那样真实,让他短时间内再一次体会到了从头到脚的冰冷和麻木。他拉下遮阳板,对着镜子打量了很久,才在自己的目光中找回对身体的控制。似乎终于恢复了力气一般狠狠抹了把脸,孙绍按了按后颈的贴纸,下车往虞翻的“诊所”走去。
他来虞翻这里,取冯振青的尸检报告。
进门的时候虞翻正穿着白大褂坐在电脑前看X光片。“我好歹也是个有身份的医生,”他这么跟孙绍介绍自己的主业,“没事的时候也是需要坐诊的。只不过现在都电子化了,有时候甚至见不到患者的面。”
难得听到轻松的话,孙绍僵硬的脊背微微舒展了些,只是笑还没来得及勾上嘴边,便被虞翻的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有些事我想再确认一下。”虞大夫拿着一叠报告,大有一种“你说了我才能交给你”的架势。
“和死因有关吗?”孙绍的话带着浅浅的鼻音和沙哑。
“算是。”虞翻给他倒了杯水,拉了把凳子让他坐下,“再说说那晚的情况吧。”
“该说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孙绍不是很想回忆那天晚上的场景。
“你只说了见到冯振青之后的情况。”
“什么意思?”
“见到他之前的情况呢?”
孙绍看着虞翻,他知道这是孙策多年的好友,也是帮着孙策解决过很多难题的得力助手,但这种带有审问意味的对话仍让他生出一丝被冒犯的越界之感。他低头盯着水杯,语气略显僵硬:“没有之前。他约我晚上八点见面,那天大楼电力检修,从电梯到走廊都一片漆黑,我进门之后才恢复供电。后面的事那天已经讲过了。有什么问题?”
“附近小区的监控六点五十三分就拍到了你的车……”虞翻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张监控视频的截图。社区的监控角度不算理想,只能看到孙绍和副驾驶上斜靠着车窗的半个人影。“按照这个速度你不到七点就能到冰熊。这中间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你和谁一起,在哪儿干什么?”
“你怀疑我?”孙绍只觉得难以置信,险些撑着桌子站起身来。
“孙绍,”虞翻很少用这种长辈的语气同孙绍讲话,“你知道冯振青和你爸做的是什么生意吗?你敢和他私下见面,光这一点就够你再断一根肋骨!”他把报告翻开,指着照片上的枪洞和不起眼的注射痕迹,狠狠说道:“你自己看。”
孙绍看得似懂非懂,虞翻的报告没有太多解释性的话,有一些专业的术语和名词他无法准确理解,但这并不妨碍他看懂冯振青的死因和事情发生的时间范围……他陷入到一种无力反驳的沉默之中,也许虞翻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又也许虞翻会在这种时候问自己这种问题是因为别的什么令他脊背发凉的原因……他的确应该被审问,不管是被警察、被他的两个父亲亦或是被父亲授意下的别人。许久,他动了动喉结,轻声道:“我不是第一个看到这份报告的人。”
虞翻听了只面无表情地表示默认。“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他沉声劝道:“趁着事情还没到不可控制的地步,先把你知道的都讲清楚……从见面的原因开始。”
心里已经隐约有了定论,但孙绍还是擅自拉偏了话题:“你把它拿给谁看过?”
“他为什么约你?”虞翻不为所动。
两个人僵持着,最终还是孙绍先开口:
“……我不知道。”但没说实话。
“最开始是约我吃饭,那天下午我要带阿循去复查,所以改成了晚些在他公司见面。我以为是为了启明苑的项目来给人牵线的,就先答应了。”他知道冯振青要和他谈什么:孙策新进的那批货里有些无法出现在正常订单里的东西,冯振青是个老实人,拿不定主意又害怕受到牵连,这才想先约自己,好探探孙策这边的风声。事情关系到孙策的生意,不管是哪一种“生意”,他作为贸易公司的代理人,总不好拒绝。“我到得早是因为阿循的复查很顺利,但时间又不够我先把他送回家去。那天我还在易感期,前面改方案带着一组人熬了好几个大夜,我看时间还早就眯了一会儿。快到点是阿循叫醒我的,后面的事我不想再说了。监控照得明明白白,我到底需要承认什么?不如让孙策自己来问。”
孙绍说完一改前态,抬起头盯着虞翻,努力控制着视线,尽量不去看别的东西。他自认为这么些年自己的孙策的关系还算不错,甚至比起普通的商人家庭多了不止一点人情味儿。但虞翻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无情地纠正他:孙策不是个普通的商人,做的也不是一般的生意。他的心一点点凉下去,然后变得僵硬。如果是十几年前的孙策,他或许不会这么失望,但不论是冯振青的惨死、自家仓库的失火还是虞翻如此这般的“多管闲事”,都让他感觉到久违的疲惫、委屈、幼稚和愤怒……他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话,实在没有再多可以交代,便突然释怀了,报复性地看向虞翻,想看看孙策到底有没有告诉眼前的人,如果这事与自己毫无关系,他又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自己。
他看起来成功了,而事实并非如此。
虞翻听完却仿佛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你和周循一起?”
那神情分明在说“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瞒到现在”。孙绍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几乎拍案而起,动作间水杯翻落,玻璃碎了一地——
“不可能!!我不管你想什么,他才十八!你报告里写的那些东西他见都没见过你让他上哪儿搞到手?!孙策到底让你问什么?他真想知道就让他亲自来问!”
孙绍的咬牙切齿在虞翻看来是十足的欲盖弥彰,他头一回被患者家属以外的人揪着领子,觉得这个场景多少有些幽默。孙绍强压着怒火的神态像极了孙策,虞翻看着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德行简直要气笑了。他算是明白了,孙策是装糊涂说着玩儿呢,谁成想他虞仲翔还真就乐意去当那个顺坡下的驴,在这儿有模有样地敲打孙绍。而孙绍压根就不在局里,却非要插上那么一脚,还天真得可怕。早知道让这小子自己去把东西送给孙策,他才懒得给孙伯符拉这个半点不讨好的磨。
虞翻掰开孙绍的手扯出自己的衣服,后退两步,突然放弃了自己秉持已久的“沟通双方须保持客观理智”的交流原则,冷笑一声:“孙绍,你两个爸不管哪一个都没想让你掺和进来。这么多年孙策把你推得远远的,是你自己非要进来,你非要把那个洞戳开,既然如此,那洞里面有什么,就不是你说了能算的……你想或者不想,都是真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孙绍气得发抖,他紧握着拳头,突然有些分不清楚今天这场谈话到底哪些是孙策的意思,又有哪些是虞翻的临场发挥。
“我想说什么……”虞翻拿出一张地图来,冰熊大厦周边的摄像头被用记号笔悉数标记,他重新调出那张小区监控的截图,指着大厦旁边的一小片绿色说道:“北岩公园旁边的别墅区,你的车就是在这个地方被拍的。知道为什么路上这么多摄像头,只拿这个和你说事吗?”
——“因为删监控的人只留了这一个给我。”
孙绍抬起头,以一种十分怪异的眼神看着虞翻。他不是活在套子里的傻子,他可以什么都明白,只不过潜意识依旧不愿直面那个答案。不管是谁,都不应该继续出现在这场意外之中。可虞翻并没有打算给他埋头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大楼里的监控、路上的监控,统统找不到你和周循的影子。前后三个小时,有用的内容被删得一帧不剩!冯振青的办公室,在你带走他之后,被人清理得跟新修的一样。事情过去几天了,那么大的事,半点风声都没有,你身边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不吭不响地封锁掉消息,还顺手把那一堆烂摊子收得干干净净?”
孙绍被喂了棉花一样,肉眼可见地冷静了下来。这几天他刻意不再关注这件事情,可虞翻把真相摊开了送到他面前,他便无法再继续装聋作哑。他有太多想说的,但他心里清楚,没有任何意义。别的人一样可以在他走后清理现场删除大楼的监控,这年头有点权势的人不在少数,警察那边也并不是没有办法,可这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有这种能耐的人要用这么潦草的手法来做掉冯振青,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要把自己和周循的踪迹从监控中剔除……
“冯振青为什么约你,你不说实话没有关系,反正他讲给你的也不会是实话。但是,孙绍,你家阳台堆成山的账本你以为是谁的?周瑜带着那么一帮人查了几个月,一笔一笔地对完了,怎么就这么巧冯振青这时候约你见面呢?他缺人脉还是缺钱?用得着求你办事?”虞翻那股子劲儿一下上了头,他是个条理和等级都再分明不过的人,精心计划许久的布局就这么被破了个天大的洞,而周瑜居然知情不报、擅作主张,打算就此息事宁人。“冰熊的楼是部队之前的三产,物业的老板就住你大伯隔壁,市局的队长认识周瑜的时间比孙策都长。冯振青这几年背地里洗钱走私吃里扒外,但从头到尾他都没觉得自己在那个瓮里,你没想过是因为什么吗?现在笼子还在鸟没了,还白搭上个仓库。有人疼你疼得舍不得教训,我偏偏就是个没眼色的,这么多人忙前忙后这么久攒的局就这么没了,你觉得我想跟你说什么?”
