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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选择在冬天来夏卡[2],井然看了一眼还蒙着被子的沈巍,他们已经被连绵不断的雨困在下榻酒店五天了。井然在雾蒙蒙的玻璃上写下自己和沈巍的名字,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心,他透过那个心看到了泛着橙色光芒的海平线。
日出,放晴,今天却要动身回国。
井然听到沈巍翻身的声音,匆匆擦去了那个心,然后心虚地回头看了一下,沈巍没有醒。他点燃了一支雪茄龙,看着烟雾从空管里慢悠悠地钻出来,暧昧又疏离,像极了沈巍。
“呐,我说沈巍,要和我结婚吗?”井然喃喃地说,他确定这声音不会吵醒沈巍,但他突然很想让沈巍听到这句话。
“他是不是有病?是不是!”井然第一次见潇洒的柯泽为情所困,一杯一杯的波尔多红酒下肚,人也变得激动起来。井然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因为他期盼着这一局面已经很久了,从他第一次见到沈巍开始。沈巍,也就是柯泽如今控诉的人。
“明明是他先说喜欢我的,怎么我死心塌地爱上他之后他又逃开了,耍我就那么好玩吗……老子要辞职,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人!神经病……”可是没骂一会这柯泽又开始呼天抢地,痛哭流涕着说求求沈巍不要离开他。
半骂半夸半乞求,井然安置好喝醉的柯泽已是半夜三点,他没有离开,守到第二天在柯泽醒来后递了碗醒酒汤,对于自己幸灾乐祸的愧疚就此抵消。
“我昨晚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柯泽低头喝汤,也许是不好意思抬头。
“没,”井然回答说:“除了你骂了半夜的沈巍。”
柯泽浑身一激灵,汤匙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是我酒后失言,沈巍人很好的,”柯泽的声音有点哽咽,“也有点可怜。”
“可怜?”井然以为被甩掉的柯泽更可怜一点。
“你怎么这么好奇?”柯泽放下汤匙,端起醒酒汤来一饮而尽,“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你不会到处乱说。沈巍是lithromantic患者,不过他本人应该不知道。”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另一件事了,”柯泽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你能想象到吗?被沈巍抛弃的人甚至建了群互相认识,性单恋这个也是他们总结出来的。”
见井然还想问什么,柯泽连忙摆手:“就此打住,别再说沈巍的事了。虽然很伤心,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我不想用他来伤害我自己了。”
此刻站在窗前的井然突然想起了三年前与柯泽的交谈,他惊讶于自己记得柯泽说的关于沈巍的所有话。
那我现在又在做什么?井然问自己。即使知道沈巍可能会逃离,还是希望能表明自己的心意,或许是三年的形影相伴耳鬓厮磨让他有了一种错觉,认为沈巍的lithromantic不过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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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茄龙已经燃尽了,房间里充斥着淡淡的烟草气息,盖住了云雨一夜留下的麝香味。井然依旧面朝着窗户,有一对小情侣在沙滩上追逐。
“沈巍,我们结婚吧!”
沈巍早在井然下床时就已经醒了过来,他不明白井然为什么选择在冬天来一个海滨城市旅游,最近的井然很奇怪,他尽力不让自己感受到井然的爱,他想保留对井然的喜欢。之前曾是最舒服的状态,只是最近的井然很奇怪,连带着沈巍也感到别扭。他听到了井然第一遍的喁喁私语,惊出一身汗。不想承认,就当我还没睡醒,沈巍开始尝试自我催眠,但他失败了,因为井然更大声地说了一遍,且用祈使句代替了疑问句。
确认后就离开井然,这是沈巍唯一的想法,他还怀有一种井然只是想结婚,并不爱自己的侥幸。
“你在开玩笑?”沈巍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
“我……”井然扔掉烟蒂,走到沈巍跟前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嘴角。他注意到沈巍眼中的惶恐,刚做好的心理建设也成了断井颓垣。“我是在开玩笑。”井然故作轻松地说。
沈巍突然感到难以抑制的恶心,冲到卫生间吐了一口酸水,之后便再也没有离开,打开的水龙头也一直没有关上。沈巍听着哗哗啦啦的水声,逐渐淹没脑海中井然的声音,他伸手握了握水流,什么也没有留住,他曾经对井然的爱也像这水,声势浩大似乎永不枯竭,可实际上不仅留不住,而且还有一个阀门——井然回应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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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又点了一支雪茄龙,这是他第二次尝试吸烟,跟第一次比没什么进步,呛得自己直咳嗽,他不懂为什么沈巍可以那样自如地吞云吐雾,一个人便可以制造蓬莱般的幻境。
四年前第一次见到路灯下的沈巍,那个场景井然可以记一辈子。他受邀去龙大帮忙设计新的演出厅,闲暇时拉着在龙大任教的朋友柯泽带他四处闲逛。
“下着雪呢,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外面温酒吃羊肉。”柯泽抱怨着。
“雪中漫步书香校园,更有挚友作伴,多么浪漫。”井然鄙夷地看了一眼柯泽,“你好歹也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怎么就没一点情趣。”
