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无论我将转向何方,总有黑浪迎面打来。
——弗朗茨·卡夫卡《城堡》
那年圣帕特里克节快过完的时候,舞娘看到谢伊·寇马克走进酒馆。哪怕在节庆日子,他还是不修边幅,头发和胡子都没怎么打理,长外套灰扑扑的,只有磨得发白的领口上别着一枚三叶苜蓿。但这不影响这个小伙子讨人喜欢。他个子又高又结实,长得不赖,碰上谁都能胡诌几句俏皮话。他高兴的时候酒喝得多,但不容易醉,附近的女招待都盼着他来。
舞娘靠在酒柜旁边招呼他。她年纪不轻,化着浓妆,裙子比其他姑娘都要短一截,露出红色的舞鞋和纤瘦的脚踝。她的腿修长有力,绷得很直,随便往哪里一站就让人心神荡漾,所以她一直在这里给人跳舞,帮酒馆老板招徕客人,顺便多挣几个子儿的小费。
谢伊像其他熟客那样跟她打招呼,然后要了杯威士忌。
“没上别处过节呢,先生?”舞娘说,“也没见您带朋友来。”
“我这不是来了吗,”谢伊用唱歌一般的爱尔兰口音说,“和朋友们过节。”
舞娘很受用地掩嘴笑了几声。旁边乐队的声音很响,吹拉弹唱着些民俗小调;酒客们各自捧着杯子,脸上是热乎乎的潮红,谈话的声音都掺合在一起,闹哄哄地和酒精一起招人困。
“您来得不巧,我们刚跳完一出。”舞娘跟着他们用脚打拍子,皮鞋前掌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要不是您恰好进门,我都已经下班了。”
谢伊夸张地叹息一声:“还不是因为我太忙了。”
“您是忙着去哪儿捣乱呢,还是忙着邀请哪位女士呢?我猜是后者,对吗?您之前说过的。”舞娘原地转了个身,胳膊肘支在台面上,还是笑吟吟的,“看来是失败了。”
“嗳,谁叫她比我还忙。”谢伊回答。
“那可真遗憾,”舞娘欠身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过没关系,要是想跳舞的话,我们陪您。”
谢伊推脱几句自己不擅长跳舞,还是欣然给舞娘挽着胳膊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其他人酒喝得差不多了,看这架势也跟着推开椅子站起来,连姑娘们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聚拢过来。“来呀,”她们彼此招呼着,往散发着面包香的头发上系亮闪闪的绿色绸带,“再不来今天就过完了。”
结果他们一下子就跳了很久。先是成对地跳,手掌碰着手掌,在原地绕来绕去。然后大家交换舞伴,背着手踢踢踏踏地转着圈,节奏和风琴声混成一团,可没人想着停下纠正什么,反倒又笑又唱得更大声,桌子上的酒洒得到处都是。然后大家怂恿姑娘们和舞娘单独来了一段,舞步声齐得连楼上休息的客人都跑下来看热闹,有人直接拿着盘子和酒瓶当鼓敲。直到过了午夜,酒馆老板威胁说楼板都要给他们踩塌,大家才纷纷散去。走之前,几个小时前还陌生的酒客都跟老朋友似的,在路口道别能道上半个钟。谢伊热得解开衬衣领口,回到柜台旁边坐下,抱怨说脚都疼了。苜蓿草早就不知所踪。“谁叫您出来玩都不肯卸下身上这些刀啊枪的,”舞娘说,手边的酒瓶已经见了底,“今天这节您还过的满意吗?”
“这么多美丽的女士赏脸,我要是再不满意,也太不知足了。”谢伊乐得醉醺醺的,胡子拉碴的魅力也多了几分,“都是些身在新大陆、想着旧家乡的家伙。可惜我上次路过爱尔兰,得在十年前。”
“您还得常来,”舞娘告诉他,“这儿大家都喜欢您呢。”
谢伊没让舞娘失望,他确实经常到访,在酷热或者凉爽的夜里就着酒和姑娘们谈笑风生,过得挺轻快。一条街的人都认识他,给他逗得熨熨贴贴,心甘情愿地跟着他闹腾。只是他始终没成功说服心仪的女士和他一起。
“我算是没机会了。”有一天,他忽然叹道,“最近要去欧洲给人跑趟腿,说不定还能顺便散散心。听说那边的修女挺不错的,是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舞娘还是像往常那样愉悦地用鞋尖敲着地板,“您还这么年轻,又有能力,命里的东西跑不了的。”
“命里的东西?”
