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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2 of 先秦
Stats:
Published:
2014-09-22
Words:
1,966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230

江汉

Summary: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

Notes:

吴越争霸背景

Work Text:

大约是大历三年的那个深秋罢,五十七岁的杜甫徘徊江汉,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紧紧地裹在身上,就像被人遗忘的旌旗。

据说有些运气好的人能捡到战场上的纪念品,比如李贺在长平,杜牧在赤壁。杜甫显然没有这样的运气。西风瘦马,逝水孤篷,眼前的风景是凄凉的熟悉,却又隐隐跳荡着烈士暮年的苍劲。

他一头扎入了一千二百七十四年前的那场战争。

 

自古知兵非好战,这是句实话。

柏举五战五胜是孙武的荣耀,同时也将他拖入无法自拔的深渊。吴国君臣分等级高低住入楚国王宫,纵兵掳掠,尽情渔色。郢都在凛凛兵威下瑟缩、哀叫,寒风里开出了恶之花。他难以置信,精心训练出的军队在瞬间化为一群野兽。

没有人在意他的义愤填膺。军令如山倒,便倒在十一月的冻土上,再也扶不起来。他很清楚,自己是见不到阖闾了。那么另一个人——始作俑者——必须去找他。

兵圣对敌国的地形了如指掌,然而眼下的郢都面目全非,几乎使他迷失方向。他一刻不停地奔走,直到喧腾的水声拦住去路。

伍子胥枯坐在汉水边,挥舞了整整一夜的金鞭随意撂在身旁,似是百无聊赖。冬季的残阳从西天侵略而来,占据了半个水面,响应着国中的赤地千里。他的头发原本是皓如霜雪,而今,是惨然如血。

孙武看到这样的伍子胥,一路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灰飞烟灭。他只觉得他的血将会从头颈溅落,染红整片寒江。他没有办法驱除那种不祥之感,半晌才讷讷开口:

“申包胥托人带话给你。”

伍子胥微微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影子,很快又抬起眼,漫无目的地望向对岸的云山,“知道了。”

他的声音是哑的。战鼓擂破,金柝锈蚀,就是这种声音。

孙武近前一步,浓眉紧拧,“你就那么恨楚国?”

只有至亲好友才会这样问。伍子胥盛怒之际,无人敢直撄其锋。左右是眼睁睁看着他把楚平王的尸骨抽成烂泥的。举族何辜同刈草,孙武不是不明白,但他更不能接受吴国上下的肆意胡为。而所有的质问,又只能追向伍子胥一个人。后者十指交叉,言辞寡淡:

“是,我恨。”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敷衍,就像在说:是啊,风很冷。而在孙武听来,无非是“你要一个答案,我就给你这个答案”。从什么时候起他们要这样虚言矫饰了!容貌矜严的兵圣怒气横生,这使得他的眉毛看上去更高了:

“我们严肃军纪是为什么?堂堂王师不该为报私仇——”

“私仇?”伍子胥按下一个冷笑,但从孙武的角度看过去只见他肩膀在颤抖,“你以为大王是什么人。”

伍子胥永远不会忘记,当年的阖闾是怎样在朝堂上废止他的伐楚之议的:

“伍员是为了他的父兄,不是真心为大王着想。”公子光站在比王僚低一级的台阶上,华服曳地,拢起的袖口是天然的同盟,俨然只有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贵族——才关注吴国的命运,“此时伐楚,不能一鼓而破。”他们相似的眉眼交换着默契,唇齿间杀机浮动。

于是伍子胥懂得了公子光的暗示。他退耕山野,花了五年的时间策划一场刺杀。王僚猝死的消息传来是个雨天,绵密的雨脚连成一线,激起地面的泥浆。伍子胥丢下锄头直起腰,漠然的目光渐渐变得灼热。王孙胜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咬着牙,年少英俊的面容有些走样。

阖闾自然也是言出必践的。他选择了最好的时机,将楚国的骄傲狠狠打翻在地。绝不能让这个强悍的对手死而复苏,他和伍子胥都是这么想的。

现在伍子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他比孙武高几分,可以很自然地俯视他:

“……吴楚同处江汉,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手扼住咽喉,为争这一口气打了多少年,长卿你是知道的。如果不是对吴国有利,我怎么会去做?大王怎么会同意做?”

“你敢说现在的局势真对吴国有利?!”孙武几乎是血冲顶梁。四战之地,轻军远入,将楚人逼得同仇敌忾,简直是自陷险境。

伍子胥顿了一下,“那么,就都算到我头上好了。一劳永逸,断了他楚国的根本。”

纵兵为祸,却说成了斩草除根。孙武还要反驳,伍子胥抢先道:“莫非你还真相信止戈为武?”

他就这样,把那些光明伟岸的话语撕得粉碎。夜幕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带着令人揪心的惆怅。

——因为你不是楚人,你也不是吴人,那些宿怨同你毫无瓜葛。你强调存亡之道,追求不战而屈人之兵,可是那些无法释怀的爱恨是不能用“慎战”二字轻轻打消的。将士们不是机械的棋子。你看到的万里河山,是他们父兄的累累坟冢。如果你不能感同身受,你又怎么能指挥若定?

善辩的兵圣一时语塞,瞪了他很久,终于说道:“你真不顾惜名声。”

“我惜的是命,不是名。”伍子胥反唇相讥。

若是惜名,十六年前他早就随父同死了。

他回到了魂萦梦绕的郢都,却以这样一种激烈的方式自我放逐。今后人们会叫他“吴”子胥。除了吴国他哪儿都回不去。

“诸侯不会坐视楚国泯灭。这种情况势不长久。”孙武字字如钉,摔到地下便扎住了根,“我会带兵平安返回,然后向大王辞行。”

既然不能用其言,就退而完善兵法,以待后世有心人。

伍子胥没有挽留,只是像申包胥当年一样轻声道:“勉之。”

孙武就此一揖,掉臂而去。晚风送来那个人的话,衬着他孤独的背影,无比寥落:

“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那时距伍子胥最后的死亡,还有二十二年。

 

月亮盈盈升上来了。一抹斜晖还在天边彷徨。晦明交替间那种挣扎,亘古不变。

杜甫长吁一口气。浩然之气在他胸中翻涌,化为诗句脱口而出:

“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疏。”

一切景语皆情语。这样惨淡的月光,也曾割裂一千二百七十四年前,孙武与子胥的与子同袍。杜甫回忆起少时漫游吴越,临高观潮,亦是写过许多句子的。可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正如他听说狄梁公把吴楚一带的神祠拆得只剩四个人的,却特意留下了伍子胥庙。他说不上狄公是为什么,仅凭直觉这是对的。

拾遗,补阙者也。

他并不知道自己会被后人以一个诡异的理由配祀伍子胥,同享香火。

 

2014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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