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在郢都宫殿里住了许多年。
青铜铸就了我严毅威重的身躯。匠人们用刀精心镌刻了夔龙与凤鸟的花纹。人们常以为我有耳不能听,有足不能行,其实那都是误解。
与我的前辈一样,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是鼎。远古时期,我们的本职就是煮东西,凝固的膏脂滋润了口腹,与冰冷的青铜完美结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被视作权力的象征。于是我们的口腹开始空空如也,只能默默看着人们前来顶礼。比如平王的少子壬就经常好奇地走到我跟前,用小手抚摸我身上那些图案。这时平王与费无极便相视而笑,眼中满满的都是“此儿类吾”。
忘记说了,公子壬的生母孟嬴,原是平王为太子建聘的元妃。这样的事情,在最讲礼仪的鲁国发生过,在曾经强大的卫国发生过。但如果前车之鉴那么容易被汲取,我们,确切地说是那些欲壑难填的人们,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平王七年,费无极诬告太子建在城父怀恨,欲与其太傅伍奢勾结齐、晋谋反。伍奢被召回,旋以犯颜直谏处死,同时赴难的还有他的长子伍尚。自疑骨肉,巫者曾明言不祥。于是平王把他一并杀掉了。
现在是昭王十年。我能听到汉水上下的乱点连声,嗅到空气中如飞蓬般扩散的血腥。强烈的饥渴攥住了我。
巫者断言的时刻该来了。
在我们楚国的历史上,伍子胥是一个怎么避也回避不了的人物。
你见过黄河三门的砥柱吧?看似不高的一座积石,亿万斯年稳稳地立在险滩,将汹涌咆哮的河水一劈两半。黄河不甘于化尾成足的痛苦,借着来决昆仑的冲劲,与之反复搏杀。然而再疯狂的浪涛,也越不过砥柱去,只能偃旗息鼓循循而进。
而当他身为楚人却不是楚国的砥柱时,这就不仅可惜,简直可恨了。
后世的传说赋予了他许多超能力,比如能单手举起一只鼎,又比如一鞭子下去就断开了山。我认识的伍子胥没有那么神奇。作为公族子弟,他很早就获得了入朝为官的机会。那时的伍子胥真年轻啊,好像荆山上新斩下的竹子,意气风发,扬声于庙堂。可是,只要父兄递过去一个薄责的眼神,他也就缄口了。
他是一个孝子。他不止是个孝子。
那个年代的人不轻言信诺,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一字成真。我不想重复吴师入郢后的惨象了,那是史官会告诉你们的事。柏举失利,昭王仓皇出奔。阖闾掀开了后宫的帷幕。伍子胥闯入殿堂。
怎么称呼他好呢?叛徒?奔臣?戎首?
高标逸致的竹子开了花。畸零者一夜白头。我冷冷望着这个去而复返的奇才,他的目光比我更冷。戎装已然卸去,掩不住的戾气,七星龙渊佩于腰间,那大约是他从楚国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
平王为君失道,昭王却算得上是个明君。
我忽然想杀了伍子胥。
他似浑然不觉,缓步走到我身侧,若有所思。我暗暗踮起脚。以我的重量,可以将他瞬间砸死。之所以还在犹豫,只因顾及伍奢当年临刑前的忠告。伍氏辅佐王室,累建奇功,至子胥已是第四代。他把那无法撼动的爱恨全部沉入汉水,生生化血为碧。
我没有得手。地下映出另一个人的影子,疲惫得像逐日未遂的夸父。伍子胥微微侧过头,眼神中跳荡着激愤和痛楚,更多的是克制。
是孙武。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短暂的沉默后,孙武开口了。他没有说“祸害”“折腾”一类的词,但是那种深深的失望已经充塞了整个殿堂。战火在外面跃跃欲试,随时可以长驱直入。纵为兵圣又如何,七禁令五十四斩止不住废墟上的狂欢。
伍子胥不曾因此变色,只是款款唤了声“长卿”,向他走近一步。苍茫的暮色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张开双翼,怀着对光明的厌憎,凌于郢都之上。十一月的朔风拍开殿门,升堂入室。两人对视着,虚空中无数情绪在交换。我听见伍子胥用残存的楚地官话说:
“你可知道这鼎的来历?”