“……虞大夫,你说了这么多,证据呢?”孙绍没了纠缠的底气。事情一旦和周瑜扯上关系,他便知道虞翻今天对他说过的话就都是真的——虞翻的怒气来源于被自己擅自破坏的计划和周瑜越过孙策擅自处理的逾矩——孙策不会和周瑜计较,但虞翻会。
“证据都在周瑜手里,想知道什么你自己去要吧。”
“那天电梯里那么黑,冰熊的楼有多高,一点光都没有他根本上不去。”孙绍挣扎着,想要把最后一个还有可能被择出去的人择干净。
虞翻看着孙绍,这小子是个死心眼儿,固执又不听劝,偏偏见了那么多不可言说的事之后还是这副模样,在有人拿着针戳破他藏身的气球之前,他会一直躲在里面。他点点头,冷笑一声:“……好。周循的事你当我今天没说过。但我要提醒你,电力和物业都没有当晚检修过线路的记录,保安嘴里的话是真是假你也证明不了。至于你上楼的时候为什么单单没有光……周瑜到底在保护什么保护谁,自己想吧,你比我清楚。”
虞翻没有再多东西能跟孙绍聊了,本来今天这些话也不该他来对孙绍说。情绪下来后他自己也觉得十分无趣,看着孙绍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突然觉得难怪周瑜要做那么多事……他随便抽了两本病历,端起茶杯,甩手出了门——
“我后面还有会,先走了。你自己冷静好想通了再走,这种状态开车出了事我和你爸爸没法交代。”
大门轻轻合上,孙绍一点点卸了力气,盯着眼前的尸检报告出神。他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房间的,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拿着报告站在电梯前了。
按下上行键后孙绍盯着变化的数字又开始了愣神。耳边嗡嗡作响,回荡的都是他和虞翻的对话。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五岁就知道了,但应该如何相信这些事,他到现在都没学会。手机猛地振动起来,他看到虞翻发来的信息——
【你爸要见你。】
【同姓的那个。】
眩晕潮水一般将他吞没。他锁了屏,丢雷一样把手机扔进了口袋,后退两步半靠在了身后的墙壁。
心肺后知后觉地大力收缩,孙绍扶着墙砖,看到数字不再闪烁,电梯缓缓打开:惨白的顶灯把轿厢照得冰冷无情,像一张巨口,静静等着他自投罗网……他迈进电梯,闭上眼,任由轿厢带着自己在一片无声的黑暗中缓缓上升。
“叮。”
电梯到达。
箱门缓缓打开,周循靠着电梯轿厢的墙壁,睁开眼静静看着对面的景象。从车库到客厅,室内的小电梯只需要几秒钟,可即便如此,没有光的时候,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感到无助和惊恐,身体微微颤抖。他定了定神,握紧拳头再松开,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向屋内走去……
周瑜坐在落地窗前,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堆成山的文件盒规整地摆放在茶台和地板上。家里最大的阳台被他征用来查账,冰熊商贸成立起近六年的账目,凭证、账簿、报表,纸质的、电子的,内外两套账,他都对得十分仔细。冯振青给孙策做了十年的白手套,账做得越来越好,人也变得越来越圆滑,有些事早有苗头,只是孙策念着人兢兢业业地做了不少的事,总也还想着能留就多留些好处给他,也不枉为自己辛苦这么些年,便没有事事追究。看得越细,想得越多,便也就越触目惊心,若当真只是给自己多攒些养老的钱,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他偏要吃饭吃两头,拿孙策的便宜承别家的情,好处占尽……周瑜最后检查了一遍文档,点了打印,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繁重的脑力劳动让身体处于透支的临界状态,只感到乏力和晕眩。失神间一股刺骨的冷意蔓延到四肢手足,午后的太阳热烈明媚,他坐在透射而进的阳光下,捏了捏冰冷的膝盖,缓缓靠向沙发柔软的靠背。早年的大小伤病挥霍了他大把的健康,又接连经历枪伤、车祸、溺水、流产,这些年他过得不好,身体几乎没有爽利的时候,车祸剧烈的撞击让颅内弹片的位置有了微妙的改变,孙策将牙咬出血来艰难地决定手术,却依旧没能顺利取出。而仿佛上天眷顾一般,他在ICU躺了很久,竟奇迹般地有了恢复,被转到了普通病房。或许是人的一生运气总有定数,那之后孙策极尽所能给他最好的,也只是让他能看起来像个完好健康的人罢了。
进门的动静传入耳中,周瑜从昏沉中醒过神来,正看到周循抖开毯子搭上他的膝盖。
“爸爸。”周循手里拎着狐狸毛的披肩毯,看着周瑜苍白的脸色担心地咬了咬下唇。他看了眼时间,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是不是还没吃药?”
周瑜垂着眼睫应了一句,便又好似倦了一般,轻轻合上了眼。他听到周循洗手、备药、倒水,声音混合着朦朦胧胧飘入脑海,直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才定下心神,重新睁开了眼。周循端来药和温水,碟子里还放着几块切好的苹果。他胃里空落落的,却也没有食欲,只捏了药粒放入口中,咽下几口水,问道:“你哥哥说你上午没课,怎么才回来?”
周循的身子僵了一下,还是老实坐到了周瑜身边:“被临时叫去帮一个师兄做实验。”
“帮他做,还是替他做?”
周循抿着嘴,有些不知所措。虽说早知道逃不过要被父亲教训,但周瑜选择从这件事说起仍让他心里漏了一拍。他不知道周瑜是怎么发现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但这种拼命隐藏的秘密被人轻易看穿的感觉相当不好,因是他一向畏怕周瑜这种能把他看得透透的却又好似顾虑他体面一般秘而不泄的做派。或许周瑜从一开始就知道也说不定,只有他自己在极力掩饰,扮演一个喜剧效果拉满的丑角儿……他不甘又忐忑,强作淡定地回答:“是……系里的一个师兄,今天有事不在市里,请我帮他去实验室喂老鼠,记录数据。”
周瑜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流水,不同的交易对手被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他把东西递到周循手里,问道:“有他吗?”
周循捏着纸张一角,攥紧了手心。他知道事到如今什么都藏不住,他只是还没想好要如何对周瑜坦白这一切。他摇了摇头,又听周瑜说道:“有人告诉我警察今天去查了你的账户,你们学校有学生参与经营地下钱庄,用非法所得的赃款往你的户头转过一笔代课费,现在那张代扣学费的卡已经被冻结了。”
“周循,”周瑜沉声说道,“再好的学校都有请同学代课应付考勤混日子的闲人,你想提前接触课业是好事,赚点外快也无可厚非。但你记住,不该做的事别做,不干净的钱也别收。”他扳过周循的脸颊,强迫周循与自己对视,“你最近在跟哪些人来往过?收过谁的钱?”周瑜的语速不快,音色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没有……”周循握住周瑜的手,撒娇一般轻轻搓着周瑜的指腹,“那笔钱我后来退了。”
周瑜垂头看着周循,这孩子的眉眼和自己有八分相似,十七八岁正是抽条的年纪,周循不久前才经历分化,身体还没恢复,整个人蒙着一层柔弱的薄纱,好像言辞举措稍有用力就会把他弄疼、出血、留下丑陋的疤。他回握住周循细瘦的手指,把年纪尚小的Omega揽在怀里,拍了拍后背问他最近在学校如何。周循摇了摇头,后衣领微微地向外敞着,刚好能让周瑜看到那片发育不良的腺体。
周循的分化期比体检预算晚了几个月,腺体发育的速度没有跟上体内的信息素水平,导致了淤堵。分化期大量分泌的信息素被发育不良的腺体封堵在体内,让他的信息素暴露水平一直保持着极高的数值,有一阵甚至达到了临界。那片白净的后颈如今红肿发黑,乍一看像是一块丑陋的赘肉。周瑜心疼又自责,轻轻地碰了碰周循的后颈。前阵子他忙着查账,孙绍盯着北郡的封楼,孙策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周循一个人住在学校的宿舍,就这么生生忍了大半个月,直到他的腺体鼓成了一个又大又硬的包,才一个人摸去了校医院。然后他们三个大人被校医和辅导员轮流训了三个小时,外加一堂私人订制的生理课。
周瑜的指尖泛着凉意,指腹还算温热,手指触碰着周循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周循耸了耸肩,把自己埋进父亲的怀里,咬着牙哼出了声。高浓度的信息素灼烧皮肤和周边的组织,周瑜只是轻轻摸了一下,他便觉得眼前发黑,浑身颤栗。身体像被抽去了脊骨一般,颤抖着无力支撑腰杆和后背,他窝在周瑜胸前,听到周瑜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谈不上强健有力,也不够规律平稳,却十分地清晰,让他只是听着,就莫名地脊背发凉。
“阿循……”周循的鼻息腻在胸前,周瑜的心软了软,摸了摸周循的头,手指无意识捻着周循脑后的发丝,“去收拾一下吧,时间差不多了。大夫说了,先把淤堵清理干净才能开始干预,你这种情况,第一次矫治少说也要两个小时。”
“医院里人杂,都是病人,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信息素。腺畸矫治室更是……”周循抬起头,乌黑的眼映着周瑜瘦削的颌骨。他想起上次复查的时候,被领着去了矫治室隔着玻璃观摩了里面的情景。他体内的信息素水平一直在临界的状态,腺体无法正常工作,身体也代谢不掉,反而很好地保护了自己。倒是孙绍,易感期还没过去,只是去陪诊了几分钟,出了医院便头昏脑涨起来,隐隐有了信息素爆发的前兆,硬生生地忍了一路。周瑜前些年大病小病不断,低烧接着高烧,让他的信息素调节系统早早失灵,腺体也时好时坏,始终要靠药物维持,别说是综合医院,近两年他连平时看诊都是孙策把大夫请来家里完成的。周循从未敢想周瑜去了综合医院的腺畸科会发生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感到担忧和害怕:“上次去的时候,陈主任说即便是经验老道的技师,阻隔贴在矫治室里也就只能管半小时用。还是让绍哥带我去吧。”