“不是我奉承您,我年岁长,看得出来。”舞娘笑道,站在蜡烛台暖暖的光线旁边让她不显年纪,“虽然浪浪荡荡的,但始终很谨慎,和谁都搭得上话又不出格,总之,您适合干大事——只要别一不小心死掉了。别怪我这么说,您的工作看起来挺危险。”
“我没那么容易死,”谢伊又要了杯香喷喷的麦酒,叉起面前的炸面饼和烤肠送进嘴里,冲舞娘眨了眨眼,“我运气好着呢,毕竟是我自己造的。”他精力充沛,胃口很好,老板看着喜欢,总多给他一些吃的。
“那就祝您旅途顺遂。”谢伊出门之前,舞娘给了他一个飞吻。谢伊说回来还找她和姑娘们跳舞,就背过身融进夜色里。
秋天很快就过完了,接着是冬天。这年不怎么太平,先是法国人在殖民地建造堡垒,跟英国人在俄亥俄谷地打了些小仗。然后是里斯本不知怎地遭了灾,整个城市被地震和海啸付之一炬,大火烧了五天五夜。人们都说他们该是做了什么事情招惹了上帝。
谢伊什么也没说。他是隆冬时候回来的,一个人走进酒馆,在桌边一瓶连一瓶地喝。女招待跟他搭话,他嘟囔了些什么,她没听明白。“他怕不是快醉了,”舞娘上工的时候听到旁人议论。他样子的确挺怪,看起来很疲,却不是一般的劳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
“好久没见着您了,”舞娘说,“看来这趟旅行不太顺利。”
谢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话——不如说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舞娘在和他说话。舞娘怀疑那双幽黑的眼睛后头还有没有魂儿。他回答说的确不太顺利,而他正打算解决这件事。
“解决?”
“是的,解决。”
谢伊没再说什么。酒馆老板拿盘子盛给他两片熏肉,他一直放着没动。酒馆里的风琴和吵闹声一如既往,谁也没注意到他,仿佛他根本不在那儿。舞娘应付了些其他客人打情骂俏的话,再转回来发现他已经准备走了。天色刚晚,正是酒馆生意忙起来的时候。舞娘赶了几步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肘:“您这就要走啦。”
谢伊沉默地点点头。
“您方便的时候再来,”舞娘重复道,“这儿大家都喜欢您呢。”
这话让谢伊突兀地停住了脚步:“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他说话的声音挺响,附近的酒客和招待都看向他。这下他彻底呆不住了,拔腿就要走。舞娘却顺势挽起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我看出来了,您可不会再来啦,是不?可是上帝呀,您看着就跟死人似的,我不能让您就这么回去,也不能让您继续喝酒。”
“那你给我跳支舞吧。”谢伊疲惫地说,靠在桌边用胳膊支着脑袋。
“我会给您跳的。专给您跳,和别的舞都不一样。”舞娘撩着衣服,弯腰紧了紧鞋子,那红色让她像踩在烈火和血水上,谢伊几乎就要转过头去。但她一旦跳起来,什么都不重要了。给提琴婉转的调子带着,她显得那么轻,根本不像一个下层酒馆的舞女。她优美的裙摆下面仿佛盛着来自旷野的风,连同躯壳的重量都一并不再存在。脂粉覆盖之下的眼珠是深绿色的,炉火给它们镀上一层金,像着了圣火的林子;不过那林子并不会燃着,而是随着动作忽闪忽闪地变得愈加深邃,仿佛隐到神话后边去了。她作势要把谢伊一起扯到这份景致的深处,好像那里有什么未知的空白的欢乐;又很快推开他,把他晾在充满苦闷的尘世里,晾在四下里忽然变得安静、却依旧充斥着酒气和烟熏香的夜间酒馆里。
“您这会儿走吧,”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为您的灵魂哀悼的。”
于是谢伊缓缓地站起来,冲她点了点头,大步离开了。身后的舞曲重新变得欢快,活着的人各自活着,不知所谓地饮酒作乐。舞娘回到了属于她的人群中,红舞鞋给无数双短靴和沾了泥的裙边遮住了。姑娘们又忙起来,在吆喝的间隙和心仪的小伙子们眉目传情。但那些都和谢伊不再有关。天色已经不早,而去达文波特家园的路还很长。
Fin
202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