还是我来说吧。
周是一个作茧自缚的朝代,执政者制定了无数的规矩。比如说鼎的数量,天子可以拥有九鼎,诸侯就只能用七鼎,卿大夫、元士依次减少。这个秩序是不能坏的,否则就是僭越。
不过,我们楚国一向无法无天。还在诸侯们烽火勤王的年代,就有一位国君率天下之先,横行江鄂,自封三子为王。算起来那是三四百年前的事了。后来兵连祸结的岁月中,先君们曾经自去王号,又当仁不让地恢复称王。中原诸国视我等为蛮夷,我等索性以蛮夷自居,分庭抗礼。
克明克哲,允文允武。一直到了我国最辉煌的时期——庄王八年,国君挥师北上,陈兵洛水,直逼成周。周天子使大夫王孙满以劳军为名,探听虚实。庄王倨坐睥睨,问起了洛邑的九鼎轻重。自岐山凤鸣武王定都以来,还没有人敢这么问。毫无疑问王孙满的对答如流挽救了天子的尊严。可伍子胥却更欣赏庄王的话:
“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他的脸上泛着不可磨灭的骄傲,一如郊外的流霞满天。孙武略一沉哦:“所以……?”
伍子胥摊开手,“庄王虽然一时气沮,回去就再铸了两尊鼎。这样,郢都和洛邑一样了。”
难以忍耐的羞恼在胸中乱窜。他说得没错,我是个赝品。哪怕匠人耗费再多的青铜铭刻再多的文字也无济于事。伍子胥看着我,渐渐意兴阑珊。
“乱自上作。”他一锤定音。
孙武摇着头。他是一个——怎么说呢,有道德洁癖的人。这也是他和伍子胥最大的分歧所在。兵圣语气凝重,还带着警告的意味:“你的老朋友申包胥,已经去秦国搬救兵了。”
伍子胥竟然笑了。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他抱臂微哂,仿佛这件事与他的生死毫不相干,“我十七年前就知道了。”
后来的人论及此事,总是感慨:幸亏有了申包胥……
其实,即使没有申包胥泪尽以血的义举,楚国也不会亡。
说起来可能有些没心没肺。无论多么不想承认,楚国大难一场后的复苏,得益于二十年前那场婚变。我说过,昭王是个明君。这使得伍氏一族的牺牲显得尴尬而无足轻重。挺拔的良材总是被最先伐倒,神祇只愿享用纯色的牛羊。如果不是伍子胥在吴为将岁岁谋楚,或许他的父兄牌位还有挪进英灵殿的那天。
也不是没有同仇敌忾的人。譬如说,伯嚭。
关于伯嚭的恶评太多了,我就举一个例子吧。三十年后,仲尼带着他的弟子在列国间辛苦辗转,奔走呼号。一天,消息灵通的子贡说,伯嚭死了。仲尼非常肯定地说,没有。如此再三,子贡拜服,问夫子是怎么知道的?仲尼斩钉截铁地回答:天生伯嚭,就是为了灭亡吴国。如今吴国尚在,伯嚭怎么会死?