“你哥哥有别的事要做。”周瑜垂下眼,捏了捏周循的耳垂,“新闻你也看到了,东港的仓库大火,你父亲最近忙得晨昏颠倒,他自然也免不了要到处跑着打点。”
周瑜没给他选择的余地,周循也只好应下。他小心抓着周瑜的衣袖,在父亲难以察觉的那一小块布料上收紧了五指。
腺体畸形的病患大多年纪尚小,集中在刚分化的年龄,对身体的了解尚且不足,更别提对信息素的控制。分诊台旁边设有24小时的发情急诊临时转介区,面积占据整层楼的三分之一,依然无法满足信息素失控患者的需求。周瑜带着周循,只是从电梯口到分诊台,就碰到了两个被Alpha病患失控的信息素刺激到发情休克的Omega。
候诊室坐着零星的病患,墙壁装了喷头,定时喷洒信息素镇定剂,相比发情急诊转介区的乱象,这里看起来要好上许多。但也只是在患者的自主性和秩序性上稍有改善,各种各样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哪怕有阻隔贴、抑制剂和镇定喷雾的三重作用,也让周瑜格外难熬。他怀周循的时候吃了太多苦头,人造信息素对身体的伤害远比他想得严重,孙绍大学毕业的时候,他能自主控制分泌的信息素水平已经低得连试纸都测不出来了。两年前他因为心肌炎险些丧命,也是那个时候,急症重病让他的腺体彻底罢工,是身体情况不允许,才没做切除手术。虞翻建议他做移植或者整体切除改用电子性腺,只不过技术难度过大,放眼海内外,成功率都低得吓人。孙策倒是有心一试,这些年一直在为他寻找合适的供体,可他自己却十分清楚,身体调养得差强人意,即便真的找到了,也无力支撑着完成手术和术后种种。依靠药物维持体内激素的稳定实属无奈之举,也归结于此,周瑜对信息素环境的要求极高,他无法凭借自身意志和常规的反馈系统做自我调节,一切仰仗外界和药品维持,有时稍有不甚便能引起全身的信息素应激反应,如今陪着周循进了腺畸科,只待了不到五分钟,就下了满背的冷汗,眼前发黑。
语音播报叫了周循号,医生带了两个技师领着周循向矫治室去。前一个病人走后矫治室清理了将近十分钟,新风系统大开,残留的信息素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周瑜还是被年轻Alpha留下的微弱气味激得一个踉跄,眼看着要倒,被身边的司机一把扶住。大抵是他脸色太差,路过的护士直接推来了轮椅,要送他去临时急诊,被周循慌忙拒绝。
“爸……!”周循从司机手里接过周瑜半个身子的重量,稳稳扶着。他握着父亲的手,感受到周瑜强忍不适的颤抖,默默收紧了五指,“我自己可以的。”说罢便要让司机先送周瑜回家休息。
周瑜回握住周循的手,止住了周循后面的话。“我去车里等你。”他轻轻捧起周循的脸,搓开孩子皱起的眉头,“头一次比较难挨,别勉强自己。”
浅蓝的帘子放下,彻底挡住了周循的身影。周瑜缓缓转过身去,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许久才倒匀了气息。视线重回清明,他撑着司机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嘱咐对方留在矫治室外,周循有任何情况都要及时报告,随后一个人向电梯走去。
病人的病情和承受能力相去甚远,周瑜进了电梯,耳边还留着Omega撕心裂肺的哭痛声和Alpha暴躁的怒吼。他有些脱力地靠着轿厢,心道这样也好,至少不必看到周循脆弱痛苦的模样,倒绝了自己的心软……
周瑜是从偏门出的医院,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离开后也并没有去找自己的车,而是绕过停车场转身进了一家无人售药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盒平价抑制剂。信息素的应激反应像一把钝刀,在他身体里肆意搅动,他尝试了很多次去看清楚药盒上的用量说明,却始终没能成功。
一辆黑色的宾利适时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司机的脸。周瑜抬了抬眼,稳住视线,看到来人柔和的面部线条和鼻梁上一副浅金色的细框眼镜。他向前几步,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鲁肃看到周瑜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怕是又不好了。想来也是,周瑜这般身体,拉去以腺畸矫治为著的综合医院遛上一圈,与受刑无异。他眼尖,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周瑜手里的东西,在人坐进车里的第一时间伸手抽走了那个盒子。看清了药名,不由低声道:“这东西你也敢吃……”
周瑜晕晕乎乎的,力气基本上一点没有,只皱着眉头闭着眼问了一句:“不对症吗?”
“你周公瑾要是个体格雄壮力大如牛的Alpha也就罢了……”鲁肃翻了翻药盒,“第一代信息素阻断剂,这东西上一次作为特效药发挥作用,距离现在已经快一百年了。我都只在课本里见过……你哥哥要是知道我让你吃这东西,明天就带人拆了我的办公室。”
大概是文职的通病,管得宽还爱拿官威压人。周瑜听了一半,就放弃了抵抗,只卸下全身的力量,靠进了椅背,问道:“一次几片?”
“当真要吃?”鲁肃看了一眼盒子上“一日4次,一次4-6片”的小字,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鼻吸的信息素镇定棒,旋开了送进周瑜手里,“你现在这样,上来就吃药只会加剧信息素的应激和排异。先让身体冷静下来,再慢慢少量多次摄入,对身体的负担才能降到最小。”
鲁肃没有骗他,确实比之前要好上许多。周瑜拿着手指大小的镇定棒,在鼻尖轻轻嗅着,雪松清冷的气味比镇定剂本身更令他愉悦。眩晕和疼痛褪得缓慢,但至少混沌的意识清朗了不少。他捏了捏鼻梁骨,重新睁开眼,想起了他的正事儿:“怎么样了?”
对方看着他,叹了口气,从后座拿来一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按你的办法查的,没想到还真能找着。”
周瑜接过纸袋放在身侧,没有打开的意思,只道了一句多谢,又问:“人呢?”
“放心吧。”鲁肃想了想那天的场景,“我的人手脚都利索。但黑市的消息快,难保不会有传言。”
周瑜意味不明地哼了两声,并没有十分在意。他一早知道这事多少会走漏一点风声,但只要没人亲眼所见,剩下的就都还在可以掌控的范围之内。
“另一件呢?”
鲁肃脸上一僵,神色严肃地盯着周瑜:“告诉你之前你先回答我,那东西原本应该是什么?”
周瑜垂下眉眼,似乎是在思考,而后回道:“谁知道,或许是维生素吧……”他看了眼鲁肃的表情,对方明显对他的说辞抱有怀疑,然后轻声笑了,又说道:“你不说也没关系。无非就是安眠药,再不济,也是信息素镇定剂一类。”
“公瑾……”鲁肃有些头疼地看着周瑜。“不管它原本应该是什么,在不该吃药的场合把药当糖吃,总会出事的。”
周瑜只是神色淡淡,没有过多情绪:“我知道。所以拿给你查的时候,我就已经把家里的都收拾干净了。 ”
鲁肃盯着面前的人,似乎要把周瑜盯出个洞来。他是真想知道这人一天天的在想些什么。这几年周瑜的行事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那股子执拗又强势的韧劲非但没有转化成向上的生气,反而让他身上多了些许不愿昭之于众的略带偏执的死味。周家人无论如何都还是宝贝这个孩子的,周瑜的两个哥哥也不止一次地嘱托他照顾好自己这个弟弟,可不管再如何努力,他们都总是抓不住周瑜滑溜的衣角,更别提扯住他的腕子,拉住他,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又想做些什么。最终是疼惜更胜一筹,他缓缓吐出周瑜想听的内容:“是安眠药没错。剂量不大,混了一些信息素稳定剂……想的倒是周到。”
周瑜搓着手指,唇角抿起又放下,眼底的神色晦涩难明。他取出一只透明的小袋,里面装着一粒胶囊,拿到鲁肃面前,一言不发。
“这又是……”鲁肃当即变了脸色,目光投向周瑜苍白的面庞。“你的?”周瑜毫无血色的唇像一把没开刃却透不住锋利的刀,让他立刻冒出了火来:“他疯了?!敢动到你头上!!”
周瑜摊开手掌,浅蓝色的胶囊就这么躺进他掌心,被送到鲁肃眼前。见人不接,便又向前递了一递。
鲁肃看着周瑜的手,细长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缺少血色,连手心都一片苍白。他握了握拳头,收紧五指,低声问道:“孙策知道吗?”
周瑜眨了眨眼,眉心微蹙:“没必要告诉他。”
“没必要?”鲁肃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上次是他哥哥,这次是你,周瑜,他胆子太大了!”
“只是胆子大了点,”周瑜怏怏道,“心眼不坏。”他握住鲁肃的手,把装着胶囊的袋子按进鲁肃掌中,随后收起了鲁肃的五指,让人牢牢握住。见人还要说话,终于轻轻咳了几声,倒了口气,忍道:“别太激动。”
周瑜的手还搭在自己手上,鲁肃这才惊觉周瑜的手冰凉,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整个人脱力一般陷在副驾驶,气息沉乱。他用手背碰了碰周瑜的脖颈,不出所料地触到一层细密的冷汗。
鲁肃沉下脸,面色如水。他同周瑜见面,不论说什么重话语气如何,眼里终究不曾带过凌厉的锋芒,他们之间大多对事不对人,鲜少有什么能让他如此恼火,甚至险些下意识地要拿信息素挡在自己前面向人施压。他拿了后座的衣服搭在周瑜身上,刚拉开车门便听周瑜喃喃道:“不要针剂。”
再回来时,鲁肃手上拿着两个盒子一瓶水。
“混悬液,口服片,选一个吧。”他倒是想给周瑜准备常吃的药剂,只不过无人售药店里没有处方药,最终还是精挑细选出了两种对身体刺激最小、起效相对较快的。
周瑜攒了攒力气,拿起药瓶看了看,把透明的糖浆还给了鲁肃:“太甜,难喝。”
鲁肃无奈地拧开水瓶,又倒出三粒药片,可周瑜看了一眼,只拿走了其中一粒。
还是唯一一粒印花向上的药片……鲁肃哑然失笑:“周少爷怎么吃药都讨价还价的。”
周瑜咽下药便缩了起来,整个人昏昏欲睡,再提不起半点精神。他斜靠着车窗,看着手机里的新消息,还是决定早点解决另一边的大麻烦,于是问道:“等下有事吗?”