“情景是浪漫的,可惜站在身边的人不对,若不是你这个损友而是……”走到图书馆旁柯泽突然驻足,连带着嘴也不动了。
井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路灯下的人,簌簌的雪花如同精灵般在那人周身飞舞着,高压钠灯给他披上温和的黄色,他没有在发光,在井然看来,他就是光的本身。距离有点远,井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庞,只看身材应该是漂亮的。
如果那时沈巍没有抽出雪茄龙,没有慵懒地吐一口烟气,井然或许不会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沈巍,但事实上他那么做了,井然也无可救药的沦陷了。
沈巍似乎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人注视着他,自顾自地熄掉烟,然后用纸巾包好烟蒂丢在垃圾桶里,动作行云流水,而后不带一点留恋的走出那片温暖的灯光,井然确定自己见到了幻昼,不然怎么会在沈巍离开后他刚站立的地方变得黯淡无光。
“生科院的沈巍沈教授,他失恋了。”确定沈巍走远后柯泽才对井然说,“听说他甩的人能从龙大西门排到东门。”
“但我总感觉沈巍更痛苦一点,也许。也许,”井然翻涌出一股醋意,虽然自己没有立场,虽然沈巍不认识自己,“他没有遇到良人。”
“那你看我像良人吗?”柯泽嬉皮笑脸地问。
“你?”井然嗤笑一声,“你是说男女不忌伴侣周抛的你吗?”
“你懂什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点你不觉得我跟沈巍很般配吗?”
井然没接话,伸出脚来把柯泽绊倒在雪地上。
沈巍躲进卫生间后井然又回忆起了第一次见到沈巍的情景,他想自己是不是爱上了一个意象,而不是爱上了沈巍。如果雪夜路灯下燃起一支烟的是别人,自己也许就不用隐藏真实想法,让自己的爱变得龃龉。
“lithromantic是爱情里最崇高的自由意志,永远只有抛弃别人的权利,永远体会不到单相思的痛苦。敬他,敬自由。”柯泽当初被沈巍抛弃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走出来,每次喝酒后都像祥林嫂一样反复说这样的话。
他真傻,真的,井然也很傻,或许柯泽、沈巍、井然没有一个聪明的。
井然用沈巍的逃避否定了自己四年的感情,本以为三年前吸引到沈巍便是得,没想到自始至终都是求而不得。或许自己的爱对沈巍来说是桎梏,期待他能带着镣铐跳舞简直是残忍又愚蠢。想通后井然便离开了房间,他给沈巍留了一张卡片,写字时手止不住颤抖。临走前他又看看窗外,那对情侣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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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已经记不清第一次见井然的场景,似乎是在校长的办公室,又好像是在某个雪天。井然总会给他一种新鲜的感觉,以至于他要怀疑自己究竟认不认识井然,总结起来就是一遇到井然他的记忆系统就会变得紊乱,就像现在要嘲笑他们是在周年旅行时不再见的自己,甚至想不起究竟是几周年。
他很确定是自己先靠近井然的,目前唯一清晰点的印象是某次替学校跑腿给井然送所需要的材料。井然没注意到他,专心地画设计图。井然这个人优雅的像是old money,普通的圆规在他手里也如权杖一样。沈巍记得那时暗下决心不要接近井然,不要给他带来困扰,所以他告诉自己柯泽一直吸引着自己的目光,他以为柯泽那样四处留情的人,不会囿于自己单方面的爱慕。
后来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子,沈巍走出卫生间没看到井然,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别担心,我只是爱上了一个路灯下吸烟的意象。”
一包只剩两支的雪茄龙压在纸片上,沈巍认出那是井然的字。
雪天,路灯,雪茄龙。沈巍好像知道如今是几周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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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要认识四周年了。”井然在某次晚饭后跟沈巍说。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沈巍有过朋友或者说是情人,短暂,频繁,起初决心要躲避的井然却成了陪伴自己最久的人,缘于井然在自己最初告白时便表明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要不要一起去旅行?去夏卡,我在意大利留学的时候曾去那里玩过几天,知道有家旅店可以观赏海景,地中海。”井然提议道,他在夏卡定做了一枚红宝石戒指,想送给沈巍。在沈巍看来他们的关系是沈巍一厢情愿的炮友,对于井然来说沈巍是命中注定的唯一。时间总会让人狂妄起来,如今的井然便已经默认沈巍同他一样的想法,柯泽曾提起过的性单恋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名词,与沈巍没有半点关系。又或者是因为躁动的心不能再忍受半分等待,希望得到沈巍的正视。
“为什么会选择冬天去夏卡?”沈巍不喜欢地中海气候的冬天。
“因为很多人选择夏天去,我们反其道而行之。”
“那你安排吧,期末临近学校事务比较多。”沈巍确实很忙,说话期间他还在准备期末考卷。
“好。”井然吻了吻沈巍的侧脸,一本正经地说之后要在床上好好补偿他。沈巍一直很惊奇井然如何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这样让人脸红的话。
井然离开时沈巍突然小声地问他有没有喜欢自己,还好井然没有听到,否则他们的关系会结束的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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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然没想到柯泽会给自己的工作室打电话,他们约在了柯泽曾经流连的酒吧。