而这个判断,被离是告诉过伍子胥的。
有时候觉得伍子胥真是个傻子。他聪明却不精明,对于那些与他有着相似遭遇的人,往往抱着过多的同情。怀蛇本已耽儿戏,何况伯噽不仅是蛇。
可是抱歉,我不得不中止讲述了。伯嚭向阖闾进言,把楚国的宝物美器尽皆掠往吴国,当然也包括我。那一晚的郢都人声鼎沸,残月像吴钩一样将夜幕分割。醉眼迷蒙的士兵来驱赶我,我倔强地坐在地上不动。最后他们恼了,将我五花大绑押上了车。兵车辚辚驶过汉水,溅起夹岸父老的眼泪。我只觉自己的心魂就像卞和的两只脚一样,丢失在多难多灾的楚国了。
姑苏远比郢都潮湿。我在这样的环境中日益生锈。每落下一块疮疤,就多了一分理由痛恨。伍子胥,伯噽,早晚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这场战役改变了许多人。吴国随军的有个少年,后来号作夫差的,初次被丢到战场,就目睹了与兵书中完全不同的杀伐。十几年后他拒绝了伍子胥铲除越国的建议,焉知不是在郢都受了刺激呢。
以至于连杀父之仇都能卸下。
阖闾的死状惨烈非常。五月的檇李,暑气方然,越人赤膊上阵横剑于颈。说什么血如泉涌,简直是九十口井同时井喷。容不得吴军反应过来,两翼已被袭击。越国的猛将灵姑浮身先士卒,逼近王车,一戈截断了阖闾的脚趾。那个伤口,就像和这个地方同名的果实一样,在杀声盈耳中,毫无保留地溃烂了。
我原以为夫差会踏平会稽,想不到勾践君臣还能逃出生天。切肤之痛呵,不是每个为人子女都能感同身受的。
庄王曾经说过,武有七德。卿大夫们有没有听进去我不清楚,我看夫差倒是听进去了。吴国向来自诩为周室尊长,时不时的会有几个克己复礼之人。季札是其中的翘楚,中原列国无不推其德才。可夫差,简直像是季札与宋襄公共同陶冶出来的一样。我要是伍子胥,气都要被他气死了。
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伍子胥与夫差在这些问题上反反复复地争执。每次不是伍子胥搬出先王阖闾来动之以情,就是夫差以君臣之分迫其就范。没完没了的谏言消磨了光阴,冷却了衷肠,曾经的倚重如山也成了土崩瓦解。在夫差眼里,伍子胥是他争霸之路上的顽石。我不认为这位吴王肯绕着走。
那天的朝会又一次不欢而散。夫差的拂袖而去,群臣的窃窃私语,都没能使伍子胥动摇。他失神地走下空落落的台阶,经过我身旁。我突然一阵心悸。因为他的白发,很久以来我忽略了他的年龄。
他会老,会死。而我不会。
让伍子胥痛心疾首的除了夫差的刚愎自用,还有伯噽的反目相倾。庄王年间,孙叔敖与伍参关于邲之战的激辩声似乎一直没有消弭过。而在对国家命运走向的把握上,却是容不得私心的。
正如夫差无法容忍一贯忠直的伍子胥悄悄送走了儿子。
我笑了,笑得满身铜绿簌簌乱抖。这可真是伍子胥做得出来的事。夫差待他算不上多么好,但也绝不能说差。因为吴王要顾惜名声呀。然而这一次,上意彻底无法转圜了。
同僚里最后一个见到伍子胥的,是被离。反掌阴阳的太卜失措地看着自己的手,找不到一条生路。伍子胥静坐良久,黯然道:
“我自城父出亡,越昭关,涉江淮,入吴市,已近四十年。为图先王之志,衔恩躬行,一至于此。大王拒不纳谏,我死固分耳,只恐连累于你。”
“说什么连累!”被离面无血色,血色全部涌进了眼睛里,“你快逃吧。徒死无益啊。”
回应他的是漫无边际的悲凉:
“偌大的天下,除了吴国,哪有我的立锥之地?我还能逃到哪儿去呢?”
我没料到,更大的惊涛是在伍子胥自刎后。
属镂剑血尚未干,使者一字不漏地转述了遗言。群臣兔死狐悲的情绪全被惶恐驱散了。夫差哪里还坐得住,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已气得语无伦次:
“好啊……老贼冥顽不灵,罪在不赦还诅咒吴国!来人,把他的头砍下来,挂到城门上去。寡人倒要瞧瞧,日晒雨淋,灰飞烟灭,他能怎么看!”
我看见被离当场就跪了。年迈的太卜像打落的蓍草匍匐在地,颜面全无地哀告:“大王!子胥已死,求大王饶恕!”
连称愿的伯噽也跪下了,叩了一个头,“大王息怒。伍员虽出言无状,念他是先王之臣,深孚众心。大王勿以罪人之言而失民望。”
这话不啻火上浇油。夫差的眼神一瞬万变,震惊、暴戾、怨望,最后剩下的竟是伤心。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寡人?”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伯嚭和被离并肩而跪,谁也不敢接话。夫差的眉毛剧烈地跳着,语气渐转森冷:
“他伍子胥生前就擅权独断,死后还能威慑朝堂。这吴国难道是他的吗?!”
可是,当初打算把国家分一半给伍子胥的人,也是夫差啊。群臣皆惧,只听他一个人在那里发狠:
“私通敌国本应腰斩。寡人念他昔日有大功才没有戮于市。他既自绝于吴,尔等又何必说情。便一鼎烹了,以正国法!”