“你都这样了,我还敢有什么事?”鲁肃收拾好车上的一摊,转头去瞧周瑜。不知道这人又在盘算点什么,但总之自己推拒不掉,倒不如跟着,以防万一。“说吧,去哪儿?”
“正经事……”周瑜心安理得地借起了鲁大老板的劳力,“去趟学校。”
江大医学院。
周瑜披着风衣,头发绾在脑后,松松垂着。他抱着手,靠在走廊的墙角,鲁肃选药的水平一直在线,只不过他没吃够分量,身体依然略感无力。头疼得眼前发黑,低垂的眉眼没多少精气,到让他看着一副游刃有余的懒散做派。他等的人很快出现在学院门口,是个学生,看年纪正是毕业的时候。
“冯君吉。”周瑜开口,叫住了匆匆上楼的学生。
作为一个教科书般的纨绔子弟富二代,冯君吉回身的一刹那就判定来人是个神经病。已经快六月的天气,称得上一句晴空万里骄阳似火,这人规规矩矩地穿着三件套,还披了一件麻灰的风衣,看起来属实不是正常人类。本着关爱全天下所有Omega的鸿鹄壮志,他还是挑了挑眉,转身应了一句:“找我?”
“聊聊?”
对面的人沉沉开口,声音倒是好听,可字里行间没没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一下就把他心里那股子拗劲儿勾了出来:“哪个院的?学生还是老师?”说完他打量了一番,否了自己的想法,又道:“外头来的?”
见人还不说话,他嗤笑一声:“找上门的啊……说个数吧,借多少几分利,我看看到底多大生意敢跟小爷我这么讲话?”
周瑜并不理会,只自顾自地问:“知道辅导员为什么找你吗?”
冯君吉听了一愣:“有病吧你……”他确实是被辅导员叫来学校的,但眼前这人怎么知道的?眼看着跟赚大钱毫无关系,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上楼。却只见对方随手抛了个什么东西过来,他下意识要接,紧接着手里一沉,竟是一只手机。
屏幕里坐着几个人,看布局赫然是辅导员的办公室。只不过里面不止一个人,而是坐了两个面相上一看就很不好惹的人。
“警察。看看桌角,有证件。”周瑜好心给了提示,“你在学校外面搞的那些生意,你爸爸知道吗?”
话还没说完冯君吉脸上的表情就彻底僵了,他死死握着手机,眼里全是戒备:“你是谁?”
周瑜拢了拢肩头的衣服,终于露出了见到人后的第一抹微笑:“现在有时间聊聊了吗?”
两个人没去别的地方,学院楼偏门附近有个图书角,周瑜选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本想找个更安静无人的地方,奈何身上散了架一样,实在不愿再多走一步。他看着冯君吉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紧张神情,低头笑了笑,递出去一张金色的卡片:“不用害怕,硬要说的话,我先生和你父亲是很多年的合作伙伴。”
那是一张黄金打造的名片,正中刻着冯振青的名字。冯君吉盯着名片,又看了看周瑜,眼里的紧张缓缓退去,留下对未知局势的慌乱与不安。他爸是个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规矩的商人,生意上阵仗铺得很大,私底下为人也和那张老老实实的敦厚脸截然相反,派出去的名片都在本子上记着,对方的身份地位不同,名片的做工和材料也大相径庭……当周瑜把那张纯金名片送还给他时,他连手都不敢伸出去接。能拿到这样名片的人在他爸的世界里怕是屈指可数,而对方居然仅以合作伙伴的爱人自居……他重新打量起周瑜,一个看起来不是重病就是残疾的Omega,高挑瘦削,脸色苍白,长了一张温醇无害又勾人的脸,气质上却锋利得让人脊背发凉。一个这样的Omega用这样的方式展示他爸送出去的名片,除了有求于人他想不到别的解释,可这人至今未自报家门,言行举止间又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想干什么?”他终于还是放弃了去接名片的想法,任由那片价值不菲的黄金孤零零躺在书几边缘。
“你父亲对我家孩子照顾有加,我自然也要对他的孩子有所表示。”周瑜抱着手,碎发垂在耳边。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令人摸不着头脑。说罢他看了眼冯君吉疑惑又不安的神情,摆摆手笑了笑:“不太好懂是吗?那我简单点说。你家里人怕是没时间管你了,我先生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我和你父亲见过几面,也算有些交情,这也是我来见你的原因。你自己身上什么事我想你心里清楚,今天你要是上了楼,进了办公室,恐怕就再也没机会和爸爸姐姐见面了。”
“我爸……”冯君吉变了脸色,“我爸怎么了?”
“你在外面私开赌场,经营地下钱庄,这钱是怎么来怎么走的,你父亲总不会一句实话都不跟你讲吧?”周瑜说得不紧不慢,他难受得要死,支着头的手抵着太阳穴,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警察都找到你这里了,你觉得他现在人在哪里?”
周瑜懒得给自己设计语气,纵是他吐字如珠,这话听起来也格外阴冷。冯君吉拿出手机拨了好几个电话,有的通了有的没通,问了一圈,最终面无血色地垂下了胳膊。他看着那张金灿灿的名片,知道眼前的人是实打实的贵人,热切的视线投向周瑜,而对方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出半点波澜,目光深得令人生畏。“说实话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他听到周瑜开口,话里话外多了些许戏谑和嘲弄,“昨天下午警察去查了你的户头,今天一早冻了你所有的卡,你却偏偏到现在都无知无觉……”
冯君吉面色一窘,他确实没多注意。昨天是校庆日,典礼还没开始他就聊上了两个漂亮的Omega往届生,三个人在酒店厮混了一夜,他一觉睡到了下午头,辅导员打了四五个电话才叫醒他,要跟他说保送读研的事,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来补交材料。“你有办法是不是……”他想去握周瑜的手,却被人先一步一把按了回去。
“说来也巧,你姐姐在布里班斯生活,我先生在昆士兰州也有些产业。”周瑜点开手机,给他看了一间能看到海景的高层公寓和C开头的制药公司,“看在你父亲这么多年帮衬我家生意的份儿上,把你送走也不是难事。”
“当真?”
“比不上你父亲给你的规划,但资助你完成学业安顿下来不成问题。”周瑜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向对方投去一个浅淡无味的微笑。
冯君吉被盯得浑身发毛,紧张得冒汗,他再不着调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何况他爸如今这样,他也从未听说过姐姐傍上了哪位大佬,除了他早死的妈,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什么人能为他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你想要什么?”他问,“我家保险柜里有房本地契和珠宝,还有几百万现金,但要我爸指纹开锁,密码我不知道……”
“这么多警察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就是有本事开锁,钱也出不了你家的大门。”周瑜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情绪。冯振青自己的活儿做得很是漂亮,没想到儿子教成了这般模样。“一定要我开个条件的话……”他抽走了冯君吉握在手里的手机,“我对你的那些‘客户’更有兴趣。”
冯君吉的手虚握一下,却没能阻止周瑜没收他的个人财物。手机里存着他赖以为命的名单,但说到底能用一只手机搞定的生意并没有多大体量,他只是看着他爸有样学样,随便搞搞,真正的大头还在他爸手里。他盯着周瑜骨节分明的手,一瞬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有无论如何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儿做什么的时候有过类似的观感。
“就这样?”他张了几次嘴,才在周瑜无声的默许中问出这句话。
“就这样。”周瑜好似闲暇地收起冯君吉的手机,把那只联系着海滨公寓和跨国药企的电话塞进对方手里当做交换,“我说了,我关照你,只是因为你和你父亲对我家孩子照顾有加。我想要你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冯君吉的手机,“也只是我的个人兴趣。我只是对你们的这些业务,感到好奇罢了。”这番话说的颇为诚恳,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冯君吉盯着桌子上的那张名片,头一次觉得黄金的色泽如此刺眼。“那我爸呢?”他默默握住那只陌生的电话,“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放心,一旦形势允许,我会让你尽快见到家人的。”周瑜看了眼时间,缓缓站起身来,“但你父亲的事一时半刻解决不了,所以……”
冯君吉抬头望着居高临下的人:“什么?”
“有两点。”周瑜微微垂首,“在你父亲的事有定论之前,不要和这边再有任何联系,到了地方就别总想着还能回来了。”
“还有,”他听到周瑜一字一句地说,“离周循远一点。”
几个字宛如当头一棒,冯君吉只觉得一瞬间连牙齿都在打颤。他终于知道对眼前这人那股莫名的既视感从何而来,一时间抖着双唇喃喃嗫嚅:“你……”
“你是……”他死死盯着周瑜的脸,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不对,”突然他猛地窜起,就要去扯周瑜的衣领——
“你知道什么?!!那些明明都是他——”
后面的话化作一团含糊不清的呜咽。一只手卡在他颌骨下方,虎口死死压住喉结,两根指头钳着他的下颌关节,只要再一用力就能卸掉他的下巴,完全掌控他脆弱的脖颈。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连起身都费力的Omega能有如此的反应和力度,可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让他再也没有乱来的底气。他看到周瑜毫无喜怒的脸,Omega漂亮的骨相此刻宛如刀锋,连话里都再找不到之前那种似有若无的温文尔雅,满是冷冽的霜意:
“小声点,”周瑜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楼上还坐着警察呢,你也不想惊动他们,就这么早早结束自己的人生吧?”