旧景旧人,不过这次狂灌波尔多红酒的人变成了井然。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好酒量,柯泽开始拦酒时他还是清醒的。
“我还以为你们会一直走下去,说真心话我有点嫉妒。”柯泽接过井然的酒一饮而尽。
“你我两年多没联系了,我以为你一直很介意我,介意我们,原来只是有点嫉妒啊。”
“是你介意我,井然。”柯泽曾因井然生气,不过很快就释然了,知晓井然与沈巍维持恰好平衡的关系后他像是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单方面不理井然三天,过了那劲之后发现井然已经把他拉黑了。“我只是有点嫉妒你,嫉妒你能找到那个平衡点。更嫉妒沈巍,轻而易举得到别人的爱,甚至让你抛弃我这个多年好友。”
“对不起。”井然被柯泽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过了好久才说了这三个字。
“别对不起了,我理解你,谁让那人是沈巍呢。”柯泽又给自己满了一杯酒:“不过你现在也该放下他了吧,毕竟他不吃回头草的。”
“他是我能想象的一切尽头。”
“别了吧,还是做些能让自己得到回应的事情吧。”
“我总觉得即使是lithromantic也是可以治愈的,不然他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心疼他。”
“你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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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辞了龙大的职,在米兰理工大学做特聘教授,这也是井然留学的地方。他花了两年的时间游遍了整个意大利,他像是不停生长的风,驻足只因为撞到了一堵名为井然的墙。除游览意大利外最重要的是心理干预,他意识到自己的性单恋或许是一种疾病,于是成了某位心理咨询师的常客。治愈与否不得而知,毕竟井然已经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两年,他不过是想找回对井然的爱。
圣天使桥修缮项目的竞标把井然从国内召唤来了意大利,竞标演讲结束后与工作室伙伴同游罗马。
在街头重遇沈巍是一种什么感受呢,明明激动到难以自持却不敢靠近,想说我一直爱你却只敢微笑着打招呼。
“好巧啊,没想到还会再见。”井然开口。
“是很巧,巧的像是刻意为之。”话说出来沈巍就后悔了,这样有点自作多情。
“如果不停在心里许愿得到回应算是刻意为之的话,我愿意认领这罪名。”
听了井然的话之后沈巍惊奇的瞪大了眼睛。
“我很想你,本来不想再打扰你,但今天相遇或许是我的另一个机会。我听说性单恋会有一个转折期,忍过最讨厌我的那一阵或许会找回对我的喜欢,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不过你愿意为我尝试一下吗?”
“你不怪我吗?”沈巍问。
“怎么会怪你,心疼还来不及,一想到你总是要处于一种不被理解的被迫孤独中,我就心疼的不得了。所以你现在知道了我的心意,仍旧是不讨厌我,对吗?”沈巍的心理咨询师是井然的大学同学何开心,他曾经罔顾心理咨询师的职业道德,与他讲过沈巍的情况。但他实在太害怕再次失去了,一定要亲口听沈巍说才放心。
“我想,我一直都是爱你的。”沈巍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盒雪茄龙,从里面拿出一张卡片,“当初我看到你说只是爱上了一个意象,比做到最终环节却毁于一点小差错的生物实验还让我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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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去哪里了?”吃好玩好的工作室伙伴惊奇地发现他们那么大一个老板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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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冬天,又是夏卡。
“我们不能在夏天来夏卡吗?”沈巍问。
“当然可以,不过我们要先去取点东西。”井然两年前没有送出去的戒指寄放在珠宝店了,其实他不确定那枚戒指还在不在,毕竟当初万念俱灰的井然曾告诉店主可以随意处理,不过去碰碰运气总是好的,实在不行重新定制一枚。
意大利老板还记得这个英俊的中国男人,井然与沈巍甫一进门便问是不是来取戒指的,井然点点头说麻烦您帮忙看管了。
取过戒指后老板称赞他们有夫夫相,井然记得自己留学时这个天主教为主的国家对于同性恋还有诸多歧视。不过就像他与沈巍,事情总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幻昼结束,而今而后,日月盈仄,无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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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性单恋,是一种浪漫倾向(romantic orientation),为无浪漫倾向谱系(aromantic spectrum)中的一种。 指对某人产生爱恋,却不希望获得来自对方的情感回应的人,这类人的恋爱情节可能会因对方的情感回应而消失。[摘自百度百科]
[2] 夏卡(意大利语:Sciacca),意大利西西里大区阿格里真托省的一个市镇。夏卡滨临地中海。总面积180.98平方公里,总人口40,894。[摘自维基百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