我想夫差大概是疯了。我都多少年没用来煮东西了。烹刑……他考虑过我的感受了吗?
被离倏地立起,朝服颤得如水纹一般,声色俱厉,“杀贤戮尸,天不祚尔!”
夫差怒道:“来人!”
“大王三思!”伯嚭仓皇叫道。他跪在那里,掉头去看被离,一脸心有余悸,“太卜,这样的话,是随便说得的吗?”
被离一言不发,紧紧盯着夫差,面上的皱纹一分分将酸楚坼裂。我忽然想到了被平王杀掉的巫者。
夫差在这样的对视中终于败下阵来,咬牙下令:“太卜被离乱言谤讪,髡钳为氓,永不叙用。”
再没有谁敢从井救人了。武士奉命拖来了伍子胥的尸体。血迹顺着台阶蜿蜒而上,如果把紫绶扯下来胡乱一扔,就是这个样子。
我用沸滚的汤为他送行。即使到了入鼎的一刻,他的眼睛也还睁着。这令我很不舒服。这场盛大的仪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夫差命令群臣围观,直到骨肉俱散。中途好几个人禁不住昏了过去。煮到没有什么可以再煮了,武士才熄了火,把这锅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倒了出去。
灼热的蒸气在殿前久久萦回,抱柱、斗拱、鸱吻等等都蒙了一层水雾,面目愈加迷离。不过有一点我是能肯定的,他们看我的眼神越发敌意了。
“可识得其中滋味?”他们既哀且愤,咄咄相逼。
居然敢嘲笑我。
我一句话让所有来挑衅的都闭上了嘴:
“忠臣的肉,当然好吃了。”
十一年过去了。
自从那天开了荤,我已经不太能保持清心寡欲的状态了。可惜事与愿违,伍子胥是唯一一个下锅的臣子。当时为了销毁他的心脏,花了老大的功夫。我眼睁睁看着它在沸水中打转、分解,由艳烈的鲜红变成愁苦的铅灰。这就是他所深爱的吴国。
何必。
我偷偷藏起了一块骨头,没事的时候可以舔一舔。舔到形状颜色都辨不清了,越军便来了。
侵略者的姿态如出一辙。越国君臣分等级上下占领了吴宫,胜似昭王十年的郢都。府库里的珍宝全被拿出来摆在殿上,璀璨夺目。连我都不知道,夫差囤了这么多好东西。
他们也注意到了我。范蠡虚着眼睛,捋须不语。文种开口道:“这是阖闾当年从楚国抢来的。”柘稽便感慨:“吴国冒犯诸侯,由来已久。”
从九天跌至九泉仍意气不衰的勾践发话了:“既是楚国之物,自当物归原主。”
“大王圣明。”伯嚭谄笑着,躬身作贺。
夫差都死了,他倒是活着。在此之前,勾践曾历数夫差之罪,其中就包括杀害伍子胥和重用伯噽,还有一条教他百口莫辩:没有顺应天意讨灭越国。
我自上而下打量着自己,伤痕累累,已经没有精力再完成一次远涉了。伯噽的逢迎,勾践的虚伪,无不令我感到恶心。可笑他们还想以我来沽名钓誉。我清了清嗓子,用最纯正的乡音叫住了伯噽:
“你是楚国的亡臣,你又是吴国的罪臣。怎么,你还想到越国去当太宰吗?”
众人的惊呼声中,我一跃而起,如捣蒜一般,将伯噽砸死在殿前。
汩汩流出的脑浆模糊了视线。恍惚犹是庄王八年冬,我初生的那天。雄姿英发的君主站在太庙前,眼中满满的都是期盼。群臣分列,神情庄肃。那时他们想的,是把血肉魂魄与江山社稷融为一体。
我终于为楚国做了一件事了。
按:
“及屈平、伍员之徒,尽忠辅上,竭王臣之节,而楚放其身,吴烹其尸”是王充的说法。他老人家还热情洋溢地分析了一通为什么伍子胥在鼎镬里没发威。庄王铸鼎是我的虚构。不过从楚墓出土的陪葬鼎数量来看,并非不可能。伯嚭本来也可以如左传所写去越国做太宰的,只是我怎么会让伍子胥落单呢?
2014年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