指尖下冯君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声大得吵人。周瑜见人不再挣扎,这才松开了自己的手。默不作声地后退半步,和受惊的Alpha拉开了距离。
口袋里的电话振动起来。周瑜拿出冯君吉的手机,来电正是辅导员的名字。他把屏幕转向手机的前任主人,手按在屏幕上,好像无论左滑还是右滑,都能要了对方的命。
“你的航班还有不到两小时起飞,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冯君吉怒气冲冲地盯着眼前的Omega,最终还是在恐惧和不甘中点了点头。
电话在挂断前的最后一秒被接了起来,冯君吉忍着咳嗽,连声道:“在路上了,有点堵车,马上就到。”他捂着自己的脖子倒气儿,胸口剧烈地起伏,惊魂未定。
楼里传来一阵嘈杂,不知是哪一层的学生。周瑜看了眼楼道,向旁边让了两步,留出了通向学院偏门的路,对冯君吉说:“出了门打通讯录里的电话,会有车来接你。”说罢看着人几乎落荒而逃的背景,闭了闭眼,俯下身去拾地上的衣服。
方才他动作大了点,鲁肃的风衣就这么从他肩上滑了下去。手还没碰到衣领,便被人先一步捡了起来。
衣服的主人提着一盒点心,适时出现在他身旁。
“就这么放走了?”鲁肃抖了抖风衣,重新搭上周瑜的双肩。
“骗小孩的话都信得这么彻底,能有什么威胁?放了就放了吧……”周瑜拿出手机,给他看了最新的消息——接到人了。随后他点了两下屏幕回信,低声对鲁肃说:“走了总比死了强,不是吗?”
鲁肃点点头,心道也的确如此。“怕你低血糖,听说这家味道不错。”他冲周瑜扬了扬手里的纸袋,而后又跟想起来什么一样,突然转了话头:“对了。你哥哥刚刚说,他下周公休,让你这几天回趟家,陪他住一阵。”
“……”周瑜看着鲁肃,对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沉默着,看了眼手里金灿灿的名片,讪讪应了一句:“知道了。”
两个人一路无话地回了医院,其间鲁肃几次想开口,却都看着周瑜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周瑜在车上多坐了一阵,临下车才问他:“想说什么?”
“能说什么……”鲁肃深深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公瑾,照顾好你自己,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周瑜没有回话,只是顿了顿身形,便下了鲁肃的车。他时间掐得很准,刚到停车场不久,就看到司机背着周循缓步走来。
周循的第一次治疗并不顺利,原定一次完成的清腺只做了计划的一半。过量的信息素在周循的腺体里结成了晶体,和肿胀充血的腺体发生了粘连,科室主任带着两个技师忙里忙外半下午,也只把周循的腺体内堆积的信息素清理了六成不到。后颈的纱布隐隐带着血色,周循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满脸的冷汗,只躺在周瑜的腿上,闭着眼强忍疼痛。
周瑜拿了冰袋垫在周循颈后,小心抱起周循的肩膀,喂他喝了点水。鲁肃的点心派上了用场,他连哄带骗地给孩子喂了两块,摸了摸周循的额头,才稍稍放下一点心来。
汽车转过街角,周循看到和来时不同的街景,绝不是回家的路。他白着一张可怜兮兮的小脸问周瑜:“我们去哪儿?”
“公司。”周瑜抚着周循的后背,感受周循听到这两个字时的紧张,轻轻顺了顺他的后背,“你父亲有事找我商量,他下午有会,时间排不开,来不及先送你回家了。”
周循迷迷糊糊地,听到周瑜说是自己和孙策有事要办,这才重新闭上眼睛,缩在周瑜怀里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车已经停了好一阵了。周瑜又给他喂了小半杯水,就让他先去电梯口等着,自己则在前台用座机打了几个电话,才拿着两颗顺来的水果糖走了过去。
糖是桃子味的,周循小心撕开包装放入口中,甜蜜浓郁的果香让他有了些精神。他同周瑜一起走进电梯,习惯性地靠在电梯一侧的墙壁,安静地等待轿厢升起。
孙策的办公室在23层,这部电梯是VIP专用,仅供公司高层和重要客户使用。从1层升到到23层,需要1分钟36秒。
电梯缓缓上升,最终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顶部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周循抬头去看楼层,却发现面板一片漆黑。
头顶的灯闪了闪,最终在微弱的电流声中缓缓熄灭。
应急灯转瞬亮起,整个轿厢瞬间只剩下刺目的白光。
周瑜穿着整齐的三件套,拿了一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侧身站着,没有移动的意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应急照明启动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
周循怔怔望向父亲的脸,而周瑜始终不曾有所反应。心里没来由地一惊,周瑜波澜不惊的脸连同应急灯雪白的冷光一起,令他头晕目眩,险些失去平衡。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周循按了按面板上的开门键,轿厢毫无反应。而就在他将手伸向紧急呼叫按钮的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周瑜按着他的手,拇指扣在他内腕正中。他尝试动了动手腕,除了带起一阵酥麻的酸痛感,竟挣脱不了半分。
突然一阵仿佛拉闸断电般的动响,紧接着轿厢陷入完全黑暗。应急照明应声而灭,周循心里落下重重一锤,还没来得及张口,便听到黑暗中周瑜低沉冷冽的声音:
“5月17日下午两点,你在什么地方?”
“……在学校。”刚才经历过一场将近两小时的清腺治疗,周循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听起来无力又缥缈。
周瑜的手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就这么紧紧压在周循的脉搏之上:“英语课没有你的考勤记录。”
“我那天……不舒服,请了病假。”周循的心跳在加速,“在宿舍等绍哥来接我,下午约了复诊。”
“继续。”周瑜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人说话,尤其是和自己的孩子。他的模样和音色让他天生带着一股温润细腻的气质,现在只剩下玉石冰凉冷脆的质感,令人难以接近:“你哥哥里外公私向来分得清楚,不是会带着你一起加班的人。”
突如其来的紧张情绪让周循的伤口立刻开始发热,后颈传来阵阵锐痛,像是有人在用凿子敲打他的腺体。
“绍哥,他……易感期还没过,从医院出来就不太舒服……我担心他一个人开车出问题,就让他先不要送我回家了。”周循紧靠着身后冰凉的金属厢壁,手指不自觉地向后抓着。情绪的变化让他手脚冰凉,头昏脑涨。“后来他开到了地库,看起来很累,说想休息一下,让我八点前叫醒他。”
“你呢?”
“在看视频课……”周循的呼吸变得杂乱。
“晚上怎么不和你哥哥一起回家?”
“他发消息给我,说临时有些事要处理,让我自己回家。”周循极力忍耐着,而声音却已经颤抖到变了语调。
外面不知道是第几层的灯光,透过电梯门的缝隙丝丝溢入厢内。只有少量微弱的光,甚至不够在轿厢内看到自己五指的轮廓。可周循还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向自己靠近。手腕上轻轻一松,是周瑜松开了手,而紧接着,那只大手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的脸颊,贴上了他早已被冷汗浸湿的皮肤。
周瑜抚摸周循的侧脸,拇指摩挲过周循的颧骨:“你哥哥那晚要见的人叫冯振青,和你父亲有十多年的交情。他有个儿子,你们很熟,叫冯君吉。”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周循的颤抖和回避。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打算给周循喘息的余地。“你这个师兄在学校开赌场、设钱庄,你们学校最近至少有一百多个孩子报警……从这个月起他的客户全部使用现金归还分期,你账户的最后交易也是取款。”他稍稍用了些力气,抬起周循想要别开的脸,说道:
“周循,我和你父亲不曾短过你用度,你很缺钱,拿了现金去做了什么?”
周循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电梯里的光线过于微弱,以至于他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周瑜的神情,甚至连周瑜的位置都只能靠感觉和猜测。小腿的肌肉开始不自觉地抽搐,那块早已愈合的丑陋伤疤也重新开始隐隐作痛。黯淡无光的环境、闷钝焦灼的痛楚,周瑜的指尖带着凉意,触碰到他的血肉,冷汗一滴接着一滴滑落,每一样都在拉扯着他,拖着他回到14年前的那个夜晚。
恐慌充满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身体仿佛再也支撑不住,周循晃了晃,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他的呼吸粗重而毫无章法,却仍倔强地细声说着:“爸……我没有……”
周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乎是在叹气,又好像带着些难以捉摸的笑意:“知道你哥哥这几天家都不敢回是在忙什么吗?”
“——因为冯振青死了。那天晚上他车里躺着一个半死不活浑身是血的人,所以只能让你自己从咖啡馆打车回家……”
“你知道他和你父亲做的都是什么卖买,也知道你哥哥私下和他见面意味着什么。”周瑜扒了扒周循额前汗湿的碎发,“很多事情我和你父亲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不必他人插手。你哥哥,你,都是如此。”
“而相对地,周循,你账户的交易,现金的号码,药品物品的单价和用量,手机的信号定位,包括你身边的人和发生的事,我和你父亲想知道什么,这些也都不必你事事亲口承认。”
“我不想为了真实的答案再问你同样的问题。但你要清楚,你哥哥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你父亲忙得晨昏颠倒没日没夜,都是因为什么……”
周循皱起眉头,气若游丝却仍不甘地辩解:“那是他自己——”
“我知道。”周瑜轻声安慰。
“不。”周循摇摇头,他的意识混沌,却唯独这点否定得干脆彻底:“你不知道……”
而周瑜只是安静地听着,脱下了自己的外衣裹在了周循身上。
周循急促地喘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颤栗,胸腔里稀薄的空气和后颈刀割一般的疼痛令他恨不能立刻昏死过去,而周瑜用总能找到拿捏他最好用的姿势。他被周瑜扶起双肩,一双大手捧起他的双颊,额头抵上他的眉心,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周瑜的睫毛缓缓擦过他的鼻尖……父亲的声音温柔而富有韧性,用和14年前同样的姿势和语气,一字一句地对他说着:
“不论他想对孙绍做什么。阿循,你记住……
“胆子大不是坏事,不计后果才是。”
后面的事周循记不太清楚,直到电梯恢复供电,他的意识都断断续续。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像是孙绍的声音,于是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只看到黑乎乎的一片——周瑜正用手挡在他的眼前,指缝透进几缕刺目的灯光。周循眨了几下眼,睫毛勾过周瑜掌心,眼前的手缓缓移开,让他看到散落垂在胸前的发梢和半张读不出喜怒的脸。
孙绍焦急地叫着周循的名字,直到周循虚弱地睁开眼,这才将心放下一点。他握着周循的手,不太敢使劲,眼里满是担忧。
从虞翻那儿出来之后,孙绍本打算吃过午饭再去见孙策,下午还要陪周循做治疗,总也算有个借口可以让自己脱身。中午的时候周瑜打来电话,说新的执照下来了,让他跑一趟银行,把冰熊遗留的问题解决了。没想到一办就是一下午,等他和财务交接好材料准备上楼的时候,才知道电梯运营故障,周瑜和周循正被困在里面。
周循的脸色惨白,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斜倚在周瑜怀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双眼紧闭,看样子已经失去了意识。胸口不规律的起伏让孙绍的心立马悬了起来,几乎是冲上前去,握住周循的手试图将他唤醒。
“可能吓着了,有点脱水。车在楼下停着,我和你父亲还有别的事,你陪着去吧。”周瑜看着孙绍轻轻接过周循抱在怀里,只跟他简单讲了下午的治疗,手背贴着周循的额头摸了摸,对他说:“下午的清腺只做了一部分,把你的信息素控制好,别再激着他。”
孙绍轻轻托起周循的腿弯,把人抱在怀里,站了起来。周瑜没再言语,只是默默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装回纸袋。他看了看周瑜的脸色,状态不算太差,犹豫再三还是默默带着周循上了另一部电梯。
“孙绍。”电梯到达时周瑜叫住了他。
孙绍回过头来,而周瑜却没去看他,声音是他十分陌生的冷硬和严厉,说着:
“看好你弟弟。”
孙绍看了看周循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软得不像话,含糊地应了一声。他脑子里很乱,从跟虞翻大吵一架后就事事心不在焉,而周瑜如今的样子更是让他心里发凉。周循在他怀里哼了两下,眉头紧皱,像是要醒。他再次看了眼周瑜,咬了咬牙,还是选择了沉默,抱着周循快步离开。
等旁边的电梯关了门开始下行,周瑜才继续收拾手里的文件。孙绍在的时候,周围还有几个围观看热闹的员工,而现在,走廊里已经安静得只剩下电梯运行的声音了。他整好材料,这才抬眼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偏过脑袋叹了口气。
孙策俯下身去,轻轻捞起周瑜的胳膊,把人带了起来。他其实并不知道电梯故障的事,他来17层,是来截孙绍的。这小子不想见自己,孙策一早就知道,让虞翻带个话也是想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没想到一缓缓到了下午还没见到人影,孙老板忍无可忍,干脆在得知孙绍动向的第一时间去财务室门口等着。结果等到现在,只剩下他和周瑜。
周瑜起身的时候有些摇晃,孙策托着他的小臂,企图承接他全身的重量。鼻尖嗅到一股甜腻的果香,孙策低头看去,看到周瑜的掌心向上,里面盛着一颗圆圆的蜜桃硬糖,融化的糖浆裹在糖球表面,正在周瑜的掌心聚积。糖果的甜香让空气里Omega的信息素不再那么突兀,周循的情况医生已经同他讲过了,腺体的清理不够彻底,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即便是微创,也会留下刀口,内里堆积的信息素便不再受腺体的约束,时刻都在向外散逸。如今看来这股硬糖一般甜蜜的水果香气,应该就是周循留下的。即便是Omega的信息素,也可以引起Omega之间的信息素作用,而不论是结合还是拮抗,对于无法控制信息素分泌的周瑜来说,都是体内应激的导火索。
23层,洗手间。周瑜冲掉手上的泡沫,掬了捧水顺手洗了把脸。整个下午他都在眩晕和疼痛中度过,近期过度消耗的精力和不受控制的信息素应激反应像两块粗糙又坚硬的石头,夹着他互相挤压、摩擦,这种昏昏难耐的感受在他从医院出来后到达了顶峰。冷水拍上面颊,他撑着台面,在镜子里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孙策。
孙策的脸色不算太好,看向周瑜的眼神满是关切与疼惜,却仍藏不住眉眼间隐隐的一丝不悦。微微压低的眉峰和抿成直线的双唇,无不在向周瑜宣告他的不满。似乎是不愿自己和周瑜的对话被他人听到,一直到周瑜进了办公室在沙发上坐定,孙策才抱着手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不说话?”周瑜歪了歪脑袋,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孙策的脸。他任由自己被沾满孙策气味的沙发包裹,翘起一条腿,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之上,柔声问道:“生气了?”
孙策看着爱人,顿时没了脾气。他从来见不得周瑜服软,只要周瑜低下头轻声跟他讲话,他便就什么都能同意。原本积压的情绪在他看到周瑜的时候,就被对方苍白的脸色浇灭了大半,如今周瑜又先一步捏住了他心里的软肉,更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叫来的,被你两句话送回去了……”孙策靠着办公桌微微扬了扬下巴,“怎么,我还能把他们吃了不成?”
周瑜听后当真认真思考了一下,对孙策说:“有可能。”他知道孙策气得不轻,不愿接他的玩笑话,于是扯住孙策的手,轻轻摩挲Alpha的掌心,讨巧一般道:“教了,训了,也罚了,你还想怎么样?让你刚成年的儿子出席股东大会吗?”
孙策气得想笑,可他对着周瑜那张脸实在发不出火,只好吞进肚里去。“虞仲翔的报告,你知道——”他顺手拿了虞翻的报告来,翻开了送去周瑜面前,又突然想周瑜早就知道了,便没在继续说下去,只觉得更加恼火。
“我知道。”周瑜轻声应着,“我来善后。”
“公瑾……”孙策皱眉看着周瑜眼睑下微微的乌青,想到虞翻今日比起周循更针对周瑜的架势,自觉医患关系紧张或无改善可能,不由叹了一声:“你不必这样。但你的确不该什么都不招呼我,这些都不是小事。你知道他今天来说什么吗?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去……你……”
“这次确实是我的疏忽……”周瑜看着报告里血肉模糊的枪洞,对冯振青的死不置一词,“换做是我我也会生气,更别说虞大夫。”他其实并回忆不出自己第一次看到那个伤口时的感受,现在远远地从孙策手里的尸检报告上再次看到,也只觉得是一张有关于血和肉的毫无美感的照片,仅此而已。“老冯那边打理好了,仓库是我欠考虑,但我们总要有些损失,才能把自己择出去。”他打开手里的档案袋,从里面拿出一套合同,“填不上库房和冰熊的空子,但也不是小数目,算我分期补偿你。”
孙策没接周瑜的文件,只是轻轻把那叠合同按在茶桌上,随后把冯振青的尸检报告压在了上面。他对周瑜伸出手,平静地看着周瑜的眼睛,像在索要什么东西。
两个人目光僵持一阵,最终周瑜先一步躲开孙策的视线,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只密封袋。袋子里黑褐色的血迹干涸凝固,动作间沾在内侧的血痂掉落,露出里面东西的样貌——一枚染血的小口径弹壳。那是他在周循离开后,从冯振青办公室的角落里捡起来的。
孙策把弹壳放在报告的旁边,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将手摊开伸向周瑜面前。周瑜看着他,露出一个“一定要这样吗”的表情,随后从腰间抽出一支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17。
沉甸甸的手枪落入孙策手中,他皱起眉头,把报告、弹壳和枪依次摆在周瑜面前。
“这就是他做出来的事,哪一处不是把柄?”孙策指着面前的一摊,“更别说还有其他的,资金、行踪、人证。”
周瑜闭上眼,拇指的指节顶在鼻梁骨上。他又开始感到眩晕,头疼欲裂。没什么血色的唇抿了抿,他不觉得孙策说的哪里不对,但还是固执地小声反驳道:“他还小……”
孙策绕过茶桌,走到周瑜面前,轻轻捧起周瑜的脸,注视着爱人的眼睛:“公瑾,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有胆子下手,就该有能力善后。你不能、也不会每一次都这么凑巧地帮上他的忙,替他承担后果,追着他擦屁股。到时候呢?就凭他这花猫盖屎的功夫吗?”
周瑜蹙着眉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有些困倦,眉眼之间藏着一丝强忍的委屈,似乎心有不甘却又无力辩驳。孙策看着心便揪了起来,知道人一定又在忍痛,他抚了抚周瑜的眉心,手指按住额角,想给人揉上一揉,可却感受到了不太寻常的热度。他用手背贴上周瑜的侧颈,果然感受到升高的体温和加速的心跳。
Alpha的靠近让周瑜的信息素在体内翻涌躁动,连带着他在腺畸科和电梯里所承受的陌生信息素,仿佛一只手,在搓拧他的内脏。孙策身上熟悉又安全的Alpha气味便是他附近唯一的解药,他握住孙策的手,歪头将脸颊贴了上去。似乎还是不够,索性另一只手轻轻扯住孙策的衣领,把人拉向自己,抱住,将自己投入对方的怀抱。
孙策任由周瑜抱着,低头看到周瑜的发旋。他轻轻捏了捏周瑜的肩膀,拂开脑后挽起的发丝,查看腺体的状态。鼻尖闻到寡淡的清香,他知道,这是应激发情的前兆。
“今天的药按时吃了吗?”孙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不少,尽管放轻了语气,振动还是沿着紧实的肌肉传到周瑜紧贴他腰腹的侧脸,勾起Omega一阵似有若无的颤栗。
周瑜摇了摇头,手指抓着孙策腰后的衬衫,声音发绵:“事情太多,忘记了。”
“饭呢?”
“没顾上。”
“你…!”孙策抬起周瑜的下巴,强迫人与自己对视。他很少让周瑜独自在家,就是担心他哪里难受而没胃口吃东西或是闲不下来忘了吃药。他看着眼前脆弱又难耐的Omega,有火难发,最终还是妥协在周瑜愈发涣散的眼神之中。
持续的信息素反应让周瑜再没有强撑硬挺下去的余裕,孙策的脸在视野中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仰着脸,眨了眨眼,双唇翕动:“孙策,我想吐……”说着便要弯下腰去……
Omega爆发式的应激发情令周瑜毫无招架之力,体内翻涌而上的躁动让他眼前发黑,他干呕了几下,带起一阵近乎痉挛的颤抖。孙策单膝跪在他身侧,抵着他的前额,轻声叫着他的名字。周瑜的呼吸很乱,没有回应的力气,身体不自觉地想要缩成一团。没过多久,撑在膝上手肘便渐渐没了力气,失去平衡向一旁昏去。
孙策托着周瑜的头,手臂搭在周瑜肩膀,另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抱起平放在长沙发上。他从茶桌旁的冰吧里翻出一盒针剂,自从周瑜的信息素不再受自身反馈机制的控制,医生便建议他定期抽取自己的信息素备用,以防万一。腺体受损的Omega会被任何形式的信息素影响,无论的陌生的Alpha还是同性别的其他Omega,一旦身体产生信息素排异,便会一发不可收拾。他看向已经开始应激发情的周瑜,意识还未恢复,可异常的体温和过速的心跳依旧让人难受得眉头紧蹙。
消毒棉球在周瑜的小臂擦出一个漂亮的轮廓,针尖没入皮肤,孙策小心地推入了四分之一的剂量。他拿不准周瑜的状态,只能选择对心脏的负担较小的方法和用量,两年前周瑜因为心肌炎搭进去大半条命,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敢在周瑜的腺体附近打过信息素。
周瑜的身体无法承受抑制剂的强度,以Alpha的信息素作为完全成分的针剂比药品级的阻断剂和类信息素安抚剂有用很多。孙策握着周瑜的手,手指搭在腕内,感受到周瑜的心率在一点点下降至正常的范围。待周瑜混混沌沌地睁开眼,正看到孙策在探他额头的温度。
“还是发热,”孙策理了理周瑜脸颊汗湿的发丝,“感觉如何?”
“哪有那么快起效……”周瑜还没完全清醒,在他听来孙策的声音像湿了水的海绵,自己的声音也仿佛裹了一层水做的膜,朦胧而没有真实感。孙策的信息素很好地控制了他体内的信息素水平,可身体上应激发情的反应却无法迅速得到平复。他勾了勾孙策的手,Alpha识趣地凑近过去,被他抓住开了两颗扣子的衣领,扯上前,堵住了双唇。
周瑜的鼻息依旧滚烫,孙策回应着,索性一条腿跪在沙发上,手掌撑在周瑜耳侧,低下头加深了亲吻。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周瑜带着他向下俯身,修长的手指摩挲他的腺体,力度不大,却按得那块敏感的皮肉微微发烫。
Omega身上还带着信息素清浅的香气,周瑜的手探进孙策衣角,五根指头摸上孙策腰腹。他没什么力气,指腹猫挠一般划过,去找孙策胯下鼓鼓囊囊的一团。
Alpha甫被捏住,腰上一僵,像是抖了一抖。周瑜受用地舔了舔孙策嘴角,轻哼出来的音节转瞬淹没在两人的呼吸之间。
孙策单手解了周瑜的皮带,手顺着后脊骨没入衣里,轻轻托起周瑜的后腰。他低头抵在周瑜眉心,气息交织,手掌隔开双腿,贴上腿间淫穴。
周瑜的膝窝微微蜷起,下腹颤抖着,穴间一片紧绷。他被孙策按得发昏,手上的动作渐渐不受控制,掌握不好节奏和力度,开始随意作弄。像是在顾及他的状态,孙策的手法比平时温和,可即便如此,透支的精力依旧无法撑住身体里自下而上翻涌起来的快感与冲击,头脑开始变得一片空白。
两个人挤在能坐三人的真皮沙发上,周瑜时断时续的意识带着身体不住地向下陷落,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在何时昏睡过去。有人亲吻他的眼睫,他睁开眼,看到孙策低垂着视线,转而含住了他的双唇。
被撬开的牙关松了松,周瑜下意识地勾了一下孙策的舌尖,孙策这才发现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于是结束了绵密的亲吻,沉声问道:“现在好些了?”
周瑜想点头,却没什么力气,想说话又提不起精神。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两下,动了动手指想让孙策再靠近些。手刚抬起来便被孙策握住,随后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出现在掌心。他向下望去,看到孙策正拿着消毒湿巾擦拭他满手的浊白。
湿巾一根根捋过周瑜细长的手指,孙策仔细清理周瑜指缝间黏着的精液。他转眼看到周瑜小臂的针孔,方才一方折腾,又开始向外冒着血珠,顺着手臂蜿蜒出一条不足一指长的血痕。
“先别动。”孙策拿了棉球,揩掉血迹,撕开一片冰贴压在针孔之上。他抽出一只手帮周瑜按压针孔,另一手碰了碰周瑜的脸颊,感受到正常的温度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有这么紧张吗?”周瑜攒够了力气,看着孙策担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孙策的脸色并不轻松,看周瑜还有心思说笑,便不满道:“你刚刚昏过去,我差点就叫人了。”
“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周瑜抬手抚上孙策脸颊,手指停在那道淡淡的伤疤之上。“饿了。”他说。
“想吃什么?我叫人送来。”
“来之前我定了餐厅。”周瑜翘起唇角,“还有温泉……你最近太忙了,需要休息。”
孙策回过味儿来,颇为玩味地舔了舔口中的犬齿。他越想越气,捏着周瑜的脸,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笑出了声:“周瑜,一顿饭、最多三天的旅行,我就能忘了我还没收拾那两个小混蛋了?”
周瑜眨了眨眼,孙策按着他小臂的针眼,让他无法动弹,他只好伸出手指指着不远处茶桌上的合同:“看看那个?我们再出趟差,怎么说也要两周时间。”
“这招儿不管用了。”孙策握住那根直溜溜的手指收进掌心,“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的事。”
“你不会。”周瑜作势就要起身。
“你看我会不会。”孙策把人按回沙发,长腿一跨从衣架上拿了自己的衣服搭在周瑜身上。“我还有个视频会要开。你睡会儿,”他微微抬着下巴,看起来像是在笑,“今晚最好多吃两碗饭,不然我真的会心情不好忍不住晚上就去医院里先把小孩教训了。”
“孙策,你……!”
“还有一个半小时。”孙策捏了捏周瑜的耳垂,亲亲他的手指,拿着周瑜带来的合同头也不回地坐进了办公桌。
“放心。”文件遮住孙策的脸,看不到表情,只听到声音。说:
“我不吃人。”
(——END——)
【彩蛋】
“你家晚上吃什么?我可以留下来陪你。”周瑜看着鲁肃的院子,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鲁肃听闻从储藏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瓶红酒。他瞄了眼周瑜的背影,同时瞥见了对面院子里刚停进车位的轿车。
“你不是嫌我吃得太素,不留了吗?”鲁肃把红酒搁在桌上,放下挽起到臂弯的袖子,凑到周瑜身边看了一眼,“如果是我想的那样……那你现在赶紧离开或许还来得及。”他拍了拍周瑜的后背,按着人的肩膀把人转了个方向:“只不过是走后门。”
周瑜皱着眉头,看向鲁肃的侧脸。余光扫过窗外的小院,两个从对面院子里信步走出的人已经推开了鲁肃家的院门。
门铃声响起,周瑜眼睫微动,听到鲁肃叹了口气,对他说:“现在来不及了。”
大门缓缓打开,一对高挑的人影走进玄关,和周瑜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周瑜看着客人们冲鲁肃点点头,而后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认命地张开了嘴,叫了一声:“哥。”
周珣带着周晖,听到周瑜的招呼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再没更多表示。
鲁肃把两位邻居请进了会客室,路过周瑜的时候顺手推着把人带进了厨房。“先说好,”他举起双手,看起来并没有比周瑜轻松多少,“是你先说了你不留下,我才答应你哥哥今天见面的,只不过他们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不少……我真没有别的意思。”
周瑜有点头疼地看着鲁肃。
“但也有点惊喜,”鲁肃拿出一张单子,“厨房今晚的菜单,都是你喜欢的。”
周瑜退到橱柜边缘,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在周瑜最近的日程计划里,本没有和哥哥见面的打算。他今天来找鲁肃,是为了一些私事,没想会到在临走前碰到自己的两个哥哥。住的近就是这点不好,从自己家客厅随便看看,就能看到对面院子的景象。他本打算在鲁肃家躲躲,哪怕住一晚,等第二天哥哥的车走了再离开不迟。谁成想两个人下车没回家就算了,还径直进了鲁肃的院子……
周珣、周晖、鲁肃,这三个人坐在一起,所谈之事的保密级别就噌噌上涨。周瑜坐下陪着喝了两杯茶,寒暄没几句,正事也谈不了,周珣看起来兴致不高,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和烦躁,于是他识趣的抓起外衣,留下一句“你们聊,我出去打个电话”,迫不及待地先溜为敬。
电话也不全是借口,周瑜最近查账查得昏天黑地,一群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然而平时再有本事,也要被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材料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站在院子里回了几个电话,下了新的安排,天气似乎要下雨,闷得他头脑发晕。他看了眼时间,心想不如就这么跑了算了,里面都是大人物,他一个姓周的坐在鲁肃旁边倒好似是个外人,实在没趣。可刚一想走,身后的大门就开了——
周晖像是怕自己一个捉不住人就走了一样,上前纂住了周瑜的手腕:“珺卓跟子敬喝的茶都浓,我看你点心没动,茶水倒是下了不少,还是进屋吃点东西,不然有你难受的。”
“哪儿有那么弱不禁风……”周瑜站着不动,扯住周晖的手,“我真的还有不少事,况且里面也没我插嘴的份儿。”
“你从小到大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周晖的手探进周瑜的外衣,果不其然摸到周瑜被冷汗浸湿的衬衫,他皱着眉头叹了口气,硬扯着周瑜回家换了身衣服。周瑜上次回家,他们两个的身形还算相似,如今自己的衣服套在周瑜身上,却是整整大了一圈。人怎么能瘦得这么快,周晖上下打量一番,决定抽个时间找孙策聊聊。
“你就当是陪我吃饭,”周晖揽住周瑜的肩,“公瑾,你们是亲兄弟,当真要论个亲疏远近,我和子敬才是外人。”
“哥……”周瑜无奈道,“别这么说。”
他最终还是被周晖带回了鲁肃的房子。说不难受是假的,但也不至于连吃顿饭的精力都分不出来。周瑜从小到大拒绝不了自己这位堂哥半分,再任性的事他也做得,可有的时候心总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软了下去。等回过神时,四个人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
大抵是猜到自己会被周晖领回来,鲁肃贴心地把酒换成了更对自己胃口的干白。而周瑜还没摸到杯脚,便被周晖看到了手背上的针眼——那是几天前他低血糖的时候扎的,没想到针眼留到今天还依旧是个青紫的小孔,没有半分消退的迹象。
鲁肃瞧见周晖的视线,连忙收了周瑜的酒杯,给人换了温水。周瑜向他投去不满的目光,可到嘴的话又被周晖夹进餐盘的兔肉堵了回去。
这顿饭吃得并不温馨也不愉快,周瑜几乎时刻都能感受到周珣逡巡而过的视线,让他夏日本就惨淡的食欲更加萎靡。他清楚地了解这份关注绝不仅仅单纯是出于关心,周珣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在部队服役了二十多年,家中平辈里最年长的Alpha总是喜欢给自己强加上诸多重担,以至于生生把兄弟做成了父子。母亲还在的时候周珣还有八分周瑜儿时记忆里兄长的模样,几年前开始,或许是工作上的压力,又或许是年龄的增长,周瑜再也没能在周珣的目光中找到过曾经所熟稔的温和与柔软。
“你最近在做什么?”周珣放下筷子的同时周瑜的心里落下一拍。他今天见周珣的第一眼就知道,有些事是自己怎样都逃不脱的。鲁肃招呼人来给周珣换了骨碟,上了甜品,而对方却始终靠向椅背,显然不打算再给周瑜逃避的机会。鲁肃最后看了周瑜一眼,露出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找了个借口出了餐厅。
“让你跟我回家你是不会答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在这儿说吧。”周珣起身去了会客厅,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枚信封。他走到周瑜身边,低着头看了眼周瑜身上的衣服,不轻不重地把信封搁到周瑜面前,两根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缓缓敲了两下。
周瑜抿了口白水,在周珣回到座位后才用手指按住信封感受了一下,随后从里面掏出了一张名片。
冰熊商贸,冯振青。
那是一张金色的名片,磨砂触感,大小与普通的个人名片相差无几,唯一的特别之处是名片的材质。周瑜捏着看了两眼,把纯金的名片放回了桌上,问道:“谁要查他?”
周珣的目光落在名片上,一言不发。
也是,他哥的官职能把人压死,能托他哥哥办的事,一定不是他能解决的。而他哥想查谁的底细,向来只管拿手一指,有的是人上赶着来做汇报,又哪里轮得到他来经手。周珣此时已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周瑜就是再能装傻,也该心领神会了。
到底是周晖看不下去了,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东西是今早递到珺卓桌子上的,找老覃问了,说是昨天省科投的招标会,托下面一个旧铜冶炼厂的老板带上来的。”
周瑜安静听着,心思早飘远了。他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冯振青能找到他哥这件事本身更令他惊讶。他盯着名片背后的那串地址,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周珣一定查过那个地址,只不过还没看到里面的东西。想到这儿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时间,心想也还够先跑一趟。
周晖见周瑜始终沉默,便又说道:“下面的人能找到这条路要折腾多少关系你明白的,珺卓这位子眼红的人不在少数,他心气儿又高……”
“保命符请到我这里了,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周珣没再让周晖说下去,眉里眼里带着一丝愠怒。他虽是军转的干部,也并非不懂这些人情世故,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随手照拂过谁,可这么明目张胆地攀附勾结、如此直接粗暴的表态和没有本事干着急的乡野做派都为他所不齿。对方和孙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周瑜又是自己的亲弟弟,这张费尽千方百计递到自己眼前的名片,根本不是什么名状牒文,而是请符的引子——有人想要他的命,他来讨把黑伞,求个一路平安。还要闹得人尽皆知。
周瑜摸着玻璃杯,手指摩挲着杯缘,若有所思:“经济纠纷罢了。”他垂了垂眼睫,淡淡说道:“你放心,杀人放火违法乱纪的事我早不做了。就算真的有人逼我下手,我也会走正规途径,绝不让你为难。”
“公瑾。”周晖小声提醒,可周瑜却直直盯着杯里的水,不再去看任何人。
父母去世后,周珣代替周异做起了家里的主人,在接手父亲家庭地位的同时,似乎也把周异和周瑜之间冷淡又尴尬的微妙氛围一并带到了自己身上。从前他是宝贝周瑜的,现在也是,只不过其间夹杂了许多他无法左右的因素,牵扯过于复杂,于是他干脆放任自由。总之周瑜还姓周,就够了。可如今周瑜竟然还敢跟他提从前种种,几句话下来,似乎连这个“周”都可以割席,还如此地轻巧干脆。他一时气极,几乎要低吼出来:“周瑜,你能不能懂点事?他是个什么人,只这一张名片就看得清清楚楚。今天能把东西送到我的桌上,明天就能在家门口下跪磕头!你知道这种事一旦捅破出去,从上到下有多少人要遭殃!”
周瑜闻言抬起头来:“是你的人不董事,什么都敢接。”他同周珣对视,眼里没有丝毫闪躲:“迟早害了你。”
周晖几乎是立刻扯住了周瑜的袖子,低声呵止让他别再说了。
周瑜别开脸,舒了口气,不太敢看周晖的表情。他和周珣见面时氛围大多紧张,有时候闹得很不愉快,剑拔弩张,从来都是周晖在两头作难。他从小喜欢大伯家的这个堂哥,也最见不得周晖这般夹在他和周珣之间。他反握住周晖的手,轻轻拍了拍哥哥的手背。
“你不想要,我替你还了便是。”周瑜拿起那张名片,连同信封一起捏在手里,说完便站起身来,留下一句“我不舒服,先走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公瑾……”周晖伸手去拉,却是慢了一拍。他手里一空,没好气地看了周珣一眼,随后拿起周瑜搭在架子上的外衣,起身追了出去。
“阿瑜!我送你……”
……
周瑜披着外衣靠在走廊的转角,手里把玩着那张纯金的名片。鲁肃刚刚接了个电话,通话还没开始,人就先背着自己走出了院楼,周瑜看这架势也能把电话那头的人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想想也是可笑,自己那天和周珣信誓旦旦地说了一通大话,结果却是这样的一地鸡毛……他看着鲁肃接电话的背景,越发无力地叹了口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周瑜回过身,看到有学生推开院楼的大门,匆匆走上台阶。他收起手里的东西,快速打量了一番来人的样貌,这才好似闲暇地靠上身后的墙壁,漫不经心地叫了一声:
“冯君吉。”
(——END——)
【饭后清口糖】
孙绍开篇的电话打给了周瑜,除了和虞翻吵架的时候,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周循那晚和他一起。
孙策很了解自己的两个孩子,最开始他对事件全貌的了解来自周瑜的转述,看到尸检报告之后就明白了那天不可能只有孙绍一个人。
虞翻和周瑜的医患关系十分紧张,孙策平时最头疼的事,没有之一。老虞并不是一线的优秀名医,他一般负责给孙策推荐主治大夫,但有的时候会因为周瑜太任性而拒接孙策的电话。
冯振青一双筷子吃两碗饭的玩法是个人都容忍不了,策瑜原本的计划是先查账,引蛇出洞钓个大鱼,再黑吃黑的。但老冯太害怕了,才会一边约孙绍出来要挟周瑜,一边扒拉周珣保个狗命。
到达冰熊大楼的时间周瑜→绍循,进入冯振青办公室的顺序周循→周瑜→孙绍→周瑜。周瑜看到孙绍的车比约定时间早到,于是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选择等等看。老冯会死是因为他给孙绍准备的“见面礼”被周循发现了,但他没想到周循也有枪。
资金问题,枪是租的,子弹和药品才是买的。
阿循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恶童或者坏小孩,他只是胆子很大很有主意(虽然他怕黑)。HE支线的周循比较复杂,有机会放在后面写吧,这个支线所有人精神状态都不正常,最正常的可能是本篇的死者和死者家属(。
彩蛋里周瑜找鲁肃的私事是化验维生素的成分,正文里鲁肃交给他的牛皮纸袋是从黑市找回的周循租过的手枪。
周循和周珣名字同音只是个美丽的巧合,我真的再也找不到比珣更适合亲哥名字的字了,这个字放在那儿哥的人设就立起来了(另个一个备选是璠,留着古风用吧),反正现代人不用避讳,饶了我谢谢。珣(珺卓)晖(曔昭)的字都是编的,感觉很好听而已。晖哥级别更高,但是副职,所以很闲,珣晖不是一个体系,工作基本不相干。年龄上珣>晖>瑜,晖哥家里没人了,从小就在珣瑜家里常住,实打实的一家人。
人是周循杀的,火是周瑜点的,只烧了几个集装箱,但损失少说也要千万。老冯给珣哥准备的东西在其他的仓库,周瑜已经处理过了。
按照冯振青的尿性,周瑜目测周珣收到的名片大约188.88克,他想还但是没还成(人死了),就整张镶在了冯振青的骨灰盒上。
冯君吉没过多久死在澳洲,不是周瑜的安排,有机会放后面几篇里再讲。(没有就算了)
没了。暂时就这么多。HE下的其他故事有机会再整(都不是什么做法健康的饭菜)。纯饭人可以直接留言评论了(不是),喜欢听品牌故事的可以看看后面老板自制的小店看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